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2章 海上马车夫的遗产

两个人都在巴达维亚,对局势变化的了解,至少比刘钰说的那些坐在阿姆斯特丹、靠臆想和拍脑袋来决策的十七人董事会要强。

伴随着大顺睡醒了,东南亚已经出现了不可控制的变数。

考虑大顺是否会下南洋,毫无意义。

因为,甚至不需要大顺亲自下场战斗。

就像是这一次刘钰带着舰队起来,就像是这一次英国派出了战列舰带队的远洋舰队抵达东南亚,都会让原本一家独大的东南亚局势,发生微妙的变化:荷兰营造的不可战胜、船坚炮利的形象,会在那些岛国酋长苏丹眼里,轰然崩塌。

权力,有时候,信则有,不信则无。

荷兰不是随时都有能力打死一切反抗者的,但打死的多了,人们就信了他不可战胜。

一旦开始有人不信,那么统治的成本就会陡然飙升。

一旦有人开始怀疑荷兰是否真的是不可战胜,那么那些隐藏起来的反抗心,都会迸发出来。

对于日后的巴达维亚总督而言,必然是个巨大的挑战。

大顺控制南洋、还是英国控制南洋、亦或是各个苏丹国反抗了荷兰的统治,对大顺而言,区别极大。

但于荷兰,有区别吗?

瓦尔克尼尔心想,自己还是带着掌声走下这个舞台吧,把这些烂摊子,留给那些和几年前的我一样的、带着雄心壮志和狂热心情的新总督吧。

…………

巴达维亚的总督生出急流勇退、不如归去的心思时,连富光的庄园里,刘钰正在眉飞色舞地宣告着旧荷兰的必然败亡,以及该怎么继承荷兰的遗产。

和考虑勾心斗角、内部背锅的瓦尔克尼尔与菲利普斯不同,此时在这个严密封锁的房间内讨论的人,大多数都是一群年轻的牛犊。

这是刘钰筛选出来的心腹,除了岁数大一些的康不怠和馒头等人,剩余的都是随船而来的遴选出的义学孤儿。

房间的外面,被士兵严密地把守着,任何人都不准靠近。

然而,这间密闭的房间里,却没有讨论一句阴谋、半句诡计。

而只是在那里学习,用一种与众不同的视角,来看待这个被遮盖起来的世界的真相。

刘钰站在前面,身后挂着一幅传教士那里弄来的欧洲地图,一幅世界地图。

他的手边,放着一架简易的天平,什么也没放,此时正是完美的平衡状态。

身后的船板木匠制作的携带的黑板,写着一些外面的人每个字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却不懂是什么的话。

诸如阶级、矛盾、工商业、市场、人工成本、主观、客观之类的字词。

按住了手边的天平,刘钰回身在黑板上写下了“东印度公司”几个字。

回过身,笑盈盈地说道:“不管是谁家的东印度公司,不要看他客观带来了什么改变,一定要牢记,他的主观肯定是为了赚钱。资本是趋利的。”

“明白了这一点,很多事情的迷雾也就揭开了。”

“赚钱,总得把东西卖出去。赚谁的钱?”

“要么,把自己家的东西,卖给别人;要么,把别人家的东西,卖给本国的老百姓。”

“那你们说,这东印度公司的垄断权,最开始是为了赚别人的钱?还是赚本国老百姓的钱?”

