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6章 包围

自己干的是脏活。

琥珀其实从很早以前就知道这一点了。

在搞明白军情局的行动方式,搞懂了高文所描述的“渗透、破坏、情报”等基本概念之后,她就预料到了这个特殊的部门可能会从事怎样的工作。

军事安全情报局,为了维护本土的安全而活动的综合性情报部门,但在很多时候,本土的安全需要依靠敌人的不安全来维持,可是并非所有的对抗都可以放在台面上进行,那些在台面下活动的,就是军情局的任务。

对塞西尔而言正义的事业,对敌人而言肯定不怎么正义,有时候你需要暗杀,有时候你需要下毒,有时候你需要动摇和分裂敌人的内部,有时候你需要偷窃和潜伏……当然,情报工作不一定全都是这样极端阴暗的,很多时候明面上公开的流动信息也是军情局重要的情报来源,但当对抗进入极端局势之后,工作的手法就难免会变得阴暗起来。

但琥珀并不怎么在乎这些,因为她本来从事的职业好像也没光明到哪去……

相反,她很高兴有一个人可以意识到她的天赋,并把她的这些天赋用到正确的地方——或许她和她的部下们做的事不怎么光明正大,但至少,她可以肯定自己的行动将给更多的人带来和平安宁。

这片土地上的圣光教会是个毒瘤,既然是毒瘤,那就应该用刀子铲掉。

卢安城中的紧张局势濒临爆发了。

不断有各种各样的流言在城市中蔓延,那些已经在饥饿和恐慌中积累了巨大压力的平民似乎已经失去理智,忘记了超凡者的威压,开始在各种各样的阴暗角落中谈论可怕的事情,每当入夜,每当巡视城镇的骑士和士兵走开之后,外城区那些散发着霉味的陋巷角落中就会响起令人不寒而栗的窃窃私语声,而当太阳升起,外城区的某些角落里就会出现直接攻击大教堂的大胆标语,甚至是亵渎神明的异端符号。

教堂区派出了一波又一波的盘查队伍,带着圣徽、身披黑袍的戒律修士甚至直接走进了家家户户,去盘问甚至直接审讯任何被他们怀疑的人,不断有人突然被从家中带走,被送回来的时候则大多奄奄一息,能安然无恙回到家里的,不到三分之一。

然而即便骑士和教士们疲于奔命,在大街小巷里昼夜巡视抓捕,有限的人手却几乎铺不满三分之一的城区。

即便在教堂区内部,情况也在每况愈下,底层教士和神官的分裂几乎已经成为公开的事实,越来越多的小教堂主事者开始拒绝执行来自大教堂的命令,一部分神官质疑着法兰贝朗这个临时主教的权威,另一部分神官甚至开始怀疑之前的南境主教莱蒙特在进犯塞西尔之前的古怪言行,开始有人传扬莱蒙特主教被永眠者蛊惑的信息,消息来源却隐藏在迷雾之中。

而在这样紧张与高压并存的情况下,却还有越来越多的传单不断出现在城市中,甚至出现在教堂中。

“敌人已经混进来了!他们的破坏近乎疯狂!威胁性超乎想象!!”

在一次紧急召开的神官会议中,法兰贝朗挥舞着胳膊,双眼通红地大声疾呼,这位以虔诚、稳重、威严著称的神官在此刻失去了他一贯的从容,面对塞西尔人闻所未闻的破坏方式,他心中充满愤怒。

“我们已经把所有教廷骑士、戒律修士和投靠过来的流亡骑士派到外城区,每天都在收缴到大量的传单和异端物品,”一名神官站起来说道,“我们还……”

“这样做没有用!”法兰贝朗毫不客气地打断了神官的话,“那些传单……它们出现的比我们烧的还快!”

“破坏者就潜伏在城市里,我们必须想办法把他们抓出来,”一名穿着黑袍的戒律修士站了起来,他是所有戒律修士的首领,“他们非常善于隐藏,混在人群里面,所有陌生面孔都值得怀疑……”

“陌生面孔中也包括那些投靠进来的流亡骑士和贵族子嗣,以及他们的附庸随从,”另一名神官站起来打断了戒律修士首领的话,“他们分布在目前的骑士巡逻队和内城教堂区里,这些人也要排查么?”

