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5章 定论

乾清宫中,朝议在继续。

李东阳此刻心里一片黑暗,他知道到这个地步有些事已难以转圜,除非现在刘健马上到来,以刘健在朝中的威望,才能将皇帝的嘴给堵上。

果然,有了刘大夏建言,朱祐樘立即打蛇随棍上,首肯道:“……确实如此,按九边用兵惯例,三军主帅以兵部尚书领兵,最为稳妥。沈卿家于宣府和京师用兵时,表现卓绝,让鞑靼人闻风丧胆,具备三军统帅之能,朕委以兵部尚书职平息地方叛乱,于国于民是好事,诸位以为如何?”

张懋看了李东阳一眼,这次内阁次辅大人低着头一语不发,让张懋有些不太适应,愣了好一会儿才出列请示:

“陛下,以沈溪为六省兵马提调,加左都御史、兵部尚书衔并无不妥,但若战事结束,当以何职安排?若继续留在地方……似有大材小用之嫌……”

谢迁听到这话,心里乐开花,心想,张老公爷什么时候这么向着沈溪小儿了?这战事还没开始呢,就想着给沈溪小儿论功行赏,莫非回头要把人调回京城委以重任?

张懋的话直指问题核心,李东阳和王华等人立即侧耳倾听,想看看弘治皇帝是什么态度。如果属意沈溪立功后将其调回京城,无论如何都要反对。

朱祐樘道:“这倒也是……毕竟现如今沈卿家是临危受命,并非以兵马统调长期监管地方,待平息地方叛乱后,官复原职较为适宜!”

或许弘治皇帝意识到一再提拔沈溪,会让文官集团离心离德,下一步可能就会收到一大堆请辞奏本,不如妥协一下,战后让沈溪官复原职继续当他的两省总督,如此便可缓和朝堂的气氛。

大不了到那时给沈溪添加一两个省,反正几年前他就当过东南三省沿海总督,现在当个三省、四省内陆总督也没什么大不了,不会影响文官集团的利益。

有了朱祐樘这句话,没人再愿意站出来说什么,谢迁觉得沈溪的“左都御史”和“兵部尚书”属于白捡来的,跟皇帝斤斤计较不但会招来恼恨,连刘健和李东阳等人也会觉得他得寸进尺,心生怨懑。

到现在谢迁什么话都没说就为沈溪争取到这么大的权限,觉得能做到现在这个地步已经很不错了。

至于李东阳和王华,听到战后沈溪会重新担任湖广、江赣两省总督,不由微微松了口气,相互看了一眼,缄口不言。

在这种情况下,当皇帝再问意见时,所有大臣皆称“附议”,事情就此通过。

……

……

只是短短一个朝会,沈溪便从右都御史,江西、湖广两省总督,一跃而成为以左都御史兼领六省军务,至于沈溪的官品却没变,仍旧是正二品,但却挂兵部尚书衔,风头一时无两。

李东阳心头窝着一股火,无从发泄。

他一直在等刘健到来,可刘健就是不见人,在他看来,必定是司礼监在通知刘健的问题上出现偏差,要嘛是故意押后时间前往通报,要嘛干脆就没去人,让他在朝堂上孤掌难鸣,导致在任用沈溪的问题上,只能听从皇帝的意思。

最重要的事情已经解决,朱祐樘困顿不堪,没等到刘健到来,朱祐樘已到必须要休息的地步。

“朕该说的都说过了,至于西北军务,等明日朝会时再谈!先行如此吧!”朱祐樘用手扶着头,脸色惨白,额头有汗珠渗出,显得极为痛苦。他连连挥手,示意大家退下,他好休息。

众人都很识相,赶忙行礼问安,皇帝在朱厚照和萧敬搀扶下,颤巍巍地站起来,往殿后去了,等皇帝一走,乾清宫内马上响起一片聒噪声。

沈溪一跃而成为六省兵马提调,挂左都御史、兵部尚书衔,等于说湖广、江西、广西、云南、贵州和四川六省军权皆归于他一人之手,虽然这只是属于临时任命的官职,但也变相证明,沈溪的权力在南方已是一手遮天。

这场战争,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结束,很可能需要一年半载,甚至三年五载,只要平叛没有结束,沈溪就能一直保有如此大的权力,一向把沈溪排挤在外的文官集团,只能干瞪眼,无法将沈溪拉下马。

因临时换帅非明智之举,但凡沈溪在阵前没有犯大过错,朝廷都不会这么做。

皇帝前脚刚走,众大臣便纷纷跟谢迁搭讪,说一些“恭喜”的话。

马文升笑着对谢迁道:“于乔,沈溪手头拥有如此大的权力,真是皇恩浩荡!你要提点他一下,莫让他走上歧途!”

