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7章 始知我是墓中人

阮泅并不想答应!

浮陆世界里的情况,他现在也是两眼一抹黑。

但不管怎么样,其间的危险性是毋庸置疑的。

涉及天佛力量,涉及神秘意志,且疑似坟墓世界……这样的一个地方,神临境的姜无邪根本无法自保。

他如何能点头把姜无邪送进去?

大齐天子再怎么放养子女,姜无邪那也是现在最有希望争龙的三位宫主之一。

尤其这次修成红尘天地鼎,一步神临,声势大涨,已见储君之姿。

若是有个什么万一,真个埋葬到这里,齐天子焉能无怨?

纵然齐天子是天下雄主,或者并不会因此生忌,但每每想起不幸的儿子,也很难对他阮泅有什么好感吧?

十一皇子离世时,执掌斩雨军的阎途,可是被活剐了!

但姜无邪此刻称的是“阮监正”,自称的是“孤”,这表现的不仅仅是决心,更是以养心宫宫主之尊所提出的要求!

这不能算命令。哪怕是姜无邪,也无权命令他阮泅。

但即使他阮泅地位超然,身为钦天监监正,只需对天子负责。对极有可能继位的皇储,他也必须要保有一定的尊重。

“我这话有些倚老卖老……”阮泅颇为认真地道:“但殿下万金之躯,实在不必涉险。这浮陆世界走进去容易,走出来难。就算其间有再多机缘,也不及我大齐养心宫主的贵重。”

姜无邪道:“若为机缘,孤就不去了。”

阮泅问:“殿下自觉在此方世界准备充足?”

姜无邪诚实地道:“我当初的确做了点准备,但需要时间来发酵。现在才过去短短几年,很难发挥什么作用。”

阮泅清楚了这个决定的分量,但还是问道:“非去不可?”

姜无邪答:“非去不可。”

阮泅说道:“佛观一钵水,十万八千虫。我观这只钵,也有十万八千孔。眼前这道铜墙铁壁,并不像你所看到的这样密不透风。它其实更像一张渔网,拦大鱼不拦小鱼。哪怕祂现在刻意加强了封锁,送一个神临修士进去也不难……此钵为何不拦神临,以殿下的智慧,想必不难想明白。”

“祂是为了节省力量,祂也是认为神临不影响局势……”姜无邪分析至此,挑眉道:“但祂既然需要节省力量,祂就没资格认为神临境的我,不影响局势。”

不管这个“祂”是何方神圣。

今时今日已是新的时代,今日之姜无邪,不是普通的神临。

天潢贵胄的自信,便在此句中!

阮泅还是再劝了一句:“方才我若不至,殿下已入笼中。此界险恶,殿下何妨再等等?”

姜无邪淡声一笑:“监正若是不在这里,孤兴许就不进去了。但既然叫监正看到,这恶笼孤如何能不进?天子承天下之重,孤立足人世,肩承苍天,若是连自己的女人都不敢出面维护,天下万民又凭什么相信,但有天崩地裂时,孤能站在他们身前?”

阮泅无法再劝,因为姜无邪虽然语带调侃,但连他的壮志宏图都已言及,将此事上升到“天子承天下之重”的高度。

除非他说,姜无邪不配有此大志,不配争鼎。

阮泅一声轻叹,抬手遥按于铜钵,在掌心泛起的星辉中,最后劝道:“殿下,若事有不谐,全身为上。姜武安擅长避祸,可与他一起觅地躲藏。我会尽快解开封锁,前往接应。”

这星辉拂铜钵,顿时在那细密的纹路之内,玄奥的梵字之中,拂出具体而微的、蜂巢般的孔洞——那即是阮泅所言,观钵有十万八千孔。

并非缺口,而是门户。

所谓万物之隙,光之来处而已。

佛度有缘人。

山腰的人穷极目力,只见铜墙铁壁。山巅的人随手一推,已开方便之门。

星辉既已开拓前路,姜无邪便身披红光,大步前行。

真个是虎步龙行,姿态贵不可言。

在即将踏进浮陆世界之前,他随手一把扯断项坠,潇洒地一扔,丢到阮泅面前:“今日之行,皆我自愿。若有不幸,留此项坠予我父皇,怨不得监正!”