戒律修士的声音仿佛寒冬般冷酷:“都是值得怀疑的,说不定敌人就是混在他们之间才混进了城。”

法兰贝朗敲着桌子:“我们这样正中了敌人的阴谋——他们要的就是我们分裂。”

神官们陷入骚动,阴沉紧张的气氛盘踞在大厅中。

在令人难以忍受的窒息气氛中,法兰贝朗终于再次开口了。

“我们不能放任情况再这么恶化下去,”这位临时主教脸色异常阴沉地说道,作为一个具备强大力量的超凡者,他终于受够了那些愚蠢、弱小的普通人给自己带来的困扰,“我们要采取足以震慑所有人的行动——挨家挨户地搜,把所有有嫌疑的人都带到广场上,我要用大神言术侦测他们的信仰,所有动摇的人,全都要执行火刑!另外,把小教堂区那些软弱动摇的教士也带到广场上,让他们观刑!”

大厅中瞬间响起一阵骚动,片刻之后,一名神官站了起来:“主教,您确定要动用大神言术审判那么多人?它消耗巨大,而且一旦用出来,恐怕……恐怕真的会有很多人被鉴定为信仰动摇……”

普通民众本身就不是什么信仰坚定的神职者,哪怕是在这教会之城卢安,底层的平民也只是普通的信徒而已,在经历了这么长时间的封锁、压力、恐慌之后,就连教士们的信仰都在经受莫大的考验,那些平民的情况只会更糟。

能作为神官的人都不是傻子,虽然他们总是把圣光之神无所不能的言论挂在嘴边,但实际上他们对人心清楚得很,在这种恶劣的局面下,一个大神言术下去,接受考验的平民能有几个保持信仰虔诚?

然而法兰贝朗有自己的考虑,并且主意已定:“必须这么做——我们必须在所有人面前证明主的力量,而且给这件事定性:那些动摇的,诋毁教堂的,诋毁我本人以及前任主教的,都是因为信仰动摇、受到了魔鬼的蛊惑,他们是信仰已经动摇的人,所以他们说的都是疯言疯语,完全不值得相信。”

听到主教的话,大厅中的神官们不禁在思索中微微点头。

在局势逐渐失去控制的情况下,揪出几个靶子,把所有不安定因素都归结到他们身上,然后用异端、无信、疯狂之类的理由给他们定性,再一把火烧掉,这是如今这种局面下最有效的方案。

最起码在过去的岁月里,这种“异端审判”的效果无往不利。

“去通告全城,最高戒严,告诉所有人,他们的主教将在广场上进行异端审判,”法兰贝朗站了起来,他的视线扫过大厅,并确认没有任何人发表反对意见,“不要隐瞒神言术的消息,相反,要强调它的效果——我们要让那些潜伏进来的人恐慌,更要让即将接受审判的人心中动摇,他们动摇的越厉害……异端审判开始的时候,他们才更容易被确定为异端,我们才更好把所有事情都归罪到他们头上。”

神官们相互交换着视线,随后在法兰贝朗面前低下头。

消息很快便从大教堂里传了出来,并开始向着小教堂区以及外城区传播。

小教堂区的一处地下设施中,一名高瘦的神官穿着受惩戒时才会穿着的灰色麻布袍,赤着脚行走在冰凉的石板路上。

身着黑袍的戒律修士沉默地走在这名神官身旁。

一阵隐隐约约的声响从上方传来,听上去是很多人在走动的声音,中间还夹杂着疑似传播指令的声音。

身穿麻布袍的神官忍不住停下脚步,微微侧耳倾听着,片刻之后抬起头来:“奥尔科特,那是什么动静?”

