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问道天师

昨夜没怎么合眼,石青璇打了声招呼,便回房中歇息。

侯希白郁郁累累,忧思不绝。

周奕则是悠闲地欣赏周遭景致。

“石姑娘能记得不死印卷上的内容岂不是好事,你有何烦扰?”

侯希白来到他身旁,站在一口水井前望着其中倒影:

“不瞒周兄,一想到违背师命我总是心中忐忑,不仅是因为敬畏,还觉得有愧石师的教诲。我祖籍便在成都,曾是个无依无靠的孤儿,若无石师抚养教诲,绝无今日成就。”

他话语平淡,却带着真挚情感。

侯希白看着骚浪风流,实则是个善良温和之人,晚年寄情艺术,与世无争,却为了救自己的徒弟为人所害。

“侯兄,你对令师误解太深。”

“何以见得?”

“瞧瞧你那位杨师兄,他可不似你一般听令师的话。若是循规蹈矩,你将花间派的武功练到绝顶,也不可能挡住令师全力出手。

他是你的师父,你自然该感恩尊敬,不过练武这方面,你就算有些忤逆令师也不会生气。

若他和你一般脾性,也就不可能在嘉祥、道信大师门下学佛法。我听道信大师说,嘉祥大师可是被令师气得够呛。”

周奕露出揶揄之色:“这是贵派老传统,当乖乖徒弟可行不通。”

这是在安慰人吗?怎么感觉不像是好话。

侯希白看向周奕,忽然笑道:“若是石师早年见了周兄,他一定会收你当徒弟。”

“别别别”

周奕连连摆手,好家伙,你这不是倒反天罡吗。

谁是金蝉子?

“说来你不信,令师早年就遇见过我,还向我请教佛法。”

“什么??”

侯希白大吃一惊:“周兄可是在说笑?”

本来说要歇息的石青璇也打开了半扇窗户。

只见周奕摆出个礼佛姿势,神色庄严:“我曾教他悟空一道,这亦是一种大乘佛法。”

侯希白见他这副样子,便知是真的。

“我还是低估了周兄。”

周奕打趣一笑,庄严之色立刻破功:“一不小心就加辈做了侯兄师祖,不过这也无妨,以后我们在辈次上各论各的。”

他思维跳脱,叫侯希白哈哈一笑。

此时此刻,他不禁忘了方才纠结之事

山雨欲来风满楼,当下巴蜀武林暗流涌动。

深陷“邪帝舍利”谣言中的独尊堡在收到范卓送来的尸体之后,解晖从武林判官当起了堡内判官,开始彻查叛徒。

这件事可大可小。

范采琪没出事,范卓自不会破坏三家联盟。

但哪怕是解晖也感到后怕,这个节骨眼上,倘若三家内部不和,巴蜀定然大乱。

独尊堡收到尸体当天,就派出一队人马前来寻找范卓,叫人传递自己的口讯。

再过一日,独尊堡中又来了几位重量级人物。

解晖的儿子、天刀的女婿解文龙带着妻子宋玉华一道前来,宋玉华特来看望范采琪。

独尊堡摆出这般态度,范卓也很满意。

“大都督,您可要见一见这两位?”

副帮主颜崇贤亲自来递话:“没有不透风的墙,独尊堡的消息渠道密布巴蜀,他们这一趟,像是冲着您来的。”

周奕微微点头:

“我倒是随意,倘若他们问起并想见我,就烦请颜帮主将他们带来吧。”

有底气就是不同,颜崇贤心中一叹。

天下家各大势力来到巴蜀,无不是寻独尊堡而去,解堡主的态度很大程度上就能决定巴蜀的态度。

从未见过如此强硬的外客。

颜崇贤涨了见识,笑着离开,他自然没有周奕看得通透。

武林判官这个大舔狗,与他说的天花乱坠都没用。

解晖能对作为亲家加好友的宋缺毁约,何况是他呢。

在逐步了解巴蜀近况之后,周奕自有计较,这时不想白白卖面子给独尊堡。

可是

约摸一个时辰后,两家巴蜀大势力在川帮总舵寒暄过后,颜崇贤去而复返。

同行者除了范采琪,还有两人。

一个面容硬朗、着一身宽氅腰悬长刀的汉子,还有一名着华丽蜀锦的年轻贵妇。

人家主动找上门,周奕免不得客套一番。

不过,他脸上的笑意似乎带着几分疏远,叫两位独尊堡的贵客有些拿捏不到他在想什么。

解文龙与宋玉华皆在打量眼前的白衣青年。

抛开其俊逸的外表,更叫人不可忽略的乃是他的气度,分明要比他们年轻,可乍一眼看上去,总有种面对解堡主的类似感觉,叫人不禁去揣度他的想法好避开他的恶处。

“解文龙见过周大都督,家父很想来川帮与大都督见面,只是劳于堡内之事,因此特命我前来问好。”

他双手抱拳,周奕也举手回礼:

“贵堡太客气了,解堡主名震巴蜀,在下岂敢劳驾堡主亲临,只待我与范帮主叙完故交,定然去独尊堡拜访。”

他这般说法,未详时限,谁知道他要在川帮待多久?

但解文龙请他入堡的话,就不便开口了。

放在常人身上,解文龙该是拂袖而去。

可这位不仅是江淮霸主,也把手伸向中原,还有道门支持,显不在“常人”范畴。

一旁的宋玉华柔和一笑,接上话茬:

“大都督可莫要见外,上次家父来信,言二弟在南阳受您照拂,这份情义我这个做姐姐的绝不能忽视,只盼大都督早日驾临鄙堡,好摆宴聊表谢意。”

她的话语更显真诚,叫周奕的笑容多了几分友好。

当然,这友好并不是给此刻的独尊堡。

“一事归一事,我与岭南宋家之祖,颇有渊源,等我见过宋阀主,再说南阳之事就不足为奇了。”

宋玉华虽是嫁出去的女儿,但对父亲的敬畏可一点不少。

听了这话,心中好奇得很。

但周奕闭口不提,显然说明她的层次不够。

于是把这股心思压住,解文龙则是上前又寒暄几句。

周奕从头到尾都很有礼貌,却始终给人一种没法接近之感,正符合武林判官舔而不得的要旨

等离开川帮总舵时,解文龙满脸困惑。

“玉华,这周大都督似对我家有些敌意,是我的错觉吗?”