其声犹在,其人已入浮陆也。

阮泅握着养心宫主这犹带体温的项坠,不由得又是一叹。

当今天子是盖世雄主,将大齐帝国带到前所未有的高度。而几位争龙的皇储,竟也个个是人中龙凤。

真不知是福是祸!

这叹息还未落下,他眸中又起讶色——恰在此时,有一缕流光倏然而至,恰通过他打开的通道,好一似长虹贯月,穿进了浮陆世界里!

倒也不是说盯着他阮泅的行踪。

而是此人在浮陆世界亦早有布置,只是一直得不到响应,不得其门而入。恰是在他打开方便之门送行姜无邪的此刻,一鸣百鸣罢了。

好个将军夜引弓,近海射浮陆!

他摇了摇头,并未阻止。而一转身,又看到一人身披月白长衫,踏星光而来。

这里真是热闹。

他洒然一笑,迎上前去。

……

……

敖馗虽死,铜色天穹仍未褪去。

勇者斩杀魔龙拯救世界的故事,本该在魔龙身死时候翻篇,却未能结束……这本身即是最大的恐怖故事。

庆王仍然站在战车之上,处在王权卫队的保护之中,望向这边的眼神,难掩警惕和恐惧:“临川先生,魔龙已死了吗?这灭世之厄兆,为何还未结束?”

巫祝庆火观文的祭舞动作变得缓慢。

调度军队搬运血尸的庆火元辰,也默默地收归军力,保留越来越多的战斗建制。

如果死掉的这条魔龙并不能灭世,而灭世的危机还在,那么传说中将要灭世的……会是谁?

白玉瑕和连玉婵索性放弃了军队,沉默地站定在整个战场的关键位置。

戏命收回了一百零八根禁元空管,加快了修复八翅墨武士的速度。

疾火毓秀安静地靠着椅背,并不言语。

在场的人们各怀心思,勠力同心的气氛,在短暂的缄默之中就已经改变。唯有净礼的诵经声还在继续,还像一开始那样。

敖馗已死,大量的血尸被搬出阵外,天屠万绝阵本身也七零八落,他降服血尸的效率大大提高……

“其实我应该问你,你是浮陆的王。”姜望说道:“如伱所见,灭世魔龙死在你的眼前,我的任务已经完成,随时可以离开。但天穹还是这个样子……为什么?你还有什么瞒着我的?”

他扭头看向疾火毓秀:“或者说,你有什么想要告诉我的吗?”

敖馗已死,铜钵还在。

这说明他根本不是乞活如是钵的掌控者,或者说他只是试图掌控乞活如是钵的存在之一,只拥有相当狭隘的一部分权力。

这才能够解释,为什么在之前的战斗中,他没能调动乞活如是钵更多的力量。

姜望那囿于神临眼界的阻隔不是理由,身体的虚弱也不至于让他连一丁点呼应都没有。真正的理由是他一直在与某个存在对抗,在争夺乞活如是钵的控制权,也在乞活如是钵之外的许多地方斗争——所以在败亡之前他说,他不是输给了姜望这行人。

而现在,他被斩杀了。

他所占据的权力已经让渡出来,那么那个与之争斗的存在,也是时候浮出水面!

庆王一脸的莫名其妙:“我知道的怎会比您更多?!您说将有魔龙灭世,我就号令天下诸部全力支持。您在疾火部战斗,我就召集军队,亲自领军前来!现在一切都没有改变,天空还是这个鬼样子,您竟然要问我吗?”

与青天来客更熟悉一点的庆火元辰在这时主动出声,试图缓和气氛:“临川先生……魔龙已死而天不移,我们浮陆世界被这样锁住,难道不是因为魔龙吗?”

姜望暂没有理会这给不出答案的两个人,只是专注地看着疾火毓秀。

“我从你的眼睛里看到,你已经知道很多事情了。”疾火毓秀乖巧地坐在轮椅上,反问道:“你是什么时候知道,在这个世界上,还存在一个超脱于所有之上的意志?”

