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8章 塞北

当建文帝的头颅被经过长途颠簸送到朱棣面前时,朱棣正在塞外。

这段时间,不光是南方的姜星火在进行清田行动,朱棣也同时根据预定的计划,开始了自己对北部边防安全的加强。

当然,在朱棣的逻辑里,加强安全绝不是多做防御,而是主动出击把敌人都打死,自己就安全了。

北风卷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飞雪。

天空低沉得仿佛要压到地面上来,乌云像厚厚的棉被一样密布,遮挡了星月之光,使得夜晚更加漆黑深邃。

漠北的第一场雪像无数细碎的纸片,纷纷扬扬地从天空中飘落下来,每一片雪花都仿佛在诉说着冬天的寒冷和无情,而此时的地面已经铺上了一层厚厚的雪毯,负责巡逻的明军士卒,脚下的棉靴踩上去就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这是北国独有的乐章。

在这片银白世界中,明军的帐篷像一座座海上的孤岛一样矗立在风雪中,它们被厚厚的积雪覆盖着,唯有始终屹立的哨兵仿佛是大海中的灯塔,守护着全体明军的安全。

而伴随着的大雪而来的,就是狂风,就连巡逻士卒呼出的热气都一息不到就被狂风吹散,只剩下几处微弱的火光在黑暗中摇曳,像是迷失方向的游魂,在寒风中寻找着归宿。

巡逻的士兵们裹着厚重的新式棉甲,头戴皮帽用棉巾裹着耳朵,踏着积雪,艰难地在营地间穿行,他们背着长枪,手握刀柄,身影在火盆微弱的光下若隐若现,即便如此,脸也是被冻得通红,但他们的目光却格外坚定,尤其是望向中军的帐篷时。

这两年,因为燕军主力南下的缘故,北方的边境局势变得非常不稳定,虽然有不少内附和表示臣服的蒙古部落充当着边境的缓冲区,但以鞑靼部为首的蒙古人,还是会时不时地南下打草谷,边境的明军不仅处于数量劣势,而且防守的边境线极为漫长,很难形成有效反击,往往是接到消息集结兵马后,对方就已经撤了。

而朱棣的行动却非常的果敢。

在北上的途中,于河南开始掉头向西,一路入潼关,随后主力由朱棣带领向西安行军,剩下的一部分则由朱能带领从蒲坂进入山西,由蒲坂至潼关,不仅构成了关中地区抵御东方的重要防线,也是关中地区向外进攻的桥头堡,当年秦国就是控此山河要冲以成霸业的,所谓“自古天下有事,争雄于河、山之会者,未有不以河东为噤喉者也”,便是此理。

而朱棣控制住了这两个要冲,不仅切断了秦、晋两藩的联系,更是直接让其失去了防御的意义,同时已经在代北集结的盛庸、平安,率军从大同镇出发,然后途经雁门进入盆地。

随后的事情就不需要多说了,面对四叔提着大刀的物理探亲,两个还没做好准备的大侄子乖得跟个鹌鹑似的,之前死活不愿意奉还的三护卫,这次都老老实实献上.不给也不行,因为他们的三护卫几万人马已经被团团包围了,你不体面四叔就帮你体面了。

虽然这两个小子最后能识大体,四叔很高兴,但这两个小子之前桀骜跋扈的行为,四叔不喜欢。

所以这两个小子都被圈禁到王府里了,在自己家构成的大监狱里好好悟道,什么时候放出来看情况。

再往后,便是等到补给物资在北京囤积的差不多,收集了足够的草原上的情报,就开始率军出塞了。

一般而言,北方草原上的游牧民族,都会在秋高马肥之际南下打草谷,而汉人军队,则不会在秋收时节用兵,因为一旦用兵,就必须要征召一到数倍于己方军队的民夫进行后勤押运等工作,势必会影响秋收。

如今北方经过战乱后,人口比洪武朝时期还要稀少,因此朱棣也没有秋收时节用兵,而是在夏天就出发了,可如今在茫茫草原上转了一个月,补给线越来越长,虽然也把征服了一些小部落,获得了大量牛羊,可一直这么耗下去却不是办法。

但在草原和沙漠上寻找敌人的踪迹却绝非易事,如果真的容易,也没有李广难封了。

此时的中军大帐内,一盏昏黄的油灯悬挂在中央,摇曳的灯光将帐篷内床上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射在布帘上,而这个影子却随着主人的移动而不断地变换着。