“自然不是。”

宋玉华坐在马车中,低声道:

“自天下大乱以来,家翁本只持观望态度,自得过一封信后风向大变,此番我二人前来,也无有实质性的诚意,哪怕请他去堡内做客,也只是一餐酒饭,尽地主之谊。”

“他是奔着巴蜀势力的支持来的,倘若他早先看透内情,以他的身份,何惜一宴?”

解文龙点头:“言之有理,可他想拿下巴蜀,如何能避开我独尊堡?”

“文龙,此一时彼一时。”

宋玉华脸上的惆怅之色愈浓:“邪帝庙的事不该掺和,如今群魔窥伺,我们又拿不出邪帝舍利,若无佛门圣僧在堡内坐镇,已不知惹出什么乱子。”

解文龙拍了拍她的手,安抚道:

“莫要惊慌,爹已与武林圣地达成一致,东都与关中的高手就快来到巴蜀。我们借机澄清,魔势一散,此事便解决了。若他们执迷不悟,我独尊堡也不惧一战。”

自觉话题沉重,他又问道:

“不知这大都督与你家祖上是何关系?”

“恐怕只有爹知晓。”宋玉华皱眉道,“从爹寄的信来看,他对这位素未谋面的大都督颇有好感。加之这份渊源,这二人一见面,那时我宋家恐怕要与独尊堡走在截然相反的道路上。”

解文龙自然明白她的意思。

但独尊堡的决定又不是他做的:

“武林圣地高手众多,邪帝庙之事你莫要担心。至于独尊堡的决定,等这位与爹见过面再说吧。况且,在巴蜀三大势力中,也只有川帮靠向江淮。”

返回独尊堡的途中,两人话语不歇。

在巴蜀安逸了这许久,眼下的风波真叫他们不适应。

周奕在川帮安歇三日,傍晚时分,他打坐之后,正想找石青璇询问不死印法。

而平静的川帮总舵,忽然掀起波澜.

演武堂内,川帮八名长老列阵在四方。

范卓坐在主座上,眼睛盯着堂中来客。

这中年人着一身朴素黑袍,他的面相只算普通,一眼望去像是个风尘仆仆的江湖客,可一双眼睛深邃无比,瞳孔中央偶有精光闪过。

当下身处川帮高手包围,丝毫不见慌乱。

这份气度非是江湖大高手不能有。

在自家地盘上,范卓自然不怕,但他没有呼唤帮众前来助阵,只是不想把事情闹大然后被魔门惦记。

那中年人背负双手,有些不耐:“范帮主,令郎没有带话给你?”

范卓站了起来:“承蒙足下手下留情,我儿冒犯在先,该叫他赔罪致歉,范某欲与足下化解这场恩怨。”

“哈哈哈。”

那中年人朗笑一声:“化解恩怨也简单得很,你与我一战,若能赢我将我杀死,我亦无悔。若是输了,就将你祖传武学借我一观。”

川帮八名长老被他气度所慑,各都露出惊色。

范卓心中也有战意,此前想法有误,这人的目的好像就是奔着比斗来的。

不过

范卓在巴蜀安逸许久,又想到祖传武学若从他手中丢失,便对不起祖宗。

在他心怀顾虑时,那中年人却显露看淡生死的洒脱与霸气。

川帮众位长老见状,心知帮主胜算大失。

中年人面色一冷:“怎么,范帮主不敢一战?”

“帮主!提防有诈!”一位长老高喝一声,给了个台阶。

范卓伸手制止他:“取我枪来。”

站在侧边的范采琪瞧见堂中的中年人又笑一声,浑身鼓荡起一层可怖魔气,暗自担心。

这时侯希白轻摇折扇,抢在范卓之前徐徐走来。

他伤势尽愈,功力又有提升,话语中多有自信:

“不知尊下是哪一派的高手?”

范卓望着侯希白骚浪的美人扇,忽然觉得这小子顺眼了不少。

那中年人朝侯希白一打量,战意大浓:

“与我对战的江湖人不在少数,你却有些特殊。赢了我,我便如实相告。”

侯希白没说话,只是继续摇扇。

他摇扇的节奏实则与阴癸派的天魔音力相似,发出轻微的“嚯嚯”声,一个不好,就会被牵动心神,他便会在这般时刻动手。

可中年人岿然不动,全然不受这功法影响。

试探无果,侯希白抢先出手。

他的扇法本就有一种潇洒自然充满美感的姿态,配合花间步法,不仅招招危险,更有种悠游花间的从容闲适。

那中年双手一张,浑厚的魔气澎湃而出。

侯希白一扇点入魔气,感知对方劲力凶悍,立刻运转折花百式,以四两拨千斤之法搅动魔气。

趁此间隙,一脚踢向对手小腹。

中年人旋身而出,魔功再度张开,这时双手一拍立刻多出千百道幻影,两只手掌在胸前旋转穿梭。

他每一掌都有不同的味道,或是凶悍,或是迅疾,或是夹着刀枪剑戟的影子。

侯希白的折花百式,越拆越急。

感觉自己不是在与一个人作战,而是面对一群人。

对方不再是两只手,而是六臂八臂,且每只手用出的武功皆具备九州四海各地特色,似是将种种武学融入其中。

如此诡异的魔功,侯希白还是第一次碰上。

枪霸范卓眼睛不眨一下,周围的川帮长老各都举掌,拍散冲击而来的劲风。

两人周围的茶几高椅早就破裂开来,演武堂周围的兵器架上的枪戟无不抖动。

侯希白将折花百式全部用完,但那中年人的招法像是绵绵无尽。

若非这次功力有进,他恐怕已经落败。

这时仗着步法奇妙与卸力之法,不断与其缠斗。

在动手之前,他想不到对手如此难缠。

侯希白一摆折扇,扫过一大片凌厉劲风,从掌影下抢出一道空隙,夺步跃出掌影范围。

重新蕴势,准备变招而战。

那中年人并不追击,笑道:“好扇法,那本人也动点真格。”

众人各都愕然,见他左右八指交加,两手大指伸外,捏了个道门金轮如意印法。

浑身真气陡然拔高数层,强悍的魔劲在其掌心中翻滚。

以道门之法催动魔门之气,霎时间,那魔气成了一股与棺宫真魔截然不同的煞气。

他果然没有吹牛,方才仅是牛刀小试!