戒律修士冷漠地回答:“应该是进行异端审判的通知传下来了。不要多想,这件事你不能插手。”

身穿麻布袍的神官微微张大了眼睛,片刻之后用仿佛自言自语般的声音低声说道:“在这种局面下还要进行异端审判……没路了,彻底没路了啊……奥尔科特,你……”

戒律修士打断了这个神官的话:“节省一些力气吧,这件事自有大教堂掌控。”

身穿麻布袍的神官戛然收声,陷入了突然的沉默。

长久的沉默之后,他抬起头来,看着前方昏暗阴沉的甬道,地下设施冰冷的走廊在他视线中延伸着,一路消失在黑暗深处,而在前方的黑暗中,另有几名同样身披灰麻布袍的受惩戒教士正在戒律修士的监督下向前走着。

那黑沉沉的道路就如这座城市的未来一般,滑向黑暗。

……

在军情局干员的临时据点内,所有行动队员都聚集到了一起,琥珀看着眼前的部下们,脸上露出愉快的笑容。

“‘异端审判’终于来了,我还以为他们不打算用了呢。这东西一向是他们的拿手好戏,那帮神棍可以忍这么久也算是厉害。”

一名干员出声道:“情况已经恶化成这样,他们肯定会用‘异端审判’来‘维持秩序’的,而且他们肯定已经意识到咱们的存在,这次审判多半也是希望能抓到咱们吧。”

“就以那帮饭桶……如果你们谁被抓到了,我扣你们八十年的工资!”琥珀撇了撇嘴,随后弯下腰,把脚边放着的一个布袋拎到桌上——那布袋里似乎装了些金属制的东西,放在桌上的时候发出哗啦一声。

在部下们好奇的注视中,琥珀打开布袋,把里面的东西取了出来。

那赫然是一块块组合、封装好的符文基板,而且是体积很小的特制型号。

琥珀把这些符文基板分发给自己的部下们:“拿上,一人一块,贴身藏好。”

一名队员忍不住好奇起来:“头儿……这些是什么东西?”

“上头发的好东西——圣光共鸣节点,白骑士装备的一部分,但经过了特别设计,可以从白骑士装甲里拿出来单独运行,”琥珀一边说着,一边把自己的基板塞进腰包里,“戴上它,你们就不用担心所谓的‘异端审判’了。”

队员啧啧称奇:“这么厉害呢?”

“当然厉害,事实上它甚至可以让你在被‘大神言术’之类的‘审判法术’影响到时表现的像个信仰虔诚无比的圣徒——好吧,也没这么夸张,但它绝对能唬住那个法兰贝朗,”琥珀一边说着,一边露出了不屑的神情,“那家伙虽然号称主教,但也就是莱蒙特和一大票高阶超凡者死掉之后临时选出来顶着的半吊子而已,我都怀疑那家伙能不能完整地支撑一次大神言术。”

说完之后,这个半精灵脸上突然露出了一丝有些狡猾的笑容:“而且……这些共鸣节点还有些小功能,到时候一定会让那帮神棍大吃一惊的。”

看到部下们一个个好奇和期待的眼神,琥珀嘚瑟的心态得到了巨大的满足:现在她终于能稍微体会到高文平常拿出一个很厉害的点子之后收获一圈惊羡目光是什么感觉了。

不过她并没有在这种感觉里沉浸太久,也没有继续和队员们卖关子——行动人员必须知晓自己所装备的道具具体有着怎样的作用,这是确保任务成功的关键,因此在稍稍嘚瑟过之后,她便开始认真解释起那些圣光共鸣节点的效果来……

而在同一时刻,在卢安城外的一处高地上,负责监视卢安城情况、执行封锁任务的菲利普等来了运送支援物资的拜伦骑士。

“卢安城里的那帮神棍差不多该滚蛋了,”一见面,颇有兵痞气质的拜伦就大大咧咧地对菲利普说道,“我运来了专门打击他们的武器。”

“武器?”执行封锁任务的菲利普有些好奇地看着老搭档带来的那几辆物资马车,“不是说不会直接进攻卢安城么?”

“我们当然不会进攻。”拜伦咧开嘴,似乎是想露出个神秘的微笑,但实际上笑的就像个成功偷到香蕉的猩猩,一看到搭档露出这种笑容,菲利普就知道是领主安排的某个任务和这个老油条肚子里的坏水一拍即合了。

他没有追问,因为他知道,眼前这个老油条肯定忍不住的。

“我们带来了十万份传单,”果然,拜伦几乎没坚持几秒钟便主动说了出来,“塞在炮弹里的。”

(本章完)

