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9章 空间

纵使有着S级战斗实力的神明,只要祂会流血会负伤,那就绝对不是不可战胜的。

随着神谷川两刀砍开了猿田彦命的背翼,战斗开始朝着白热化发展。

等到身为天狗祖神,高傲到骨子里的猿田彦命终于意识到神谷川这伙荒神难缠的时候,已经有些晚了。

有身为战场旗帜的神谷在场,一众式神的战斗模式非常有组织性。

完美发挥了各自的作用,甚至完全挑不出失误来。

那些看起来不堪一击的荒神,永远和猿田彦命保持合适的距离,频繁施展各自的能力干扰祂的战斗节奏。

虽说他们的攻击强度,对于猿田彦命来说可能都并不算太强。

但这就像是一头老虎在水中对阵上食人鱼。

如果只有一只食人鱼的话,根本不会给老虎带来任何麻烦。

但如果是一队小规模的鱼群,甚至还有组织有纪律。它们潜藏在水域里,时不时就会抓住机会扑上,利用尖牙利齿来撕咬老虎的血肉,然后又灵活地远远遁逃。

能做得到这种程度,那就已经算得上威胁了。

更要命的是,猿田彦命根本找不到机会,将这群“弱小”的荒神逐个击破。

每当祂锁定住某个个体目标,想要尝试靠着硬实力差距将其强行击杀的时候,玛丽、神谷川、乌天狗这三个能与祂硬碰硬缠斗上一段时间的战斗单位,就一定会紧紧地黏住祂。

很快的,神谷川一方彼此默契配合支援,以又牺牲了三名强化过的御前为代价,乌天狗和玛丽也各自给堕落的猿田彦命造成了伤害。

尤其是玛丽砍的那一刀,落在猿田彦命的背部。

伤口在其两只肉翼之间,几乎从脊背的中心位置绽开到肩胛处。

玛丽砍敌人后背素来是有一手的,甚至还先天带个“背击增幅”的被动。

猿田彦命刀伤上堕落气息浓重的烂肉外翻,污秽的血液横流。

而玛丽所控制的那些红雾,就如同强酸一般,还在进一步侵蚀进猿田彦命的这道骇人伤口。

大量位于在祂伤口附近的黄泉蛆虫,被红雾灼得剧烈扭动挣扎,成片死伤。

而因为能够控制情绪的红雾持续侵入猿田彦命的身体,这尊堕落阴神的状态终于变得不对劲起来。

虽说祂原本就是疯癫的状态。

但起码还保留了极其优越的战斗本能,可这时候猿田彦命要么暴怒嘶吼,要么扬天狂笑,情绪在情绪在暴怒和狂喜之间没有任何过渡的来回切换。

祂的战斗方式也不再像之前那样攻守兼备,而是大开大合,甚至干脆只攻不防。

虽说一定程度上变得更加危险,但这逐渐变形,失去章法的攻击方式,也给了神谷川等人更多能够创伤祂的机会。

……

铛!

在其他荒神的支援之下,玛丽又猿田彦命拼了一刃。

因为这尊阴神已经进入了狂暴的状态,连玛丽都抗衡不了对方薙刀上的恐怖威能。

接刃的瞬间,便主动遁入了红雾之中,避其锋芒。

抓住这个机会,神谷川与乌天狗同时对敌人发起了夹击。

猿田彦命的动作远没有一开始那么灵活,满是破绽,甚至完全不管神谷,堪堪扬起薙刀朝着距离祂更近的,乌天狗袭来的方向砸去。

铛!

刀兵悲鸣,乌天狗笔直被击飞出去。

而神谷川这边的袭击,却是顺利得手了——

天户岩的凄风苦雨倏地聚拢到童子切刀锋之上,接着又以电光石火的惊人速度消逸得无迹无形,就像是璀璨的刀锋上,有一道能吸纳万物的黑洞。

连童子切斩击轨迹路径上的旅馆黑线,都被刀刃上的恐怖威能牵扯地更加扭曲。

与此同时,缭绕在刀锋上的明煌雷霆更加激烈的迸射。

喇啦!

