第546章 殿前欢  谁能长有澹泊意?

第546章 殿前欢谁能长有澹泊意?

(封推的时候无法更新,这真真是罪过,对书友和网站,都有歉意。今天终于找到些时间,从早上八点开始写, 一直到此时……别的不多说了,就是肚子饿与抱歉,还有好几日混乱慌张。对于大家的体谅,我非常感谢,诚恳鞠躬下台。)

……

……

王妃听着这话,顿时不再多说什么。她与范闲二人彼此心知肚明, 三骑入京后,皇太后看似繁乱匆忙的那几道旨意, 在此时已经渐渐显现它的作用。

当然,那几道旨意之所以会给大皇子带来如此大的限制,也是因为太后看清楚了自己长孙的真实品性——不顾生母而力求利益,在太后看来,范闲或许是这样的阴煞角色,大皇子,绝对不是。

“澹泊公仅仅一夜,便在京都闹出这般大的动静来,由此可见,即便内廷控制了范府, 盯住了监察院,可你依然有你的能力。”王妃微微皱眉,说道:“所以我不明白……”

“不明白什么?”不等王妃继续说完, 范闲摇头说道:“要解决这件事情, 必须从宫里解决, 在宫外闹腾再久, 也触不要到根本, 要入宫解决这件事情,就必须需要王爷的帮助。”

他静静看着王妃的脸, 说道:“当然,王爷也需要我的帮助,有些他不屑做或做不出的阴秽事,终究是需要有人来做的。”

王妃笑了起来,缓缓说道:“您误会了我的意思。所谓不明白,指的是,您为什么到此时还没有知道最应该知道的那两个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范闲微感吃惊。

“宫里的情势比你想像的要好很多。”王妃微微低头说道:“因为你所关心的家人,反应的速度比你想像的要快很多。”

范闲眼瞳微缩,自己的父亲妻子亲人,被内廷控制,所以他自东山千里归京后,才会让自己陷在黑暗之中。因为不敢冒险与院中联络,他这几天内只能暗中联络岳父遗留下来的势力,对于家中的情势只是有个大概的了解,此时听王妃一说,才知道太后的想法,并没有完全得到实现……一念及此,他心头微动,无由生出些期盼来。

王妃认真说道:“确实有军士进驻范府,准备抄家,但是范尚书并不在府中……那日三骑入京,尚书大人自宫中出来后,便没有回府,而是直接被靖王爷接到了王府里。”

“靖王爷?”范闲大感惊愕:“您是说,家父这几日一直留在王府中?为什么外面没有风声?”

王妃说道:“范府已经被封,内里自然是传不出消息来。靖王爷毕竟是太后的亲生儿子,陛下既然已经去了,老人家对于这唯一的儿子总要给些面子。所以如今只是由京都府与内廷联合在外监视,却不敢冲入府中……”

范闲一怔后冷笑说道:“什么不敢,什么面子……只不过太后自以为能控制京都一切,没有抓住我,怎么会急着对付我的家人。”

“遗诏毁掉,将公爷你除掉,太后便敢动手了。”

范闲笑了笑:“还有好消息吗?”

“那位临产的思思姑娘……”王妃说道:“十余日前,随晨郡主和林家大少爷去了范府庄园。”

范闲眉头微皱。

“那日太后下旨召你家眷入宫,结果前去宣旨的太监扑了个空。”王妃平静说道:“因为思思姑娘根本不在府内,而在范府庄园也没有找到这位姑娘的踪影。”

“等于说,思思姑娘在十几天前就失踪了。”王妃望着范闲,眼中透一丝佩服:“所以我不明白,大人你事先就安排的如此妥当,究竟现在是在担心什么。”

范闲面色平静未变,内心却是陷入了震惊之中,思思去了一趟范府庄园便告示踪,这是谁安排的?难道是父亲?难道父亲在十几天前就知道陛下遇刺的消息……从而推断出了后面的事情,做出了极妥当的安排?

“不是我。”范闲脸色有些难看,“我也不知道思思那丫头被谁接走,又是到了哪里。”

王妃吃了一惊,望着他半天说不出话来,也是品出了这件事情背后的大蹊跷,究竟是谁……会提前那么多天,便替范闲安排此事?

看范府在这十几天里瞒着思思失踪的消息,明显是知道内情。范闲也明白这点,所以不再担心思思的安全,而是陷入了某种困惑当中。他看了王妃一眼,看出了这位女子眼中的震惊。

“老跛子。”

“陈院长。”

二人的心里浮出了一个相同的答案,但是由此推论开去,也许触及到某个很荒诞夸张的事实,所以二人很知机地没有继续深入讨论。范闲眉头微皱,说道:“府上与院长关系交好,最近京都乱成这样,我无法回院,发现院里也乱的不像话,不知道王妃可知道,究竟为何会出现这样的局面。”

王妃看了他,沉默了片刻后说道:“京中诸人皆知,陛下一旦不在,陈院长接下来的动作才是关键。我不相信长公主殿下会想不到这点。第一日,太后就召陈院长入宫……”

“我一直以为他入了宫,但是后来一直没有消息,才知道事情有蹊跷。”范闲挥挥手说道:“就算十三城门司严管城内城外消息往来,但也不至于把京郊的陈园封成了一座孤岛。”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归京数日,只能暗中与院中某些部属联络,对于院中详情所知不多,却也能感受到,监察院如今因为提司谋逆的消息,变得有些人心惶惶,而本应坐镇监察院的陈萍萍,不知为何,竟是未奉太后旨意入京。

“难道中毒的消息是真的?”范闲在心里这样想着。

王妃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些什么,却很凑巧地感叹了一句:“只怕中毒的消息是真的。”

