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子孙后代

“你真想知道?”冯啸辰也已经站起来了,他同样一把把试图拦在自己面前的熊小芳划拉开,迎着邹秉政那能够杀人的目光,毫无怯意地问道。

“你说!你今天能说出一个道理,罗冶的自卸车我全接受了。你如果说不出道理,我把你交给我那些矿工,看看他们同意不同意你说的话!”邹秉政应道。

“邹局长,刚才傅主任说的红河渡铜矿的规划,是否属实?”

“一字不错!”

“照这个规划,十五年后,红河渡的生产规模将达到年产20万吨铜金属,是不是这样?”

“没错!”

“红河渡的铜金属储量不足900万吨,照这样的生产规模,45年后,红河渡将无矿可采,你算过没有?”

邹秉政一滞,下意识地应道:“……那,那又怎么样?”

“怎么样?”冯啸辰冷笑道,“我知道,那时候你邹局长早已不在人世,在你的墓碑上刻着先进工作者、优秀党员荣誉。但你的后人还在,你的子孙将会面对着一座被挖空的矿山。你们,也包括我们这一代人,可以靠贱卖这些矿石来换取外汇,吃着大肉, 喝着小酒, 可你想过没有,这是在透支我们子孙后代的财富,在透支我们整个民族的根基,我想不出, 你这样一个靠卖子孙财产获得光环的人, 怎么有脸自称是老革命!”

“这……”

邹秉政傻眼了,他万万没有想到, 冯啸辰居然会从这个角度杀出来, 一番话说得理直气壮。他本能地觉得,冯啸辰的话肯定是错的, 因为他所说的思想与自己这几十年来所信守的观念完全相悖。但“子孙后代”四个字, 又深深地刺痛了他的心,让他觉得无言以对。

有关红河渡铜矿的开采年限,没有人比邹秉政更为清楚。按照目前的规划,到八五期末, 红河渡铜矿将达到最高设计产能,也就是年产20万吨铜金属的规模。照这个规模,到2030年至2040年期间, 红河渡的可采储量将全部耗尽, 除非有新的地质发现,否则这个矿山将被放弃。

2040年,这是一个非常遥远的时间点, 远得根本不足以去思考。邹秉政偶尔也的确琢磨过这个问题, 等到矿石采完了, 矿山该怎么办呢?每次这样想的时候,他就会自嘲地笑笑,觉得自己真是太多虑了。还有60年时间呢, 那么远的事情,自己管得了吗?

可眼前这个年轻人, 却把这个问题血淋淋地摆在了他的面前。没错, 60年后,他邹秉政的确不在了, 甚至他的小孙子都已经退休了,但子又有子,子又有孙,这座矿山是子子孙孙的财富, 是整个民族的财富,他这一代人把矿山挖完了, 让子孙吃什么呢?

“那依你说, 国家开发矿山是错误的吗?”邹秉政语气和缓了几分,他意识到, 眼前这个年轻人看的东西似乎比自己更远,他说自己是老落后、老不要脸, 莫非真的有什么深意?

冯啸辰也收起了刚才那咄咄逼人的姿态,说道:“国家开发矿山没有错,目前我们国家还很落后,不得不靠出口矿产来换取外汇, 以便引进技术。但这绝非长久之计,我们不能把这当成我们的既定国策。”

“那我们的国策是什么?”邹秉政问道。

“发展制造业, 靠制造业立国。”冯啸辰说道, “用10年时间, 完成进口替代, 使我们不再需要用宝贵的矿石去向外国人交换设备。再用10年时间, 完成出口替代,用我们生产的机器设备,去换外国人的矿石。

智利的Andina铜矿,铜金属储量1亿2000万吨,相当于10几个红河渡;Escondida铜矿,储量1亿吨。还有秘鲁、刚果、澳大利亚、印尼,都有储量超过2000万吨的超大型铜矿。我们的目标是,有朝一日用我们生产的装备,包括大型挖掘机、自卸车、发电设备、冶金设备,去换取他们手里的铜矿。而我们自己的铜矿,则封存起来, 留给我们的子孙代。”

“说得好!”

王根基大声喝彩道。他现在已经明白了冯啸辰的策略,那就是借着醉意激怒邹秉政, 再用这些道理去打动这个一身正气的老革命。把自己的矿保留下来,用别人的矿石来造福国民,这样崇高的目标,由不得老爷子不动心。而要实现这一点,就得先振兴中国自己的装备制造业。再往下,那自然就是应当大力支持诸如罗冶这样的装备制造企业,帮助他们迅速地成长起来。

换成粗俗一点的话,那就是告诉邹秉政,别以为你会采矿就有多牛,你干的是祸害子孙的缺德事,而我们重装办干的才是造福国家的大好事。你不支持我们,你就是民族败类,就是老不要脸……

哈哈,这个冯啸辰,也真敢干,他就不怕老邹不听他解释,直接找几个矿工把他撕巴撕巴喂狗去了?