“主观的愿望不变,客观的条件发生变化,东印度公司的经营方式也会不断发生变化。”

“这就是我说的,可以利用荷兰,在击败荷兰后与荷兰合作的根本性原因。也是为什么我说,可以和瑞典合作、荷兰合作,但绝无可能与英国、法国在贸易上达成合作。”

说完,他的手摸向了身边的天平,拿起一枚砝码,放在了左边。

“这,是英国东印度公司,拿中国货冲击本国市场、赚英国老百姓以及殖民地老百姓钱的利益。或者说,这是英国东印度公司当买办化的可能。”

此时,天平理所当然地朝着左边倾斜。

然后,刘钰伸手拿出了六七个砝码,一个个地放在了右边。

“这一枚,是英国圈地运动的贵族利益,他们养羊。他们需要羊毛高价,而羊毛高价的基础,是往外卖呢绒,而不是从中国和印度运棉布回英国。”

此时,天平已经平衡。

刘钰又放下了一枚砝码在右边。

“这一枚,是英国新兴的纺织业资产者,尤其是那些花了大价钱,雇佣上百人的羊毛纺织厂。他们绝对反对棉布进入英国。”

天平已经倾向了右边,然而还没有结束,刘钰又继续不断地往右边加砝码。

“这是英国本土的玻璃制造业、这是英国本土刚开始起步的瓷器烧制业、这是英国西印度地区种咖啡的……”

最后,他拿了最大的一个砝码,扔在了右边。

“这,是英国此时流行的重商主义理念,要当貔貅,对于金银,要只吃不拉。”

看着天平已经严重倾斜,刘钰笑道:“所以,英国不可能和我们合作,东印度公司有心当买办,却无力,因为斗不过其余几家的一致利益。况且,他这个东印度公司如今还徒有虚名,还没有占着印度,屁并不响。”

一推手,将天平上的砝码都倒了出来,等到天平重新恢复了平衡,刘钰道:“我说,英国不可以,荷兰可以。但这个荷兰,当然不是此时的荷兰。”

说罢,将一个最大的砝码压在了天平的一端。

“在南洋尚在荷兰手中的时候,我们与荷兰之间绝无合作的可能性。但是……”

他伸出手,将那个最大的砝码拿走,反问道:“如果我们拿下了南洋呢?”

在场的人看着暂时还在左右摇摆、但最终会恢复平衡的天平,若有所思。

这听起来有些不可思议,让荷兰东印度公司当买办?

然而仔细想想,从黑板上那些字词来分析的话,似乎真的有这种可能性。

在刘钰看来,荷兰东印度公司就是一个合格的潜在买办。

VOC和BEIC完全不同。

荷兰的轻工业和手工业因为过早转型商业和金融业已经毁了,荷兰已经空心化了。

成也东南亚,败也东南亚。

历史有时候要从更长的角度去看。

荷兰曾经太强大,抢了上个时代欧洲人人眼馋的东南亚。

印度是英国在东南亚竞争失败、退而求其次的目标;连纽约,都是荷兰“赏”给英国的,因为在上个时代,整个北美——当然不包括西班牙的银矿区——都不如一个小小的安汶岛值钱。