范闲心头微紧,以监察院的防御力量,怎么可能被人在陈萍萍的茶水中下毒?都说是东夷城那位用毒大师所为……

“我开始本以为是院长大人借中毒之事,将自己从朝堂之争中摘了出去。”他微闭双眼说道:“如果中毒的事情是真的,这事情就麻烦了。”

“已经出了大麻烦。”王妃望着他静静说道:“太后对于陈院长还是颇为信任,但中毒一事太过凑巧,只怕老人家心里会有些想法。如果不是太后认为陈院长会站在你的这边,只怕她也不会如此绝决地选择太子,而不在中间,留下任何回还的余地。”

范闲点点头,自己和其它人都会怀疑陈萍萍的中毒,太后自然也会怀疑,怀疑就像一根刺般,会让人们越来越痛。太后如此疑到陈萍萍头上,当然会用最大的力量,压制住监察院。

“看来秦恒领京都守备师后第一个任务就是看住到陈园,难看园内一直没有消息出来。”范闲眉头皱的愈发的紧,秦家的军队一日不入京都,皇宫内便不会出大动乱,可是陈萍萍那老跛子,也是范闲最担心的人,如果中毒之事为真,陈园那处防备力量再强,能够抵挡住庆国精锐部队的攻击?

“必须抓紧些了。”范闲低头说道:“烦请转告王爷,有些时候是需要他下决心的。”

“我家婆婆那里怎么办?”王妃看着他,必须要求这位小范大人给出一个切实的承诺。

“宁才人的安全我来保证。”范闲一字一句说道:“我要的只是王爷的决心,他必须明白,禁军虽然在他的控制之中,但总有当年燕大都督的亲信,时日久了,太后把他从禁军统领的位置上换下来,我和他……就等着吃屎吧。”

吃屎是很粗鲁的词汇,但王妃没有什么反感,因为她明白,如今的局势确实很狗屎。她望着范闲那张乔装后的脸,有些疑惑不解,重重深宫,尽在内廷控制之下,他范闲何德何能,敢说可以保证宁才人的安全?

但她明白,晨郡主如今也在宫中,范闲断不至于会用一句大话假话去牺牲自己妻子的性命。

“十三城门司是关键。”王妃将范闲的茶杯拉到自己面前,轻声说道:“要阻止忠于太后的军队入京,这个位置上的人,必须是我们这边的。”

范闲心头微宽,知道对面这位妇人终于决定劝说自己的丈夫进行宫变,才会开始讨论这些具体的事项。他斟酌片刻后说道:“你知道,我和军方向来没有什么交情,城门司这边,我不知道怎么着手。”

王妃叹了一口气:“王爷当年的西征军早被打散,在京都也没有太多自己的势力,和秦叶两家比起来差远了。”她顿了顿说道:“当然,如果陈院长在京中,想来一定有办法影响十三城门司。”

“这个不要提了。”听到陈萍萍的名字,范闲压下心头的那丝寒意,摇头说道:“既然如此,便必须赶时间,在城门大开之前,将宫里的事情解决。”

“难度太大。”王妃盯着他的眼睛。

范闲将她面前的茶杯拉回来,低头说道:“茶壶只有一个,茶杯却有太多个,不要把眼睛盯着秦家的军队,要想想叶家,叶重献俘离京不远,太后虽然下旨让他归定州,但谁知道那几千名打胡将究竟走了没有。”

王妃一咬下唇,心头一惊。

范闲抬起头来平静说道:“老二的心思很简单,他会暂时推太子上位,但在京都的这壶茶里,他要分一部分,如果他身后的叶家不进京,他有什么资格说话?”

“当然,这一切都是我那位岳母点头下发生的事情。”范闲揉了揉太阳穴,说道:“长公主殿下和太后不一样,她是崇拜军力的女人,如果要杀几千个人来稳定朝局,她不会介意。”

王妃沉默片刻后缓缓站起身来,看着范闲说道:“最终还是要大杀一场。”

“不流血的政变,永远都只是一个完美的设想或是极端的偶然。”范闲说道:“我虽是个运气极好的人,但也不敢将这件事情寄托在运气上。尤其是长公主殿下既然准备了如此疯狂的一个计划,我不认为她会悲天悯人到看着我们在宫内搞三搞四,而不动兵。”

王妃点点头,说道:“您的意思,我会传告王爷。”

范闲笑了笑,不留情面说道:“既然您此时来了,自然代表王爷会接受我的意思。”

这句话是说,大皇子心知肚明范闲想要什么,只是请王妃来看看范闲究竟手里有多少牌,可以做多少事。被戮破伪装,王妃也只是笑了笑,然后说道:“澹泊公如今越来越有信心了,当此京都危局,还能如此谈笑风生。”

范闲沉默片刻后说道:“我确实有信心,只要叶秦二家的军队来不及进京……于我而言,这座京都只不过是座空城罢了。”

是的,全天下最厉害的人物都被光彩夺目的庆帝吸引到了大东山。而如今的范闲,虽伤势未愈,但心性与信心却已经成长到了重生后最巅峰的状态。

王妃忽然一顿说道:

“我有些好奇,昨天夜里,澹泊公联络群臣于今日殿上起事……此时的皇宫中只怕是血雨腥风,阴森至极的景象。”

她盯着范闲的眼睛:“那几位年高德劭的大臣,是因为您而站到了太后的对立面,也许他们将为之付出生命的代价,而您却这样安静地旁观,不知道这究竟是冷静还是冷血?”

王妃笑的很柔和:“有时候不得不佩服您,生生挑得无数人替您出头,去洒热血,去抛头颅,为您谋求利益……如果那些大臣想通透了这点,在临死的那刻,会不会大呼上当?”

