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9.第178章 状元

第178章 状元

进士的名单短短的,杨钊很快就看完了,却是目光斜睨,冷冷打量着站在一旁的杨光翙。

“中丞?”杨光翙被看得不安,小心翼翼道:“除了高适落榜,这榜单与中丞要求的一样。”

他刚立了一桩大功。

在他看来,留他在礼部院盯着,目的就是为了确保小郎君杨暄明经高中。但达奚珣这个鼠辈,竟说杨暄试卷太差了,建议缓两年再取明经。

杨光翙立即禀报,杨钊将达奚珣大骂了一顿“我儿进士也能中,鼠辈想背叛我不成?!”达奚珣无奈,这才将杨暄点为明经的前几名。

由此,进士科这边的一些传言,杨光翙就没能顾得上。

“一样?”

杨钊抬手就抽了杨光翙一下,叱道:“你被耍了知道吗?如此简单之事你能给我办出意外来。”

“下官……不知有何意外?那高适的卷子诽谤……”

“谤,薛白之父名叫薛灵你知道吗?”

“知道。”杨光翙依旧没反应过来。

“科场避讳知道吗?出题时为何不拦着?”

杨光翙连连摇头,道:“下官不是科举入仕的,进士一年才授官几人,下官有门荫。”

“娘的。”

杨钊还待再骂,忽听得通传。

“阿郎,有客求见,自称李昙,赵郡李氏,乃上柱国张公之女婿。”

“李昙?为他赌鬼妻子之事来的?”

杨钊下意识地搓了搓手,自到堂上见李昙。

双方非常客气地寒暄,分宾主坐下,杨钊道:“放心,只要金吾卫拿下那些敢欺负尊夫人之歹徒,我必交代大理寺剥他们一层皮,这点脸面还是有的。”

李昙道:“我只是奇怪,那四名歹徒是薛灵的好友,既找不到薛灵,为何不去找他妻儿?”

杨钊笑道:“如何出面啊?说是替尊夫人讨要赌债不成?”

李昙无奈地摇了摇头,道:“我今日听闻,薛白竟还中了状元?”

“他圣眷正浓,无可奈何了。”

“好吧,我今日不是为此事而来。”李昙笑问道:“杨中丞还兼任度支郎中?”

“哦?可是有盈钱妙法?”

“杨中丞分明守着金山,为何问我?听说如今竹纸工艺愈优,价格却反而降了,低则八钱,贵则十二钱?”

“往后便是一钱三张亦是可能。”

“那杨中丞可知东市一张白藤纸售价几何?”

“伱待如何?”

李昙从袖子里拿出几封书契,道:“无非是想送杨中丞几个产业,以期能一起造竹纸。”

“此事不是我能决定的。”

“若没了元载、薛白,国舅岂不就是听杨中丞你的?眼下工艺还未传开,还来得及守住,只要守住了,可就是一笔巨利。”

杨钊眉毛一挑,反应过来,讶道:“原来是你?哈哈,今科春闱给我们一点厉害看看是吧?不对,你没能耐说服崔翘。”

“不错。”李昙点了点头,道:“这主意是驸马出的,他是聪明人,听他的没错……”

~~

咸宜公主府。

“驸马请过目。”

有奴仆从礼部院抄录了进士名单跑回来,递在杨洄手里。

杨洄只看了榜首便惊疑道:“还真是状头?”

“薛白?”李娘道:“可驸马不是说,那题目一出,他无望了吗?”

“是啊。”杨洄疑惑道:“就算薛白不肯弃考,崔翘分明知薛灵之名,尤敢出题、点状元,作为主考官也是犯忌讳了。”

“什么意思?”

“按那夜大家说的,逼薛白弃考、或不点他中榜,也就足够威慑杨銛了。给杨党一个教训,让元载带着那些穷酸士子滚蛋,抢下竹纸工艺。”杨洄喃喃道:“那为何崔翘不惜自损,也要把事情闹大?”

“哥奴逼的?”

杨洄沉吟着,喃喃道:“薛白与杨钊一样,都是上进狗,不会弃考。如今还得了这个状元,像是狗咬到了骨头,如何可能吐出来?弄不好又牵扯到他那狗屁身世。”

想到这里,他皱起了眉,愈发想不通了。

“张垍为何这般做呢?”