可时代变了。

以百年为单位,荷兰人在上个时代走了一条绝对正确的路。

以三百年为单位,荷兰人这一步可谓是错的离谱。

这不再是一个五百年前的人从棺材里复活、当年就能无碍生活的、不变的、静止的时代了。

刘钰要彻底毁掉旧的荷兰,自然也要考虑搞出一个新的荷兰。

荷兰很强。现在仍旧很强。

若此时大顺在大西洋,能让荷兰海军把大顺打的迁都西京、避其锋芒、海岸荒废。

但大顺不在大西洋,而是在太平洋。

在大西洋能被荷兰打到全军覆没的大顺海军,能在南洋把荷兰打的妈都不认识,VOC是荷兰最重要的命根子,而这个命根子此时就捏在大顺的手里。

切下荷兰的命根子,大顺就有与荷兰进行商业合作的可能,就有让荷兰东印度公司解散重组、成为买办集团的可能。

原本历史上的波士顿倾茶事件,走私贩子们搞得是荷兰走私茶。

但现在,泽兰省和瑞典东印度公司,平分秋色,因为历史上七年战争荷兰中立,泽兰省才能全力扩张走私业基本挤垮了资本不足的瑞典人。

现在以七年战争为分水岭的两大走私贩子,刘钰都要捏在手里。

很多人想象中的东印度公司,是资本主义商业倾销的马前卒,但那至少不是此时的现实。

此时的现实,是东印度公司赚得还是本国百姓的钱,是把印度和中国的商品卖给欧洲老百姓。

英国东印度公司没办法当买办,因为国内的纺织业、大地主、圈地养羊的旧贵族、玻璃制造业、英国瓷器等等,代表着向外卖货的力量。

英国渴望当买办的力量,掰腕子,掰不过英国强悍的新兴资产阶级和旧贵族。

荷兰则恰恰相反。只是缺一个契机。

荷兰国内的手工业已经毁了,当初《枫丹白露敕令》驱逐新教徒的那波手工业人才红利已经吃的差不多了。

最关键的就是金融业和商业的过度发达,使得荷兰的资本理所当然地流向了商业和金融业——就像刘钰认为在大明或者大顺没办法发国债的道理一样,在荷兰,如果海外投资和金融业投机,能有10%的年平均回报率,资本会投资年平均回报率只有5%的手工业吗?

放贷、炒股、投机就能赚钱,为啥要兴办工厂?

荷兰有识之士呼吁“振兴民族工业、让荷兰的纺织业再次伟大”,所以阿姆斯特丹股交所的大佬们,就以爱国热忱,把钱往不挣钱的纺织业上投?

再说荷兰的条件,以及当初走错的路,在东南亚的过分成功,也使得荷兰没有搞工业的条件了。

后世以玩电的莱顿瓶出名的那个莱顿市,曾是荷兰的纺织业中心。但现在呢?

欧洲纺织的是羊毛,可整个欧洲都在纺羊毛、卖呢绒,大家疯狂内卷,互相之间高关税。

英国有圈地运动养羊、法国有得天独厚的耕地和草场条件,荷兰有什么?

羊毛靠买、市场被堵、纺织根本不挣钱。

过早的金融业和商业投机,大量的资金积累,荷兰物价飙升。莱顿的一个纺织工人的平均工资,是德国的三倍、瑞士的2.5倍,英国的1.8倍。

不是荷兰工厂主心肠好,而是物价太高,给工人的工资,最起码也得保证工人能持续当工具,人得吃饭才能第二天继续去当工具。

如果本国的工业资产者,无力压制商业资产者,那么对商业资产者而言,当买办就是最佳选择。

英国东印度公司敢说降低中国棉布进口关税,第二天伦敦的公司总部,就得被本国的纺织业、羊毛业、圈地乡绅带着人砸了,怒斥卖国无耻,骨灰都能给扬了。

放在荷兰说这话,纺织业的人当然也想砸,但问题是还有几个从事纺织业的呢?有多少力量?多少能量?能鼓动多少人?

刘钰之所以一定等待荷兰参加欧洲战争,是为了耗尽荷兰人最后的一丁点爱国热情。

历史上荷兰此时已经迷茫了,开战之后爱国热忱让七省再度联合,拥戴了奥兰治家族。然而他死的时候,全国哀悼时,已经有很多人开始反问:一个世袭家族而已,死就死了,有什么值得悲痛的?

如果这一次荷兰最后的爱国热情仍旧拥戴奥兰治家族,仍旧选择参战,大顺只要忽然动手,切下荷兰的命根子、拿下南洋,荷兰必垮。

空心化的荷兰,东印度公司不只是东南亚贸易的那点利润,而是关系到股票、金融、贷款……牵一发而动全身。当初一个南海泡沫就搞得英荷吐血,要是VOC破产呢?

大顺夺下南洋,当天,阿姆斯特丹股交所就会上演一出时代大戏:抛售。

VOC绑架议会,宣布不准抛售,那么早已经对VOC垄断不满的人,会上演一场革命。

VOC遵守规矩,允许抛售,那么荷兰会瞬间崩溃。荷兰崩溃,VOC的主营业务已经是放贷了,而且很多是贷给外国的,以前荷兰很强,不得不还;现在跨了,凭本事借的钱,为什么要还?