这番话看似恭喜谢迁,但更多地却是警戒……现在能提点沈溪的唯有你谢于乔,这既是你的荣耀,也是你必须承担的巨大责任。

面对众大臣的恭贺,谢迁连连拱手,没有应话……沈溪是在得罪刘健和李东阳为首的文官集团的情况下,获得眼前的地位,闹不好要跟刘健和李东阳彻底交恶。

在谢迁看来,沈溪在地方做得太过出色也未必是好事,他作为阁臣,自然觉得能入阁作辅政大臣最好,而非远离朝廷中枢治理一方,甚至他觉得沈溪将来回京担任兵部尚书也不过如此。

始终为人跑腿,而不是朝政的决策者!

谢迁本想跟李东阳解释一下,但此时李东阳心中有气,直接带着王华离开,以至于旁人根本没机会上前搭话。

在场都不是初出茅庐的大臣,自然明白李东阳为何着恼,由始至终首辅刘健都没有出现,李东阳必然觉得是司礼监在搞鬼,这会儿当然眼巴巴赶去刘府,找刘健商议对策。

刘大夏跟谢迁关系最为紧密,出乾清宫时,刘大夏故意跟谢迁一同从东华门、东安门这条路出宫,想在半道上跟谢迁谈论一下沈溪的事情。

之前谢迁对刘大夏始终有些芥蒂,觉得刘大夏侵占了沈溪的功劳,又未对留沈溪在京任职尽力。现在刘大夏努力推了沈溪一把,让沈溪从两省总督变成六省兵马提调,挂左都御史和兵部尚书衔,作为礼尚往来,谢迁除了冰释前嫌外,还要好好感谢一下刘大夏。

刘大夏见旁人各奔东西,故意拖着谢迁压后些,轻声道:“于乔,你之前南下,可有见过你孙女婿?”

谢迁一听立即变脸:“我南下乃是奉皇命公干,见他作甚?”

到如今谢迁也不肯把自己孤身南下的缘由说明,但满朝上下都知道他是去找太子了,但没有证据,只能任由谢迁睁眼说瞎话。

(本章完)

第1446章 武冈州

刘大夏没有跟谢迁过多纠缠之前太子出宫之事,径直道:“于乔,你要多提点一下沈家郎,他这几年多数时间都在外为官,难免心浮气躁,妄自尊大,不若你久居京城,与世无争……”

谢迁忍不住打量刘大夏一眼,脸上带着几分不耐烦:“这些话不用你们提醒……当我心中不会估量么?难道除了告诫,就没有别的事可谈?”

刘大夏笑了笑,道:“还能有何事?不过是想让你多提点一下沈家郎……他年少得志,官运亨通,除了你谢于乔外,旁人的话他未必肯听。”

“统领六省军务非儿戏,谁知他是否能省身克己,惟明克允?张永和刘瑾二人,之前便治不住他,这会儿即便担任监军也多半形同傀儡,军中之事可说皆出他一人之口,这权力大了,心也就会相应膨胀,要是到难以控制的地步……”

“够了!”

谢迁打断刘大夏的话,怒气冲冲地道:“沈溪小儿这几年一直老实本分,你既然对他不放心,作何还要推举?刘尚书,时候不早,你我都该回府歇息,老夫告辞!”

谢迁护犊情深,沈溪可是他孙女婿,别人恶意中伤,他焉能接受?为了让沈溪将来有所成就,他甚至不惜跟老友刘健、李东阳等人翻脸,更别说交情浅上一截的刘大夏了。

刘大夏望着谢迁的背影,摇头轻叹,在他看来,举荐沈溪只是顺应皇帝的意思,并非是最好的选择。

但眼下西南军务,似乎只有擅长领军的沈溪出面协调最为合适,换作别人,他反而更担心。

这就是所谓的“两害相权取其轻”,但谁也不知道如此取舍是否正确,只能靠时间来证明一切了。

……

……

沈溪拿下武冈州州城是在七月二十二。

随后他又用三天时间,派出兵马将州城附近的村镇扫荡了一遍,确定叛军一路经城步退入桂北,另一路则翻越苗山,经山口退往靖州绥宁县境内。

就在沈溪调遣宝庆卫两个千户所守住山口,堵住叛军东进的道路,准备往靖州出兵,先行将湖广境内战事平定时,获悉自己升迁为左都御史、挂兵部尚书衔、统调西南六省兵马的消息。