话语至此,王妃的唇角带着一丝讥嘲,在她看来,范闲此举是将太子逼到了一个极为难堪和恐怖的地步,范闲选择在登基前夜串连此事,便是没有给所有人反应的机会,太子如果杀大臣,自然陷自己无义之中。而那些大臣们,等若是在用自己的头颅,为范闲呼喊。

范闲的脸渐渐平静了起来。今天太极殿太子登基被阻,确实是他在梧州岳丈的帮助下,挑动着二位大学士所为,至于此事的风险,他不是没有想过。从某种角度上说,他是在用太极殿内那些真正勇敢的文臣性命……冒险。

这确实是很冒险,很自私的一种选择,所以面对着王妃的嘲讽,他没有反驳什么,而只是缓缓说道:“盗有道,臣亦有道,我以往是个很怕死的人,但最近才想清楚一个道理,死有重于东山,有轻于鸿毛,胡舒二位大学士愿为他们心中的正道而去,这是他们的选择。”

“重于东山,轻于鸿毛?”王妃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看着范闲的脸有些出神,她隐隐感觉到,这次再见小范大人,这位年轻人表面上还是那般温和之中混着厉杀心性,但是在根骨中,似乎有些改变正在发生。

可她仍然忍不住问道:“既然如此,为何公爷要隐于幕后,却不能勇而突进?”

“突兀现于大殿,出示遗诏,面对内廷高手的围攻……”范闲有些苦涩的笑了起来:“这样确实很帅,但似乎得不到很好的效果。”

他敛了笑容,用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认真说道:“在二十天前,在一处高山之巅的草甸上,我学会了一些东西。从今开始,我不惧死,我仍惜生,但如果注定要死亡,我希望能死的有价值一些。”

王妃沉默不语。

范闲闭目半晌后说道:“我不是在拿那些可敬文臣的脑袋冒险,如果现在主事的是长公主,我会选择另外的方式。但现在太极殿上登基的是太子,并不是老二。”

他睁开眼睛,冷漠说道:“老二多情之下尽冷酷,相反,我对太子殿下还是有些信心的。”

“什么信心?”

“我始终认为,太子是我们几兄弟里,最温柔的那个人。”范闲温柔地笑道:“太后年纪大了,杀心不足,太子……是个好人,所以我不认为今天太极殿上会出现您所预料的流血场面。”

范闲给太极殿上那位太子殿下发了一张好人卡。王妃觉得有些莫名其妙,摇了摇头,准备离开。

离开之前,范闲唤住她,又将玛索索从屋内唤了出来,对王妃认真叮咛道:“我在京都不会停留在一处地方,羊葱巷我不会再来,但我担心她的安全,所以我希望王妃您能将她接回王府。”

王妃微微一怔,没有想到范闲此时想的是玛索索的安全,也没有想到对方竟然会提出这样一个要求。

玛索索也吃惊地看着范闲。

范闲说道:“王府是如今京都最安全的地方,倒不仅仅因为王爷手里有禁军这批力量,王妃您应该明白我指的是什么。”

王妃缓缓低头,此次庆国内乱,有外界大势力的影子,就算是长公主,也必须给异国盟友留两分面子,给北齐小皇帝亲姐姐几分面子。

三人走至小院木门外,行礼分开。最后时刻,范闲盯着王妃的眼睛说道:“先前王妃以大义责我,此时我必须提醒王妃事情,您如今是王妃,则必须把自己当成庆国人,而不是……齐人。”

王妃心头微凛,竟有些不敢直视范闲那双深寒的眼睛。

……

……

秋意初至,微凉而不能入骨,然而王妃坐在马车上,却感觉到从车帘处渗进来的风竟是那样的寒,寒的她忍不住打了几个冷颤。

玛索索被她安排在第二辆马车上,其实就算范闲没有拜托她照看那个苦命胡女,王妃也不可能将这个女子扔在羊葱巷不管,如果那个女子死了,怎么向王爷交代?

王妃又打了个冷颤,马车里就她一个人,她有足够的时间来回味一下范闲最后的那番话。她清楚看来范闲对于这整件事情都已经有了一个全盘的打算,所以才会提醒自己。

关于范闲这个人,王妃自北齐远嫁而来,一路同行,细心观察,深知其厉害,尤其是今日太极殿上那剑拔弩张的一幕,竟是此人一夜挥袖而成。王妃不得不感觉到了一丝敬畏,如今范闲身后的那些势力被宫中看着,无法擅动,可他依然能够造出如此大的声势来,王妃真不清楚,范闲这个人到底还藏着什么样的底牌。

因此,她决定坚定地站在王爷的身边,站在范闲的身后,历史这种东西,总是跟随着胜利者一起进行的。

马车回到王府,王妃带着玛索索进了后园,唤下人来安置好这位胡女的住所,她一人带到湖边,走入了湖中心的那个亭子里。在半年之前,这亭子里曾经容纳过除太子之外所有的皇族子女,而那短暂的天子家和平,早已因为庆帝的死亡而化成了泡影。

皇帝陛下的子女们,此时都在寻找着置自己兄弟姐妹于死地的方法。

王妃叹了一口气,坐在了窗子边上,对着一直守候在亭中的那人说道:“王爷那边有没有消息过来?”

那人恭敬应道:“禁军方面有些小异动,不过听副将传话,王爷值守宫墙,应该能压制住那些人。”

那人穿着一身很普通的衣裳,应该是管家之类的人物,他对王妃说话也极为恭敬,但是眉眼间总流露出一种下人不应具有的气质。他轻声说道:“公主,先前见着那人了吗?”

公主?会这样自然地称呼王妃的人,只能是齐人!