这一次他联合法国,给法国带去了新枪新炮的技术,用西洋参和貂皮为法国输血,为的是将来让法国在北美多流血,而现在则是要把荷兰仅存的一丁点爱国热情彻底打散,告诉他们一个残酷的现实——时代变了,小国荷兰的爱国狂热,只会给荷兰带来毁灭。

毁灭掉最后的这一点爱国热情,也就扫清了战后谈判让荷兰当买办的最后一道阻碍。

搞金融业、商业的荷兰大佬们,既不靠实业赚钱,也不投资实业,那么为什么不和大顺合作,一起赚英镑、西班牙银元呢?

VOC必然垮台,但VOC的股东们、幕后大佬们,仍旧掌控着一切。再开个公司,与大顺合作,叫不叫VOC,也没什么区别。

本土工业资产者无力,他们即便有意见,认为大顺的棉布会毁了荷兰的纺织业,但是……他们有几个人?有几个钱?

荷兰有庞大的运输业、有成型的走私途径,这些人,也得吃饭。

海上马车夫的遗产,是马车夫,至于运谁的货,马车夫会在乎吗?

是跟着大顺,均分南洋的贸易品利润、配合大顺法国瑞典以及北美的走私贩子打破英国的《航海条例》?

还是……然而没有还是,荷兰没能力夺回南洋,更没能力誓报此仇攻破京城。

当然,大顺别吃独食就行,拿下南洋,看在海上马车夫遗产的面子上,还是分一半饼给荷兰吃才行。有钱大家一起赚。

大顺自己吃独食也吃不下,荷兰人是没办法夺回南洋的,可一样,真要是不死不休吃独食,大顺的船,一条也过不了开普敦。去一条、沉一条。

(本章完)

第593章 资本的去向

正视荷兰的强大,才可以用最低的成本享受最多的胜利果实。

大顺花钱造舰,想要炮击伦敦迫使英法西开关贸易,那不现实。能做到这一步花的钱,拿出十分之一援法,欧洲都能乱成一国杂烩汤。

大顺要想办法继承荷兰毁灭后的遗产,市场、运输能力、走私渠道。

大顺是厂、荷兰是店。

大顺是货源地,荷兰是运输公司。

一个“地大物博无所不有”。

一个“纵横七海的马车夫”。

两家合作的前景当然是非常光明的。

讲到兴起处,眉飞色舞,红光满面,手底下的天平一会向左、一会向右,摇摇晃晃。

下面听讲的人,认真做着笔记,这和他们平日里接触到的看待世界的角度是一致的。可以说融会贯通,但却不是醍醐灌顶。

人不多,刘钰也从未指望小圈子来解决将来的问题。他连军权都不抓,自是不会去考虑诸如五学之类的手段。

而且这个小圈子里的人,在大顺也没有可能身居高位,他们都是一群边缘人,也是皇帝心中的刘钰心腹人——枢密院副使可以有自己的私人幕僚心腹,但却决不能有带编制的开府属僚。

刘钰只是教他们一套公式,将来指望他们把这套公式教给后人。

不同的情况,这套公式得出的“眼下该怎么办”是不同的,照抄就是刻舟求剑。南洋这一票干完,如果两条腿都接上了,那么大顺就要当帝国主义了。没当过、没经验、没法抄,内部的种种问题该怎么办,那也着实知不道,只能待后来人了。

