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团圆饭,都回城

窗外夕阳西下。

有楼下还是哪一家的饭香味传上来。

几个孩童站在窗口往外看,个子小的踮着脚,更小的直接爬在了哥哥后背上。

看路上的自行车大军,数路上经过的汽车:

“这么多自行车,比我们公社羊群里的羊还多……”

“快看,过去一辆吉普车,俺们林场主任就开了那样的车,我摸过!”

“第六辆公交车过去了,真好,我回去得跟我伙计说说,我这次进城可看到好些公交车……”

钱进在后头给他们拍了一张照片。

钱夕看到后大吃一惊:“小四你干嘛?别浪费胶卷呀,胶卷多贵!”

钱进满不在乎:“嗨,都是朋友送的胶卷,而且这可不浪费,以后等他们有了孩子再给他们看看这照片,他们兄妹肯定乐呵……”

陈寿江好奇的打量:“老小,这就是照相机?给俺看看行不?”

钱进直接递给他:“二姐夫你给他们拍照片吧,很简单,你眼睛从这里看、看到镜头里的画面觉得好,那你就摁下这个快门。”

“但是记住,手必须要稳!”

即使豪爽如陈寿江。

此时也惊呆了。

这老小,太爽快了吧!

钱夕赶紧要去抢夺照相机:“这金贵东西你给他?他是咱家的毛脚女婿,毛手毛脚!”

钱进笑着进厨房:“行了二姐,你就让姐夫玩吧,你别抢啊,反而抢的时候容易摔着。”

听到这话,钱夕不敢上手了。

陈寿江低声向她说:“你还给我说你这个小老弟脾气怪,跟你们不亲,你这不是瞎说吗?”

“得亏这次来了海滨市,要不然我一直以为他跟俺屯子二光溜那家伙似的呢。”

厨房中,炉灶上的火苗欢快地跳跃着。

灶台上是一盆水,水面映照出魏清欢忙碌的身影。

排骨已经炖的差不多了。

里面放的调料不多,只有葱姜,什么八角、桂皮、香叶全不放。

看到他进来,魏清欢说:“今天炖的排骨多,拿出一半红烧吧?小朋友们肯定爱吃红烧的。”

钱进点头抽了抽鼻子。

锅中的排骨正在散发出诱人的香气,弥漫了整个厨房。

现在家里有冰箱。

里头有海滨特产的盐水火腿。

这种粗火腿肠是四方形状,纯肉制造,钱进买了给队员们发福利来着,他自己也留了一份。

魏清欢拿起一块火腿,菜刀锋利,但切成厚片。

每一片都有眼镜片的厚度,吃起来过瘾。

切好的火腿片整齐地码放在盘子里,叠的厚厚的,看起来便馋人。

厨房的案板上,一只肥美的烧鸡被放在中间。

魏清欢手法娴熟地撕着烧鸡,将鸡肉从骨头上分离下来,动作轻快而又利落。

不一会儿,烧鸡就被撕成大小均匀的块状,整齐地堆放在一旁。

钱进关闭厨房门,从后面环住妻子的腰。

魏清欢还以为他要乱来,赶紧拍他的手:“你干嘛?你疯了?”

“我是感谢你。”钱进心情很复杂。

魏清欢扭头,她的侧脸轮廓仿佛工笔画般精致。

乌黑的头发用一条红头绳随便扎起,露出白皙的后颈,透露出妩媚的人妻风情:

“你跟我说这个干嘛?你对魏雄图同志不一样很好吗?我是你媳妇,做这些都是理所应当的。”

“但还是辛苦你了。”钱进在她耳边低语。

“哥姐他们在乡下这些年不容易,要不是你帮我操心,我都把他们给忘到脑后去了。”

他以前对哥姐确实没什么感情。

可相处之后,血浓于水,他能感觉到哥姐对自己的深厚感情,这样对于哥姐两家的到来,他还挺乐见其成的。

最主要的是魏清欢的心意很重要。

女老师并不知道他是穿越客,这种情况下她把哥姐接到海滨市来,纯粹是为了钱进一家人的感情着想。

魏清欢拍了拍丈夫的手:“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话说,你有没有想过想办法把哥姐三家人接回来?”

“我是这么想的,反正咱们房子也有,你现在手头上工作多、事情多,我跟哥姐他们写过很多封信了,能从字里行间感觉到他们对你的感情也能感觉到他们人不错。”

“所以我想,或许可以把他们接回来给你帮忙。”

钱进沉吟:“噢,你这次把他们叫回来还有这个想法?”

魏清欢点点头:“我想亲眼看看哥姐,了解一下他们的品性。”

“如果品性不错的话,那让他们进劳动突击队,应该可以帮你分担很多压力。”

钱进说道:“那我琢磨一下。”

炉子上的水开始冒泡,魏清欢挣脱他的怀抱,又开始忙活起来。

冰箱最上层放着今天托下乡队员从红星刘家生产队刚带回来的海鲜。

螃蟹大虾,个个活蹦乱跳。

蛤蜊海螺,个个肥硕丰腴。

都是好东西。

刘旺财做事体贴,螃蟹被草绳捆得结结实实,青灰色的壳在灯光下泛着水润光泽。

现在正是吃螃蟹的好时节。

魏清欢拿起刷子,仔细刷洗每一处缝隙,顿时,海水特有的咸腥味弥漫在厨房里。

“哎哟!”