一道金矛般的电光如同感应到号召一般,从更高处漆黑的天幕中穿云刺落,直击向猿田彦命。

云耀。

一刀斩出,那云烟水汽和暴躁雷霆都被童子切威不可当刀锋裹挟,劈砍进猿田彦命被黑色蛆虫缠满的身躯之内。

这一刀几乎要贯穿进敌人的腹部。

“阿——吽——”

一击得手,神谷川以阿吽之息调节状态,又借助旅馆的黑线与猿田彦命拉开了距离。

“活鱼旅馆撑不了太久了,这家伙应该已经算伤得有点重了吧?不过迄今为止,猿田彦命好像也没有发挥出一个S级战斗神明该有的战斗力……感觉,祂比放水的阿澄雷神也没有强太多。”

落到黑线密集处,神谷川仰头再次看向本次的敌人。

但不知道为什么,猿田彦命突然就不动了。

祂拖着薙刀,浑浊腐朽的眼眸里面一片死寂,就这样死死凝视着刚刚给祂造成不小伤害的神谷川。

“祂……要有什么大动作吗?”

现在的气氛确实是这样的没错。

虽说不清楚猿田彦命要干什么,但神谷川可不吃这一套!

你停下来不动,不等于我也不动。

高低得给你补充点远程伤害!

他的左手一翻,【报丧女妖】出现在他的手心里。漆黑的枪口一抬,朝着猿田彦命的头颅与胸口就是三发夹杂阴雷的铁弹丸。

紫电白芒被漫天的雨水气息所激化,呼啸成恐怖的阴冷龙卷。

与此同时,像八尺女、化鲸、乌天狗这些会远程手段的式神也没有闲着,直接将银色血弧、悲鸣的骸骨鲸鱼、炮弹一般的天狗砾等等,一股脑朝着猿田彦命砸去。

雷鸣声嘶吼不断。

等到阴雷的雷光终于散去一些,猿田彦命的身上又增添了新的伤口。

“啊?全打中了?”

神谷川有点意外。

他是没想到,看起来像是要放大招的猿田彦命,就那样愣在原地将己方的远程攻击全部吃满了。

可以看到,对方的头颅已经以90度的诡异角度歪向了脖颈的一边,还有祂胸口的那些苍白手掌,基本都已经被刚才那一轮攻击所清扫干净。

有那么一瞬间,神谷感到有点可惜。

要是[三千世界]没进CD状态就好了。

喀喀——

忽然,从猿田彦命的身上传出强烈的骨骼错位与血肉蠕动的声响。

祂歪掉的头颅缓缓扭动,胸口更是猛地撕开一道巨大的豁口!

更多的肿胀手掌,从那道狰狞的血肉缺口之中,争先恐后的涌出来,拼命地朝前伸,掌心摊开又握拳,似乎是想要抓取住什么。那密密麻麻血肉碰撞的声音,让人头皮发麻。

而在下一个瞬间,从猿田彦命胸口撑出来的所有手掌全都用力握拳。

它们仿佛抓住了什么东西。

神谷川的视线,被那些惨白蠕动的肉色所填满,继而开始扭曲。视野内所有的事物,都有了白色的鲜明轮廓,连空气都有了形状。

而占据住高空的旅馆黑线,则在惨白色的入侵之下,如同潮水一般退去。

轰隆!

神谷川感觉自己的大脑轰然作响,眼前的一切又开始发生变化。

所有色彩开始崩塌,天地倒转。

身处的空间骤然变成了只有黑白两色,黑色位于下方浓重如墨,而刺目的白色则完全占据了上方的空间。

再看周围,式神们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道模糊不清的气息轮廓,并且飘忽不定,茫茫然立在黑白空间的各处。

神谷川感觉到,一股柔和的,母性的气息,正紧紧贴在他的背上。

“般若?”

