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9章 乱码

山坳里安静地出奇。

这个季节,这个气温,本来虫鸣声就不多,此刻更是只有靴子碾过泥土和落叶的窸窣声和滋水声。

众人三前、两侧、三后,行步时警戒视野覆盖了每个方向。

“说句实话,我的期待是,待会被可怕的怪物或怨灵突然袭击,或者,退一步,半夜就寝时被惊慌失措地袭击也不是不行”老司铎杜尔克耸了耸肩,半开玩笑地说了一句。

“总之,你实在想让手里和兜里的东西至少派上一次用场。”队伍中传来几声笑,图克维尔主教更是接了一句。

队员们都理解两人的言下之意是什么。

在这么几句“界定了较为糟糕的状况”的玩笑讨论之后,气氛确实轻松了一点。

“那儿有个杆子。”

“光束集中一下看看。”

几分钟后,有人发现了一个插在营地十字路口的标识物。

“方向箭头组合,应该是路牌,不过,这是什么文字?符号?”

“什么语言有这么复杂的一个个字母?”凑近的队员们仔细辨认着铅板上的扭曲痕迹。

“古查尼孜语?”见多识广的图克维尔主教眯起眼睛,“这不是字母,据说构成它的单元块是一种既有独立语义、又可发生组合变化的符号,它的原始出处竟然是从失常区里面来的?可是这些曾经的驻地人员为什么会懂得古查尼孜语?不对,难道是后面发生的变化?比如,过往的记录痕迹出现了扭曲?.”

早就知道失常区会扭曲人的语言思维和认知,没想到,扭曲的方向竟然是这门‘神秘的孤立语’!看来特巡厅那帮人又隐瞒了关键的信息.

“拉瓦锡师傅,您对这门语言有一些见地么?”

“上面写的是什么意思,是不是标注了营地各个房室的功能名称?”

看到范宁一副眉头紧皱、若有所思的表情,几位神父带着期颐提问。

如果他能懂得一些古查尼孜语,那就不只有看路牌这个作用了,也许从之后所遇到的扭曲文字载体上,也能解读出一些信息。

“懂一点,但是,我不理解.”范宁凝视着路牌。

这的确是字序局部颠倒、又带着赘余偏旁的“中文乱码”,也不费太多力气就在脑海中自动完成了复原。

但是,他“看到”的是这么一些文字:

「↑新-朋-友-的-粥」

「←不-用-上-色」

「→在-多-余-的-时-间」

这明明是一块曾用作指明地点的路牌无疑,但现在看在眼里的文字,和什么地点名称或营房的用途毫无关系!

其实,范宁最初觉得,这应该还是会有点什么意义,和当下处境应该还是会有点联系,但又觉得真没什么意义,真没什么联系。

他试图解读这些文字“隐喻义”的思维,就像被一把高压水枪连着脑子一块冲走了。

“继续看看其他地方吧。”

背后是沉默高大的哨塔,左边尽头是刚才钻进来的铁丝网,另外两个方向都可以先后去查看一下。

右边的房子相对少一点,几堆孤零零的黑影,坐落着似乎是曾经作为种植区的围栏外,再远处就是连通湖泊方向的沼泽和芦苇地。

“吱呀——”“哐当!”

一栋十多平米见方的小屋,风化的铁门被绕轴拉开,在达到某一角度时,由于承受超出极限而脱落砸地。

房间内一股充斥着腐朽郁积味道的空气流了出来,但不算过于令人不适的异味。

图克维尔主教率先跨了进去,持枪的军士们当即跟上。

“嘭。”他的视线所落之处,几盏遍布灰尘的油灯无火自燃。

没有怪物。

火光驱散了死水一般的黑暗,小屋开裂的砖石间长着花草,放着几把烂木椅子和柜子,墙边则靠着一条宽敞的灰褐色皮沙发,布料已经溃烂卷起,身后窗子上挂着的织物也已脆化。

而在沙发跟前,竟然静静地靠着一把.

“大提琴?不对.低音提琴?”图克维尔愕然出声。

设身处地来看,这场景实在是有些与常理错位。

“呵呵,这些南国人在曾经的失常区前沿布设营地时,还有心思设几间琴房的么?”雅各布司铎也不由得干笑了几声。

范宁皱起眉头,打量起这把与成年人近高的、近乎竖直立地的低音提琴。

它的做工有些嶙峋粗糙,而且带有不少霉斑,但木头在灯光下整体呈现出一种柔软的浅色,红褐的指板淡而透明,依稀可以看到内部存在青色的纹理,琴弓放置在地,发黑的弓毛一端脱落,一股脑儿地散落到另一端。

“你们有没有觉得,余光里的那一圈‘流彩’,好像变多了一些?”