李娘讶道:“驸马不会是说……张垍连这都算到了吧?薛白可是他收养的,这事若揭出来,先被圣人猜忌的就是他。”

“别吵,让我想想那夜喝酒时他说的话……”

“吵?你嫌我吵?!”

~~

酒楼里喝酒的三个人都显有些沉默,主要是高适一直不太说话。

他拿了纸笔,把应试的诗句写了出来给薛白看。

“罢了吧。”薛白没有多说什么,道:“一开始本也说了是试一试。”

天下读书人,千军万马通过了乡试,七百余人汇集长安考进士科,只有二十七人中第,该怎么才能把名额让一个给高适这关东寒门子弟?

薛白虽承诺尽力,却也不敢与元载打赌能让高适中榜。

何况还写这样的诗,官都没当过一天,满脑子写的是教皇帝怎么当皇帝。

“我已很克制了。”高适叹道:“之前都已颂赞李林甫,我岂会故意坏了春闱?”

“是,我知道,但何必让‘美人帐下犹歌舞’的高三十五郎写些平庸的应试之作?”薛白道:“试也试过了。你想去王将军幕下?还是哥舒将军幕下?”

试已试过了,可以确定,当世大部分人才的晋升之路是断的,大唐的科举远没有达到“天下英雄尽入吾彀中”之效。

一年不到二十七个进士,这绝非寻常人能走的道路,何况这二十七人能授官的又有几人?

当世要想出人头地,最普世的办法就是到边镇幕下做事。

“薛郎有何建议?”高适问道。

“若问我,那便到王将军幕下。”薛白道:“河东虽无战事,早晚为重中之重。”

“好!”

“高兄不必气馁,相信你早晚有封侯拜相之日。”

“薛郎不太会安慰人。”

只浅饮了一杯酒,薛白没有陪高适太久,毕竟他中了状元,不适合安慰人,等董庭兰到了,他便与杜五郎离开了。

酒楼外到处都是失意的士子。

这般一对比,薛白便觉得这个状元身份愈发显得珍贵。

~~

“状元郎来了!”

杜宅中,全瑞大喊了一声,惊得整个宅子的人都跑了出来,好不热闹。

其实他们已经让人回来报过喜了,包括杜五郎已经中了明经的消息。

“真中了状元?薛郎快发喜钱!”

“我的钱很大部分都在大姐手上,大姐来发?”

“怎么会是在大娘处,哦,对,大娘快发喜钱……”

杜媗连忙转过头,掩住她看薛白时的一丝赧然,在私下里,薛白才唤她“媗娘”。

好不容易才打发了这些喧闹的人群,杜五郎给父母请了安,下一刻就不知跑到哪儿去了。

薛白则与杜家姐妹自到屋中商议事情。

门一关,总算清静下来。

“我派人打听过了,这是那夜李昙、张泗夫妇宴请的宾客名单。收买了一些下人,应该可以确定。”杜妗递了名单,趁杜媗不注意,拿脚背勾了勾薛白的小腿,笑道:“状元郎请过目。”

“唔,好。”

薛白配合着摆了一下状元郎的派头,接过那名单扫了一眼,道:“确实很多公主驸马。”

杜妗道:“但与你有牵扯的,不多。张垍知道你的身世,而杨洄不像能布局此事之人。”

“是啊,张垍曾出手庇护过我。”

薛白看了杜妗一眼,想到自己还没告诉她那个关于身份的后续计划,若说了她定然是会很兴奋的……不过,这状元郎的身份也很难得。

收回心神,他想了想,缓缓道:“已经不难推测出一个大致的脉络。”

“嗯,若是张垍所为,他并没有特意遮掩。”

“他做的事也很简单,该是以竹纸、集注之利为饵,驱使李昙、张泗夫妻,以及一些权贵阻拦我中进士。”

“让士子犯避讳是很常见且最简单的手段,每年都有数人至十数人‘心口疼’而弃考,算不上什么大事,为了竹纸、集注之利,他们敢。”

薛白道:“我不弃考,哥奴一定会顺水推舟捧杀我,反正不费力气。但,张垍若是想阻拦崔翘点我为状元,一定有办法,他却放任此事,为何?”