身后的那道气息轻轻将他搂紧一点,以此为回应。

“方相面还在我的脸上,般若现在依旧和我在一起。”

神谷川大致明白过来了一些目前的处境。

猿田彦命似乎是动用了祂那种能影响空间的力量,将己方一众困在了某处。

导致他连对式神们的感知都因此模糊了一些。

这种情况就和天户铜镜还没有被拼合起来时,天户岩里的空间乱流有点类似。

但容不得神谷川多想,他忽然感受到一股看不见的强烈威压,从身前呼啸着袭来。

几乎是出于本能,他挥动鬼切,朝着前方一横!

铛!

强烈的金属碰撞声在这黑白的惨淡空间里响起,一瞬间神谷川感受到鬼切上传来一阵难以抗衡的强悍巨力,整个人被朝后击飞了出去。

砸在地上的一瞬间,背后那股柔和、带有母性的气息又将他搂紧了几分。

“唔……”

神谷川快速从地上爬起来。

刚才那种感觉不会有错的,他和猿田彦命实打实接了一刃。

可现在的情况是,他根本就看不见敌人到底在哪里。

这种感觉就是——

猿田彦命朝着神谷等人投射了二向箔,将他们坍缩进了二维的空间里,变成薄薄的一面纸张。

而猿田彦命正位于无法被感知的维度里面,肆意地朝己方发起攻击。

不等神谷川多作反应,那种无形的恐怖威压又在这片黑白的空间里卷动起来。

不过这一次的目标变化,换成了更远处的一道蔚蓝的,带有海洋气息的娇小模糊轮廓上。

那边的应该是化鲸。

神谷川看不见小鲸鱼现在的状态,对他的感受也异常模糊,但可以确认的是他应该完全没有反应过来。

在危机关头,一股极其强盛的,鲜红的怒意气息,闪烁到了化鲸气息的正前方。

铛!

又是强烈的交兵声。

巨大的声响震的整个黑白空间都在摇晃。

挡下一击后,鲜红的气息向后方退了一段距离,又如同刀刃一般四处冲撞,似乎是在尝试冲破这片古怪空间的桎梏。

神谷知道那道红色的气息,应该是属于玛丽的。

而下一秒,无形的压迫力又从黑白空间的某处卷了出来……

……

铛!

又一次交兵,神谷川借助[无想越身],闪烁到应该是属于八尺女的蠕动粘滑白色气息之前,替她挡下了这一刀。

“力道好像比刚才小了一些。”

或许是因为猿田彦命负伤的缘故,祂的攻击频率放缓,力量也在衰弱。

“可这样打下去不行……除非,这片空间和活鱼旅馆一样有时间限制,不然拖下去没有意义。”

猿田彦命的能力诡异,除去神谷自身和玛丽以外,其他被困在这里的式神根本反应不过来。

也无法及时地指挥他们躲避。

虽说对片空间的情况大致熟悉了一点,可一时半会,好像又找不到冲破这里的办法。

现在只能祈祷原本就负伤的猿田彦命支撑不了太久。

而这时候,黑白空间里那股无形的威压感又来了。

这一次的目标是乌天狗,那个有着自然气息,野性又带几分固执的模糊轮廓,肯定是天狗没错。

神谷川再一次越身,挡在了乌天狗面前,然后没有任何意外的被击退出好远。

这一次他没有跌在地上。

随即,神谷看见那道属于乌天狗的气息,居然主动朝着猿田彦命攻击收势的方向卷了过去!