下一刻,博尔斯准将的惊疑开口打断了范宁的沉思。

范宁当即仔细感受了一番。

“没有。”

他确认那圈“肥皂薄膜”仍旧只占了自己视野的一成左右。

接着,范宁眼神扫过三位神父,他们也摇头,另外三位军士迟疑了比较久的时间,也表示“应该没有吧”。

迟疑的原因是因为,中途视野有过不甚明亮的时候,不处在整体都充斥光亮的环境里,余光那一圈滥彩是看不清楚的,这样一来,缺乏连续的比对,不排除有略微变多的情况。

“可是我觉得它在我的眼睛里超过两成了”博尔斯准将有些不安地伸出食指,在眼前凌空滑动比对。

“也许每个人情况的确不一样,而且和疲乏的程度有一定关联?”

图克维尔主教只能提出猜测,因为博尔斯准将在无知者中年龄最高,精力没那么充沛,他的困意确实表现得更浓烈一些。

“没关系,先大概调查一下,就找地方歇息,或许精力恢复后就能发现规律。”范宁只能如此说道。

“好的。”博尔斯准将点了点头,和众人分工协作查看起来。

“没找到纸质档案,也确定不了这房间原来的用途。”细细搜寻一番后大家都如此表示。

“用途可能就是休息室吧。”雅各布说道。

“再看看旁边的几间。”范宁迈开步子,示意大家先出去。

人走,灯灭。

在室外灌木丛生的废弃围栏绕行几十步后,几人又踏入一栋铁门早已不见踪影的小屋。

依旧是差不多的布局陈列,不过是一条长沙发换成了两张并对的办公桌。

“这是?”

几束强光集中照亮了昏暗的一面墙壁。

范宁快步走了过去,久久凝视着眼前的事物。

他的脸色反应十分怪异。

也许,这算一台钢琴?

它具有一个散发着柔和光泽的演奏台,一排浓淡交错的琴键,一条呈放乐谱的深色凸起,脚下配有完整的生长各色霉菌的弱音踏板、柔音踏板和延音踏板。

但往里,没了,唯独上方墙壁上,还挂着一个镜子已经不在的锈蚀镜框。

是的,这台钢琴的“厚度”只有不到20厘米。

“难道它的琴身被修到了小屋的墙体里面?”

图克维尔完全不能理解眼前的事物。

这种布置有什么意义?音乐的共鸣声能很好地出来吗?

站在跟前的范宁将手指悬于琴键上方,想试着看能不能弹响。

他思索着迟迟没敢作出决定,下一刻,炊事兵伊万突然惊呼了一声:

“等一下,博尔斯准将怎么不见了?”

(本章完)

第540章 多出的门

“不见了?”

“他是不是还留在上间屋子没跟来?”

“困了也不应该这么迷糊吧。”

炊事兵伊万这么一开口,众人后知后觉地发现,进到屋子里面的确实只有五个人,加上门边上守的两个,还少了一个。

有人朝着死黑色的营地外面喊了几声,图克维尔则在问站在门边上警戒的安德鲁中尉和炊事兵伊万,有没有看到博尔斯准将跟着或进来。

两人起初当即点头,表示“肯定来了的”。

即便是图克维尔反复询问“没进来时在队伍里前面还是后面”、“进来后站在哪里”、“查看了什么”、“有没有说过话”、“手电往哪个方向打的”等细节问题时,他们都脱口答了出来,并且两人说的能互相印证。

但就是回答不了“人怎么不见了”,几位神父也说不清楚。

“先回之前那个屋子看看,一起去,不要走散。”

范宁先是作出安排。

还没有用“鬼祟之水”灵剂,博尔斯准将不会就真困到睡着了吧?也不是没可能,毕竟,就连自己一个邃晓者都觉得疲倦程度远超平时。

刚睡着的话,也许不会那么快做梦,直接叫醒来得及。

“好,大家留神点。”

杜尔克司铎抬臂叮嘱,随后“嘎吱”一声响,用脚抵开了虚掩住的钢条拼接门。

出去的时候,空气的体感非常湿润,天上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

无人地带的原始山林,天气反复无常。

雨有越下越大之势,而且天际远方隐隐响起了闷闷的春雷声。

众人一路踩着烂泥浆,小心谨慎地回到之前那个竖有低音提琴的房间。

博尔斯准将也并不在里面。

刚才中途用手电筒照了一些如栅栏、灌木丛等可能存在盲区的地方,也没有。

其实,以一名高级军事将领的警惕性,即便真是睡着了,这么安静的地方,刚刚那直呼其名的几嗓子,也不可能没有反应,这一下,触手可及的阴霾感笼罩了剩余七人。

范宁只能拿出“守夜人之灯”,用已经非常疲惫的灵性之火点燃,尝试念出关于“照明之秘”的祷文:

“阶梯升入灰色霓虹,灯与窗口开启以待。”

“我们照明驱暗,我们指引前路,我们无有怜悯之心。”

“博尔斯准将目前的位置。”

亮堂的光线从其间喷薄而出,于地面和墙壁上投射出明暗纹理,但在闪烁晃动,十分紊乱。

没有指示出更值得行步的方向或路径。

“连‘守夜人之灯’这种极高位格的‘烛’相礼器都无法直接见效?看来想要在这里面寻求启示,同样变得比外界更加困难,是因为崩坏的异常搅浑了原本七大相位的规律与准则?.记得在之前教会的审讯情报中,还记载着有人从失常区出来后竟然声称‘这世界上有四十多种相位’.”