听到王根基的喝彩,邹秉政、傅武刚等人都向他那边瞟了一眼。邹秉政再把目光收回来的时候,气焰已经全都消了。王根基悟出的道理,邹秉政也同样领悟到了。他突然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那些成绩,真的很难载入史册,子孙后代只会指着他的名字说:就是这个老头,把我们国家的矿都挖光卖掉了,给我们留下了满目疮痍。

想到此,邹秉政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没有了,他颓然地坐下来,端起面前的酒杯,仰着脖子一口喝了个干净。冯啸辰也坐了下来,他向邹秉政微微一笑,陪了对方一杯酒。对方毕竟是长辈,而且的确是老革命,他这样骂了对方一通,不陪一杯酒实在是说不过去的。

“如果我们接受了罗冶的自卸车,他们就能够做到进口替代了?”邹秉政哑着嗓子对冯啸辰问道。

听到邹秉政这样说,傅武刚和熊小芳都傻眼了,怎么,老邹这是认栽了?被人家骂成老不要脸了,这样的奇耻大辱,他就不计较了?而且看这意思,好像还有答应这位冯处长要接受罗冶自卸车的意思,这是什么节奏啊?

不提这两个人心里如何翻江倒海,冯啸辰也是暗暗松了口气。刚才那一会,他可是豁出去了,谁知道老邹是什么样的暴脾气,如果真的出手给他一个耳光,他恐怕都没法还手。还好,老邹真不愧是个老革命,发火归发火,好歹还让人讲道理。自己把道理讲透了,老邹就真的低头了,就冲这一点,嗯嗯,以后不叫他老不要脸了,还是尊称一句老革命吧。

“邹局长,我不能保证罗冶能够做到哪一步,毕竟还有事在人为的一面。罗冶这边如果自己不争气,别人给再多的机会也是枉然。但是,从我们重装办来说,我们会努力地推进每一个项目,只要有一半的项目能够成功,我们就能摆脱目前这种卖矿石换设备的被动局面。其实,不单是你们红河渡铜矿,全国的铁矿、煤矿、铅锌矿、油田,都在用不可再生的资源进行出口创汇,换取各行各业所急需的机器装备。

我们目前无法改变这个情况,但我们必须有改变它的决心和勇气。如果每一个矿山、每一个油田都满足于用进口设备来开采资源,浑然不觉这是一种自毁根基的做法,那我们国家就没有无法自立于世界民族之林。”

“你说得有道理。”邹秉政沉重地点点头,说道,“这件事情,我们的确犯了本位主义的错误,你对我们的批评是正确的。不过,具体到罗冶的自卸车,我们还需要了解他们的真实情况,毕竟我们也是有生产任务要求的。全国一盘棋,也需要每一个棋子都走得到位。”

“我理解。”冯啸辰从善如流,既然老邹已经低头了,他自然会把姿态降得更低。他取来自己的公文包,从包里拿出罗冶拟定的赔偿方案,递给邹秉政,说道,“邹局长,这是罗冶做出的质量承诺,如果他们提供的自卸车存在质量问题,他们愿意按照上面的条款予以赔偿。当然,我知道红河渡不在乎他们的赔偿,但这的确能够约束他们,让他们做好工作。”

邹秉政接过文件,草草地看了几眼,点点头道:“不错,有这个态度,倒的确是一种合作的诚意。这样吧,这件事我还需要和其他领导再商量一下,今天我们就先说到这里。小冯,谢谢你给我上了宝贵的一课,我以我个人的名义,敬你一杯。”

说到这里,他郑重地端起酒杯,向冯啸辰示意了一下。

冯啸辰连忙举杯,和邹秉政碰了一下,然后两人会心地相视一笑,各自饮尽了杯中酒。

见邹秉政与冯啸辰握手言欢,傅武刚又活跃了起来。这一回,终于轮到他敬酒了,他给冯啸辰添满了酒,举着杯子热情地说道:

“来来来,冯处长,也感谢你给我们上了宝贵的一课,我敬你一杯……咦,冯处长,冯处长!”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之下,刚才还杀气腾腾的冯啸辰,突然脚下一软,瘫到桌子底下去了。

不好意思留悬念,直接把后面一章发了。骂一个倚老卖老的老革命为老落后,是橙子的老爹当年干过的事情……这几章写喝酒,是因为橙子马上要去赴一个酒席,大家祝福橙子不被喝倒吧!