一只螃蟹突然挣脱草绳,飞快的跌到了地上。

外头的钱夕闻声急忙进来:“怎么了?”

这解开束缚的大螃蟹,立马冲她竖起了大蟹钳。

钱夕毫不犹豫,蹲下轻巧地从后面捏住蟹壳把它重新捆好:“急什么?急着下锅?”

钱进见此赞叹:“行啊二姐,你这抓螃蟹的手艺没落下。”

钱夕说道:“下乡之前,每到了退潮的时日我就带你去赶海,这手艺是多少年里练出来的。”

“不过还是退步了,毕竟有些年头没碰到螃蟹喽。”

螃蟹捆好,魏清欢开始蒸海鲜。

大铁锅里垫上葱段和姜片,梭子蟹、对虾、蛤蜊、海螺层层码放,四周还铺了一圈嫩绿的海带。

锅里开水已经煮沸了,很快蒸汽从锅盖边缘溢出,厨房里的咸腥味变成了优质海鲜独有的鲜香。

钱进处理海鲈鱼。

这是一条大鱼,清蒸后油泼最鲜美。

他在鱼身上划拉几刀,放上葱姜蒜、料酒去腥,再加入蒸鱼豉油,这样便能上锅。

魏清欢那边又拿出几个鸡蛋,轻轻磕破,蛋液流入碗中,用筷子迅速搅拌均匀。

然后她在锅里放了一点油,油热后将蛋液倒入锅中,摊成一张金黄的蛋皮。

钱夕挽起袖子要帮忙,对这厨房很是赞叹:“这炉灶多,做饭就是方便。”

这房子是给领导准备的。

领导家里是有保姆做饭的,然后考虑到领导家宴多,所以厨房准备的厨灶多。

魏清欢准备了一些新鲜的蔬菜,这也不用花钱,劳动突击队每隔两天就要去西坪生产大队拉一趟蔬菜,其中就有钱进家一份。

这一份跟劳动突击队没有关系,都是周铁镇家自留地摘下的菜,是他专门送钱进的。

钱夕清洗青菜,问道:“怎么做?”

魏清欢说道:“二姐你不用麻烦,你洗干净放那里就行了……”

“咱都是自己人,谁都别见外了,我想搭把手。”钱夕实诚的说道。

魏清欢说:“那你切段焯水吧,待会让你老弟拌凉菜,他干这个很有一手。”

钱进笑。

成品的调料在冰箱里,倒进去就成了。

三个人一起忙碌,一桌子的菜便准备好了。

主要是除了炖排骨耗费时间,其他做起来的都很容易,而且还有几个成品菜。

盐水火腿、红肠、午餐肉、水果罐头,这都是当下好人家才吃得上的菜肴。

等候已久的钱程两口子上来端菜。

炖排骨的汤汁浓郁醇厚,排骨肉质鲜嫩多汁。

火腿片和红肠片色泽红润,灯光下一放,泛着油光。

魏清欢掀开锅盖,白色的水雾“呼”地腾起,满满的海鲜在水雾中若隐若现。

螃蟹变得赤红,大虾弯曲成月牙状,蛤蜊张开了嘴,露出里面嫩白的肉。

各式海鲜蒸得恰到好处,保留了原汁原味。

这让钱程感叹:“了不得、了不得,魏老师是我们钱家头一号的儿媳妇啊!”

“我嫂子第一,我还得往后排排。”魏清欢随意的调侃。

饭菜香味引得孩童们从阳台跑过来:“哇,这么多好吃的!”

陈爱国第一个叫了起来,紧接着其他孩子也跟着欢呼起来。

钱夕的老二陈建国看到有烧鸡,下意识就要伸手。

陈寿江见此一巴掌拍了上去:“就你心急,咋了,在咱林场吃不上饭?”

陈建国委屈的嘟囔:“吃不上烧鸡,我今年还没吃过烧鸡呢。”

钱程的大儿子钱途小声说:“我都没吃过烧鸡!”

钱进立马将鸡腿找出来。

可又犯愁了。

五个孩子呢!

魏清欢去抓了一把糖块分给他们:“先吃一粒糖磨磨牙,等你们糖吃完了,咱就能吃饭了。”

五个孩子看看大人,一时之间没人敢伸手。

钱进失笑:“拿着呀,怎么了,今天还没吃到糖?”

钱途小声说:“吃到了,我婶婶给我们来着,但我妈说一天吃一块糖,不准再吃了。”

魏清欢把盘子往孩子们面前推:“平时一天一块糖,今天例外,可以吃两块。”

孩子们各看自家大人。

大人点头了,他们才欢呼着去抢糖。

钱进抓了把筷子放桌子上,魏清欢又把鲈鱼给泼了一层滚油:

“现在可以开饭了!”

肥美的鲈鱼卧在长盘里,鱼身上铺着翠绿的葱丝和嫩黄的姜片,淋了酱油的鱼皮闪着琥珀色的光。

她特意把鱼眼睛朝向钱程——这是当地的规矩,鱼头要对准客人。

马红霞看着满桌的鱼和肉,眼神都直了。

她有些手足无措的搓着手,问道:“这、这得花多少钱多少票啊?”