“是历史给了我答案。”姜望开诚布公地说道:“在圣狩山之变后,几尊第一时间赶赴现场的图腾之灵,在数年时间内,相继死去,什么情报都没能留下。如果说那四尊探查圣狩山的图腾之灵,在当时默契地隐藏了收获,为冲刺图腾圣灵境界做准备,这也可以理解。但在其他图腾之灵陆续失败死去之后,作为部族最强者,难道就没有一个人想到要在部族里留下点什么线索吗?这些线索应该存在而并不存在,所以它是被刻意抹去的。”

“此外我在圣狩山上的岩洞壁画里,发现这个世界有一段重要的历史消失了,它本该浓墨重彩,但竟是空白的。”

姜望看着她,接下来这段话,只存在于他们两个耳中:“以及与你伴生的那页创世之书,被你们疾火部的巫祝错误解读。你可是世界意志的降生,我只能理解成是某个存在在干扰你的权柄……如此种种,都指向同一个可能——在浮陆世界的漫长历史中,还存在一只拨动历史的手!”

鉴于敖馗说浮陆世界里有毋汉公的传承存在。

他难免怀疑那只拨动浮陆历史的手,是否与毋汉公有关。甚至……就来自于毋汉公。

但毋汉公已经死了很久,战死在上古时代。在抗击魔潮的时候,死在魔祖祝由的手里,身魂都被湮灭,死得无比干净。此事载于史册,很多典籍里都有记录,断无虚假。

他又如何能在浮陆世界搅动风云呢?

有没有可能像命占祖师卜廉那样,留下一缕意念,潜藏在妖族的命运长河里,只被妖族运势触动,应运而出?

那种伟大存在的境界,非他姜望所能理解。真要有什么死而复生的手段,也不是不可能。

但这只手的情况与卜廉完全不同,在浮陆的历史里有太重的痕迹。而且纵观这只手在浮陆世界里的所作所为,实在很难称得上一个“贤”字,不好与上古先贤挂钩。

在远古时代反抗妖族天庭,在上古时代抗击魔潮,一生都为人族而战,创造诸多功法,成就万法源流……这样的伟大存在,怎么可能躲在浮陆世界蝇营狗苟,如那敖馗一般肆行恶事?

可若不是毋汉公,又会是谁?

疾火毓秀轻仰着头,声音赞叹:“那条笨龙竟说叔叔是蠢货,我要为叔叔大大的鸣不平!您才来浮陆多久,已然洞悉一切,什么瞒得过您的眼睛?”

“我就是因为无法洞悉一切,才被骗到这里来。在浮陆也只是运气好,走到哪里都有线索。说到这里我突然想到——”姜望低沉地道:“我之所以能够这么快的触摸到这一层世界真相,是不是有谁在帮我呢?”

疾火毓秀嘻嘻一笑:“叔叔既然能够发现我的身份,想必对世界意志有一定的了解,应该知道在正常情况下,世界意志是如何‘排异’的……对吧?”

姜望当然算是知道的。

所谓“排异”,也是世界意志的自我保护之一,就像人类拔掉肉中刺一样。

但世界意志没有“意志”,只有“规则”,所以这样的自我保护行为,也要在世界的底层规则之内。

在“排异”这样的行为里,通常表现为给予此世原生生灵更多机会——成长的机会,斩杀外敌的机会。

比如他姜某人当初在妖界的时候,为妖界天意所忌。他所藏身的摩云城,便不断汇聚天骄、聚集强者,使他不断的碰到危险。如果他还能顽强地待下去,那里还会不断地有妖族觉醒,有妖族成长,有天纵之才诞生……直到将他这个人族天骄斩杀或驱逐,一切才算结束。

或者他变成妖族,归服于妖界的秩序,也是一种解决方式。

比如白骨尊神试图建立现世神国,成就现世神祇,计划就屡遭失败。从庄承乾到王长吉,乃至于张临川,甚至他姜望,都未尝不是在走到白骨尊神对面时,得到了天意的支持。

“算是知道一点。”姜望道。

疾火毓秀仰头对着他,那夸张怪异的面具,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那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我会诞生?”

姜望愣住了。

结合浮陆世界的种种,这个问题好像只剩下唯一一个答案——

浮陆的原生生灵,其实已经灭绝了!