“是啊,他竟不怕把你逼得揭出身世吗?”

“除了张垍的动机,崔翘的动机我也想不通,为了旁人的利益,他本不该做出这么大的牺牲。”

此事脉络很容易看清楚,唯独这两人的行事莫名其妙。

薛白道:“我有一个不太好的预感,担心他们是故意的,算准了我这个上进鬼的秉性,拿出状元为鱼饵钓我。”

杜妗道:“你这条鱼还就是咬钩了,打算丢掉薛灵之子这个还算安全的身份。”

“是啊,故而老师说,让一年光景,去陇右历练,这是最稳妥的办法。”

杜媗忽然道:“或许……你们两个想得太深了。”

“嗯?”

“你们是否猜得太复杂了?”杜媗道:“若实在猜不出张垍、崔翘的目的,那也许他们未必想要害人。”

薛白与杜妗对视了一眼,意识到也许还真是想得深了。

~~

入夜,窗柩无风自动。

屋中未点火烛,唯有两人在低语。

“我与大姐说让你歇一夜,好有精力应付接下来之事,我是不是很坏?”

“不怕她偷偷过来?”

“那我就丢死人了。”

“那就让你丢人。”

“呵,天宝七载的状元郎,可是我的?”

“你收好?”

“嗯……”

风渐烈,窗柩摇动得愈响。

杜妗终究还是丢了人。

她扯了谎而被杜媗撞见,一向温柔的杜媗难得发了脾气,冷着脸不肯理睬她。

~~

“大姐为何生二姐的气?”

到了中午,杜五郎敏锐地察觉到两个姐姐之间关系的僵持,十分惊讶,道:“她们还从未这般置气过。”

薛白问道:“你讨厌撒谎吗?”

“有时候会,有时候不会。”杜五郎挠头道:“说不清为什么。”

薛白听了,若有所思。

杜五郎遂问道:“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差不多也该被推到风口浪尖了。”

杜五郎道:“我打听过了,犯忌讳不会治你的罪,但你若处理不了,就是名声尽毁,一辈子都当不了官,杨国舅估计也不会再亲近你了,这样的士子有过几个先例,最后都活得很潦倒。但你放心,至少我肯定不会疏远你,有我一口吃的,肯定饿不着你……”

说话间,果然有人来找。

出乎杜五郎意料的,来的却是个宦官,称圣人招状元郎入宫觐见,要在曲江宴上先交代一些事。

一路往兴庆宫,薛白与对方也说了会话。

“薛郎可是何处得罪崔尚书了?”

“崔公点我为状元,是我的恩师,不知内官何出此言?”

“嘻,他明知你阿爷名讳,故意出题逼你‘心口疼’,之后点你为状元,今日清早又向圣人自罪,说是疏忽了,没注意到你犯了忌讳,这不是故意害你吗?”

薛白道:“原来圣人都知晓了?”

“这些世家望族真当自己多清贵,当天子文章集注都归他们,因一张竹纸,连圣意都敢违。你也是,非得犯这忌讳,等上一年,圣人还能委屈了你吗?真以为只有中了进士才能授官?真是本末倒置!”

说到后来,这小宦官几乎是在叱骂他。

薛白却还得感激他,道:“多谢内官提醒。”

一路进了兴庆宫,绕过龙宫,李隆基今日在沈香亭排戏。

远远看到薛白来了,他爽朗大笑,道:“状元郎来了,快,你们且停下,莫让他窥见了你等的技艺。”

“见过圣人,请圣人春安。”

“免礼,既中了状元,很快便可称臣了罢?”李隆基说着,收了笑脸,转为不悦的语气,道:“但得先解决了你闹出的麻烦,你也有够麻烦!”

“圣人息怒……”

“朕息什么怒?朕管你避不避讳薛灵,但规矩就是规矩,孝道就是孝道,这是天下人的道德!”

“是。”薛白道:“我太缺德了。”

李隆基似乎笑了一下,道:“崔翘老了,无所忌惮了,已向朕自请调为东都留守,付出了代价。你呢?你明知要犯忌讳,还敢答带‘灵’字的题,你打算如何?告诉朕,你当时是怎么想的?”