“嫂子快坐。”魏清欢拉着她,“别担心,你们老弟没有贪污,这些多数是不要钱的东西。”

她把海鲜的来路解释一通,钱程得知钱进当了干部也不忘支农,黑漆漆的脸上笑容很灿烂。

现在他们兄妹两家子都是农民。

钱进乐于支农的态度便展示出了他对农民的态度。

五个孩子的眼睛早就直了。

听到可以开饭,最小的那个伸手就要抓鸡腿,被钱程一把拦住:“没规矩!”

“让孩子先吃吧。”魏清欢给每个孩子碗里都夹了块排骨,“来,尝尝婶婶、舅妈的手艺。”

接下来的场景让魏清欢既心酸又欣慰。

孩子们起初还拘谨,尝到第一口肉后就完全放开了。

一人一块清炖排骨和一块红烧排骨,然后五个孩子飞快动手,人人面前都只剩下两块骨头。

钱进倒啤酒。

钱程问道:“我记得,魏老师的哥哥和侄女是住这里的?怎么不见他们两个?”

魏清欢解释说:“下班之前我给我大哥打电话了,他今晚带孩子在外面下馆子。”

钱夕不好意思:“魏老师,你看看你,怎么能这样呢?我们这不是赶人了吗?”

魏清欢笑道:“什么呀,是我那个侄女这些日子一直嚷嚷着想下馆子,你们来了可算是给她逮着机会了。”

“再说了,要见面还不简单?明天晚上团圆饭,咱们一起过!”

“好!”陈寿江猛然来了一嗓子。

钱夕嫌弃的瞪自家男人。

而孩子们不管,一味的闷头吃肉。

“慢点吃,别噎着。”魏清欢不停地给孩子们夹菜。

钱进开了啤酒,给大人都满上了。

金黄色的酒液在玻璃杯里泛起泡沫,钱程端起来抿了一小口,很满意:

“这才是正经啤酒!我们乡下供销社卖的那些东西跟马尿似的,都有股子馊味,没法喝!”

“也舍不得喝。”马红霞拆他的台。

男人们哄笑起来,女人们也开始动筷子。

马红霞夹了片火腿放在嘴里慢慢品味:“难怪我家老钱总说海滨市的盐水火腿最好吃,这味道,不一样,就是有个好滋味。”

钱夕更是一口鱼肉下去就红了眼眶:“海鲈鱼啊,我都忘记什么味儿了。”

“记得六三年那会儿,”钱程放下筷子,眼睛里泛着回忆的光,“咱家一个月就一斤鱼票。”

“那时候海鲈鱼怎么买?切成小段上称,一段半拉斤,一家一个月就两段。”

“结果当时也是八月份吧?老四有一次跟着邻居去赶海,嘿,他好运气,竟然捡到了一条海鲈鱼。”

“邻居大人吓唬他,要把鱼抢走,结果他抱着鱼一溜烟的跑了回来,哈哈,当时那个机灵劲,可把爹娘高兴坏了……”

钱夕问钱进:“还记得这事吧?那次得亏是你,全家喝上了一顿鱼汤。”

钱进怎么可能记得。

他轻描淡写地说:“当时我可恨死咱邻居了,后来大一些明白了,那年头家家户户饿的眼睛发绿,他没有下手抢走我的鱼已经算他心好了。”

这是他推断出来的内容。

他推断的很对。

钱夕缅怀的说:“对,老四叔家没有坏人,你小时候他还让你骑大马呢。”

陈寿江说道:“那时候全国各地日子都不好过,我们林场还好一些,靠着长白山的老林子,好歹能吃上饭。”

马红霞摇摇头:“我们那里不行,唉,那时候我们村里……”

她继续摇头,没有说话,只是目光扫过满桌的鱼肉,最后感叹了一句:“真像做梦。”

饭桌上突然安静下来。

五个孩子还在争抢最后的烧鸡,大人们却都陷入了各自的回忆。

魏清欢急忙分螃蟹:“别光吃肉,尝尝这鲜货,海鲜就得吃热的,凉了没什么鲜味光剩下腥味了。”

她把螃蟹给拆开。

钱程给媳妇扒螃蟹肉。

马红霞不好意思的说:“多少岁的人了,我还是第一次吃螃蟹呢。”

她的大儿子嘴里嚼着肉,含糊不清的说:“嗯,妈,螃蟹不好吃,扎嘴,还是烧鸡好吃,真好吃,嗯,婶婶做的排骨也好吃,太香了!”

钱程放下酒杯,不好意思的说:“你看你俩,这准备得太丰盛了,真叫我们不知道说啥好。”

“那就别说,来,大哥,咱俩走一个。”钱进端起酒杯敬酒,一饮而尽。

“你们多吃,”他又对几个孩子招呼,“不用管大人,能吃多少吃多少,但是别撑着,后面的日子有的是好吃的。”

“四叔,明天还能吃到这么好吃的东西吗?”小丫头钱红欣喜的问道。

钱进用筷子指了指魏清欢:“大厨在这里。”

魏清欢笑着说:“只要你们表现好,以后婶婶经常给你们做。”

五个孩子立马表态:“一定好好表现……”

两家大人看的哈哈大笑。

一家人聚在一起愉快的吃团圆饭,这实在是叫人幸福。

钱夕感叹:“可惜老三来不了,否则咱一家人真就团圆了。”

钱程咽下火腿说道:“他没办法,岳父得了急病确实走不了。”

“不过以后还有机会,以后咱还会再来海滨的,说实话,老四应该不至于不欢迎咱吧?”