(本章完)

第1998章 天若有情天亦老

每一个世界都有自己运行的方式,但无论哪个世界,它的安稳与否,一定与它的原生生灵是息息相关的。

因为浮陆世界的原生生灵已经灭绝,所以浮陆世界的世界意志才无从借力。

恰是浮陆世界的世界意志已经没有办法自保,才不得已诞生了“意志”。

姜望清楚的记得,当初他跟阮泅谈及浮陆世界,阮泅便说这好像是一个坟墓世界。

何为坟墓世界?

有的是强者之墓葬。

而更多的是……已经消亡的世界。

这样的世界,灵气散尽,生机全无,别说诞生什么修行者,连出现一个活物都难。

比如万界荒墓,就是无数个消亡的世界堆积在一起,成就了宇宙深处最大的坟墓世界。那也是人族为魔族所选定的“坟墓”。

只是魔族用自己的方式存活了下来,单看那些阴魔的状态,甚至很难用到这个“活”字。

这倒也没什么不可理解的,生命本就拥有可能性无限的适应性,典型的例子就是海族。

但姜望一直觉得阮泅的猜测只是猜测,从未想过它有可能成为现实。是因为他早已见过浮陆世界的蓬勃生机,见识过浮陆人族的旺盛生命力。

那些文化、历史,都是生命茁壮的痕迹。

浮陆世界人口众多,部族成百上千。仅一个火族就有三十六部,仅一个疾火部就有百万人口!

各部战士骁勇善战,图腾修行体系也极完备。图腾之灵一级的超凡强者也不在少数。

这样的世界,是坟墓世界?

这样的世界,已经消亡?

更重要的是,一个已经消亡的世界,是如何还有世界意志存在?

世界毁灭的第一步,永远是世界底层规则的崩溃。而世界意志恰恰是世界规则的体现。

此时四周都是安静的。

姜望和疾火毓秀的对话,他只允许同他一起来浮陆的那些人与闻。

而这场对话里的每一个字,都令他们震惊。

庆王在远处的马车上神情激动,大概是要个解释什么的。而庆火元辰一边请他保持耐心,一边聚集军队。

姜望全不在意。他只是看着遍地的血尸,看着没了人帮忙的净礼,仍然诵经,仍然度化一个个血尸,将他们送出阵外。

那张干净清秀的脸,陷在慈悲的自我世界中。好像全然不知疲惫,即便那恐怖的消耗早就可以将一个强神临修士拖垮。

“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姜望说道:“在敖馗驱动血尸、引导我去对抗的时候,我在想——如果我真的毁掉那些尸体,会怎么样?”

疾火毓秀解释道:“这些人是生是死,都在这个世界的正常运转中,都能给这个世界提供养分。但这些尸体如果湮灭了,就是在削减祂的力量。做这件事的人,就会提前成为祂的敌人。我想那条老龙是非常了解你,也了解你的手段,所以想引起你和祂的战斗,这样他自己就能有机会脱身了。”

三昧真火无物不焚,分解一切。这个特性疾火毓秀看得出来,敖馗当然更是了解。

与敖馗的争斗已经结束了,现在还远未到回味胜利的时候,所以姜望只问:“祂是谁?”

疾火毓秀近乎一字一顿:“鸠占鹊巢,占有了这个世界的存在。祂是浮陆人族的创造者,祂还创造了星兽,祂也曾经在这个世界创造了恶鬼。”

那个恐怖存在,几乎是创造了浮陆世界现有的一切。

祂有创造种族的能力!创造浮陆人族,创造星兽,创造恶鬼!

须知那虎太岁,就曾寄望于通过创造“灵族”来成就超脱。

浮陆人族和恶鬼虽然不是什么全新的种族,不足以提供如灵族般的登临伟大的助推,但这也毫无疑问是逼近超脱级的表现!

冷淡如戏命,这时候也是眉头微沉,感受到了压力。

姜望问道:“伱知道祂的名字吗?”