薛白目光迅速一扫,只见李隆基身后站着的高力士表情与平时别无二致,远处,李龟年正在排宫廷的《西厢记》,只是没看到杨玉环。

“回圣人,我不是薛灵的儿子。我之所以认他,是因为科场需要身世,官场需要家世,我当时想的是,不能本末倒置了。”

一句话,李隆基听得面泛怒色,狠狠瞪薛白一眼,拂然转身在御榻上坐下。

事实上,若回想上元夜,李隆基问薛白是否确定薛灵是他阿爷,薛白答的是“我不太记得了,似乎有印象”,对炒菜有印象。

此事不必提,因为两人之间这点默契还是有的。

关键在于,李隆基当时高兴点一个佳话就随手点了,如今却凭什么为了薛白说一句“当时弄错了”?

炒菜、骨牌、故事、诗词、戏曲……薛白一年以来拼命献宝,却还未必有这个资格让圣人开口。

“你真该杀!”李隆基骂道。

薛白犹豫了良久,缓缓道:“我罪该万死,我利欲熏心,为了当官不择手段,为了摆脱官奴之身,认薛灵为父,如今遭到反噬,我活该。我知道错了,只想把所有真话告诉圣人。”

“说。”

“我在宗圣宫偷偷见了唐昌公主……”

没有人留意到,李隆基在这一瞬间有个惊讶的停滞,眼睛稍眯了一下,看向高力士。

薛白则抬着头,目光看着李隆基,很真诚地道:“因为很多人说我是薛绣之子,庆王李琮便安排唐昌公主与我见面。”

这次,高力士终于瞪大了眼,没想到薛白这样就把李琮卖了。

“唐昌公主说,薛锈为了助力废太子,蓄养了一批义子,我就是其中之一,我没有父母,从小就是一个孤儿,薛锈对我有恩,所以我当时报名字便自报‘平昭’,愿为他平冤昭雪。但后来我失了记忆,如今只记得圣人的恩惠,认为薛锈蓄养义子不对……”

“在宗圣宫,我便知晓了自己的身世,但认为这身世太危险了,于是继续冒认为薛灵之子。直到科场上出了忌讳,当薛灵之子没有好处了,我就想,我努力了这么久,一定得中榜。大不了就是死,这些人想拦我,最坏就是拖着他们一起死,我无亲无故,而他们是世家大族,我赚了……”

“对了,右相、东宫,许多次说这个案子、那个案子是我犯下的,也正是因为我这个身份,只要把政敌与我牵连在一起,揭破我的身份,害人就事半功倍,我一直知道他们是怎么想的,不让他们得逞。我犯了欺君之罪……”

“直到现在,我还在犯欺君大罪。我还有一小半的心思,寄望于圣人能看在我说实话的份上饶了我,因为我这一年来就是故意讨好圣人,期望这一天到来时能让圣人心软,那些诗歌戏曲就是为此准备的,真是欺君……”

薛白尽可能地说真话,除了遮掩掉一些致命的罪责,比如收养陇右死士。

还是那个道理,有时候,掌握权力的人才敢说真话,如今,能让圣人开心就能带来权力。薛白是官奴的时候,如果敢说真话,马上就会被杀,所以他要成为薛灵之子作为过渡。

他尽了一切的努力,反而就是为了能够把这一切真相,摊开在李隆基面前。

在这个《西厢记》排演到最后阶段,马上要开始比试的时候,这是最好的时机,李隆基兴致最高。

科场之上有人害他,逼得他承认,这不是坏事。相比起来,无缘无故地主动坦白,反而会显得他太过处心积虑,需要有一些被动、无奈,显得他更像一个无助的少年,显得他更弱势。

但,李隆基还是发怒了。

“竖子该死!”

薛白道:“我罪该万死……”

不待他说完,李隆基已抬手叱道:“押下去。”

薛白当即被摁住。

他知道自己在赌命,颜真卿说得不错,他比薛灵还要弄险。

但他认为自己赌对了,他猜想李隆基近来已经知道了真相,今日就在考验他说不说真话。

张垍的动机是什么?