紧接着,他的视野没有任何预兆的恢复了清明。

那上白下黑的古怪空间消失地无影无踪。

神谷等人都出现在天户岩的高空处,【云外镜】的时间早就结束,活鱼旅馆已经消散。

他们身子一重,全都朝着地面跌落。

“呜呜——”

好在化鲸及时反应过来,控制着残存的骸骨鲸鱼将非飞行单位全都接住。

“乌天狗他……”

刚在骸鲸的背部站稳脚跟,神谷的心里又不免焦急起来。

乌天狗不在周围。

现在和式神之间的联系又恢复了清晰,神谷川确信,乌天狗现在正在他自己的一骑打空间里面。

也就说,在刚才的一瞬间,天狗应该是强行拉住了猿田彦命,并且发起了“一骑打”。

虽说双方对于空间的操控完全就不是一个级别的,但就是因为乌天狗以小博大的奋力反扑,猿田彦命失去了对那片黑白空间的控制,神谷一众这才脱身出来。

铛!

神谷头顶的更高处。

兵刃交接的声音沉闷回响,两道身影凭空勾勒而出。

沉重污秽的猿田彦命,以及乌天狗。

双方都伤得很重。

不过猿田彦命身上的伤势,都是在之前的战斗之中被打出来的。

后续控制那片奇异的黑白空间,似乎也对祂消耗不小。

祂看起来已然没有了作为神明的威严。

而乌天狗则都是新伤,他从高空笔直坠落下来,斧钺离手,背翼也完全不再扇动。

“呜呜——”

化鲸赶忙指挥他所骑的骸鲸,于空中穿梭游动,将他的天狗哥哥接住。

而猿田彦命则是又一次悬在空中不动,祂胸口处的血肉拍打声密密麻麻响起,一只只苍白的手掌又争先恐后地狂冲出来。

“杀了祂!”

神谷川的眼眸凝缩,高呼暴喝,抬手抓取出一道狰狞的雷枪,朝着高处的猿田彦命猛地投去!

同时手里的童子切嗡鸣闪烁,直接带着他突向高处。

玛丽也借助红雾闪现到了对方的身后,提刀猛地下劈。

说什么都不能让猿田彦命再用一遍那种能力了!

在神谷和玛丽动起来的同时,还有一道轻盈灵动的红色细线,从天户岩洞窟之内飞射出来。

纤细的红色穿梭过夜刻的灰雾和泼天的雨幕,灵活无比地缭绕住了猿田彦命胸口处的那些肿胀手掌,在这一个瞬间,这些苍白的手掌全都静止了下来。

(本章完)

第660章 土御门一脉的终局

似乎是因为那条红线的影响,猿田彦命胸口苍白手掌全都静止下来不动。

但很快的,密集的血肉碰撞拍打声便再一次猿田彦命的胸口处响起。

那些苍白肿胀的手掌重新恢复了行动,但这一次它们不再尝试抓取什么,而是对着猿田彦命胸口的血肉豁口竭力撕扯。

而此时本就虚弱狼狈不堪的猿田彦命本尊,却还维持着类似“开大招”前的吟唱前摇的僵直状态。

这给了朝祂发起包夹强攻的神谷川以及玛丽可乘之机。

神谷川手里的童子切与鬼切嗡鸣着绞进了猿田彦命的面门。

玛丽的血腥砍刀,则是劈砍进了祂的后脖颈。

他们一击得手,根本就不带停歇,第二轮更猛烈的攻击便如同疾风骤雨,砍向猿田彦命。

肉块、黑色蛆虫还有污血,像瀑布一样从祂的身上急速滑落,旧伤交叠新伤,千疮百孔。一时之间,这尊悬浮于空中,腐朽、污秽、又沉重如山峦的黄泉阴神,有要崩塌开来的趋势。

而此刻,在天户石窟的洞口处。

鬼冢切萤手握稚日女尊的红弓,仰头眺望,缓缓松一口气。

“阿川他们要赢了。”

刚刚那条红线,当然是鬼冢利用手里的红弓射出来的。

纤细的线条一端绕上了猿田彦命胸口处的那些肿胀手掌,另一端则是缠绕在小巫女的身边完好的天户铜镜上。

“和我想的一样,这柄弓所射出来的红线,能够通过缠绕连接,来加强事物之间原本存在的联系。”