疾火毓秀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你或许以为我无所不知,其实我也只生活在这个井底,只了解井底里的故事。后来就连这井底的一切,也不能尽知了。”

她端正地坐着,双手交叠,面具使得她的表情不被看见,而她慢慢地说道:“祂亲手轰碎了满天星辰,击穿这个世界,杀绝了此世生灵,但祂需要这个世界,所以没有抹掉世界意志。基于自我保护的本能,在无数次规则层面的自救被抹去后,‘我’……从中诞生。”

浮陆世界的确有满天星辰坠落,击穿地面,形成地窟的传说。而这些,竟是某个存在的杰作!

姜望回想起他在这个世界所了解到的一切,思路愈发清晰的同时,也愈发感受悲哀:“世界本源产生了意志,本应该吹响反攻的号角,这份意志就是为此而诞生。作为世界意志的意志,你一定有办法吸纳生存于此世的生灵的力量,无论他们归于谁的创造。

“但这个世界有自我的修行体系,一句‘神无我,有我必有私’,让你断绝了信仰来源,让你没办法最大化利用浮陆人族的力量。

“同时祂又给这个世界套上了枷锁,让图腾圣灵成为一个可行却永远不可及的境界,也最大程度上限制了你的力量。”

谁有这样的手段啊?随心所欲的改造一个世界,任性地把握族群生灭,肆意玩弄一个世界的意志!

姜望从来感受到的都是天意不可测,天意高难问。他在妖界被折磨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无数次抗争无数次失败。

而在纵横浮陆世界的这个存在面前,所谓浮陆世界的“天意”,竟是如此孱弱可怜。

这当中体现的差距,用天堑都不足以形容。

他还要在这个世界里,参与这么危险的游戏吗?

疾火毓秀低下头来,她仰着太累了:“我已经抗争过太多次,太多年。我曾经降生为恶鬼,掌控了鬼族的力量,席卷浮陆、寻找祂的真身,我一度以为我已经接近成功……但祂一出手,一切都幻灭。那一场斗争,只成了祂壮大浮陆人族的资粮。一切都在他的掌心,所谓世界变迁,波澜壮阔,皆是盆中景色。”

她的声音低落:“我选择降生为浮陆人族,或者是我最后的反抗。但诚如你所知,我抱之而生的创世之书,在我出生的那一刻就被篡改。不是那个可怜的巫祝解读错了,是我到现在才得以改回来。祂只是一动念,一弹指,我又虚度数年。”

天若有情天亦老!

世界意志一旦生出“我”来,也就有了“私”,能够感受疲惫和痛楚。

换句话说,连代表世界意志的疾火毓秀,都有如此无力的感受。姜望他们又能如何呢?

他们这群天外来客,都只是血肉之躯,且与这个世界的存在无关,不会被顾惜性命。

“我想我们应该想办法离开了。”戏命正色道:“敖馗已死,说责任也好,说为保命也好,我们该做的、能做的,都已做到。浮陆与你我无关,是非善恶也未能轻易判断。我们还是先回去,现世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我们去做。”

姜望看向白玉瑕和连玉婵:“你们觉得呢?”

白玉瑕挂剑在腰,其声悠然:“我随骥尾,不问前路。东家问我可是不该!”

连玉婵则道:“现在是东家给我开工钱。食君之禄,当忠君之事。您说如何,我便如何。”

姜望怀疑这位象国来的天骄,是在提醒自己发薪。连玉婵目前在白玉京酒楼是并没有工钱的,免薪端菜。

他没有说话,只是眸转赤金,在那些血尸身上掠过。眸光所及,真火燃起,顷刻已成燎原之势。

在场的这些人里,唯独净礼那边他没有问,因为净礼正在做净礼会做的选择。

那么他会怎么选,答案也就非常明确了。

疾火毓秀说毁灭这些尸体是在削减祂的力量,提前引发祂的敌意,那便让一切都提前!

烈火熊熊,梵音不歇。

庆王这时候还在他的战车上,好像是因为军队的簇拥,渐有了几分底气,对旁边的庆火元辰道:“所谓灭世之厄,本自天外来,终不能寄望于天外。我们应当回去召集诸部首领,共商此事,而不是在这里陪他们作耍。浮陆人族,要自己主宰命运。”

他的声音高扬起来,对疾火宫这边喊道:“临川先生,如果您不打算说些什么或做些什么,我就带人回部族去了!”