王妃沉默着点了点头,半晌后忽然开口说道:“暂时和长公主方面保持平静,什么都不要说。”

那人眉头微皱,说道:“属下奉陛下严令,助长公主殿下控制庆国局势,而如今范闲既然已经现了踪影,我们当然要通知长公主殿下。”

王妃看着他,缓缓说道:“我不知道上京城究竟是怎样想的,但我只知道,范闲现在暂时死不得。”

从这番对话中可以发现,原来这位管家模样的人,竟是北齐派驻京都的间谍,在这次南庆内乱之中,负责与长公主方面联络的重要人物。这人面色微冷,看着王妃说道:“公主殿下,请记住,您是大齐的子民,不要意气用事。”

王妃冷笑看着他,说道:“我是为你着想,如果范闲真的死了,你以为陛下会饶了你?”

那人倒吸一口冷气,不解此话何意,但细细品来,自家北齐那位小皇帝陛下对于范闲,确实是颇为看重,可是……如果要达成陛下的意愿,范闲不死怎么办?他沉声说道:“陛下有严令,庆国一定要大乱,而陛下认为,陈萍萍那人一定会阴到最后,如果范闲不死,陈萍萍、范建和远在梧州那位前相爷,都不会发疯。”

“庆帝死后,庆国真正厉害的人物,就只剩下长公主李云睿和这三位老家伙。”那人死死地低着头,语速越来越快,“如今庆国内廷太后盯着陈萍萍与范建,让他们无法轻动,可一旦范闲真的出事,只怕庆国皇族也压不下这二人……”

“只要南庆真的乱了,最后不论谁胜谁负,对我大齐,都有好处。”那人低着头,说道:“庆帝之死,是乱源之一,范闲之死,则会点燃最后那把火。”

“这是锦衣卫的意思,还是陛下的意思?”王妃的眼光有些飘忽。

“此事未经卫指挥使之手,全是陛下圣心独裁,陛下虽未明言,但意思清楚,想必也设想过范闲死去。”

“那我大齐究竟看好哪一方获胜?”

那人抬起头来,沉默片刻后说道:“看好范闲一方获胜,所以范闲必须死。”

“为什么?”王妃吃惊问道:“即便王爷助他,可是也敌不过叶秦两家的强军。”

“属下不敢妄揣圣心。”那人平静说道:“但想来应该是陛下对于陈萍萍有信心。”

“好,即便如陛下所言,范闲死了,京都乱了,最后陈院长借来天兵天将……”王妃眉头好看地皱了皱,微嘲说道:“长公主一方势败,范闲身后的这些人重新执掌了庆国朝政,那又如何?只怕还不如范闲活着……如果他们胜了,以范闲与我朝的良好关系,这天下只怕会太平好几十年。”

那人怔怔地望王妃,半晌后说道:“公主,难道您真不明白陛下的意思?”

“什么意思?”王妃微蹙眉头。

那人轻声说道:“所有人的眼光都盯着太子二皇子三皇子和范闲……可是如果真的乱成一锅粥后……王爷手执禁军兵马,加之他向来与范闲交好,陈院长视他如子侄,范尚书伤子之痛……怎样看来,王爷的机会最大。”

王妃身子一震,倒吸一口冷气,看着那人的头顶,此时方才明白,远在上京城的皇帝弟弟,竟在心中算着如此阴险可怕的买卖。上京城里的皇帝弟弟,绝不仅仅是想杀死龙椅上的同行,因为一位庆帝死去,另一位庆帝重生,只要庆国国力无损,天下三国间的大势依然没有质的变化。

而如果真的是庆国大皇子继位……他娶的是北齐大公主,身上流着东夷城的血液,日后的庆国,还会是如今这个咄咄逼人的庆国吗?

王妃扶住了额头,内心深处一片震惊,她不知道自己那位年纪青涩的兄弟,竟然拥有如此深的城府,会在这张罗网之外,绣了如此多合自己心意的花边。

“王爷……不会做的。”她抚额叹道。

那人阴沉着脸说道:“范闲如果死在长公主手上,王爷大概会对自己的弟弟们绝望,悲伤,有时候是一种能刺激人野心的力量。”

……

……

“不行。”王妃忽然抬起头来,坚毅说道:“你不明白,陛下也不明白,王爷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范闲不能死,我不管上京城的计划是什么,但至少范闲的行踪不能从我这里透露出去。”

那人略带怜惜歉意看了王妃一眼,知道此事若真的发生,王爷将来知道王妃出卖了范闲,夫妻间只怕会出大问题,难怪王妃坚不允许此议,只是……他低头行礼:“抱歉公主,此事由臣一力负责,先前马车离开羊葱巷时,我已经通知了庆国长公主方面。”

王妃身子一震,不可思议地盯着那人,眼光迅疾透过窗户,望向王府外清廖的天空,不知道范闲还能不能保住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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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闲是个很小心的人,不然他不会让王妃将玛索索姑娘带走。但他毕竟想像不到,王妃已经将看成了大半个庆国人,可是她的身边还有纯正的齐人。尤其是以他与北齐小皇帝的关系,就算北齐方面参于了谋刺庆帝一事,可他依然认为,北齐方面不会针对自己。

所以他在羊葱巷的院子里多呆了一会儿,直到天色渐渐转暗,他才戴着一顶很寻常的笠帽,走出了院子,行出了巷口,在那些民宅间的白幡拱送间,向着监察院一处的方向走去。

他决定冒险去找沐铁,因为京都外陈园的沉默,让他感觉到了一丝不吉利。也许天底下所有人,都会认为陈萍萍还在隐忍,还在等待,可范闲不这样认为。距离产生美感,产生神秘感,而和跛子老人亲近无比的范闲,清楚地知道,陈萍萍已经老了,生命已经没有多久了,在这样的时刻,他真的很担心陈园的安危。

陈园在京都郊外,没有高高的城墙宫墙,就算五百黑骑离园不远,可又如何抵挡庆国军方的攻势?