若不去想得太深,那就是自保,当薛白走进圣人视线,张垍就意识到曾经收养过薛白很危险,虽然彼此没有任何交情,他只是受人之托,出一笔钱而已。

但这个驸马非常会自保,于是利用郑虔一事,试探圣人对三庶人案的反应,以考虑是否对圣人全盘托出,在观察了一段时间之后,或许是出了什么变故,张垍知道瞒不住便坦白了。

那么,这次科场一事,甚至有可能就是李隆基默许的。

李隆基当然可以直接杀了薛白,但可能也想看看这个献上各种宝物、一心求状元的少年到底安着什么心,于是放任臣子试探。

如此,崔翘明目张胆的行为才有可能说得通……

这些都只是猜想,薛白不确定。

他只能确定一点——反正早晚都瞒不住,不如一次揭个彻底。

万一对了,他就是对当今天子掏心掏肺的忠臣、孤臣。

说一下为什么不能让薛灵改名。如果可以改名,那唐代科场也就不需要这个规矩了,当时规矩就是题出了,考生就必须弃考。让父亲因为儿子而改名,与犯讳一样是不孝。这个规矩很严苛,李贺的例子大家都知道,就不细说了。所以薛白要把整个父子关系完全否定掉,父子关系不存在,也就不存在避讳的问题~~今天发得更晚了,写到4点,但一共写了1.1万字,求月票~~

(本章完)

180.第179章 实言

第179章 实言

皇城,礼部有两个衙署,礼部南院作为贡院使用,礼部衙署则处于尚书省内,在刑部的斜对面。

薛白曾去过刑部一次,对这一带不算陌生,这日他被带进尚书省,却是被带到了礼部衙署。

“春闱出了疏忽,现将状元郎带来核实,便安置在礼部。”

“崔尚书已有安排,这边来。”

见此情形,薛白不由皱眉,意识到这有可能是要先剥了他的功名。相比而言,他宁可去坐刑部大狱。

礼部衙门很大,穿过幽长的甬道,他被带进一间只有气窗的班房。

“等着。”

这一等就是许久,待到天色开始变暗,班房的门才“吱呀”一声被打开了。

薛白坐在那倚着墙已睡着了,睁开眼睛看去,见到的是一身紫袍的崔翘,他遂站起身来,很周全地见礼道。

“学生见过座主崔公,今科得中,还未及拜会崔公,失礼了。”

“不必急着称座主。”崔翘摇了摇手,道:“我老眼昏花,误点了你为状元。今日招你来,便是核对此事。”

“是。”

薛白不急,猜想自己应该有很多时间掰扯。

崔翘作为礼部尚书,风仪气度极好,徐徐在桌案后坐了,待小吏把几份卷轴摆好、铺开,方才挥退小吏,开口说起来。

“你看看,这可是伱的家状?”

“是。”

“既如此,你父名讳为‘灵’,与今科诗题犯讳,为何不避讳啊?”崔翘道:“本官一时失察,犯了大错啊。”

薛白道:“我孤儿出身,失了记忆。被薛灵故意错认,实则并非其子,不必避讳。

“那这家状便是错的了。”崔翘道:“参考春闱的是薛灵之子薛白,而非孤儿薛白,状元确是老夫点错了。写封供状,你我一同请罪罢了。”

他不愿牵扯太深,让薛白承认了是“薛锈之子”便算是完成交代。

薛白竟还想要保这状元,问道:“不知,此事是否有先例?”

“先例?”

“是,考生的家状错了而考生中榜,可有先例?”

“自然没有。”

“那么,崔公要取消我的状元头衔,不知是出自哪一条唐律?”

薛白这是狡辩之言,崔翘皱了皱眉,不与之争论,反问道:“你既非薛灵之子,乃何人之子?”

“孤儿,且是失了记忆的孤儿。”薛白强调道。

这种顽强而不知死活的态度让崔翘有些感慨。

“竖子,非要求这状元吗?”崔翘叹息,看了一眼房门,道:“你是逆臣薛锈之子,逆罪发落贱籍的官奴,冒充良家子参加科考,此罪名确是犯了唐律的。”

他似乎想点到为止,并不愿将事情闹得太大。

“老夫垂垂老朽,致仕之前推心置腹与你这年轻人说几句。月盈则亏,水满则溢,世间好处一人占不尽。你诸技傍身,声名鹊起,得圣人厚爱,贵妃相亲,往来皆贵胄。如此名利,须有多少福份方可消受?你犹不足,盼以束发之年金榜题名,摘得魁首,无怪乎长安城许多人恨你,竖子如何不可恨?”