关于这柄源于稚日女尊的红弓的使用方法,鬼冢也是在先前试图摆脱土御门阴阳师死灵集团追击的过程之中,所偶尔发现的。

当时她在土御门村落内,被阴阳师集团、竹原千贺子的死灵前后堵截,情急之下用红弓射击了竹原家的巫女。

而后,与破魔箭矢一同射出来的红线缭绕住了竹原家的巫女,也绕住了对方手里拿着的金丸静司的相片。

在那一个瞬间,竹原千贺子的行为发生了变化——

不再执着于向打伤了她的鬼冢寻仇,而是歇斯底里叫喊着“金丸静司”的名字,冲向了土御门阴阳师的死灵们。

鬼冢由此猜测,红绳的连接可能强化了竹原千贺子和金丸静司之间的联系。

甚至可能凭借着竹原千贺子对金丸静司的执念,恢复了她一些生前的零碎记忆。

要知道,在土御门地区的瘴气侵蚀之下,在这里死掉化作死灵的死难者,那都是极其癫狂暴戾,且完全丧失理智的。

瘴气的这种影响,在没有灵力的普通人身上体现的尤为明显。

就比如酒井夕梨与丰岛汰斗这对情侣。

汰斗在生前深爱着夕梨,甘愿为她涉险。

可在汰斗死后,在土御门地区的影响之下变作恶灵,他所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回到爱人身边,并且亲手杀死了对方。

而竹原千贺子就算是被天户巫祭所选中的巫女,不能和普通人一概而论,可她死后少说已经在土御门区域里困了上百年,她的死灵会有多疯狂可想而知。

哪怕是金丸静司本人出现在她面前,她也可能像丰岛汰斗一样将深爱之人亲手杀死。

而红绳连接起竹原千贺子与黑白照片以后,从千贺子攻击土御门阴阳师死灵的行为上来看,她似乎是想为死在土御门一族手里的恋人金丸静司报仇。

虽然那时候的千贺子依旧疯狂,也谈不上多有理智。

但她对金丸静司的执念,肯定是被红绳所加强了的。

也正是出于这一点考虑,鬼冢切萤才会试着将那些苍白的手掌和天户铜镜连接起来。

鬼冢刚才又得到了一些新的信息,关于天户岩上所发生的事情。

她已经知道了猿田彦命胸口的那些手掌,包括手掌造型的断缘神都是怎么来的了。

那些东西都是天钿女命自戕,分裂开自己神躯之后,受污染的血肉和神血化成的。

它们曾经是巫女祖神的一部分。

又或者说,它们就是现在的天钿女命。

事情还要从鬼冢切萤填补上最后一块天户铜镜那会说起——

那时候的鬼冢被土御门泰福为首的阴阳师死灵们所围堵,随即又被赶来的玛丽所救下。

身为神明的玛丽,对上荒神水准的阴阳师死灵集团,当然是毫不费力就将对方全部消灭。

处理完一切,玛丽又立刻遁入红雾,去往神谷川身边协战。

鬼冢切萤则独自留在了洞窟之中。

她看见土御门阴阳师们的死灵化作灰烬缓缓消散,并且还看到了在土御门泰福缓慢消失的位置,掉落下来一本厚重且发黄的古书。

那本书记录的是晴明桔梗阴阳道。

是平安时代大阴阳师安倍晴明所留下的术法笔记。

之前找到的酒井江利也手稿中有提到过,在土御门村落中有传承安倍晴明的阴阳道秘法,只保存在土御门本家之中。

应该就是这个了。

鬼冢上前将那本古籍拾起,抓住最后的机会,对土御门泰福进行了通灵。

由此,她掌握了只有土御门历代家主才知晓的神明秘辛,也看见了土御门嫡系一脉的终局——

……

土御门宅邸。

宅邸的环境乱糟糟的看不清楚,但日月无光,昏沉一片。

和其日后被雾瘴所吞没的景象,已经有几分相似。

土御门宅邸各处火光闪烁,错乱的脚步声和凄厉的哀嚎声,以及激烈的打斗声响成一团。

在如此混乱的情况下,土御门家的家主土御门福泰,只是静静坐在书房里面,麻木地翻阅手头一本不知道看过多少次的手抄书籍——

[……稚日女尊陨落之前,将天户铜镜与稚日弓交由同祂交情甚好的天钿女命。]