不过,还有两种进一步加强的方法,入梦再使用,或借助秘仪。

前者当然不可尝试,后者可以。

范宁心中思索间,屋外小雨转大,狂风大作,一道水桶粗的闪电划破天际。

整个山坳与营地被照成了黑白分明的对比胶片,树木与花丛张牙舞爪地舒展着身姿,又顷刻间重归黑暗死寂。

“轰卡!——”

随后而到的雷声重重地在众人耳边炸开。

“先离开这几间用途不明的营房。”范宁开口作出决定,“这地方太古怪了,找一处其他能落脚的地方布置秘仪,涉及到‘鬼祟之水’的无名灵剂也需要马上炼制了。”

即便没有启示可寻,找人也得休息好了天亮再找。

被淋成了落汤鸡的众人,当即小心翼翼地原路返回,朝着标有前方箭头的另一道路走去。

“这里面还挺大的。”

“先找一找有没有什么档案。”

不久之后,浑身淌着水渍的众人,开始用手电筒照射空旷的主营房内部。

这是一间占地面积超过篮球场的大堂,布局则有点类似于范宁前世的汽车销售展厅,它的内部风化程度相对来说没那么严重,中间的大块区域很空旷,放有几组范宁叫不出名字的、生了锈的老式蒸汽设备,以及几张堆满了落叶和泥土的“台球桌”——范宁很快反应过来这实际上应该是地形沙盘之类的东西。

至于“展厅”四周边缘,有三两组合的洽谈桌椅和文件柜,有一些已不能再睡人的破烂行军床。

通过楼梯,可以前往二楼的走廊,站在大厅一楼这么望去,上面有一个个格子样的里间。

营房外时不时响起炸雷,亮如白昼。

墙体上原本隐没于黑暗的花粉与霉菌,被闪电照成了具有极高黑白对比度的画作,图克维尔主教尽可能点燃了他所能感知到的毁损的灯,虽然这些火光在偌大的空间内仍然昏暗,但淡化了厅堂闪光时色彩急剧变化的惊悚感。

随着对一二楼文件柜与格子间的搜索,众人发现了越来越多的有违常理的事物,比如,构成楼梯间两侧围挡的竖状栏杆,有些是一支支银白或黑亮的长笛或双簧管;办公桌后的墙壁被开凿出了大大小小、密密麻麻、泛着澄黄金属质地的漏斗状坑洞,一眼望去让人联想到铜管乐器的吹奏口;而在一间作为盥洗室的狭长房间内,队员们发现原本应该属于抽水马桶的位置,所放置的是一台定音鼓,且鼓面上似乎融化着数把与之粘连在一起的圆号

看着打着强光手电、四处细致搜寻的队员,范宁心中已经隐约有了具备某些倾向性的预感。

不过,这一次的搜索富有成效,队员们找出了一些他们想找到的纸张案卷。

“回到大厅,布置秘仪了再说。”

范宁没有接过队员们递来的东西,他没准备在这些怪异事物的旁边长待。

下到一楼后,图克维尔指挥众人清了处角落出来,布置灵性之墙。

两位司铎准备各类炼制灵剂的物品和用具,他自己则俯身在地面上放置呈现玄奥陈列的蜡烛。

待得他最后控制好一面椭形的镜子悬于上空后,范宁再次操控起“守夜人之灯”,重复之前诵念的祷文。

这一次,镜中的画面开始变幻重组。

“还是那间屋子?”众人的眼神惊疑不定起来。

画面的视角,是第二间房屋的门外正面视角,也就是放置有“贴墙”钢琴的、发现博尔斯准将失踪的事发地,那扇临走时被杜尔克司铎踢到半开的钢条拼接门,此刻在镜中的风雨中摇摇欲坠。

启示认为,博尔斯准将的失踪还是和这间屋子有关?

难道是刚才搜查时漏看了?不可能啊。

这个房间就这么大,哪怕一个人360度环视一圈,也不会出现死角,更何况,当时足足是训练有素的七个人,就算是找只虫子也能找到了。

“不对。”

盯着镜面许久的范宁,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的地方。

“进去时我记得很清楚,这间小屋根本是没有房门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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