说到这里,崔翘拍了拍膝盖,话锋一转,说及另一桩事。

“再谈竹纸,老夫清河崔氏长房,家父更是一代文章大家,族中确有些纸坊、书铺,故亲友当中恨你者亦多。但老夫真不喜竹纸?错了。家父所著文章无数,若纸价低廉,可使其学广传,我求之不得。然凡事过犹不及,你等行事,过于激进了,今日种种,咎由自取。从老夫私心而言,不愿你最后落得个英年早逝,故劝你,当舍则舍。”

薛白道:“我明白了,崔公之意,我该让步。我一个逆罪贱籍官奴,得到的已经够多了,不该贪心不足。状元我该让出来,在看到诗题时就应该知趣弃考,表示我服气你们的手段了;竹纸我也该让出来,由你们来把握该刊什么样的书籍,定什么样的价格。”

崔翘摇了摇头,认为自己不是这个意思。

他说的意思是旁人要弄死你薛白,老夫却是提醒你明哲保身。

薛白道:“我若早一点弃考,只是耽误了科举仕途;若现在服软,则只是丢了名望前途;若还不识趣,那就追究我的身世,让我没命,是吗?”

崔翘道:“你出身逆罪贱籍,伪造身世举进士,老夫数次提醒,你犹执迷不悟,错的难道是老夫吗?”

“所谓‘逆罪贱籍’本身就是错的。”

薛白说过这句话,沉默片刻,觉得与这主持礼部的老头争辩没有意义,道:“因为我不是薛锈之子,是他蓄养的义子之一。”

崔翘有些许出乎意料,仔细观察了薛白一眼。

薛白的反应很平静,缓缓道:“崔公被怂恿了,一定有不少人言之凿凿我是薛锈之子,这传闻不是一天两天了。但它确实错了,外室子与义子,区别很大。”

“是吗?”

“太子与右相以这个借口攻讦过我许多次,他们都没成功,因为我身后站着的是贵妃。此番右相尚且不敢出手,崔公莫被人当刀使了。”

薛白这话,暗藏着一些威胁之意,却没挑明,态度愈发谦和,接着道:“还请崔公暂时静观其变,如何?”

静观其变就是留着这个状元头衔。

崔翘目露沉思。

在他看来,薛白为了这状元伪造身世、犯忌讳、反悔身世,已有取死之道,即使圣人宽仁不杀薛白,但也不太可能再庇护。

不过,他确实不必抢着出手得罪杨贵妃,可等完全明确了圣人心意。

“好自为之吧。”

……

薛白送走了崔翘,知自己的状元头衔又保住了几天。

但他在保的其实不止是状元,而是旁人眼里他的实力。若今日真让崔翘罢黜了他的状元,很多人马上就会意识到他的圣眷没了,敌人会更放肆地咬过来,一些朋友也会背叛。

而整件事的本质也在这场谈话中渐渐显露,同时,这也是薛白重生以来始终面临的一个问题。

——逆罪贱籍还能如何在大唐生存、进取?

大唐的天宝盛世,依旧存在着的奴婢制度,与平民、寒门子弟上进无门的人才选拔制度一样,这从来不是薛白一个人遇到的问题。

不是他运气差,总是遇到这些困难,而是千千万万、无数奴婢已经被折磨致死,或者子子孙孙无法解脱了,是他运气太好,身为逆罪贱籍却能逃过命运,与寒门举子一起参加科举;不是他运气差,中了状元还要被千般刁难,而是他运气太好,从无数一辈子都出不了头的人们当中挣扎了出来。