[……先祖安倍晴明临危受命,不负众望,登临“共主”神位。此前选定并指引晴明的天钿女命,是最合适的“巫”的人选……天钿女命庇佑安倍一族。]

[黄泉神明来势汹汹,神战爆发……神战惨烈,神明凋敝……经此一役,晴明身死,却也将黄泉比良坂门户大致封印。至此,鬼神世界与人间彻底分割,化作常世、现世……黄泉遗祸依旧存在,京都附近清水山一带尤为突出。]

[安倍一族后人虽无先祖之伟力,但承先祖遗志,将世代镇守此地。]

[清水山]

[清水山一带,留有通往神战战场之一“天户岩”之罅隙。常世、现世分隔之后,天户岩不处两世之中,浩渺虚无。]

[天钿女命]

[投向黄泉一方的猿田彦命,陨落于天户岩战场。猿田彦命死后,天钿女命因与昔日夫君姻缘纠缠过深,亦有堕向黄泉风险……猿田彦命,极有可能凭借天钿女命神躯复苏……]

[……彻底堕落为黄泉阴神,造成无法挽回灾害之前,天钿女命于天户岩自戕,分裂自身,以此断开与猿田彦命的姻缘联系,压制猿田彦命复苏……天钿女命血肉神血已受污染,化作荒神,分食其庙宇神社信仰。]

[天钿女命与猿田彦命怨气,在天户岩上无法消散,形成夜刻。夜刻一出,将百里荒地。]

[天户巫祭]

[巫祭血腥残忍,有违人伦,但确可阻止天户岩内黄泉神复苏,并且封锁夜刻漫溢……]

[如若巫祭失败,后世土御门子嗣需行最后之方法……切记,切记……]

“最后之法。”

土御门福泰这样喃喃道,仰头闭目,将手里的书籍合上。

土御门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这时候,宅邸各处的混乱声响已经止住。

哐——

书房的门被从外推开。

一个约摸四十多岁,样貌与土御门泰福有几分相似的男人大步走了进来。

这是泰福的小儿子,土御门泰安。

原本该是土御门家下一任家主的继任者。

土御门泰安右手举着一柄染血的直剑以及火把,左手提着三颗血淋淋的人头。他就这样走进昏暗的书房里,身上的祭服已经被鲜血染透,在火把光亮的映照之下倍显狰狞。

“父亲。”

“嗯……”

“已经处理好了,族人都去了祭楼。”泰安又说。

“嗯。”

老家主看着儿子,还是木然地继续点头。

族人都去了祭楼。

或许有很多人都是自愿去的吧。

但总归会有人不愿意,总归会有人不想死。

而“不愿意”的下场,已经很分明了——

老家主看向儿子手里的人头。

昔日熟悉的脸,此刻苍白的陌生,五官轮廓被阴霾所覆盖,只能看到头颅上未瞑目的眼睛圆睁着,说不清最后留在眼里的情绪是恐惧还是怨恨。

“父亲。”土御门泰安这样叫道,随后他跪倒在地上,重重地磕了一个头,“泰安先走了。”

“嗯。”

土御门家的老家主恍惚起来,等他的眼睛重新有了聚焦,儿子已经离开了书房。

通过敞开的大门可以看到,那道隐隐绰绰的火光,正在黑暗之中朝着祭楼的方向移动。

“最后之法啊。”