台下的人听的也只是看待世界、分析局势的思路。

此时也只是听着荷兰,并没有往大顺自己这边想。

待到刘钰讲完了荷兰的种种困境,已然是两天过去了。

这两天谈的所有内容,用导师的一句话就能概括:荷兰衰败的历史,就是商业资本从属于工业资本的开始。

这是历史的必然,表现在现实中的表层区别,无非就是它所要从属的工业资本,到底是大英,还是大顺。

两天的闭门会议,这些人一个个身体疲惫,精神却是抖擞。

从一开始的疑惑,到中途的将信将疑,再到现在的信了七八分可能。

反正稳赢不赔,无非赢大赢小。

只要欧洲能打起来,大顺就有机会把脚彻底伸到欧洲,就算荷兰这边的事不成,再不济也能垄断一下香料等物产,找别的买家带货。

感谢几千年来勤劳的人民,大顺的手工业底子相当之好,放在此时,不能再好。于是至少不需要以史为鉴,担心荷兰的覆辙,重复在大顺身上。

后续的五天,天气居然不错,为了让这些人更深刻地理解他说的那些东西,刘钰带着他们前往城外的糖厂去转了转。

终究巴达维亚是隶属于荷兰治下的,荷兰此时的衰败,在巴达维亚也有一样的投影。

就像是巅峰期荷兰令人晕眩的500艘双桅打渔船,现在只剩下了不到百艘;就像是荷兰令人惊诧的羊毛亚麻纺织业,如今败落的一片凋亡。

曾经是巴达维亚支柱产业的蔗糖业,落入眼中的就是清晰可见的萧条。

赤着上身的糖厂奴工蹲在糖厂附近的椰子树下,一群人围绕着一堆火,在那里抽着烟,嘀咕着遥远的锡兰是希望还是地狱。

糖厂承包商在忙着变卖自己的家产,他们不会去锡兰,但却不知道留在巴达维亚还能做什么。

几个糖厂承包人跟在刘钰的身旁,渡过了一开始的紧张,感觉这位钦差大人平易近人之后,便开始唠叨起自己的苦处。

如今的蔗糖业,算是完了。

本来就摇摇欲坠,现在荷兰人要全面清查人口,把所有人登记造册,以便多从大顺这里拿人头税。

每个人加的这些人头税,终究还是要从糖厂的承包者手里出。算上这些人头税,蔗糖的收购价已经比成本价还低了,再干下去,干一天、赔一天。

200多个蔗部,还能坚持下去的只有十几家了。

能坚持下去的,是一些家底子厚的,都觉得大家都干不下去了,自己坚持坚持,说不定明年就赚钱了。

可大部分糖厂的承包者都已经干不下去了。

因为绝大多数的承包者,都是接盘侠。蔗部的所有权不属于他们,而是属于荷兰人或者甲必丹雷珍兰,他们需要每年交付一定的租金承包。

荷兰人靠着垄断政策,又把糖价压的过低,一旦开始缴纳人头税,这日子就没法过了。

“钦差大人,我们也是没办法啊。这里距离巴达维亚这么近,甲必丹管得严,荷兰人也催得紧,荷兰人又不准其余人来收糖。糖只能卖给公司,公司定价太低……”

诉着苦,悄悄看了刘钰一眼,犹豫了片刻,还是忍不住道:“今年朝廷打了日本,往年还能往日本卖一些糖,今年去日本的荷兰船也停了,这糖可不就没人要了吗?”

“其实早几年前,这糖厂就不好干了。可是没办法啊,我们能干什么呢?榨糖,经常就是赚一年、赔一年。有时候赔了,便想着,熬一熬,熬过今年,说不定糖又贵了,到时候不但能回回本,还能把之前欠的贷款都还了。”

“这几年多出来的乌衫党啊、无裤汉啊,以前都是在糖厂做工的。然而这几年生意不好,实在养不活他们,很多糖厂也就只好叫他们自寻生路。”

“可去哪寻生路呢?回福建?没有地,去了不也是在街上混吗?那还不如留在这。时间一久,一些人便琢磨着坑蒙拐骗偷,实在是正经营生没得做啊。”

“要说不交人头税这事,实际上大家也都心知肚明。天朝不也有很多带地投效乡绅免劳役的吗?新瓶装旧酒,不还是一回事吗?哪知道今年就要严查呢?”