在他身上发生的所有事情,根本原因就是贱籍不该像他这样活着。

他若是世家子,带着从柳勣宅中找到的证据去找太子,得到的必然是与那一口大缸截然不同的待遇。此后的一切也都会不同。

可惜他没有重生为世家子。在这大唐,贵人、平民、奴婢各有几何?一个贵族要有多少奴婢伺候?睁开眼,有这样一个身体皮囊已经是无比幸运了。

剩下的路得靠他自己去走,想办法去改变。

以往,薛白的办法是掩饰;而到了这个阶段,他必须结束掩饰。

他不可能一辈子当薛灵之子,揭破身世是注定的,且最好在当官掌权之前。

一旦掌握了权力而被李隆基知道他在欺骗,就绝不会像现在这样温和了,因为现在的薛白还是无害、弱小的,且是秉性被看穿、容易被掌控的。没有威胁,才是保命的关键。

冒认薛灵之子是为了在最初的绝境里站稳脚跟,当时没有选择。到了现在,就得为以后考虑,不能次次冒认别人的儿子,那么,“失忆的孤儿”反而成了最好的选择。

首先它真实,这就是薛白的真正身份,谁来查都无法推翻;其次,它虽然看似危险,但薛锈死时他才六岁,还失了忆,根本没有感情,他更容易对李隆基一片忠心,那就还有生机。

另外,薛白就是从这个身份发散思绪,意识到有假冒李倩的可能,那就更该趁现在将这身份坐实,以后则可用失忆为借口。

如今不会有任何人这么猜,因为知道李倩之事的人极少。李隆基更不可能有这种联想,因为知道这个孙子死了,连名字都赐给别的孙子了。

总而言之,薛白恢复真实身份反而有可能活命,且等到李隆基死后还可以大作文章,当然值得冒险一试。

一年间未雨绸缪,为的本就只是跨过这一个阶级的天堑。若没有意外,他本想等到曲江宴献戏曲之时,但他也可以随时打这一仗。

所以,薛白一直在做的事就这一桩——以贱籍官奴之身科举入仕。

~~

“我要以我的真实身份中状元。”

“薛郎,你是疯了不成?”

“我是无路可退了。”

次日,到礼部看望薛白的却是元载,他奉的是杨銛的命令,因此得以进来。

元载原本就承受了很大的压力,听薛白自陈是薛锈蓄养的孩子,脸色愈发不安。

他皱着眉踱步,道:“我们与右相府说好的三个进士名额只给了两个,但薛郎可知?他们中了进士以后都转投到右相门下了。”

“因阿兄不能给他们授官不成?”

“岂缺官位?”元载叹道:“他们是知道你犯忌讳,怕被你牵连。”

薛白云淡风轻道:“无妨,不算白忙,阿兄的势力刚刚开始介入科举,为的是声望。”

“可你若出事了,还有何声望?”

说着,元载拉过薛白,附耳小声道:“我今日来,乃是因为杨钊昨日找我了。”

薛白笑问道:“他被人拉拢了?”

他这态度让元载稍安心了些。

“大概吧,杨钊希望我把造竹纸之事交给他办,国舅已经答应了。”

“他给你分润了多少好处?”

“薛郎误会了,我未得好处。但国舅安排了,我岂能不答应。”元载道:“都是同袍,差事谁办都无妨,重要的是,国舅很担心你。”

“我?我有什么事?”

“犯忌讳不过是晚一年再考,沾上三庶人案却是大麻烦。故而,退一步吧。”

“来不及了,我已经向圣人自罪了。”

元载先是一惊,侧过头眼珠转动,暗自思忖着。

他在想,既然如此,为何薛白还没被夺了状元之衔,甚至下狱?是因为圣人不舍这个屡献花样的弄臣?还是因为牵扯到三庶人案,想看看各方的反应?

圣人到底是何心意?

~~

待离开了礼部,元载先是去将作监见杨钊,商议竹纸定价之事。

末了,他不由问道:“杨中丞可知薛郎之事的详情?”

“不要管这些勾心斗角的阴谋。”杨钊摇了摇手,指着竹纸道:“你我为官,只要做好这些实事,使库藏充盈,文教兴盛。旁的少管,这是千金之言啊。”

杨钊所言虽有道理,可惜元载没有杨钊的身份,根本就不可能这么超然。

他出身贫寒,太轻易背弃薛白的话,官场上旁人对待他必然不像对待杨钊那么宽容,马上就要成为小人。

元载感觉已快要探知出整件事的轮廓了,只差一点,比如,三庶人案的后续影响、竹纸牵扯的巨大利益,这两者之间的联系在哪里。

他猜杨钊应该知道些事情,压低声音问道:“杨中丞,你可知薛白真正的身世?”