钱进说道:“说什么还再来海滨呢,你们弟媳妇叮嘱我想办法赶紧把你们调回来。”

“嫂子、姐夫,你们两位怎么想的?要不要回城里来上班?”

桌子上再次安静下来。

四个大人一起震惊的看向钱进。

钱程下意识的搓着手,脸上表情多少有些难以置信。

钱进看向他,心里感慨。

这大哥比他大六岁,看上去却像老了二十岁。

皮肤黝黑,满脸皱纹,头发花白,背已有些弯了!

钱程也看他,讷讷的问:“能、能办回来吗?怕是没那么容易吧?”

陈寿江嘀咕说:“绝对不容易,俺林场的领导天天给知青和家属开会,不让回城,为了这个隔三差五就有知青跟领导干仗。”

钱进笑道:“事在人为,反正现在有知青回城的政策,只要你们愿意回来,我总能想办法把你们调回来。”

“咱调回来也不占国家的资源,房子,你们有了,工作,我这边能自己给你们解决。”

“甚至可以说,你们回城后能给国家创造更多的利益。”

钱程听的激动。

他突然站起来,酒杯里的啤酒晃出来洒在袖口上:“老四,哥敬你一杯!”

他一仰脖把酒灌下去,喉结剧烈滚动着,“其实、其实我们这次来,我跟你姐也是有私心的……”

“我们没想着自己还能回来,我们没这个奢望,就是想把孩子户口迁回来。”钱夕飞快地接话,手指绞着衣角。

“我们想的是,你们看,国家恢复高考了,以后肯定要重视教育工作,不管我们林场还是大哥老三的生产队,那里教育师资力量都比较差。”

“我们一辈子被耽误了,孩子不能被耽误,所以我们想把孩子户口迁到城里来上学。”

钱进说道:“这好呀,这事有什么为难的?”

马红霞也说道:“你大哥跟我说过这个事,我们想把娃户口迁到爹留下的老房子里。你放心,我们以后不分你们的房子,就是让孩子……”

“嫂子!”钱进打断她,眉头皱得紧紧的,“你说这话不是打我脸吗?”

“我大哥说的是国棉六厂工人新村那套房子吧?那本来就是爸爸留给咱们四家的。”

“我现在住单位分的房,那套老房子你们随便用,正好三个房间,以后你们一家子一个房间,住的会比较拥挤,但自己有房子了,住起来肯定舒坦。”

钱夕闻言忍不住捂住脸,肩膀剧烈抖动起来。

陈寿江轻拍妻子后背,调侃道:“你这整啥玩意儿?平日里不是三吹六哨挺虎二吧唧的吗?”

话这么说,他的眼圈也有些泛红,端起酒杯在桌子上顿了顿,说道:“老小、不对,四兄弟,你真他妈是个爷们,牛逼。”

“没说的,姐夫这杯干了,姐夫就会吹牛逼,正经话不会说,反正你明白姐夫心意,感情都在这杯酒里,以后没说的,姐夫就说你牛逼!”

说着他仰头将啤酒灌了下去。

马红霞也开心的要抹眼泪。

钱进调侃说:“姐夫你行不行啊?一杯啤酒而已,你整的我热血沸腾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弄了一杯闷倒驴呢。”

陈寿江哈哈大笑:“这次过来家里没好东西,没给你带闷倒驴,等回去办手续,到时候我把家底全换成钱,给你带个十斤二十斤的闷倒驴过来。”

“到时候你看我吧,我给你嘎嘎的干!”

钱程问道:“老二,你们要回城?”

钱夕擦拭着眼角说:“要是有希望能办下回城手续,我肯定得回城呀。”

“林场……林场也是个好地方,可怎么能比得上海滨市里头呢?”

陈寿江帮媳妇补充了一句:“尤其是还有房子!”

他拍了拍桌子,冲其他人重复了这句话:“在城里有自己的房子啊!”

“俺们隔壁林场知青点的一个小伙子,”钱夕再次为丈夫补充他画外音,“今年六月份突然被人举报了,说是他有资产阶级思想。”

“小伙子肯定不承认呀,可是没有用,因为有他亲笔信为证。”

“他一看亲笔信傻眼了,竟然是他的家书!是他亲哥把他给举报了,为什么?就为了不让他回城分家里的房子!”

饭桌上的气氛开始变得凝重。

钱程拿出一支烟分给钱进和妹夫,眯着眼睛叹了口气:“这种事有的是。”

孩子很敏感,他们感觉到饭桌氛围上的异样,纷纷怯生生地老实下来。

尤其是钱红这个小姑娘,赶紧把啃了一半的螃蟹腿给放下。

魏清欢起身去厨房,端出一盘金灿灿的炸糖花生:

“来,小朋友们尝尝这个,我用猪油炸的,撒了点白糖,又甜又香。”

五个孩子一人抓了一把,吃的眯着眼睛一个劲点头:

“婶婶真好。”

“我最爱舅妈了,舅妈找我以后,我以后要娶你当媳妇!”

沉重的氛围就此被冲淡。

陈寿江一巴掌拍在大儿子头顶:“不懂事就老老实实的吃你的,别瞎说,你舅妈是你舅舅的媳妇,一辈子的媳妇,人家要白头到老的。”

陈建国憨憨的说:“那我以后要保护我舅妈,我以后挣钱了,给我舅妈花!”