这天是七月二十六。

朝廷以驿路,每日八百里加急传书,将朝廷最新决定传到沈溪所在的武冈州,沈溪瞬间荣升六省总督,虽然只是协理军务,但六省兵马尽归他掌控,整个大明如今就他掌握的兵马最多。

中军大帐内,沈溪看到皇帝颁发的圣旨,同时领到领兵的节钺,一时间竟然有些别扭,他很清楚现在自己有多引人瞩目……之前朝中文官集团便专门针对他,现在他风头更盛,想要再保持低调基本不可能。

王禾跟苏敬杨则既为沈溪感到高兴,又为自己的前途忧心忡忡。

照理说,沈溪权力越大,他们作为追随者,越可能得到重用和提拔,只要立下一定战功,沈溪就能把他们调到九边或者是五军都督府这样的要害衙门,就此傍上沈溪这座靠山,前途无忧。

但他们更清楚一件事:沈溪节制六省军务,意味着有更多的人前来巴结。

从今天开始,六省都指挥使、行都指挥使的军将都会把沈溪当祖宗一样供着,他们想独揽军功已然不可能。

但在面子上,王禾跟苏敬杨说了不少恭维话,其恶心程度让沈溪听了一阵心烦,他挥挥手,道:

“明日出兵计划不变,不管朝廷委命本官何职,本官手头直属兵马也就你们,本官领军,从来不靠人多势众,而是倚仗精锐兵马取胜,你们做好自己分内的差事便可!”

这话好像定心丸,让王禾和苏敬杨终于好受许多,但他们怕沈溪只是随口说说,因为他们知道现在的沈溪权柄大到了什么程度,说句不好听的话,他吹口气或许西南六省都要震动几下,偏偏沈溪还不是那种喜欢中庸守旧的官员,以后有得折腾。

苏敬杨和王禾领命回各自营房整兵,此时武冈州城内人去屋空,不仅官员跑了个精光,连百姓都没剩下多少,所以军队都围绕着州衙建立营区。

除了请宝庆卫派出两个千户所镇守山口外,沈溪又临时征调衡州卫四个千户所驻守武冈州,他怕自己领兵离开后,桂北的叛军再次北上,武冈州得而复失,所以只能从相对安全的卫所调兵。

四天前,马九奉沈溪令,带着总督府以及湖广都司的文书,骑快马前往衡州府传令,这天下午申时,马九终于返回,身边带着衡州卫卫指挥使、指挥同知、指挥佥事和下面的千户、副千户。

中军大帐中,马九为沈溪作引介,衡州卫这边副千户以上军官十五人,沈溪一一见过,随后郑重嘱咐:

“本官即将领兵前往靖州,地方上的事务,本官不会过多干涉,后续藩司衙门会征调赋闲文官前来临时执掌州衙,恢复民生,你等只需好好配合即可……”

衡州卫这些将领,唯唯诺诺,哪里敢有半点意见?

沈溪虽然担心这些人会欺压回归家园的本地百姓,但如今军情紧急,他必须要尽快领兵西进,没太多时间理会地方事务。

见过衡州卫将领,沈溪回到州衙,恰好碰到地方乡绅带着礼物前来恭贺。

沈溪晋升左都御史的事情,在军中算不上什么振奋人心的消息,因为在许多大字不识一个的普通将士心目中,完全分不清左都御史跟右都御史有何区别,只知道沈溪是军中最高统帅,只管听命行事便可。

但在地方士绅看来,沈溪在这当口晋升绝对是一件值得大书特书的事情,沈溪升官,意味着手上的权力更大,得到皇帝的宠信更多,将来在朝中的地位更高……

士绅多趋炎附势,这时代的官员都是流官,一般做个几年就会迁任他方,士绅掌握着地方上绝大多数资源。

武冈州士绅深得明哲保身之道,之前叛军攻来时,他们大多闻风而降,送出一批钱粮保得平安。但当沈溪领兵到来时,叛军连夜撤走,这些士绅在地方上有大量土地和屋舍,自然不会放弃家园,立即拨乱反正,箪食壶浆以迎王师。

先是官军进城时,他们组织起来,带着猪羊粮草犒劳,如今听说沈溪升官,又再次送上祝贺的礼物。

即便如此,地方士绅依然战战兢兢,生怕沈溪定他们个通匪的罪名,将他们抄家灭族,因现在沈溪在六省一家独大,一切都由他说了算,到时候死了都没地方喊冤。

一旦沈溪离开,地方上的事务便落进他们手中,因为藩司衙门在确定这种少数民族和汉族百姓混居地方的官员时,通常会尊重地方士绅的意见。

不管仗怎么打,这批人的利益都不会受损,即便城池落进叛军之手,他们都能混得风生水起,改朝换代也不受影响。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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