他的心情有些焦虑,所以对于身周的环境没有太过注意,以至于耳朵一颤,听到了远处某个街口传来的马蹄声,他才知道——自己的行踪,终于第一次被长公主抓到了。

范闲回头,用专业的眼光马上看到了身前右手方不远处三个跟踪自己的钉梢。

他皱了皱眉头,往身后的一条小巷里转了进去,试图在合围之前,消失于京都重重叠叠的民宅之间。

而那三名钉梢不畏死地跟了上来。

范闲一转身,左手化掌横切,砍在了最近那人的咽喉上,只听得一阵骨头碎裂响声,那人瘫软在地。紧接着,他一脚踹在第二人的下阴部,左手一抠,袖中暗弩疾飞,刺入第三个人的眼窝。

很轻描淡写地出手,干净利落,清晰无比,却又是快速无比,没有给那三个人发出任何警讯的时间。

但范闲清楚,身旁一定还有长公主的人,所以他没有停留,左手粘住身旁的青石壁,准备翻身上檐。

便在此时,一个人从天上飞了过来,如蒲扇般大小的一只铁掌,朝着范闲的脸上盖去!

掌风如刀,扑的范闲眼睛微眯,脸皮发痛。此时的他才明白,自己先前在院中与王妃的话有些托大,是的,人世间最顶尖的高手只怕都在大东山上毁了,然而京都乃藏龙卧虎之地,军方的高手仍然是层出不穷。

比如这时来的这一掌,至少已经有了八品的水准。

范闲眼睛眯着,一翻掌迎了上去,双掌相对无声,就似粘在了一处。便在下一瞬间,他深吸一口气,后膝微松,脚下布鞋底下震出丝丝灰尘。

啪的一声闷响!

那名军方高手腕骨尽碎,臂骨尽碎,胸骨尽碎,整个人被一股沛然莫御的霸道力量击的向天飞去!

喷着鲜血,脸上带着不可思议的表情,那名军方高手惨然震飞,他似乎怎么也想不明白,看上去如此温柔的一位年轻人,怎么会拥有与他气质截然不同的霸道!

范闲收回平静的手掌,咳了两声,感觉到左胸处一阵撕裂剧痛,知道燕小乙给自己留下的重创,在此时又开始发作了。

他知道自己不能久战,必须马上脱离长公主方面的追杀,然而一掌击飞那名高手,他的人也被阻了一瞬间。

便是一瞬间,整座小巷便被人包围了起来。

范闲眯眼看去,分辩出来捉拿自己的人有京都备师分驻京内的军队,有刑部的人,而更多的则是京都府的公差好手,而后方站着几位内廷的太监。

看来除了自己的监察院之外,京都所有的强力衙门,都派人来了。

看着这一幕,范闲在心中叹息了一声,知道不论太极殿上是如何悲壮收场,但至少在眼下,宫里已经坐实了自己谋杀陛下的谋逆大罪,自己已经成为了人人得而诛之的恶贼。

可他没有一丝畏惧,也没有受伤后虎落平阳的悲哀感觉。他只是平静地看着这一切。

连燕小乙都杀不死他,这个世界上还有谁能留下范闲?

(本章完)

第547章 殿前欢  有子逾墙

第547章 殿前欢有子逾墙

“杀!”

小巷的四面八方响起一阵喊杀之声,无数的人向着巷中站着的范闲涌了过去。人潮涌了过去,却像是大河遇上了坚不可催的磐石,水花四散,嗤嗤嗤嗤数声利刃破肉的响声刺入人们的耳膜, 然后冲在最前头那四个人很就像是四根木头一样倒了下来。

他们捂着咽喉倒了下来,手里的鲜血不停向外冒着。

范闲的手中已经多了一柄细长的黑色匕首,匕首无光的锋刃上有几滴发暗的鲜血。

廖廖数人的死亡,根本不可能震退所有人的冲击。官兵们的冲击甚至连一丝停顿都没有,便再次淹没了范闲。

黑色的光再次闪起,而这一次范闲很阴毒地选择了往下方着手,不再试图一刀毙命, 不再试图划破那些官兵们的咽喉, 而是奇快无快、极其阴快地在离四周人大腿和小腹上划了几刀。

几人身上同时多出了几条鲜血淋漓的口子,翻开来的血肉喷出鲜红的血水,而血水在片刻之后马上变成发黑的物事,淡淡腥臭传了出来。

巷子里响起了数声格外凄厉的惨叫,受伤的这几人一时不得便死,却被范闲黑色匕首上附着的毒药整治的无比痛苦。此起彼伏的惨叫,终于将围缉范闲的官兵变得清醒了一些,让这些手持长枪利刃的人们想起来了传说中小范大人的厉害与狠毒。

人潮在此时顿了一顿。

趁着这个机会,范闲像一只游魂一般反向巷后的人群杀了过去,如影子, 如风,贴着人们的身体行过,偶尔伸出恶魔般的手掌, 在那些人的耳垂, 手指, 腋下, 诸薄弱处轻轻拂过。

每拂过,必留下惨叫与倒地不起的伤者。

在这一瞬间, 范闲选择了小手段, 这最能节约体力,不耗真气的作战方式。人潮汹涌,如此而行,正是最合适的手法,他的每一次出手,不再意图让身旁的官兵倒下,而是令他们痛呼起来,跳起来,成为一根根跳跃的林木,掩饰着他这个狡猾的野兽,在暮色之中,向着包围圈的后方遁去。

不远处主持围缉的一名将军,看着那处的骚动,眼中闪过一抹寒意与惧色。

他从来没有想像过,这个世界上有人能够将自己变成一条游魂,可以在众目睽睽之下,穿行于追杀自己的人群里,留下微腥的血水,带走鲜活的生命,人却显得如此轻松随意——如穿万片花丛,而片叶不沾身。

范闲身上连个伤口都没有,而他已经挑死挑伤了二十余人,在大乱的包围圈里,强行突进了十丈的距离!