魏清欢说:“好,那以后舅妈给你找个好媳妇。”

“也得会整这个糖花生米。”陈建国认真的叮嘱,“不会的话就算了吭。”

大人都笑了起来。

钱程缓缓说道:“老四,不管以后啥情况,今晚你有你这番话,当大哥的开心,明天死了都开心……”

“你瞎说什么。”马红霞赶紧拍了丈夫一巴掌。

钱程对妻子说:“我没瞎说,我呀,太高兴了。”

“红霞你也知道咱那里的知青为了回城以及回城探亲时候发生的事情,就说房子吧,为了担心以前下乡的知青兄弟姐妹回城抢父母的房子,多少亲兄弟姐妹都不让他们回城?”

他指向钱夕,继续说:“我们那里知青队也发生过类似的事。”

“这两年政策松动,允许知青回城,可有些人的兄弟姐妹就不想让他们回来。”

“我有个伙计是凤城人,家里弟弟想独占房子,就百般阻拦他回去。那伙计今年回去给老爹过生日,弟弟怎么干的呢?”

“他名义上孝顺,然后带爹娘去下馆子过生日,当晚上锁了门,我那伙计紧赶慢赶的回去,到了家门口一看,铁将军把门!”

“他不知道爹娘弟弟一家子去哪里了,只能眼巴巴地在外面干等着,后来知道真相,心里别提多难受了。”

(本章完)

第230章 分房子,太高兴

两家四个大人,接下来开始说起了近两年发生的类似事宜。

很多!

很让人心寒!

钱进给每个人都斟上酒,连几个大点的孩子也分到了橘子汽水。

“哥,姐,”他举起酒杯,“这都是教训,发生在眼前的教训,咱们得牢记呀,可不能犯下类似错误。”

“家和万事兴,咱们必须记住,咱们是一家人。爹娘走得早,咱们更要互相扶持。”

玻璃杯在灯光下折射出昏黄的光:“现在政策变了,以后会越来越好。你们回城的事包在我身上,孩子们上学的事也别担心。”

陈寿江突然离席,走到墙角那个印着“林场优秀伐木员”的帆布包前,从里面掏出个布包。

他走回来时,布包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四兄弟,”这个老实巴交的汉子把布包放在桌上,一层层打开。

“这是俺们这些年攒的,不多,就二百三十七块八毛,这次带回来没别的意思,想叫你先拿着打点关系……”

钱进像被烫到似的跳起来:“姐夫!你这是干什么!”

他抓起那叠皱巴巴的钞票往陈寿江怀里塞,“我要收你这钱,我还是人吗?”

陈寿江梗着脖子说:“四兄弟你听我一语,我知道你够意思,你……”

“别你你你了,我有办法安排你们回城,符合政策的回城,根本不用花钱,你给我钱这是干什么?”钱进一皱眉一拍桌子。

领导的威严出来了。

魏清欢慢条斯理的说:“姐夫,我们两口子都知道你的为人,你豪爽痛快大方。”

“可是你肯定喝多了,有件事没有想清楚,你小舅子是要你们通过合规合法的渠道回城,这种情况下你拿钱给他,岂不是想让他犯错误?”

钱程也摁住了陈寿江:“妹夫,以后一家人好好的比什么都重要。”

“钱这东西,一家人拿出来伤感情,咱就听老四的话,对吧?老四也不要客气,千万不能瞎客气,该用钱了你给我们说,反正该怎么着你就尽管安排我们。”

“我现在看出来了,虽然我是大哥那是你二姐,在家里你得叫我大哥叫钱夕叫二姐,可在外头、在正事上,咱们就不能论兄弟姐妹了,我们得听你安排!”

钱进说道:“那立马把钱收起来。”

陈寿江不废话,把钱和包递给了钱夕。

钱夕从包里掏了掏,掏出几张粮票和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四兄妹站在街道口,背后墙上还刷着“总路线万岁”的标语。

她说:“这是当初拍的照片,我经常看,我总看,然后我担心,担心多少年见不到面,咱们兄弟姊妹没有感情了。”

“今晚我才知道,我以前是瞎担心,咱感情比年少时候可要浓多了。”

说着,她忍不住又哭了起来。

钱进说道:“因为那时候不懂事,现在懂事了嘛。”

“好了不废话了,你们的钱都留着,以后回城了,给孩子把学籍办过来,你们要给他们买新书包,买新文具。”

他转向几个孩子,“想不想在城里上学?城里有大海,有汽车轮船,有电影院公园还有少年宫……”

“想!”陈建国迫不及待的喊出声,随即又害羞地低下头,“我、我想学开大轮船,以后我要去给国家开大船。”

钱进摸了摸他的脑袋说:“好,以后你从海员干起,一路干到船长去开大船。”

“到时候带你爸妈去海上,去欧洲去非洲去南极北极……”

陈建国急忙说:“非洲不能去,那里有狮子吃人,南极北极也不能去,那里有南极熊北极熊啥的,也吃人。”

钱进笑道:“没想到你小子还挺谨慎的。”

钱夕还在回味往昔。

她紧紧攥着那张老照片,指甲都泛了白:“妈临走前说、说让我们互相照应,结果这些年我们没照顾好你,反倒要你来照顾……”

“胡说!”钱进一看话题绕不过去,只好顺着她的话说。

“怎么没照顾我?我上学那会儿,你和哥每个月给我寄五块钱;后来我去下乡了,你们三个更是给我寄钱寄票。”

“呃,我记得有一回我说我的毯子被偷了,姐就把嫁妆里的缎子被面给了我。”

他转向钱夕:“是不是?”