站在范卓不远处的一个青年不由缩了缩脖子,他正是将这恐怖老魔惹来的范言。

此刻身体微颤,知道自己惹下大祸。

就在这时,副帮主颜崇贤的脚步声从演武堂背后响起。

他一进门,就看到堂内惊悚一幕。

帮主果然有见地,若惹了这老魔,岂不是后患无穷。

那老魔朝颜崇贤撇了一眼,正待再试侯希白招法,一道清朗声音忽然回荡在四周。

“裘帮主,停手吧。”

声音响起刹那,中年人周身的煞气像是受到牵扯一阵颤动。

他头一次露出惊异之色。

接着,便有熟悉的白衣人影从颜崇贤方才来的地方缓步踱来。

川帮一众高手互相对望一眼,这位正要大展魔功的老魔竟突然收势,歇止所有魔气真劲,变成了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中年人。

眼神似乎也清澈了不少。

与众位长老一样,范卓也看向声音来处。

心下讶然,没想到大都督会用这种方式平事。

裘千博已迎了上去,双手作揖见礼,从魔煞汹涌转变为温文尔雅,叫大伙儿很不习惯。

“天师。”

裘千博的声音中带着歉意:“裘某不知天师法驾在此,多有冲撞。”

周奕倒是没介意,而且此事是范卓的儿子无礼在先。

“你怎来了巴蜀?”

裘千博道:“我欲见识各家武学,便在九州四海流浪,前段时日辗转至漠北,遇到颉利金狼亲卫南下,其中有一名我看中的对手,就一路尾随到了巴蜀。”

“那日范帮主的儿子被马贼偷了马匹,将我认作贼人,这才上门借范帮主的武学法门一观。”

周奕不禁多瞧了他一眼,忽然想到侯希白的伤势:“你看中的那名对手是谁?”

“他叫墩欲谷,是武尊毕玄的亲弟。”

侯希白反应过来:“原来是他。”

“你可知他在何处?”

周奕追问,裘千博却摇头:

“不知道,颉利的人入了巴蜀之后我就再没撞见,只碰到过西突厥统叶护的手下,还有吐谷浑众多高手。他们似乎找过巴盟的人。”

吐谷浑虽无顶尖的宗师人物,但一流高手那是出了名的多。

只吐谷浑王伏允之子伏骞的随侍护卫,便有五十名一流人物。

若裘千博知晓墩欲谷在何处,就不必来寻范卓了。

周奕没有再问,只出声帮裘千博与川帮化解误会。

裘帮主哪里还会追究这般小事,范卓却懂得做人,叫儿子范言过来奉茶致歉。

一场麻烦事,在只言片语间化解了。

范卓大致清楚了裘千博是怎样的品性。

原来那一身恐怖魔功仅是遮掩,他竟是一位好武成痴、一心追求武道的赤诚之人。

范卓心生佩服,想留他用饭,增进友谊。

但裘千博却果断谢绝。

红尘中的攀交世故,已不属于他的趣味。

裘帮主只是看向周奕,欲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在临走时虔诚问道:

“裘某有一问想请教,不知天师可愿解惑。”

“你问吧。”

裘千博长呼一口气道:

“我早年痴迷武学,总是闭门练功,可惜无有妙法,直到从棺宫得到道心种魔。

然此功并不完整,后来又在江都看了长生诀却没法修炼,于是走遍九州,见识各种武学,再以得来的武学感悟重新品味长生诀与道心种魔。

经年累月,夜以继日,叫我苦苦熬出一条艰难路径。乃是将道魔诸般武功,全融在掌中。

初时进步神速,可随着融功越多,越有种迷失之感,乃至心魔丛生,仿佛自己的心智都要失去。

这段时日,我总感到迷茫,不知往后的练功之路该怎么走下去,这是一条通往武道至极的路吗,天师能否给我解惑?”

周奕心中甚是惊奇,裘千博的理念叫他平静的心湖泛起阵阵涟漪。

这问题非常繁复,倘若他具体问及这路奇妙掌法,周奕也没法作答。

可说起武道至极,却能往下反推。

“你融入万法炼掌,自然损耗精神导致心魔丛生,这是一条极为艰难之路,不过你能从棺宫走出,当要相信自己的武道意志,以此为剑,披荆斩棘,克服精神上的一切魔障。”

“而道功魔功之间要寻求阴阳平衡,届时道魔合流,便是至阴至阳归一,从而破碎虚空。”

周奕话尽望着堂外昏黄深邃的天穹,裘千博忽然有种明悟之感。

“多谢天师点拨!”

这魔道大高手双膝跪地,一拜之后从川帮演武堂闪身而出,又一次风尘仆仆地遁入江湖。

一众川帮长老震撼时,巴蜀的枪霸范卓追着裘千博的背影,一路走到门口。

望着他远去的方向,心中井喷出巨大失落感。

“爹,你怎么了?”

范采琪从方才的对话中清醒过来,追到范卓身边。

她看到老爹的脸上带着苦思追忆之色,手指着老魔离开的地方:

“想当年我也有过这样的梦想,却不敢去追求。后来在巴蜀得了个枪霸名号,又在安逸的日子中消磨了所谓的霸气,知晓他的经历后,真叫我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

唰得一声响,侯希白展开折扇。

“谁知癫狂深处意?原是赤心向武鸣。”

多金公子洒脱一笑:“裘帮主确实叫人佩服,但人生在世,不可总念着一朵凋零之花,范帮主在巴蜀,一样精彩得很。”

“是啊,爹,你怎变得婆婆妈妈起来了,该像侯公子一样洒脱。”

范采琪看向侯希白,美丽的脸上全是欣赏。

枪霸眉头一皱,怅然之心去了个七七八八。

看向侯希白时,目色中似乎找到了往日的霸气。

对着女儿告诫道:“侯公子是多情公子,他不洒脱,如何多情。”

“诶,惭愧~~!”

侯希白双手一摆,用折扇点向周奕所处之地:“大都督在此,侯某算什么多情。”

范卓、范采琪的目光不由撇向周奕不远处的蓝衣少女,她盯着某人看得有一些入神。

少女注意到那些无趣的目光,从容一笑,转身便离开演武堂往回走。

裘千博虽然退走,但在川帮诸位核心长老心中,此事的影响久久不散。

他们在巴蜀称雄,却从未接触过什么武道巅峰人物。

对于武学,也没有太深的研究。

故而周奕与裘千博的对话,在他们听来属实震撼。

江湖巅峰人物,讨论的竟是“破碎虚空”。

对这些武道理念不太懂,却不影响他们认可范卓的决定。

如此强悍的魔门高手,见到大都督时是什么态度,他们可瞧得一清二楚。

夜色降临,川帮灯火处处。

用过晚饭后,石青璇回房里待了一段时间,等天色更晚,她推开半扇窗,看到周奕还在那株银杏树旁打坐。

于是推门走了出来。

“石姑娘,可是不死印卷默出来了?”