(本章完)

第270章 这就是一个小滑头

冯啸辰有点酒量,但也没到能够一杯接一杯猛灌的程度。他坐了一天的车,已经很累了,又带着情绪喝酒,两杯下去就有些醉意了。他原本的打算,也就是借酒撒疯,把一些正常状态下不便说的话向邹秉政说出来,看看能不能打动这个老革命的心。不过,酒喝到一定程度,他自己也控制不住语气了,这才会把一句“老不要脸”脱口而出,险些落一个被乱棍打出红河渡的下场。

看到自己的计策得逞,邹秉政至少在口头上答应了考虑接收罗冶自卸车的要求,冯啸辰支撑着自己的最后一根神经也放松了。酒劲袭上头来,傅武刚他们在说什么,他已经毫无知觉了,他只感到脚下一软,便瘫倒在了地上。

“这……”傅武刚傻眼了。这算个啥事,主人还没举杯子,客人先喝倒了,这没有成就感啊。

“冯处长,冯处长……”

他蹲下身子,用手推了推冯啸辰的肩膀,对方只是呼着粗气,没有一点反应。傅武刚抬头看看邹秉政, 摇了摇头, 意思是说冯啸辰真的喝醉了,这桌子饭已经吃不下去了。

“这臭小子!先饶了他这次,等过两天,得好好灌他一回!”

邹秉政黑着脸, 甩下一句话, 起身便离席了。他的话说得狠,但谁都听得出来, 这话里颇有一些爱惜的成分。即便以王根基那不满20分的情商, 也知道老邹已经被冯啸辰给折服了。

他在庆幸之余,又深深感慨着人与人的差距, 这个才20岁的小处长, 真是太有本事了。早知道这个老邹吃硬不吃软,自己为什么就不能提前把老邹骂一顿呢?呃,好吧,自己没有冯啸辰那样的本事, 如果真敢这样指着老邹的鼻子骂街,恐怕真会被人打成猪头的。

傅武刚找来几个服务员,大家七手八脚地把冯啸辰抬回了招待所。冯啸辰这一醉, 直到第二天中午才醒过来, 一睁开眼,便看到一张半老徐娘的俏脸,离着他也就是一尺来远的距离, 当即把他给吓了一大跳。

“呃……是熊主任, 你……”冯啸辰慌乱地问道。

“冯处长, 你醒了!哎呦,你醉成这个样子,可把邹局长给担心坏了。他命令我寸步不离地守着你, 还和我们矿务局医院打好了招呼,万一有什么情况, 他们就会马上来抢救。”

熊小芳用手抚着胸口, 做出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对冯啸辰说道。

冯啸辰缓了缓神, 坐起身来,看看四周,发现自己正坐在招待所的客房里,门是开着的, 窗户的窗帘也是拉开的,阳光照耀在房间里, 甚是温暖和明亮。他的心放下来了, 光天化日之下,应当出不了什么事情吧。

“熊主任, 让你们担心了。唉,都怪我酒品太差, 太丢人了。”冯啸辰说道,同时用眼神寻找着自己的衣服,迟疑着要不要请熊小芳先回避一下,以便自己起床穿衣服。

熊小芳颇有几分眼色, 见状连忙走到一边,拿过来一套衣服, 递到冯啸辰面前, 说道:“冯处长这是要起床吧?来来来, 你的衣服在这里。对了, 你昨天晚上回招待所的时候, 吐了一身,你原来的衣服都脏了,我已经安排后勤的同志帮你洗掉了。这是邹局长指示我们给你临时买的衣服,也不知道合身不合身,你将就换上吧。”

“呃……好吧,要不,能不能请熊主任先到外面呆一下……”冯啸辰讷讷地说道。

熊小芳咯咯笑道:“怎么,冯处长还不好意思呢?我都是能当你姑姑的人了,你在我面前还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来来来,我扶你起来……”

“免了免了,我自己能起……”看着熊小芳凑上前来,冯啸辰吓得满身残余的酒精都变成了汗水, 醉意是彻底没有了。他赶紧掀开被子跳下床来,接过熊小芳手里的衣服,三下五除二地给穿上了。

其实时下正值初冬时分, 冯啸辰是穿着秋衣秋裤睡觉的, 也算不上有多暴露,他只是觉得当着女性的面穿衣服显得有些不太礼貌罢了。既然熊小芳都不在乎,而且她的岁数也的确够当自己的姑姑,他也就没必要装什么样子了。

熊小芳笑着上前帮冯啸辰整理着衣领,一边说道:“冯处长真是年轻有为,而且一表人才。唉,可惜我生的两个孩子都是男孩,如果有个姑娘,无论如何也得拖着冯处长不放的。”