这可都是日记里记过的内容。

准没错。

钱夕脸上终于露出温暖的笑。

弟弟能承他们哥姐的人情,这是他们最大的欣慰。

魏清欢招呼他们继续喝酒:“你们大老爷们怎么就喝这么点?来,继续喝呀。”

钱进开啤酒瓶分给两人:“就是,你俩杯子里怎么还有酒呢?想养鱼啊。”

继续喝酒。

氛围慢慢便热烈起来。

钱程喝多了,绘声绘色地讲钱进小时候的糗事:

“这小子七岁的时候,城里计划经济还没那么严格,当时还有菜贩子,他当时就会砍价。”

“大白菜人家要五分钱一斤,他非说‘社会主义白菜不能这么贵’,最后愣是砍到了四斤两毛二……”

魏清欢闻言笑得前仰后合。

她拍钱进的肩膀笑着说:“原来钱总队小时候这么机灵呢?”

慢慢的夜色便深了。

月光透过窗户照进餐厅,在剩菜残羹上镀了一层银边。

螃蟹壳、鱼骨头、空汽水瓶在桌上堆成了小山,却没人舍得离席。

几个孩子吃的打饱嗝,肚子滚圆跟衣服下塞了皮球似的。

钱进怕他们撑出毛病来,让魏清欢带他们下楼去溜达。

魏清欢叮嘱他:“这么晚了没有公交车了,你们得走着去工人新村那边,所以别喝太多。”

陈寿江大大咧咧的说:“啤酒而已,没啥度数,我喝多少都喝不醉!”

“滚蛋,你不能喝了,再喝你得耍浑了。”钱夕将他手里酒瓶夺走。

钱进换上茶水:“今晚差不多得了,明晚还得继续喝呢。”

“另外明晚我大舅哥会跟咱们一起吃饭,他可是好酒量,你们得留点肚子明晚对付他。”

陈寿江还要争辩。

钱程拍拍桌子:“听东家的,这是东家的家里,妹夫,咱可千万不能喝多了闹笑话。”

说着他冲魏清欢的背影点点头:

人家给咱脸,咱得兜着,不能给脸不要脸。

钱夕一把将酒瓶夺走,陈寿江只好尴尬的笑。

后面魏清欢回来的时候,魏雄图也回来了,小汤圆趴在爸爸背上已经睡着了。

双方简单握手见面,钱进招呼两家亲戚:“走吧,去你们自己的房子看看。”

这话把两家大人说的都是热血沸腾。

深夜,路上没什么人,只有路灯昏黄的亮着,梧桐树在秋风中沙沙作响。

一路溜达进入工人新村,这里就没有路灯了。

钱进摸黑走在最前面,手里攥着的那串钥匙叮当作响。

身后,哥姐两家人拖着大大小小的行李,脚步却轻快得像是要飞起来。

钱进那句话太激励人心了:

去看看你们自己的房子!

我们在城里也有房子!

“到了,就这栋。”钱进在自家楼前停下,指了指顶楼,“记住咱们楼号,咱住的是顶楼东边户。”

“房子里应该有些乱,之前我用来存放了一些物资。”

钱程仰着头,脖子上的青筋在月光下清晰可见。

这个在黄土高原晒了十几年日头的汉子,此刻像个第一次进城的毛头小子:“又住回楼房了!”

钱进踏上水泥楼梯,脚步声在安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

身后立刻响起杂乱的脚步声——五个孩子争先恐后地往上跑。

钱夕呵斥他们:“邻居都睡了,不准出声,谁出声给我站外头!”

钥匙插进锁孔时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钱进推开门,房间里空气有些沉闷。

自从住了复式楼后,他就没带魏清欢回来住过,这里成了仓库,他怕有小偷摸进来,天天锁着门窗。

随着他拉动墙上的拉绳,“啪”地一声,四十五瓦的灯泡亮了起来,昏黄的灯光瞬间填满了整个客厅。

陈寿江当即赞叹一句话:“这灯泡瓦数不小,真亮堂啊。”

钱进把钥匙塞进钱程手里:“哥,姐,我以后不会回来住了,这以后这就是你们的家了。”

这句话像一块烧红的铁,烫得钱程猛地一哆嗦。

钥匙从他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陈寿江反应最快,弯腰捡起来,在衣襟上擦了又擦:“这这,这钥匙以后就给我们了?”

“当然。”钱进笑着打开所有房间的灯,“爸爸留下的这套三居室,本来就是给咱们四家的。”

“还挺好的,你们看我现在住单位分的房子,那这套就归你们了,一家一个卧室,然后孩子可以住客厅也可以去房间里打地铺,正好。”

五个孩子已经像小老鼠似的在各个房间乱窜,兴奋的尖叫声此起彼伏。

钱夕不得不再次呵斥他们。

马红霞也挨个房间转,忍不住说道:“难怪、说句不好听的话,难怪那些知青的兄弟姐妹不让他们回城分房子,这城里房子真好。”

她佩服的看向钱进:“四兄弟,你心眼真好!”