“幸不辱命。”

她坐在井边,将一卷绢帛递给了周奕,而后在一旁保持静默。

等周奕露出古怪的表情后,她还是不说话。

“既从一念生还从一念灭,生灭灭尽处,灭灭生机起。”

“这”

周奕又看到“命根、上行、平、遍行和下行”这五气。

接着便是“中、左、右三脉”、“顶轮、眉间轮、喉轮、心轮、脐轮、生殖轮和海底轮这七轮。”

很显然,这是天竺的五气、三脉、七轮修炼法门。

之前伏难陀给的《爱经》上有提及,却没有修炼之法。

石青璇给的这一卷,却有详细介绍。

“这难道是《换日大法》?”

石青璇道:“大都督怎么看起换日大法了,这是霸刀岳山前辈留下的天竺武学,当年他用四十九式霸刀和一名天竺苦行僧换来的,与不死印卷无关。”

“不是你给我看的吗?”

“没有,你偷看的。”

周奕反应极快,立刻将绢帛翻过来,果然,背面才是“不死印法。”

这时才恍然,为何她默不死印法要这么长时间。

原来将换日大法也默了出来。

周奕摸着下巴,提议道:“这样吧,我给你一套道祖真传剑罡同流法门、再教你佛门心禅不灭,换我误看的换日大法,如何?”

“不要。”

“难道石姑娘要我的太平鸿宝?”

少女盈盈一笑:“也不要,一卷秘籍而已,不打紧的,大都督先欠着吧。”

周奕微瞪一眼,可对上那娇憨无害的眼神,又没法生气,何况对方还是好意。

算了,平去巴蜀之乱,自有办法还债。

这换日大法虽是天竺法门,却也有一些研究价值,合乎‘破而后立、败而后成’的精髓,于是认真看了起来。

石青璇本好奇裘千博与破碎虚空之类的事。

见周奕沉浸在武学中,便没打扰,转身回了屋舍。

她屋中有一些曲谱、医书,还有墨家机关典籍。

相比于武学,这些才是让她沉浸入迷的东西,所以哪怕是一个人孤居幽林,不食人间烟火,亦能乐在其中,从不缺乏意趣。

石青璇在窗户边就着一盏灯火翻看古籍。

听到外边有说话声才抬头去看。

侯希白被范采琪拉出去逛了一圈,此时才回来。

周奕便与他聊起不死印法。

今日又在裘千博的手上吃瘪,多金公子不再多想,沉下心来学习这部对他用处极大的法门。

两人畅聊功法仅一日。

在一个响晴薄日的难得好天,川帮迎来了两名极为特殊的客人。

这二人约摸四十岁,一高一矮,一胖一瘦,各着一身黑色武服,袖边绣着棺材云纹。

那高个子扛着一口朱红色大棺,在阳光下非常刺目,旁若无人地朝川帮走来。

总舵中有大批人手,可见到这两个诡异阴森的家伙,没有人阻拦。

一来有帮主范卓交代,二来已看出这两人的来历。

棺宫真魔!

哪怕是安逸的巴蜀,也听过棺宫那凶恶诡异的名号,据说这棺中真魔,无一不是高手,且都掌握叫人难以防范的真魔煞气。

如此恶客,岂能不叫人心寒。

副帮主颜崇贤叫总舵前的一大帮人散开,主动迎了上去。

他明知故问:“两位是什么人?”

一人答:“在下宇文无敌。”

另一人答:“在下独孤坤。”

宇文无敌冷着脸道:“宗主命我们来此收回棺宫令牌。”

独孤坤拍着那口朱红棺材:“范帮主呢,还请入棺一叙。”

颜崇贤紧皱眉头,知晓帮中有高人在场此时没那么慌:“邪帝庙之事大有误会,两位.”

“无需多言,宗主不会冤枉人,若是误会,我们会将范帮主送回来。”

“倘若不是误会,犯我圣极宗祖地,你可知晓是什么下场?还是请范帮主走一趟吧。”

颜崇贤又尝试说道:“我巴蜀三家同气连枝,联络在一起,顷刻便能召集十万之众。棺宫在巴蜀做事时,我们都是井水不犯河水,周老宗主何不给一个面子?”

独孤坤笑了笑:“天下间能在宗主面前谈面子的人凤毛麟角。”

“不错。”

宇文无敌也笑了:“可纵观巴蜀,却一个也找不到。”

霎时间,周围上千双目光怒视过来。

宇文无敌与独孤坤本是两大门阀中的二代高手,且都是风评极差的色中恶徒。

经过棺宫改造,早已脱离低级趣味。

这时,竟展露出武道强者才有的霸气风范。

两人在众人怒视之下,扛棺徐行,每朝川帮总舵靠近一步,身上的魔煞之气就强横一分。

周围人若是一齐出手,要杀他们两人自然不难。

但这就意味着要得罪魔门第一大势力。

故而,宇文无敌与独孤坤两人一棺,带着圣极宗的凶威,逼得成百上千帮众让行。

“范帮主,你若解释得清,宗主不会为难你。解释不清,宗主便与你论道,那真魔随想,阐述无尽奥妙,对你来说乃是机缘,不是坏事。”

“巴蜀枪霸,还不入棺?!”

独孤坤大喝一声,正要掀开棺材板,震慑川帮。

忽然一道声音从高远之处响起,萦绕在寨楼处处:

“想请范帮主,就让周老叹自己来。”

宇文无敌与独孤坤齐声喝问:“好大的口气,你是谁?”

没有人回答.

二人转头看向川帮总舵那五层高楼,原本空无一人的栏杆处,忽然闪出一道白衣人影。

他凭栏而立,向下俯视。

那平平无奇的目光,却像是一眼将他们的心神看透。

两位真魔浑身一震,认出了那张面孔。

川帮总舵的帮众目瞪口呆。

方才展露无敌威势的两位真魔,竟毫不废话,头也不回扛起棺材直接跑路!

很显然,这便是他们口中的凤毛麟角

……

(本章完)

第159章 通灵神术

两位真魔狼狈退出川帮总舵,惹得一群人目送。

他们的轻功当真厉害,背着那口显眼的朱红色大棺发足如飞,没一会儿就消失不见。

川帮众多帮众心情激荡,回眸落在五层寨楼的白衣人身上。

虽说在巴蜀过得安逸,但混江湖的哪能没点眼力?