第487章 异端审判

卢安城内的大搜查开始了。

军情局行动小组在外城区进行的破坏工作终于把这座城市的混乱和分裂情况推到了顶峰,而大教堂的神官们面对逐渐失去控制的秩序,采取了他们一贯以来都行之有效的应对方案——

戒律修士和骑士团终于不再留手,他们开始闯入每一间房屋,审讯每一个市民,拿走所有被怀疑和异端有染的事物,带走所有被怀疑信仰动摇的人,从城北的“铁十字街”开始,一直到城南的“白松大街”,身披黑袍的神职者和穿着铠甲的骑士就好像一道带来恐惧的浪潮,一路席卷了整个外城。

浪潮卷来的时候,手无寸铁的平民无不恐慌、畏惧,一时间骑士的喝骂声、鞭打声、人们的哭喊声充盈着每一条街道,而浪潮卷过之后,街道之间便只留下一片死寂和隐藏在角落中的低声哭泣,表面上看,似乎这股浪潮把一切都推平了,然而但凡有一个稍有智慧的人在此刻的卢安城中转一圈,便会发现一个令人不安的事实:

在那街头巷尾,在那些瑟瑟发抖的卢安市民中,在这些整个南境最虔诚信仰圣光之神的人群里,已经再也听不到一句祈祷了。

然而可惜的是,此时此刻的圣光大教堂已经完全听不到、看不到外城区的真实情况,执掌教堂的人此刻心中只有一个目标:尽快进行异端审判,尽管结束这场已经失控的混乱……

而在此同时,在卢安城外,在南境中心区域的城市街头,设置在广场上的公共魔网终端机上空正投影出大幅的全息影像,最近一段时间已经渐渐成为“著名人物”的女巫吉普莉正坐在影像中,她身后则呈现出另外一幅动态画面:那正是卢安城混乱的街头。

“……卢安城正陷入巨大的混乱,大教堂的神官正在全城抓捕无辜的市民……所有不服从大教堂命令的人都被扣上了异端的帽子,神官和骑士对手无寸铁的平民大打出手……

“我们的领主仍然在想办法和卢安城的教士们沟通,然而送进城内的公开信却被大教堂收缴之后当众焚毁……

“城内的圣光教会似乎完全拒绝了我们的和平意愿,菲利普和拜伦两位将军率领的军队在随时可以摧毁卢安大教堂的情况下主动撤离到距离城墙数公里之外的地方,士兵们在城外的荒野中苦等了八十六天,却只换来卢安大教堂单方面的抵触和敌对……我们不禁想问,大教堂中的神官们到底想要什么?我们已经做到不发一兵一卒,你们怎么反而开始戕害自己的无辜民众?”

伴随着吉普莉痛心疾首的话语,全息投影中的画面不断闪过,画面上浮现出了被公开焚烧的大量传单、册子,浮现出了残忍的火刑,浮现出了教会士兵们搜查民宅、恐吓民众的景象,而最后一个画面上,正是一个愤怒、狰狞的教会士兵将一个平民踩在脚下的情景,教会士兵的怒吼声从画面中传来:“……你胆敢私藏塞西尔人的……谁给你的胆子去违抗主教的命令?!”

所有的画面都显然是在非常紧张、隐秘的情况下拍摄的,而且很多画面都伴随着严重干扰的噪音和色斑,聚集在广场上的市民们惊愕而恐惧地看着那残酷的景象,听着女巫小姐的声音继续响起:“……这是被困在卢安城内的信使冒死用法术传出来的情报,希望这些勇敢的信使能安然挺过这场灾难……”

“现在,我们请到了塞西尔周报的主编,可敬的学者,戈德温奥兰多先生,以及来自塞西尔城和康德城的几位市民代表,我们将现场讨论卢安城如今的混乱到底是因何而来,也将探讨一个最近大量观众都在关注的问题:我们是否还要继续等待卢安大教堂里的神官们作出理智的回应,是否还要继续对目前的圣光教会保持期待——如果我们等不来理智而和平的答复,我们是否有必要用自己的双手建立新的圣光秩序,以避免有人继续玷污圣光……”

聚集在广场上的人们情绪激动地看着全息投影上的画面,看着那些已经作为背景影像开始在吉普莉身后循环播放的卢安城现状——聚集在这里的人对于圣光教会“惩戒异端”的行为其实并不陌生,每个人在日常生活中多多少少都会和教会的牧师们打交道,也会看到牧师或者教会士兵鞭打犯错平民的景象,然而此时此刻密集展现在他们眼前的信息和他们往日里的经验根本不是一样东西,如此多的暴行集中出现在一起,挑动着现场每一个人的神经。