幸好你没生个姑娘……冯啸辰在心里暗暗地想着。在振山的时候,熊小芳对他也颇为殷勤,但绝对只是一种职业化的照顾,热情的背后隐藏着冷漠。而这一刻,冯啸辰感觉到的是一种从里向外的亲近,或许还有几分恭维。熊小芳是矿务局办公室的干部,是最能够察觉出领导意图的。她的这种态度上的改变,反映出邹秉政对冯啸辰的态度已经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

距离昨天的晚宴,已经过去了大半天时间,这就说明邹秉政经过一番深思熟虑之后,接受了冯啸辰的批评,并没有对他那些酒后的狂言产生恶感。有了这个基础,再往后的工作就好做了。邹秉政这一类老同志,很多时候是容易感情用事的,他对你有好感,你说的话就容易被接受。冯啸辰深信,只要邹秉政愿意听他解释,他肯定能够说服对方的。

“谢谢熊主任,你看我这一喝醉,是不是耽误你的工作了。”冯啸辰穿好了衣服,客气地对熊小芳说道。

熊小芳道:“冯处长说哪里的话,照顾领导的生活,本来就是我们办公室的职责嘛。来来来,我给冯处长挤上牙膏,你先洗漱一下,然后咱们一块到小食堂去用餐,邹局长到时候也会过去的。”

在熊小芳的侍候下,冯啸辰刷了牙,洗了脸,还在脸上抹了熊小芳带来的私人的友谊润肤脂,弄得香气扑鼻,再加上一身新衣服,真像是红河渡矿务局哪户人家新招的上门女婿。二人离开招待所,步行五分钟来到昨天吃饭的那个小食堂,进了餐厅房间,只见邹秉政、王根基、傅武刚和另外几名矿务局的领导都已经在那等着了。

“酒醒了?”看到冯啸辰进门,邹秉政的脸上闪过了一丝尴尬之色,然后板起脸,用生硬的口吻问道。

“醒了。”冯啸辰老实巴交地回答道。

“那就坐下吃饭吧!”邹秉政用手一指自己身边的位置,命令道,接着又嘟哝了一句,“年纪轻轻,这么贪酒,成何体统!”

“是的是的,邹局长批评得对,我发誓,在红河渡期间,我保证滴酒不沾了!”冯啸辰抬起一只手,做出一个宣誓的样子,然后乖乖地走到邹秉政的身边坐了下来。

“看见没有?这就是一个小滑头!”邹秉政用手指着冯啸辰,对其他几位领导说道,“我早就听说了,这小子是重装办罗翔飞从南江省网罗来的一个人才,惯长于搞阴谋诡计。临河冷水矿的那个潘才山,多倔的一个老家伙,就栽在他手里了。”

“哈哈,是吗?老潘可是一个狠角色,居然会栽在一个小年轻手里。”

“也难怪啊,要不冯处长这么年轻就能当上处长?”

“想滴酒不沾,那可不行,听说昨天冯处长路上辛苦了,没怎么喝好,等休息两天,我老张陪冯处长好好喝一个,豁出去这把老骨头了。”

众领导们纷纷附和,大家都感觉出了邹秉政对冯啸辰的欣赏之意,岂有不凑趣的道理。这么多年,从中央下来视察工作或者联系工作的官员数以千计,还没有哪个年轻至此的官员能够得到邹秉政如此的青睐呢。

冯啸辰向大家傻笑着:“各位领导还是饶了我吧,其实冷水矿的事情,也是潘矿长德高望重,不和我这个小年轻一般见识。”

大家嘻嘻哈哈地说笑着,开始用餐。冯啸辰也罢,邹秉政也罢,都没有再提昨天晚上的话题,似乎二人没有发生过冲突,而是一见如故。出于活跃气氛的需要,冯啸辰的私人问题自然也就成了聊天的热点,在听说冯啸辰还没有女朋友之后,现场的众人立马就给他推荐了20多个人选,其中有自己的女儿、侄女、外甥女,也有某处室、某矿山的这个花那个花的。

冯啸辰也知道大家是在没话找话,用这种调侃来化解双方曾经有过的那些芥蒂。他装出腼腆的样子,把自己当成了大家的一颗开心果。反正大家高兴了,自己的事情也就好办了。

吃过饭,大家又聊了几句闲天,便纷纷离开了。王根基也被一位矿务局的副局长找了个借口带走了,最后只剩下了邹秉政、冯啸辰和熊小芳三人。

“小熊,你去安排个车,我带小冯到矿上去走走。”

邹秉政向熊小芳吩咐道。他也没有征求冯啸辰的意见,冯啸辰自然也不会反对,他知道,邹秉政是有话要对他说,而这些话关系到他此行任务的成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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