看清风色之后,无不心惊称奇。

前日演武堂魔门老怪退走只有核心长老在侧,他们尚且只是听说,这时目睹真魔退避,既觉解气过瘾,更觉匪夷所思。

冠军棺宫牵扯到诸多痴武成狂之人,传闻实在太多。

可无论打哪里听的,从未得知这魔门第一势力如此好说话。

不少人暗自咋舌,他们想起这两人刚刚出现时的态度,全然不将巴蜀势力放在眼中。

能有“真魔好说话”这种错觉,只因川帮有这么一个人。

一个能叫棺宫也害怕的惊悚人物。

众人看向寨楼高处的眼神全然变了,哪怕周奕的神情与刚来川帮时没什么不同,此刻却叫这些巴蜀汉子们脑补了大量信息。

武林判官名震巴蜀够厉害了吧,前段时日棺宫的人去独尊堡,真魔看到他,依然昂着脖子冷笑斥问。

可眼前这位只一句话,真魔们就吓得扛着棺材跑路。

解晖称雄多年,蜀郡的江湖人总对他有股子敬畏,哪怕范帮主支持江淮,众人嘴上不反对,心中却总犯嘀咕。

可现在一对比,‘解晖过于强大’这种传统印象碎了个七七八八。

武林判官只能判巴蜀武林。

离开这块安逸地,他的面子不好使了,绑上天刀还差不多。

安静了一会儿,川帮总舵内议论声不断,比平日里聚在一起喝茶吃酒时还热闹。

诸位长老们听到那些与大都督有关的讨论,丝毫不阻止。

整个川帮从上到下,正快速齐心朝江淮靠拢。

没人还会觉得范帮主是一条道走到黑,这条道分明亮得很。

五层寨楼上,范帮主将目光从远处收回。

他呼了口气,压下杂乱惊异的心情,说话的声音更带几分恭敬。

先是告谢,接着又问:

“大都督,这棺宫的周老宗主会亲身前来吗?”

“我坏了他的事,他来一趟也不奇怪,但棺宫的主要目标不是川帮,更该为此担心的是独尊堡。这两人来此,只是想让你修炼棺宫秘术。”

范卓沉着脸,听到带着几分诙谐的话音:

“范帮主对裘帮主的经历悠然神往,就算周老叹寻你,再坏也坏不到哪去。”

枪霸摆出苦瓜脸:“大都督就别拿我寻开心了,范某叶公好龙,没裘帮主那份心气。”

“范帮主勿忧,周老叹若来,我自与他计较。”

他声音平缓却显得底气十足,气定神闲间散发出一股无形气场,一旁的侯希白不禁赞道:

“年青一代第一人这般称呼已不适合大都督,该与老一辈顶峰人物同台而论才是。”

范采琪也附和:“的确如此,大都督该给年轻人一点机会。”

范卓瞪了女儿一眼,周奕呵呵一笑。

范采琪旁边的石青璇没说话,悠悠望向真魔离开的方向。

范卓一拍脑袋想起一件事:“大都督,巴盟那边有最新消息。”

“通天神姥把人救活了?”

“没有。”

范卓不知是该喜该忧:“四大族又添了活死人,角罗风数位亲族断气,其余人吊着命,活不过十天。瑶族死了两位长老,可见神姥束手无策。”

“丝娜是瑶族首领,神姥的灵媒之能若能奏效,一定会倾向那两位长老,毕竟她们可是故旧。”

范卓只是转述消息,没有劝周奕去。

巴盟这件事诡异得很,他也不知周奕的阴阳奇术能否奏效。

周奕闻言陷入沉思,这更印证了范卓的猜想。

“倘若巴盟寻上门,大都督见还不是不见?若是不见,范某也有办法推却。”

“这倒是不必,他们可在城内?”

“城内有驻地,但四大族的古寨在城外,距大石寺不算太远。”

“大石寺。”

周奕念了一声,想起大石寺的主持也是大德圣僧,与邪王的化名一个名号。

范卓随口插了一句:“听说这寺庙主持的死敌返回,吓得庙中僧侣全都逃走,只留一空寺。”

这主持的死敌正是魔门八大高手中的天君席应。

他的紫气天罗大成,从西域返回了?

周奕并没有听到有关席应的消息,故而对大石寺的变故有些奇怪。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约摸一个多月前。”

范卓带点无奈道:“当时正值邪帝庙一事爆发,大石寺那边没能关注到,我与寺中几位老僧有些交情,现在却不知他们身在何处。”

周奕没有多分心,只叫范帮主关注一下便不多问了。

下了寨楼,返回住处。

川帮帮众还在大聊今日见闻,周奕却毫不在意。

这份淡然不是装的,真魔在他眼中可算不上威胁。

“周兄,你在此练功,我去打探一下棺宫的人去往何处。”

“侯兄多加小心。”

侯希白转身便走,范采琪追了上去,远远听到她的声音:

“我与你一道去,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准是要去散花楼风流.”

周奕望着他们的背影,正收回目光。

一旁的蓝衣少女忽然开口:“邪极宗的人好像很怕你。”

“他们在我手上吃了不少亏,我的真气对魔煞稍有克制,所以他们是这个态度。”

周奕说完,发现她正用那双乌亮如宝石的眼眸不停朝他打量。

因为鲁妙子的关系,石青璇听过有关向雨田之事,更对道心种魔、邪帝舍利、邪帝之徒诸般秘事了解甚深。

“怎么,有何不妥?”

石青璇从容自若道:“道心种魔大法是魔门至高无上的功法,比阴癸派的天魔大法更胜一筹,我想起鲁先生曾说起过上代邪帝,就算他的徒弟将功法练错,也不可能被其他真气克制。”

“我娘修炼过同为四大奇书的慈航剑典,曾殚精竭虑研究那个人的不死印法,却也没能破解。以鲁先生对上代邪帝的推崇,我想不到什么真气能破邪极宗的魔煞。”

周奕漫不经心地说道:“自然是太平鸿宝。”

“这也不对.”

她话音清越,思路更是清晰:

“四大奇书中并无鸿宝,鲁先生与邪帝是朋友,他是东晋时的人,我倒是听说过天师孙恩,若有鸿宝,邪帝肯定会告诉鲁先生,鲁先生没提,便是没有。”

石青璇微微一笑:“大都督的秘密可真多,难怪总是哄骗人。”

她知道的内情着实不少,加上聪慧心细,自能察觉到细微之处。

“石姑娘很想知道我的秘密?”