刘钰给这位吐了一路苦水的糖厂承包者递了支烟,稍微显得自己更平近一些后,问道:“你就没打算过改行?”

承包糖厂的狠狠地吸了一口,憋了半天才把烟吐出来,苦笑一声道:“这几年,啥也不好干啊。这又不像是天朝,地是不能随便买的。爪哇村社的地,我们不能买,人家也不卖。巴城周边的地,都有主了。”

“哎……如今这蔗部算是完了。不怕大人笑话,我也是有上吊的心思了。日后要交人头税,那就根本没希望了。既是朝廷与荷兰人协商移民,那就移呗。可是,荷兰人那边又只准这些奴工移民,不让我们过去承包产业。”

“我看看,还是变卖变卖家产,回福建吧。”

看起来,荷兰人已经把移民锡兰的一些情况和这里的人说了。

刘钰很能理解荷兰人的心思,巴达维亚需要用华人作为中间统治者,因为需要镇压当地的土著、需要华人做网络连接巴达维亚和乡村产出的货物,加之巴达维亚有严重的宗教冲突,所以与华人上层合作。

但结果,就是华人有人、又有钱,而且还有能让巴达维亚瘫痪的力量,这是荷兰人一直提防的。

锡兰就大不同了。

锡兰有葡萄牙留下的“强制归化”的基督徒,人数极多。

巴达维亚城中华人小布尔乔亚的位置,被锡兰的混血人种占了。

锡兰重要的肉桂生产,也不需要华人做承包商。

锡兰,没有华人中上层的生态位,只有华人底层的生态位。

这在刘钰看来,荷兰人这一步棋走的实在是太差。

巴达维亚,可以以华制华,制造矛盾,城内城外的华人彼此矛盾、上中下三层的华人各有诉求。

可你让锡兰只收华人的底层,这是生怕华人的民族意识不觉醒?

然而反过来想,荷兰人可能也是没有办法。

总不能让华人去锡兰,挤了荷兰本地混血的小布尔乔亚;亦或者让锡兰最赚钱的肉桂槟榔产业,再度如同巴达维亚一样被华人高层占据。

看着这个心灰意冷准备回福建的糖厂承包者,刘钰宽慰道:“回福建也未必就是坏事。你们这些人不是还有些家产吗?回去之后,又不是就没有事情可做。”

“松江那边正在组织一些新的产业,婆罗洲不是有金子吗?那里也不归荷兰人管,这些人准备募集一些股本,去婆罗洲包地、包矿。”

“人多好办事,人多也好抱团。”

“你是多年没回去了,岂不知这天朝内也有了一些变化?之前人们都不愿意合股,怕出事受牵连,如今松江、天津等地,陛下特许的,合股办事之风日盛。你回去后,可多打听打听。”

当即把朝廷允许在松江、京畿等军队绝对能镇得住的地方兴殖产业的事一说,意思倒也很明确。

如今天朝内的资本,正在朝相对于闽粤的北方集中。松江或是天津,现在正缺这种流动的资本。

这一次巴达维亚事变这么解决,会有很多的流动资本无处可去。巴达维亚的制糖业不景气,包税业没法往里挤,回去后与其买地当地主,还不如继续当资本家。

这糖厂的承包商也确实不知道这些变化,赶忙多问了几句,连声道:“早就听说婆罗洲有金子,可是当地的地头蛇招惹不起。若是大家合股做事,或是开矿,或是垦田,这倒真行得通。只是……”

言语上虽显得兴奋,可内心还是犹豫。

在商业这事儿上,荷兰人虽然可恶,可是荷兰人却比朝廷更可信,最起码好像似乎到现在为止,荷兰人还算是基本讲道理,是你的就是你的,不会夺走。

可朝廷呢,当官的巧取豪夺,捐献也多,别到时候全都是给别人作嫁衣裳。

还是回去仔细打听打听再说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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