钱途很懂事了,惊喜的问:“妈,这就是咱以后的家吗?咱家通电了?”

钱进说道:“对,通电了,还有自己的厨房,回头让你妈做拉面给我们吃。”

钱途高兴的说:“我妈拉的面有粗有细,但都很好吃,小叔你就放心的吃吧。”

钱进讪笑。

这话怎么有点别扭。

三个房间大小不一样。

钱进问道:“大哥二姐,你们怎么弄?抓阄来分卧室吗?”

钱夕果断说:“抓什么阄?这间朝南的卧室最大,哥嫂你们住,你们孩子多,三个孩子呢。”

“旁边这间稍小点,给老三两口子留着吧,北面那间给我们。”

“北边房子阴冷,我们在林场习惯了冷天气……”

“不能这么着。”钱程习惯性的抽烟,“老三这次没回来,要是老四不参与分房子,那我当大哥的做主,朝南的大房子给他们住。”

“咱得让他们知道,不管是哥姐还是弟弟都念着一家人的感情哩。”

“然后南边的你俩住,北边的我和你嫂子住。就是因为你俩以前受冻了,来了海滨市可不能再受冻!”

钱夕争执:“你们住不开。”

“我这么想的。”钱程摆手,“孩子不住卧室里头,咱三家人是一家人,那孩子们就得一碗水端平。”

“所有孩子住客厅,这客厅多好呀,妹夫你会木工,回头打上几张上下床,先住到他们成大姑娘大小伙子再说!”

他对媳妇说:“红霞,我是老大,老大就得吃亏,好不好?”

“你是当家的。”马红霞已经迫不及待地推开了北卧的门。

能在城里有个属于自己的家。

这是她一辈子不敢想的事。

但钱夕和陈寿江倔强的很,硬生生将大嫂推进了南向次卧。

陈寿江脱掉鞋子在北卧床上躺下:“我已经要睡觉了,我们两口子就睡这屋!”

马红霞无话可说,也不关注其他事情了,只是一个劲的看卧室情况。

月光透过新擦的玻璃窗洒在水泥地上,形成一片银色的光斑。

她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刷着绿漆的窗框,又摸了摸墙壁:“真光滑,不是土坯墙啊。”

“是砖混结构。”钱进解释道,“这是新楼盘,墙里应该还加了保温层,冬天不会太冷。”

钱程走到窗前,说道:“我记得这个地方,这是南庄,我下乡之前经常跟同学朋友来这边抓蚂蚱烧着吃。”

“我离开时,这里还是一片荒地呢,如今已经建成了工人新村,时间,真快!”

他的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呼出的热气在玻璃上形成水印。

陈建国突然喊起来:“爸爸,爸爸你快过来……”

陈寿江还以为出什么事了,光着脚跑到厨房去。

结果五个孩子正在拧水龙头:“咱家也有自来水喽。”

钱途着急的劝说弟弟:“关上吧,快关上吧,水太珍贵了,别浪费呀。”

“水有啥珍贵的?俺林场……”老二陈爱国正要争辩,结果挨了老爹一巴掌。

“你要不然回林场去?”陈寿江吼他。

他把孩子们从厨房轰走。

钱途很高兴:“妈,咱家里以后有自来水了!不用去井里挑水了!”

小丫头钱红还偷偷跟母亲说:“妈,是甜的,不是碱水……”

钱夕搂着闺女抱起来:“妈妈的故乡呀,水都是甜的。”

“大海里水也是甜的吗?”小丫头好奇的问。

钱进笑:“明天让你妈妈带你去尝尝。”

魏清欢给他准备了个网兜,里面是几条新毛巾和香皂:

“先凑合用,明天我带你们去百货大楼置办日用品。”

马红霞举起自己带的提包:“不用了,四兄弟,我们带着毛巾这些家伙什来的。”

钱进说:“那也留下吧,多了总归是好的。”

“挺晚的了,你们赶紧收拾一下,咱们都该睡觉了,我也得回去了。”

孩子们已经从大人的话里知道了自己要打地铺的命运。

他们毫不在乎,各自选了喜欢的地盘。

陈建国两兄弟抢了卧室靠窗的位置,并为谁离窗户更近而争吵。

钱途则看中了进门后的过道,说这里“像条小胡同,好玩”。

“你们是以后打地铺,今晚用不着,今晚有个空房间给你们住,还有床呢,不过你们得挤一挤。”钱进说着领他们去主卧。

五个孩子立马爬上床在上面开始打滚。

钱进去招呼钱程和钱夕:“明天早饭你们得自己买,还有粮票吧?这个工人新村门口就有一家国营早餐铺子,我吃过了,这里的小笼包好吃……”

他没说完,钱夕突然抓住她的手:“老四,你掐我一下。”

“啊?”

“我怕是在做梦。”钱夕的声音轻飘飘的,没有重量,“这真的是我们的家了吗?你说我们现在住的比以前咱那个家还要宽广呢!”

钱进用力回握姐姐粗糙的手:“是真的。你们回来了,再也不走了。”

“而且这算什么,你们不知道吗?咱钱家祖宅是别墅!”

马红霞问道:“啥是别墅?”

钱进把自己住过的银滩公园招待所情况讲给哥姐两家人听。

陈寿江和马红霞听的跟钱夕一样的状态。

难以置信!

如梦如幻!