“不是,我只是感觉到名动天下的大都督像是也有自己的坎坷难处,这是一个让人好奇的过程,不过窥探一个人的秘密非是小女子所愿,你就当我没问好了。”

她坐在银杏树下的井沿上,井水倒映的朦胧倩影,更添尘世难有的动人。

“石姑娘爱曲?”

“嗯。”

“那你看到一些古早美妙的曲谱时,可曾因此萌生新创一曲的想法?”

石青璇瞧着面前带着悠然之色的青年,瞬间明悟了他的话。

她抿嘴一笑:“难怪侯公子说大都督更多情,青璇这才明白,原来这个情是‘才情’的情。”

周奕不接她的话,换了话题道:

“现在你也知道我这鸿宝的珍贵,可有练此功的兴趣?”

石青璇还是摇头:“大都督不用再提换日大法的事,青璇很快就忘记了。”

见周奕郁闷着把头一歪,少女不禁偷笑了一下。

这霸气绝伦的大都督,其实还蛮有意思的。

“你要寻那假舍利,可是为了独尊堡?”

周奕听到这茬,恢复正色:“也许能用的上。”

“你要说服独尊堡可不容易,但是在巴蜀,解堡主的话最好用,我去帮你找找吧。”

“去哪找?”

“先要去大石寺。”

她带着一丝追忆:

“当年我娘心力交瘁,晓得自己时日无多,便携我往大石寺,殁后遗体火化,骨灰送去慈航静斋。梵斋主本想将我接往静斋抚养,我拒绝了。后来,我在大石寺住了两年,而后搬去小谷,一些东西至今还留在大石寺后山的青竹禅房中。”

“我记得娘提过黄晶石,好像带去了大石寺。”

她继续道:

“鲁先生说,邪帝舍利本身是一种奇妙的黄晶石,从第一代邪帝开始,历代邪帝在知道自己大限将至时,便以秘法把毕生功力凝成精气,注入晶石之内,希望继承邪石的人,可把元精据为己用,从而让每一代邪帝独霸武林。”

邪帝舍利中的元精能增加寿元,向雨田凭此活了两百岁。

道家讲究炼精化气,而邪帝舍利似乎反了过来。

以气化精,将毕生功力化作元精。

周奕对这一过程有些好奇,武者练的便是精气神,逆反三宝,乃是至极之道。

真气,又是怎样逆反的?

一念至此,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石姑娘可知这块黄晶石的由来?”

“嗯”

少女沉吟一声:“我记得好像与邪帝庙有关,这件事我娘比较清楚,还有一位道门前辈也知晓此事,便是巴蜀的袁天罡。”

“奇怪,这事如何能扯上袁道友?”

“那我就不知了。”

石青璇转脸看他,“不过,听鲁先生说,上代邪帝在邪帝庙待过一段时间,我曾去查探过,还得到了一些东西。”

“武功秘籍?”

“不是,是墨家机关术。”

似是猜到他对机关术不感兴趣,石青璇便没有往下说。

周奕对邪帝庙的兴趣又大了几分,似乎有很多自己未知的信息。

“大石寺那边很危险,你莫要孤身前往。等我静心练功几日,再一道去吧。”

石青璇自然没意见,却提醒一句:

“你的假舍利不一定有,别太期待。”

周奕微微一笑,自觉这东西一定会有。

接下来数日,他化身成为一名苦修士。

不死印法与换日大法虽然没有去练,但其中阐述的武学精要却如涓涓细流流淌在心间。

加上裘千博游历九州的武学感悟。

诸般灵感萦绕心头,若非巴蜀杂事缠身,他恐怕要闭关一段时日。

侯希白打听到了几个消息。

譬如,独尊堡近来非常热闹,武林圣地的高手到了,李阀中的用枪高手李元吉入到堡内。

除此之外,占据河西之地的凉帝李轨、以及西秦霸王各都派高手至此。

独尊堡表面上一视同仁,欢迎之至。

他们现在被魔门盯上,助阵的人越多越好。

川帮这边,则是关注着棺宫动向。

巴盟还在被神鬼之事折磨,巴蜀三大势力几乎是各玩各的.

七天后的下午,平静了几日的川帮迎来了特殊客人。

“范帮主,打搅了。”

川帮总舵内,一位扎着彩带,鼻梁高挺的瑶族美女正朝范卓打招呼。

范卓猜到巴盟会派人来,更可能的应该是苗族大老角罗风,没想到竟然是她。

正是瑶族首领,神姥爱徒,美姬丝娜。

“首领来此,可是要见大都督。”

按照丝娜以往的性子,应该是满腔热情,并从始至终带着享受人生的微笑。可是,范卓却从她的脸上瞧出凝重之色。

“嗯,我正是慕名而来。”

南阳易观主与江淮大都督的关系在巴蜀三大势力眼中当然不是秘密。

范卓一听,就知道她慕的什么名。

心下觉得有些好笑。

当时合一派的人听江湖传闻,说南阳有位易观主在阴阳灵媒之能上要超过通天神姥,他们还不服气。

神姥的通灵神术,可是号称能与地府阴曹内的死者对话。

这是数十年才积攒出来的名气。

你易观主有这个能力吗?

这般被人踩着上位,一度激发合一派的怒火,但通天神姥毕竟是前辈高人,又少问江湖事,故而合一派的人也没胆量去南阳问个究竟。

哪里想到

眼前这位合一派未来的掌门人,竟来此请阴阳界的死对头。

这可太嘲讽了。

范卓也猜到,巴盟的危机已是刻不容缓。

念头在脑中快速转过,他伸手引路:“请~!”

丝娜叫停了跟来的瑶族同伴,与范卓一道前往川帮总舵后方僻静寨楼。

不多时,这位瑶族首领见到了那位叫他们巴盟争论不休的人物。

周奕对巴盟的态度更和善一些,主动走了上来。

“丝娜见过大都督。”

她双手一礼,周奕拱手回应后直接问道:“首领来此何故?”

丝娜见他如此,既不客套,也不遮掩:

“我巴盟有多名重要人物徘徊在阴阳之间,恳请大都督施展手段。”

话罢,心中已想好说辞。

倘若说起江淮争霸,就拿出一部分巴盟商议好的诚意。

可这份心算落空了,周奕一句没提。

“早听闻神姥有通灵神术,我自问在沟通鬼神上不及她老人家,连神姥也无法将人唤醒,我恐怕爱莫能助。”

丝娜神色肃穆,立刻答道:

“无论大都督能否救人,我巴盟绝不忘恩!”