而至于女巫小姐所提到的那件事:大量观众都在关注的、是否要建立新圣光秩序的问题,人们几乎没有怀疑。

尽管绝大部分人其实压根就没想过这一层,然而女巫小姐都这么说了,那情况应该就真是这样。

自己虽然没关注这件事,但说不定别人在关注。

这座城市的人没关注这件事,说不定别的城市在关注。

都已经有市民代表跑到“节目”里了,还和南境最著名的学者一起探讨这个问题,那看来这个问题真的已经成为热点,成为了人人都在讨论的事情。

“还等什么!那帮神官已经疯了!”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在广场上喊了出来,然后很快便有人开始响应。

“卢安城的神官才不会乖乖开门,他们都是北方教会的狗!”“卢安城里的平民也是塞西尔人,我们不能放着他们受苦!”“那帮神官根本就是在侮辱圣光!让我们的‘白骑士’去接管卢安城!”

在维持秩序的治安队前来控制局面、提醒大家安静下来看节目之前,类似的号召声几乎在每一个有魔网终端机覆盖的城市和镇子里都响了起来……

然而卢安城外的呼喊声传不到大教堂里,在这座“教会之城”内部,异端审判的准备工作已经进行到了尾声。

惶恐不安的民众再一次被驱赶到了广场上,在神术和刀剑的威压下聚集在一起——在这个存在超凡武力的世界,底层平民的忍耐力在这一刻表现出了可悲一般的强大,即使是在如今这种局面下,他们也没有任何反抗骑士或神官的迹象,他们就好像沉默的羊群一样在广场周围聚拢着,看上去恭顺而畏惧。

然而身处人群中的琥珀却能够感受到,在这沉默的羊群中蕴含着一股令人不安的气氛,那气氛无形无质,却浸满了暴风雨将至时的寒冷和压抑。

这是一种不同寻常的寂静——在正常情况下,平民们安静地聚集在一起,哪怕再恭顺、再敬畏,他们也会难以控制地产生骚动和嗡嗡隆隆的议论,可是此刻……

太安静了,太沉默了,安静沉默的就好像死去一样。

广场中央的木台已经搭起来,上一次火刑时的灰烬早已经清理干净,可是广场上却仿佛仍然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烧焦气息——在卢安城建立以来,这里已经烧死过多少人了呢?有多少人因为忤逆教会,因为议论主教,因为私藏经书而被烧死在这里?

那些被烧死的人,他们尸体逐渐焦化时所产生的刺鼻气味仿佛已经浸润在这每一块石砖的缝隙中,而在今天,这些气味似乎一点一点地渗了出来……

教堂区的侧门打开了,最先走出来的,是一群全副武装的教会士兵,而在教会士兵们身后,则跟着走出来一群身披灰麻布袍、赤着双脚、头上没有戴着冠冕的教士。

这是“受惩戒”的标记。

这些正在接受惩戒的人便是此前偷偷藏匿过传单或者私下里议论过主教的神职者,他们走在教会士兵身后,两旁则有黑袍的戒律修士维持队伍,他们低着头走到了广场的内缘,在距离平民最近的位置停了下来。

有平民飞快地看了这些似乎正在受罚的教士一眼,而后者则同样好奇地看了广场上的平民们一眼。

他们都露出好奇和意外的神色来。

随后,教堂区的大门也打开了,卢安大教堂的主教,法兰贝朗带着他的神官团出现在广场上。

他们身上涌动着煌煌圣光,白色的长袍仍然整洁光鲜,他们的步履稳健,精力充沛——哪怕是在粮食配给一再削减、外城区平民的口粮已经降低到半饥饿状态的此刻,他们也仍然面色红润,皮肤饱满而健康。