“拦住他!”那名将军看着离自己越来越近的骚动,眼瞳微缩,用沙哑的声音,嘶吼叫道:“诛逆贼!”

喀喀一阵弩箭上弦的机簧声音响起,在这样嘈杂的环境中,其实显得非常微弱,但又格外令人恐怖。

人群中用三根手指拈住匕首,轻轻与官兵们的肌肉条理做着亲密接触的范闲,在包围圈外弩机作响的那一瞬间,右手停顿了一下。

他的耳朵准确地捕捉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所以他的心紧了一下,从而让他的右手停顿了一下,插进了一个畏瑟着扑过来的衙役胸中,而忘了拔出来。

京都内严禁用弩——除了当年被特旨允许的监察院。所以听到这个声音,范闲便知道,长公主那边已经通过秦家或是叶家,调动了军队的力量潜入到了京都之中。他来不及考虑十三城门司的问题,而是下意识里感觉到了寒冷,山谷狙杀时的万分凶险,给他留下了太深刻的印象。

这段思考,只是刹那时间,在下一瞬间,他一脚踩了下去,重重地踩在了坚硬的石板地上,轰的一声!

只是一脚,那块方正的坚硬石板从中裂开,翘起了四方的板角,向着那些扑过来的官兵身上戮去!

当他在包围圈里游走突进之时,看似轻松随意,但实际上却是挟着异常快的速度和强大的精确控制力,所以他才需要这样强横霸道的一脚,来停住自己处于高速行运状态下的身体。

石板裂开,他的人也于刹那间,由极快速度而变得异常静止。

这样两种极端状态的转换,甚至让他身边的空气都无由发出了撕裂的声音。

一直跟随着他如水波般起伏的围攻官兵在一这瞬间没有跟住,很狼狈地往前倒去,在范闲的身前留下三尺空地。

笃笃破风声响,没,入土,范闲的脚下像生庄稼一般,生出了数十枝阴森可怕的弩箭,险之又险地没有射入他的身体。

而他的右手依然平刺着,匕首上挂着的那个衙役尸体,被这忽然地降速猛地震向前去,肉身划破了锋利的黑色匕首,嘶的一声被划开半片身体,重重地摔在地上,震出无数血水!

而范闲身后的官兵们收不住脚,直接往忽然静止的他身上撞了过来!

他回肘。

两声闷响,两个人影飞了起来,在暮色笼罩的天空中破碎……画出了无数道震撼人心的曲线。

在下一轮弩箭来临之前,范闲远远地看了一眼巷头的那位将军,脚尖在地上一点,出乎所有人的意料,随着那两个被自己震飞的“碎影”,向着反方向的小巷上空飞掠了出去。

那名将军远远接受到范闲冷冰冰的目光,忍不住打了个冷颤,咬着牙狠狠说道:“狼营上,不要让他给跑了。”

半空,碎离的骨肉摔落在地上,啪啪作响。

紧接着,嗖嗖破空声起,十几名军中高手翻上了檐角,向着不远处正在民檐上飞奔的范闲追去,不一时,京都府与刑部的好手,也带领着大部属下,沿着地面的通道,不懈追击。

——————————————————————

“我要他死。”

皇宫之中的广信宫内,回到了层层纱帐之后的那位长公主殿下,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话。话语之中的他,自然指的是如今在京都和她打游击的范闲,范闲一日不死,长公主脸上的表情便极难展现笑意。

“陈园那边似乎出了问题。”在长公主身旁的那位太监低声说道:“最关键的是,这段时间东山路那边的情报传递似乎也有问题,已经三天了,最后的消息已经是三天前的事情。”

李云睿冷漠的美丽脸庞上忽然闪现出一丝怪异的红晕,这丝红晕就像天边的彩霞,被夜风一袭,马上消失不见,变成了入夜前的最后一抹苍白。

她的唇角微翘,轻声说道:“我只要范闲死,监察院那边你不用理会。”

“是,殿下。”那名太监恭谨行了一礼,然后抬起头来,竟赫然是庆国皇帝当年的亲信太监之一,与姚太监并列的侯太监!

长公主微笑看着侯公公的脸,说道:“东宫里的那一把火,你放的很好,这京都里的最后一把火,本宫要看你放的怎么样。”

大东山一役,洪老太监不知死活,姚太监肯定已经随庆帝归天,如今的皇宫,辈份最高,权力最大,最得太后信任的宦官便是这位侯公公,当年范府与柳氏为了笼络这位侯公公,不知道下了多少本钱,但谁能想到,这些本钱尽落在了虚处,原来此人从一开始,便是长公主的人。

庆帝与范闲一直在猜想东宫里的那把火是谁放的,但怎么也没有想到侯公公身上来。

侯公公躬身恭谨说道:“奴才会请太后发旨,只是奴才自身说话没太大力量,太后顶多能对禁军发道旨意,加入搜捕……”他抬头小心翼翼地看了长公主一眼:“只是殿下也清楚,咱们能动的力量都动了,禁军先前也出现在羊葱巷,可是他们动都没有动一下,大皇子那边,明显另有心思。”

长公主平静道:“禁军咱们是使不动的。”

侯公公试探着说道:“虽然今天太极殿上出了大事,如今有四十几名大臣被逮入狱中,可是太后的意思并没有改变。既然已经确定了太子爷接位大宝……您看,是不是可以把大皇子的位置动一动?”

“您让我与母后去说?”长公主微嘲说道:“不要做这个打算,如今京都守备师尽在我手,十三城门司还在左右摇摆,秦家与叶家的军队离京不过数日行程……如果连禁军统领也换了,我那位母亲怎么能放心?”

“只要宁才人在含光殿里老实着,禁军就是和亲王爷的。”长公主冷漠说道:“母后总要寻求一些平衡,不然她难道不担心本宫将来将这座皇城毁了?”