四大异族虽说抱团排外,但十分重诺,范卓正想给周奕打眼色,周奕已是毫无迟疑地应下了。

“何时去?”

丝娜心中焦急,难免有些失礼:“此刻方便吗?”

“方便,请在帮内稍等一时。”

见周奕转身回屋,这位美丽的瑶族首领回到自己族人等候的地方。

那些族人没想到,她回来得这般快。

一位着瑶族服饰的老叔问道:“如何了?”

“他很爽利,没与我谈条件,只说了几句便答应立刻前往城外古寨。”

巴盟的人听罢生出一份好感来。

也有人嘀咕:“答应得干脆,不一定就能救人。”

此言一出,巴盟四族之人小声议论,还是丝娜出声将他们打断。

有一线机会,也要试上一试.

“你真要去沟通阴阳?”

石青璇低声细语:“那些灵媒传说是真的?”

“有真有假。”

“我与你一道去吧,回来的时候,也正好去大石寺。”

“其实,你是好奇想去瞧瞧我怎么救那些活死人的。”

“哪有?”

石青璇不承认,笑道:“女儿家最怕那些神神鬼鬼的事,我也一样,仅是顺路去大石寺。”

你怕鬼能一个人宅在人迹罕至的幽林小筑?

周奕见她一副任你拆穿的模样,就懒得再说了。

“巴盟四大首领之中,有个身材魁梧、脾气很差的老头叫做川牟寻,他若是问你来处,你就说是从南阳卧龙山来的。”

“为何?”

“他是彝族风将,祖上与蜀国的孟获有关,供奉武侯,武侯可不就是卧龙先生。”

说到这里,她捂嘴一笑:“不过,你是个卧龙大都督,他不一定喜欢。”

竟还有这等联系。

“石姑娘倒是心细,这个给你。”

周奕将一个吃饭的家伙递给她,石青璇拿着一面八卦镜,还有一柄桃木剑。

这些都是侯希白采购回来的。

“这是.?”

周奕语气平淡:“万一救人不成,就顺势出黑,总不会白跑一趟。”

……

自川帮离开时已是申时,出了成都再往南走,来到巴盟古寨时,天已渐黑。

一路上,丝娜已表达几次歉意。

本该等一晚再请周奕前来,赶着现在这时候,实在太过失礼。

周奕正想叫巴盟的人欠多一点,故而觉得时辰刚好。

听到近处泉声,远方鸟鸣。

不由投目望去,只见千户苗寨,倚山累叠之木楼,廓影在暮色中愈发凝重。

“叮——叮——”

巴盟古寨下方,好几处银匠作坊,锤声不绝。

再往上看,寨中炊烟次第而起,为晚风所缠,袅袅娜娜,萦绕于吊脚楼阁之间。

这份不同于城内的异族景致,叫周奕瞧出了新鲜味,不由多看几眼。

“大都督,这边请~!”

通向大寨上方的山道上,忽然亮起一排灯火。

丝娜早派人报信。

这时山道两边全是人,人人举着火把。

这是巴盟的热情,也是他们的习俗,希望能烧掉瘟毒疫病,求得平安。

手持火把之人,无不是懂得内家真气的巴盟四族汉子。

倘若没点本事,谁敢在天快黑时闯这巴盟大寨。

山道上动静很大,四下诸多吊脚楼中有人探出头张望,瞧瞧巴盟来了哪位大人物。

周奕面色如常,与前方引路的丝娜一道登山道。

在一排排参差起伏的吊脚楼前,周奕第一眼,竟看到几位熟悉的面孔。

“大都督!”

吴三思、奚介,范少明这黄河三杰站在最前方,把丝娜的队伍短暂截住。

黄河帮的人来寻奉盟主,便一直停在古寨中。

终于把正主等来了。

你们不是李阀的人吗?周奕对他们的态度感到奇怪。

吴三思道:

“那日大都督走得急,咱们几个侥幸活命,却没机会道一声谢。”

周奕摆了摆手:“不必了,举手之劳。”

黄河三杰露出惭愧之色,也不答话,让出一条道来。

他们后方,一名老者抱着酒坛子,一走出便要下拜。

周奕身形一闪,将胡修槐扶住。

“老兄何必如此。”

胡修槐带着深深自责:“上次是老胡眼瞎没认出大都督的身份,今次哪怕无礼也要说清楚,我十里狂绝不是忘恩负义之徒。”

“自从踏入巴蜀之后,我们没做任何对不起大都督之事。”

周奕听到这话,神色微微一变。

“陶帮主不是有过交代?”

“鹏爷受人蒙蔽,我们几个已商量好,会回帮与他讲清楚。”

周奕稍有沉默,胡修槐忽然问道:“大都督,可愿再饮老胡一碗酒。”

“什么酒?”

“正是这荥阳土窟春。”胡修槐拍了拍酒坛子,看向周奕的眼神非常复杂,渴望从他身上救赎自己的江湖道义。

“什么杯?”

听到这话,胡修槐目色一亮:“当然是白瓷盏!”

“素影凝霜壮瓷盏之莹白,清辉照夜摹酒液之剔透,老胡我可没忘朋友的话!”

周奕开怀一笑:“胡老兄,且取一盏。”

十里狂大乐,给周奕倒了一杯酒。

周奕一饮而尽,向他展示空杯:

“曾是扶乐,今在巴蜀,山川易色人未变,酒还是大鹏居的味道。”

胡修槐长笑一声,巴盟的活死人还在躺尸,他却已经活了。

酒国之人,只此一杯,就已得释。

但胡修槐又倒一杯,朗声道:

“听闻巴蜀有邪祟,此杯不诉往昔,只壮胆色,预祝大都督剑锋所指,灭尽魑魅魍魉。”

“好。”

周奕讨了这个好彩头,复饮一杯。

黄河三杰见状心喜,这下子算是冰释前嫌了。

盯着眼前的白衣青年,三杰没来由地松了一口气,这段时间,胸口像是一直有一块大石压着,此刻才算轻松。

周奕跟上了丝娜。

石青璇看了看周奕,又回头看那十里狂,这老头忽然抱起那坛酒,一个人痛饮起来,样子非常豪迈。

不知他们之间有着怎样的故事。

想着想着,她已落后两步,又快步跟上。

前方大寨门口,迎了一堆人。

只是这些人表情各异,不是所有人都欢迎周奕到来。

猴王奉振虽是羌族人,但他的打扮与普通的江湖武人没分别。

看上去比范卓要老几岁,胡子更长,发际线很高,颇有几分猴像。

“丝娜太冒失竟叫大都督连夜至此,”奉振先是于心有愧的样子,又急忙道,“还望大都督不要责怪,实在是我巴盟七位长老身处险地,一些人恐怕难过今夜。”

丝娜一惊:“怎又多了一人?”