钱程是老大,对此有所知晓但毫不在意:“那都是老辈的事了,不是那些事,咱兄弟们也不用都去下乡,我更不用一早下乡!”

说起这事他有些怨气。

但最终看着这房子又笑了起来:“反正一切都挺好的。”

他指向南向窗台:“红霞,这阳台能进阳光,准能种菜!我明天我就去买种子,咱搞点盒子箱子的,在里面放上土,种点小葱大蒜……”

钱进愕然:“至于吗?”

钱程搓搓手:“种地种习惯了,眼前有土心里踏实。”

连在城里安家想的首先还是种地。

收拾好床铺已经过了午夜十二点。

五个孩子很快就睡着了,像五只挤在一起取暖的小动物。

他们很困了。

白天尽管睡了一会,可是依然严重缺觉。

钱进觉得钱程两口子更缺觉,就想走。

结果钱程很亢奋,拉着他不让走,又问陈寿江:“妹夫,你那里有酒是不是?”

陈寿江从帆布包里摸出个绿漆脱落的军用水壶,露出尴尬的笑容:“老四,姐夫可不是舍不得给你这酒当礼物,是拿不出手。”

“这是俺林场自己酿的高粱烧,便宜,不好喝,我是带着路上解乏提神用的。”

钱程说:“少废话,来,给咱哥们一人弄一杯,再聊两句。”

房间里有杯子,钱进喝了一口酒,辣得人喉咙生疼。

这酒确实不好喝。

陈寿江问钱夕:“媳妇,那我现在可以痛快的喝了?”

钱夕笑:“回家了,你随便吧,反正别给我吐家里。”

“多好的房子,”她又去抚摸雪白的墙壁,“咱可得好好爱护,谁都不能破坏房子。”

钱程不说话,只是低头一口一口的抿着白酒。

钱进招呼他,他抬起头的时候眼睛里挂着一层雾水:“多少年了,十几年了,我做梦时候就梦到回到海滨的家里睡觉。”

“今晚回来了,真回来了!”

钱夕过去搂着哥哥肩膀,再次流下眼泪。

钱进理解不了他们对家乡的感情。

也理解不了下乡知青对于能回城还能在城里有房子的执念。

钱夕哽咽的说:“我也是,我做梦的时候总想起小时候,那才建国没几年。”

“你背着我去赶海,咱去挪口那里赶海,那里海螺多,回你总把最大的海螺让给我玩。”

她摸了摸钱程的额头。

那个小时候甚至都背不太动她这个妹妹的哥哥,如今额头已经有了深深的皱纹,手掌粗糙得像砂纸。

“哥。”她刚开口,就被钱程紧紧抱住了。

钱程终于哭了起来。

钱进也使劲抹眼睛。

还偷偷往眼角擦唾沫。

其实这一幕挺让他感慨的。

两个年近中年的兄妹,在这个深夜里抱头痛哭,像是要把这十年受的苦都哭出来。

可感慨是一回事,能感同身受是另外一回事。

他确实哭不出来。

钱进只好悄悄退到厨房,给他们留出空间。

然后他看见马红霞正用新毛巾蘸着自来水,一点一点擦着灶台,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婴儿的脸。

“嫂子,明天再收拾吧。”钱进苦笑道。

马红霞摇摇头,说道:“我也睡不着,我收拾收拾家里,四兄弟,这个灶台怎么用?我、我不怕你笑话,庄稼人没见过。”

钱进教她用煤气灶:“这个还真是挺危险的,我教你使用,你不准让其他人用更别让孩子碰。”

“这个煤气罐要是爆炸了,这栋楼都得受影响。”

“那算了,我们不用了。”马红霞吓得连连摇手。

钱进讪笑:“也没那么严重,我有点夸张了,另外这是个新煤气罐、新煤气灶,你们只要按照标准去用,不会出事的。”

他教马红霞怎么开煤气罐、怎么点火、怎么关闭煤气罐。

最后他把带来的粮本递过去:“粮本和副食证你们先用着。”

“出了小区往右走二百米就是供销社,油盐酱醋都能买。往左拐是国营菜店,早上七点开门。”

马红霞感激的说:“你大哥上辈子修了福,这辈子有你这么个好弟兄。”

“不过四兄弟,你说,这房子……真的就这么给我们了?不会有人来收走吧?”

“不会。”钱进斩钉截铁地说,“嫂子你放宽心吧,房屋证书上写的是我的名字,以后我会过户给你们。现在政策变了,私人房产受保护!”

这句话像一颗定心丸,马红霞踏实的笑了起来。

“自家的楼房,你说说,这睡觉得多踏实?这做梦都得甜滋滋的!”

钱进看哥姐还在抱着哭,便索性自己先走。

马红霞急忙招呼两人,两人擦了眼泪来送他。

钱进拍拍哥哥肩膀:“大哥,睡觉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你们明天继续去我家玩,咱们有的聊,你们也有的哭。”

“不哭了,还哭什么?”钱夕擦着眼泪开始笑,“以后都不哭了,哎呀,爹娘、爹娘在天上今晚一定很高兴。”

“我明天就给老三写信,等老三来了,咱这个离散十年的家庭,就可以彻底团聚了!”

钱程挥手说:“还写什么信?发电报,咱们明天给他发电报!”

钱进也挥挥手,轻松的走下台阶。

挺好。

一切都挺好。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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