侯公公心里打了个冷噤,不敢再言。

“范闲有病。”长公主继续微笑着说道:“本宫抓着他的病,他便不可能远离京都,只能在京都里熬着,本宫倒要看看,等那几十名大臣熬不住了,太常寺与礼部的官员顶不住了,太子名正言顺的登基,他这个刺驾恶贼,还想怎么熬下去。”

侯公公敬畏地看了长公主一眼,小意说道:“可惜太后下旨的时候,那个怀着小范大人血脉的小妾不知何故逃了出去。”

“不是逃。”长公主的眼睛微眯,长长的睫毛微微眨动,“是有人在护着他……不过本宫很好奇,那个没了主子的人,如今还能不能护住他自己。”

“殿下神机妙算。”

“没什么好算的,你要准备一下,也许……过两天,我便要出宫了。”长公主含笑说着,却不知道她为什么要选择出宫。

侯公公讨好地笑了笑,说道:“那奴才这时候便回含光殿。”

“去吧。”长公主说道:“让母亲的心更坚定一些。”

“是。”

侯公公依命而去,穿过死寂一片的宫殿,听着隐约落在耳中的悲声,回到了含光殿,在太后的身前略说了几句,看着那位老太后花白的头发,颓丧的表情,不堪的精神,这位公公在心里叹了一口气,暗想太后娘娘当年也是极厉害的人物,可是如今只能一心维持朝廷的平静,却拿不出太多的魄力来,自己从很多年前便跟定了长公主,这真是一件很明智的选择。

广信宫中。

待侯公公离开后,长公主微低眼帘,轻声对自己的亲信交待了几句什么,似乎是要往宫外某处传讯,其中几个字眼隐约能听到,应该是和京都外面的局势有关。

然后她沉默而孤独地坐了一会儿,拍响了双掌,有宫女恭敬地环拱或是看守着一男一女,从广信宫的后方走了进来,坐到了她的身边。

长公主微微展放笑颜,对身旁那个眉眼与自己并不相似的女儿轻声说道:“晨儿,母亲已经找到了范闲了。”

林婉儿微低着头,轻轻咬着下唇,并没有因为这句话而震惊万分,甚至连头都没有抬一下。

长公主的眉头微微皱了皱,似乎对女儿的情感反应感到了一丝无来由的愤怒,低沉声音说道:“范闲是只老鼠,可如果他真的在意你,那他自然会来宫中。”

林婉儿霍地一声抬起头来,那双平日异常温柔,水波轻荡的眼眸尽是一片冰冷与淡漠,她看着自己的母亲,眼中就像有两把刀子在剜着母亲的心,一字一句说道:“你把我从含光殿里要了出来……本以为你还有两分母女之情,原来……却是把自己的女儿当诱饵。”

林婉儿面色平静说道:“不过也对,舅舅说过很多次,你是个疯子,做事不能以常人看待……放心吧,我不会怨你。”

她轻轻地笑了起来,显得十分镇定:“对于你这样的疯子而言,怨恨都是一种多余的情绪。”

“是吗?”李云睿缓缓闭眼,“你是我生的,你当然没资格怨我……思思那贱女人,现在不是在外面活的好好的?你们范府为什么只护着她,而没有护着你?你要怨,也去怨你的相公与你的公公婆婆。”

林婉儿双腿微颤,说道:“您弄错了一点,或许只是大家都没有想到,你会对自己的女儿下手。”

她的腿下发出金属碰撞的声音,竟似是被人用脚镣铐住了!

……

……

李云睿平静说道:“如果范闲死了,什么都好办。”

“是吗?可惜您永远杀不死他,既然他能从大东山上活着回来,就一定会好好地活下去。”林婉儿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自信的光彩。

长公主的眉头皱了起来:“有些人的死活,是不由他们自己控制的。我从来没有担心过我的好女婿,哪怕这两年他在天下活的是如此光鲜亮丽,可我依然不担心。”

她看了一眼自己的女儿,又看了一眼坐在女儿身旁,正害怕地缩着肩膀,嘴巴下意识里抖动的大宝,眼神里闪过一丝厌恶。

“我太了解我那个女婿了。”李云睿冷漠说道:“只要你和大宝在这里,他除了死,还能有什么出路?”

“噢,没有想到母亲竟然会认为安之……会如此有情。”林婉儿平静地注视着母亲的双眼,“我是他的妻子,都不指望他会愚蠢到因为你的手段,而放弃自己的生命,却不知道你是从哪里来的信心。”

“你不懂,所有人都不懂。”长公主平静说道:“范闲或许是个虚伪到了骨头里的人,可对于他身边的某些人,反而炽热到了极点。”

她顿了顿,含笑说道:“我不会低估他,我会做好他真的翻身的准备。几天之后,他或许有机会把这座皇宫翻过来……所以我会带着你和大宝出宫,让他自己钻进这个桶里来。”

林婉儿静静地看着她:“看来母亲已经掌握了十三城门司,秦叶两家的军队随时可以进京。”

长公主微微一怔,旋即笑了起来:“我的女儿,果然有些像我,看事情很准确。”

林婉儿缓缓低头,她心知肚明,范闲一定会想办法深入皇宫腹部,借用大皇子的禁军与他在宫中的内线,一举翻天,但没有想到,母亲根本不在意皇宫的一得一失,却反而存着让所有敌对势力陷入深宫,再由重兵反袭的念头。

“你究竟想要什么呢?”林婉儿忽然抬起头来,带着一丝嘲弄说道:“太子哥哥还是二哥做皇帝,对于你来说,没有什么分别,可是,你想要的究竟是什么呢?”