“你真想听?”

“是。”

杨钊微微一笑,招了招手,道:“听了可别后悔,此事早有传闻了,他其实是薛锈之子。”

这却与薛白自述的有很细微却很重要的不同,元载又问道:“杨中丞何处得知的?”

“薛白的身世是圣人在上元夜钦定的,旁人不敢在明面上说,那些公主驸马私下却常说。”

“那此次我们给竹纸定价,却不知有几人分利?”

“如何?”杨钊反问道:“嫌分你的少了?”

元载连忙应道:“不敢嫌少,只不知该不该拿,稍待两日再看如何?很快便有端倪。”

~~

咸宜公主府。

杨洄步入主屋,道:“娘,出事了。”

“别烦我,你不是嫌我吵吗?”

“我不敢。”杨洄上前,迅速道:“薛白被带到礼部,一夜都还没出来。我使人打听,原来他真是向圣人自揭了身份。”

“哈?”

李娘当即恼火,道:“当时我向圣人告状,他不承认。现在哄得我不说了,他却自揭,故意与我作对是吧?!”

“薛白未必是故意。”杨洄沉吟道:“张垍很可能是故意的。”

“他到底什么意思?”

“若让我猜,张垍借助竹纸之利怂恿众人对付薛白,好灭口并把自己摘出去。没想到薛白也硬气,是块难啃的骨头。”

“然后呢?”

“杨銛让元载去见了薛白,已有些回过味来了。杨党现在保着薛白的状元,反而是我们,要被张垍挑唆得与杨党相争了。”

“啖狗肠。”李娘当即大怒。

她其实与宁亲公主不对付,毕竟宁亲公主与李亨同胞。因此她一直看张垍不太顺眼,只不过张垍人缘太好,免不了要打交道。

这次被张垍利用了,她便当即决定反踩一脚。

办法还是老办法,入宫递小话而已。

~~

“女儿早便说过了嘛,薛白是薛锈的儿子,女儿说的每一句都是真的,偏是父皇不信,还责罚女儿……”

李娘说到兴奋,没有留意到李隆基的脸色渐渐不高兴了。

还是高力士开口打断道:“公主不宜武断,此事尚未有定论,何况从未有人说过薛白乃薛锈之子,说的是蓄养的义子。”

李娘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一时也顾不得义子与外室子的区别,连忙万福赔罪,之后,则告起状来。

“还是父皇英明。女儿蠢笨得厉害,差点被八娘给骗了。她的驸马张垍偷偷置别宅收容逆贼之后,被发现之后,又把人栽到女儿府上来。不愧是宰相之子,心眼真多。这次也是,张垍大概担心此事瞒不住,利用旁人来帮他灭口,我们在李昙家饮酒,张泗说薛灵欠她一千贯,张垍便出主意,说利用薛灵来对付薛白易如反掌,怂恿赵郡李氏、清河崔氏的子弟去夺薛白的产业……”

这一说又是许久,李娘恨不能把这些年所有的坏事都栽到宁亲公主与张垍这对夫妻头上。

还说长安城如今的暗赌坊都是宁亲公主开的,怕是为了给胞兄挣钱。

“朕都听到了,回吧。”

“遵旨。”李娘喜滋滋地告退,等着看张垍被治罪。

李隆基坐在那,一直是漫不经心的神态,待她走后,以不出所料的语气道:“看吧,就是这群不安分的。”

“圣人明鉴。”

“朕的这些儿女啊。”李隆基讥笑道:“高将军看到了吗?大郎看着老实,暗地里撺掇着四娘帮他收拢人才;八娘从小就心眼多,抢了四娘的夫婿;还有十八娘这又蠢又坏的样子……一个又一个的,但凡看到一块肉,如苍蝇一般飞来飞去。”

“圣人息怒。”高力士道:“无非是兄弟姐妹间闹一闹罢了。”

“朕就说他们为何围着一个薛白闹个没完,原来都是想借着旧事撩拨朕的怒火,对付兄弟姐妹。到头来,只有张垍最是坦诚。”

今天的第二章还是要很晚~~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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