老家主摇摇头,从书桌前站起来。

这便是土御门一族的宿命了。

世代留守在清水山一带,守着那处通往天户岩的罅隙。充当刽子手,主持血腥的巫祭,用人命去填补嫌隙的裂纹,让另一侧的黄泉神不至于苏醒过来,让夜刻不至于降临人间。

而如果天户巫祭彻底失败,夜刻气息外泄。

那么,千年前那位研究出巫祭仪式的祖先,也给后人留下了最后一个补救的办法。

一个没有办法的办法——

土御门家的嫡传后代,那些有灵力的阴阳师,将会用他们的命,用他们的血,填满宅邸深处的那座祭楼。

天户巫祭已经在土御门延续了近千年。

如此漫长的献祭,让土御门一族身上流的血,早就和天户石门相关联。

在夜刻已经无法阻挡,倾泻而出之时,将土御门全族活祭,通过最后一场仪式,可以最大可能再压制夜刻的气息,并且把已经开始受夜刻影响的整个村落,都送到和天户岩类似的地方去。

不在常世,也不在现世的虚无之地。

土御门泰福在祭楼之外,独自进行了最后的仪式。

处理完一切,他抬手缓慢理了理衣服上的褶皱,并且尽可能挺直了老腰,而后朝着推开祭楼的大门朝里走去。

“只差最后一步了。”

楼阁之内,四处流淌着鲜血,黏腻好像还带着温热。

老家主缓缓走上二楼,走进曾经供奉天户铜镜的房间里。

这里血腥味浓重,族人的尸体已经堆积成山。

土御门泰福看见自己的儿女也倒在血泊里,他们也在这……

这是当然的。

老家主没办法把目光停留在儿女们的身上,最后只是将视线投向地上那柄染血的直剑剑刃。

白茫茫,血淋淋。

泰福走上前去,在成堆的尸体前跪倒,伏下身土下座。

等再抬头,他垂下的白发染血,黏在满是皱纹的脸上。

土御门泰福最后整理了一番衣冠,随即将属于小儿子的那柄直剑拾起,抵在自己脖颈上。

既然是全族献祭。

那么作为灵力最强的家主,他又怎么可能豁免呢?

“……泰福无能。”

土御门泰福微微扬起下颌。

所以说——

人可以被像器物一样对待和使用吗?

人的命运可以被按部就班地安排,就连生死都听之任之吗?

土御门泰福觉得这是可以的。

不管是族人的命,还是儿女的命,乃至于他自己的命,都是可以的。

这很可悲。

但土御门家的人,生来就要背负这样的命运。

“以后会怎么样?”

再用剑刃划开自己的喉咙之前,土御门泰福这样问自己。

假如天户岩里的东西是一个无法拆除的定时炸弹。

那么土御门家的人世代守在这颗炸弹的边上,每到固定的时间,就会通过天户巫祭,来将炸弹爆炸的时间延后,以此苟延残喘。

可到了没有办法的时候,必须要举行最后一场仪式的时候……

这颗炸弹就像是被调成了“随机爆炸”的状态,然后被埋进了无人知晓的角落里。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这颗炸弹一定会爆炸,也许是几十年后,也许是几百年后。

因为再也没有人能守着它了。

没有土御门家,没有巫祭。虚无之中的天户岩里,土御门族人最后用全族性命抑制的夜刻气息终究会不断堆积,黄泉神也会慢慢醒来。

只要阴神复苏,带着夜刻气息冲破虚无,也并非难事。

迟早能办到的。

所以,以后到底会怎么样?

会有人来拯救这里吗?

又该怎么拯救呢?

土御门泰福真的不知道。

而眼前的事情,就是他最后能做的了。

“也许,这样算解脱吧?”

直剑剑刃不带犹豫地划过脖颈。

那道老迈的身影颓然倒下,温热的鲜血泼洒出来,又和地上的血水融在一起……

土御门一脉是大阴阳师安倍晴明的嫡系后裔。

平安时代之后,晴明五代孙研习出“天户巫祭”,自觉愧对先祖,于是不再冠以“安倍”姓氏,举族改姓“土御门”。

后至千年以后的土御门泰福一代,因巫祭失败,全族于夜刻灾祸之中赴死。

土御门嫡系至此彻底断绝。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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