“我想要什么?”长公主忽然眯着眼睛,盯着广信宫里的某一处墙面,沉默半晌后说道:“我想要天下人都知道,这个世上,有些女人,在没有男人的情况下,也可以做到一些非凡的事情。”

她回头望着女儿,静静说道:“没有男人算不得什么,范闲死之后,你一样是高高在上的郡主,所以不需要提前开始悲伤。”

“我不知道我的男人死后,我会怎么样,是不是会难以抑止的悲伤。”

林婉儿忽然笑了起来,牵着身旁大哥软绵绵的左手,低着头,看也没有看母亲一眼,“但我知道,母亲您……没了男人之后,就真的疯了,所以这些教导还是留着您自己用吧。”

“放肆!”长公主美丽的容颜冰冷了下来,“什么混帐话!”

“不是吗?”林婉儿平静地,嘲弄着说道:“舅舅就是在那面墙上想掐死你?舅舅现在被你害死了,你是不是心里又痛快又憋屈,恨不得把自己的脸给划花了?”

“我不是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人。”林婉儿嘲笑说道:“只不过我很厌恶这些事情。所以,母亲……你本质上就是一个没有男人便活不下去的可怜人,何必装腔作势?”

……

……

一阵沉默之后,长公主忽然冷漠开口说道:“你毕竟是我的女儿,没有带来任何的好处,单靠激怒我,难道我便会杀了你?”

“不过我必须承认,你的言语很有杀伤力。”她忽然叹了一口气,轻轻地抚摩着女儿微微清瘦的脸颊,说道:“和你在一起的时间不够长,所以竟没有发现,我的乖女儿,原来也是这样一个厉害角色。”

林婉儿宁静注视她的双眼,半晌后说道:“我是个没有力量的人,所以只有言语可以用。或许你会成功,但你不可能让我佩服你一丝一毫。”

她很平静,很骄傲地自信着,双唇闭的极紧。

忽然,大宝在她的身边轻声咕哝道:“妹妹,你把我的手捏痛了。”

长公主笑了起来,然后轻声说道:“好女儿,不要这么愤怒,我会让范闲死在你的面前,到时候,你会更愤怒的。”

她轻轻拍了拍林婉儿冰冷的脸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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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闲发现自己陷入了人民战争的海洋,就算有八成的京都百姓认为自己是受了冤枉,可是还有二成的百姓,真正将自己看作了十恶不赦的刺君逆贼,与外邦勾结,丧心病狂的卖国贼。

京都人太多,即便只有两成,却也足以汇成一股令人恐惧的力量。

看着那些敲锣打鼓,呼喊着官府衙役和军士前来捉拿自己的百姓,奔跑在大街小巷中的范闲在苦笑之后,忍不住想要骂娘,恨不得拿个喇叭去问那些往年将自己奉若诗仙的庆国子民。

老子如果真是王八蛋,那回京都做什么?

而且他根本没有想像到,自己的监察院虽然被内廷看的紧,但那些一处的密探,总是会刻意弄些乱子来帮助自己,可即便这样,逃至此时,他依然没有摆脱长公主方面的追缉。

那十几名军方的高手,实在是让人很头痛。更麻烦的是那些京都府的衙役和刑部差官,这些人常年在京都厮混,与百姓关系密切,不遗余力地追捕之下,竟是让范闲这样的强者,都不可能保持一刻钟以上的潜伏。

范闲靠在一处院墙之下,眯眼看着天下越来越黑的夜色,看到了天边的那轮明月,不由皱起了眉头,开始咒骂老天爷和这庆国异常优良的环境保护工作。

明月清晖之下,面临着京都有史以来发动人数最多,搜索最严的一次追捕钦犯行动,范闲也有把握能够消失在宅海之中。

微凉的院墙,沁入他的心肺,让他的情绪稍许平静了些,也让他咳了两声,伤势未愈,又强行调动霸道真气,纵是铁打的身子,也感到了一丝疲惫。

不远处的街上传来喧哗的兵马声,呼喊声,应该是又有哪位热心的爱国民众,在向官府指点范闲逃遁的方向。

如果仅仅是逃亡,范闲有足够的自信,他甚至可以在京都里与长公主方面打半个月的游击,可有把握不会被捉住,甚至他还可以慢慢地将那些重要的敌人一一暗杀,如春梦了无痕。

然则……他的妻子亲人被软禁在宫中,宫外,他有所顾忌,必须赶着时间,寻找一个能够平静的地方,联络自己的势力,获取珍贵的情报,依遁诡之正道而行。

而眼下,长公主方面锲而不舍的追捕,明显不可能让他找到一个安定的暂寓之所。

对于行踪的曝露,范闲的心里不是没有怀疑过什么,只是一路凶险忙急,根本来不及考虑这些。

外面的人声更近了,还有马声,范闲回头望了巷子里的死角一眼,左手抠住墙皮,真气一运,抠下几块碎石,向着死角处的墙壁弹了过去。

啪啪轻响,死角处的墙壁上多了几个不显眼的印迹,似乎有人从那里爬了过去。

范闲手指一屈,整个人像只大鸟一样飘了起来,向着院墙侧后方翻了过去。

他已经查探清楚,这方院墙后面乃是一处不错的府邸,看摆设模样应该是官宦家庭。他决定赌一把,看能不能找着可以信任的熟人,即便找不着,也要试着躲上一躲。

翻过院墙,行过假山流水,上了二楼,进入一间充满书卷气息的房间。院外兵马之声愈来愈响,范闲不及思考,转过书架,一把黑色匕首,架在了一个人的脖子上。

他的运气自然没有那么好,不可能于京都茫茫人海之中,找到可以信任的官场熟人。不过他的运气也没有那么差。他本以为这是间书房,里面的人自然是这家主人,但没有想到,黑色匕首下竟是一位楚楚可怜的姑娘!

这里不是书房,是闺房。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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