这时一名身材魁梧,面色不善的老头说道:“是我族的拉俄木。”

“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傍晚时分,突然昏倒。”

周奕皱了皱眉,他目光四下一扫,这引起了奉振的注意。

“奉盟主,既然情况紧急,就先带我去看看吧。”

“好。”

周奕被请入一间充满草药味的木楼,这木楼极为宽敞,四下点满明亮不一的铜灯,那火光如豆,浮现在灯油上。

正中央,有一个手执拂尘的白发老婆婆。

她鼻头起节,无论是头、颈、手、腰、脚都挂着各种宝石、美玉,面容却枯瘦干冷与这些宝玉毫不搭配。

加上她长得弯曲起来的尖利指尖,活像是从棺材中复活出来的女僵尸。

老婆婆正在摆弄面前一人,不知那人是死是活。

忽然回过头来,目光直直盯在周奕身上。

她将那人的胳膊放下,阴恻恻问道:

“尊下是何方人士?”

她一开口,便散发出一种奇妙的精神力,周围人都不说话了。

周奕平静答道:“卧龙山,五庄观。”

“哦,久仰大名,尊下便是南阳的易真人?”

“略有薄名,不值得神姥记挂。”

巴蜀合一派与瑶族一样,与西突厥有一定联系,故而更支持李阀。

若非瑶族有三位长老危在旦夕,丝娜绝不可能去川帮请人。

通天神姥不仅通晓灵媒,一身功力还在奉盟主之上,一见这江湖上与自己齐名的人物是这么个毛头小子,自然难以接受。

她用指甲划过面前那人的胳膊,眼睛瞧在周奕身上:

“江湖武人练功,练的是人之三宝,灵媒之能应在精神上,当精神强大已极,足以窥探到虚空之外,你这般年岁,恐怕很难练出精神伟力。”

周奕微微一笑:“神姥将人救醒了吗?”

通天神姥枯瘦的脸上冷色更甚:“你来试试。”

“请让开。”

神姥听了周奕的话,竟也没生气,只是阴恻恻一笑。

她一起身,屋中的灯盏全都跳动一下。

每一盏的烛火,像是长高一寸。

予人一种灯火具备灵性,陪伴神姥一道起坐的错感。

这场景当真诡异。

若是周奕没与善母过招,也要被这精神法门所惊,如今看来,只是稀松平常。

巴盟四大族的人又见,等周奕坐在那‘躺尸’之人身边时。

被通天神姥拉起的灯火,集体矮下半寸。

更诡异的是,躺尸之人身边的七盏招魂灯的灯火反而变高。

一正一反,这年轻人在细微之间的把控能力,竟在通天神姥之上!

苗族大老角罗风的老眼中多了一份希望。

通天神姥第一次露出异色。

她死死盯着周奕,看到他出手探穴,非常有目的性地按在膻中生死窍上。

至阳大窍、天顶.

没有,都不是!

周奕心神一凝,试了试脉息,面前这三十岁左右的汉子虽然气脉衰弱,却还吊着命。

看来,要逐一探窍,这可是麻烦事。

“他是哪一族族人?”

奉盟主背后,一名魁梧老者走了出来:“他是我彝族后辈。”

这老者,正是彝族首领风将川牟寻。

他说话时看向周奕身旁的七星灯,不由想起武侯在五丈原延命。

想到周奕也是打卧龙山来的,这排外且暴躁的老头,语气稍微温和了一些:

“他已魂游鬼门关,真人尽管施为。”

周奕点了点头,解开了他胸口衣物。

颜崇贤曾说,死者心脏溃烂,有蜂窝之孔,如遭虫啃。

心脉,该是源头所在。

一伸手,按在这彝族人的心脉处。

他的心还在跳动,感觉很正常,可是当周奕将自家真气缓缓注入经络四周的窍穴脉络时,忽然有了神奇发现!

在此人的心脉附近,竟有一道道极为精微的真气穿过,像是一张渔网将整个心脉包裹起来。

顺藤摸瓜,一直找到了丹田黄庭。

原来这真气在黄庭中汲取真元,经久不散。

此等法门邪毒异常,想要为他吊命,就要不断输入真气,恐怕这般下去,巴盟中的高手为了救人,会越来越虚弱。

虚弱的人容易被下黑手,也就给人一种瘟疫传播的感觉。

这法门诡异的地方在于,其真气不但精微,竟与大明尊教的精神秘法有异曲同工之妙。

是一种实质的精神力包裹,哪怕是神姥,也只能察觉到精神异常,却无从考究真气。

周奕豁然开朗,不仅寻得了解法,还找到一条摸索精神实质的法门。

屋内静默了一段时间,众人见周奕无有动静,暗自摇头。

眼中的希冀之色逐渐暗淡。

忽然,宽敞大屋中的灯火集体跳动了一下。

巴盟四大族的人登时露出异色,跟着每个人的心脏都如那些灯火一般,不受控制地也跳动了一下。

那是两股强横的精神力碰撞而产生的余波!

周奕变天击地,将那道心网上的精神实质打落,就如击溃善母的逍遥拆一般,霎时间,元神与元气的完美结合被切割。

就像是无数根绷紧的鱼线一齐断裂!

那种精神上的震响声,在旁人听来就像是来自幽冥的锁链被挣断。

给人一种错感,仿佛彝族后辈的灵魂正在脱离地府魂锁,这魂锁,正是被这白衣青年拽断的。

通天神姥的精神力比周围人更敏锐,此时已是面色大变。

彝族后辈心网断开的刹那,他得到了自由,张嘴大吸一口夜间寒气,而他此时的身体,是支撑不了寒气的。

众人只见周奕伸手一抓,在一股空间波动下,简直是神乎其技,那七星灯上的灯火被他一把慑在掌中,随空间收缩而聚拢。

跟着手印变化,以道门天罡印法按出。

七星灯灭在彝族后辈身上,热气入了他体内,瞬间将那股寒气抵消。

受此热力一击,那闭眼近半月的汉子,忽然睁开眼睛,茫然地看着眼前一切。

七星续命,阴阳斗转,回来了,他从鬼门关回来了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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