在神官团的簇拥下,法兰贝朗来到高台上,随后微微皱了皱眉。

这里的气氛让他非常不舒服。

过于死寂的广场上……站满了麻木愚蠢的贱民,然而那些往日里只会低着头瑟瑟发抖的人,现在却都用一种怪异的眼神看着自己。

那眼神既不是敬畏,却也不是冒犯,法兰贝朗说不出那是什么,他只觉得那些好像是一群死人的眼神,却又好像是在看着死人的眼神。

大概是因为饥饿吧……

法兰贝朗压下了心中的不快,用莫大的宽容饶恕了那些人眼神中的冒犯,他知道今天的异端审判是非常关键的仪式,在这件事完成之前,他要忍耐。

一阵铠甲摩擦的声音从广场侧面传来,另外一队教会士兵押送着十几个衣衫褴褛的人来到了木台上,并把他们绑在早已准备好的一根根柱子上。

法兰贝朗定了定神,随后面向广场,他鼓动着圣光,让自己的声音能传遍这里:“圣光之神的子民们——我知道你们在这些日子里遭受的苦难,事实上,我对此也痛心疾首……

“……是魔鬼引诱、腐化了你们的亲朋,把怀疑和分裂的思想植入了人们的头脑里……”

广场上寂静无声,既没有人喝彩,也没有人反对,甚至连一点骚动都没有。

如此冷漠、死寂的反应是法兰贝朗从未遇到过的,他一时间显得有点尴尬,随后又有一些恼怒。

然而他的宣讲已经开始,他就必须进行下去。

所以他硬生生地压下了心中的不快,并更加鼓动起圣光,让自己身边恢弘的神圣光辉制造出浩大的声势,而这些制造出来的声势终于稍稍引起了广场上的一些骚动——这些骚动总算让他可以把自己的宣讲进行下去:“……今天,我要在这里揭穿魔鬼的把戏,把他们潜伏在人心中的阴影揭露出来!

“那些已经受到魔鬼蛊惑的,毫无疑问要暴露出来,然后接受净化,而那些没有受到蛊惑的,自然会得到公正的鉴别和释放——我将向所有人承诺,这场审判是公正的,是有效的!

“向圣光之神起誓,主的光辉和正义必将得到伸张!”

法兰贝朗高高扬起了手中的权杖,在往常,他喊完那激动人心的口号之后是要等片刻的,等待周围响起人们山呼海啸般的欢呼,然而此刻,他已经意识到这样的欢呼很难出现,所以他干脆利落地省略了仪式中不必要的细节,直接激发起全身的魔力,一边在心中沟通着圣光之神的声音,一边释放出了大范围的神术。

伴随着一阵隐隐约约有圣洁之音的轻响,一道朦朦胧胧的洁白光环以法兰贝朗为中心扩散开来。

看到这样的超凡力量,广场上的平民们终于又有了一点骚动,而在人群前方的木台上,那些被绑在柱子上的人则瞪大了眼睛,带着恐惧和紧张的神情看着那光环以仿佛无可阻挡的气势扫过他们——

光环扫过之处,那些被绑起来的人身上随即浮现出微弱的光幕,紧接着光幕便剧烈抖动起来,扭曲出无数仿佛阴影般的裂痕,那些朦朦胧胧的裂痕漂浮在他们身旁和头顶,看上去无比醒目。

法兰贝朗满意地看着这一幕:就如他预料的那样,那些处于恐惧和自我怀疑中的人是不可能通过异端审判的。

那光环继续向平台外面扩散着,并渐渐呈现出消散的模样。

广场内缘的人群看到光环靠近,纷纷露出紧张的模样,有一些人悄悄地后退了半步,却又不敢动作太过明显,生怕被台上的神官们发现,而有一些人则显然站的太靠前了——他们落入了光环笼罩的范围。

法兰贝朗惊讶地看到,在那行将消散的大神言术光环中有几团明亮恒定的光辉亮了起来。

平民中竟然还有如此程度的虔诚之人?

他本来只是想用神术的余波震慑一下那些平民,却没想到竟然看到了圣光的回应。

这个临时主教万分意外地看着那几团光辉出现的方位,然而下一秒,他就顾不上关注“那些虔诚的信徒”到底长什么模样了。

他发现本应该扩散到极限之后自然消散的大神言术竟好像凭空得到了加强,那本已经在人群前暗淡无比的光环竟然一下子变得异常明亮!!

按理说会局限在“审判台”周围的神术仿佛是和什么神圣的法器产生了共鸣,它被重新灌注了能量,随后以无比迅猛的势头开始向着整个广场蔓延。

法兰贝朗惊愕地看着这一切,心中突然意识到——哦豁,完蛋。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