说着便一挥手,要收回疾火宫上空剩下的六页创世之书。

轮椅上的疾火毓秀举起手来,轻轻一竖,便截断了他与创世之书的联系。六张泥版书,一张都不得回。

庆王脸色剧变:“临川先生!她这是什么意思?”

庆火元辰单臂一举,二十万大军顷刻翻如海潮,尽显肃杀!

“让他们走吧。”戏命对姜望道:“此界之事就算真要处理,恐怕也超出我等能力范畴,还是回去让前辈真人甚至真君过来,更为妥当。”

姜望轻叹一声:“戏兄,你觉得你这句话说出来了,我们还能走吗?”

无论戏命是出于什么考虑。是想要让墨家强者过来收割也好,还是单纯权衡利弊、认为现在不该涉险也好。

都晚了。

仍然倒扣天穹的铜钵,就是那个“祂”的回答。

姜望看着疾火毓秀:“你现在能不能告诉我,创世之书是什么?”

疾火毓秀的声音颇为苦涩:“创世之书是祂所创造的能够代行世界意志的工具。以此绕过我这个世界意志的意志,让这个世界正常运行。到了现在,即便是身为世界意志、降生为浮陆人族的我,想要尽可能地掌控世界权柄,也要通过它来进行。”

“临川先生。”大军之中,庆王本来高昂的声音,忽然低沉了下来:“本王念在往日旧谊,自问一直对你恭敬有加,从无失礼。要人给人,要物给物。尽浮陆物力,结你欢心!你为何一再的忽视我?浮陆人族,就这么被你们现世人族瞧不起吗?”

这态度已见恶意,绝不良善。

连玉婵眸色一冷,双剑提在手,便往庆王的方向走:“我们代表不了现世,你也代表不了浮陆。”

“玉婵!”姜望叫停了连玉婵:“帮我看护好净礼小圣僧,他消耗过大,恐难自保。”

几乎是在姜望出声的同时,立足于战车之上的庆王,已经在一瞬间,被赤色的火焰所点燃,全身火焰化,进入了图腾之灵的强大形态。

疾火宫上空的六张泥版书摇摇晃晃,显然是在与疾火毓秀的争夺中,庆王又加强了力量。

掌握王权图腾的庆王,即便在现世神临修士中,也能算得上强者。若因为他一直以来对姜望等人的唯唯诺诺,就以为他多么孱弱,那就大错特错了!

此刻他与疾火毓秀争夺的是创世之书,争夺的更是浮陆的世界权柄!

这亦是王权图腾和世界意志的对抗。

就在这个时候,远处有轰隆隆的声音,如雷鸣滚滚。

及至近前,雷声变得清晰,那是成千上万的战士呼喝,于满腔热血中混同在一起——

“吾等奉王命而来,尽起精锐,受诏讨贼……赤雷部参见王上!”

洪声似叠浪,层层逐奔而来。

“净水部参见!”

“至瘟部参见!”

“原土部参见”

……

早在出征疾火部之前,庆王就已经传令天下,尽起天下之兵。作为先锋的二十万大军,只是离疾火部族地最近的军队罢了。

到了现在这个时候,若能以整个浮陆为盆景,当能看到,疾火部族地所在的这一片山岭,已经被天下各部密密麻麻的大军所包围,人山人海,何止百万!

随着这汹涌的呼声,伟大的力量也正在澎湃。

代表浮陆诸部的一根根图腾石柱拔地而起,直欲冲天,几乎瞬间就生成了一片高阔石林,而将整个疾火部族地,变成了林间空地。

更有甚者,图腾石柱参天,图腾之力似狼烟高起,撑起了至高的王座——身如焰人的庆王,头戴冠冕,踏着火焰铺就的权力阶梯,拾阶而上,便在这至高尊位坐下了!

而姜望直到这个时候,才看向这位变得煊赫无边的尊王,长剑斜垂,眸光静冷:“你问我为什么忽视他?”

他提着剑,亦踏虚空之阶往上走,脚下是熊熊燃烧的三昧真火,如海浪一般席卷,焚化成片的血尸——

“因为我在等待你!”

感谢书友“奉天城下印大爷”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476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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