朱棣躺在床上,身上的锦被下角已经被他踢到了一边,他绷着身体,眉头紧锁,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显然睡得并不安稳,他的呼吸声沉重而急促,仿佛在梦中经历着什么惊心动魄的事情。

帐篷厚实的布料在狂风的肆虐下不断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这声音在寂静的夜晚显得格外清晰,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外面窥视,而这种声响与朱棣沉重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压抑而紧张的氛围。

在梦中,朱棣仿佛进入了一个未知的世界,四周被浓厚的迷雾所包围,这迷雾白茫茫一片,他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地,也不知道该如何离开,只能不断地四处张望,希望能找到一丝线索或出口,朱棣试图睁大眼睛,但视线依旧被雾气所阻挡,无法穿透。

朱棣拔出刀,却并未有看到敌人,也不知道自己的目标在何方,他的步伐开始变得踉跄不稳,仿佛在寻找什么,却又不知道该往哪里去,这种无助和迷茫的感觉让他觉得仿佛自己正被这片迷雾吞噬。

“谁?谁躲在那里?”

朱棣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他手里紧紧地握着刀,随后向前劈砍而去,可前面什么也没有,他仿佛被困在了一个无形的牢笼中,无法逃脱。

可接着下一个瞬间,朱棣忽然闯过了一道门,他被门槛绊了个踉跄,再爬起来的时候,手上跌倒也紧紧握着的刀,却不知道怎么消失了,而朱棣则选择了攥紧拳头,继续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而他的面前逐渐显现出一个人影,随着人影的靠近,朱棣终于看清了来人的面容——那是他的父皇洪武皇帝朱元璋。

朱棣刚才还紧紧攥着的拳头中,开始布满了汗液。

见到父皇,朱棣立刻感到一种巨大的压力和恐惧,他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父皇不是已经驾崩了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朱元璋的面容严肃而冷峻,眼神中透露出对朱棣的深深不满和愤怒,他的目光仿佛能穿透朱棣的内心,让他无处可藏。

朱棣不敢直视朱元璋的眼睛,只能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一向持刀张弓稳定无比的手,这时候颤抖不已。

他知道自己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行,杀害了自己的侄子朱允炆,篡夺了皇位,这种行为在朱元璋看来无疑是大逆不道的。

朱元璋严厉地质问朱棣为何做出大逆不道之事,杀害了自己的亲侄子朱允炆,他的声音在迷雾中回荡,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这声音充满了威严和愤怒,让朱棣感到自己的心脏被紧紧地揪住,他无法呼吸,无法辩驳,只能默默地承受着父皇的怒火。

在朱元璋的连声逼问下,朱棣终于开口为自己辩解。

“父皇!父皇!儿臣没杀大侄子!”

朱棣的声音颤抖而微弱,仿佛随时都会被风吹散。

他试图解释自己奉天靖难的行为是出于对大明的忠诚和对老朱家的责任,然而,朱元璋的怒意并未因此消解,这些辩解在朱元璋的怒意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他步步逼近向朱棣,而朱棣则只能屁股坐在地上,用手撑着步步后退。

朱棣退到了一处悬崖边缘,他已经无路可退,他感到一种深深的绝望和无助,仿佛自己正站在生死的边缘。

而朱棣看着愤怒的朱元璋,眼中充满了恐惧和无奈,他知道自己的行为已经触怒了父皇的逆鳞,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人能对抗朱元璋的怒火,就连他也不行,他无法求得原谅。

朱棣马上就要被朱元璋逼到坠崖了,就在这时候,朱棣开口说道。

“父皇,儿臣比他做得好!让儿臣当皇帝!”

朱元璋听到他的话,沉默了,随后不再向他逼近,反而是出乎意料地往悬崖走去,一步踏出,就纵坠入了悬崖,消失在白雾之中。

朱棣下意识地起身想要拉住,却什么都没拉到。

朱棣大声呼喊,希望朱元璋能够听到他的忏悔和悔意,但朱元璋的身影却在白雾中根本见不到了。

朱棣感觉自己的心空落落的,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离他远去,他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但最终只能无力地垂下。

“父皇,别离开儿臣,儿臣不当皇帝了,儿臣不当皇帝了!”

朱棣孤独的自语着。

这一刻,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孤独和无助。

“爹,你要不当给俺当吧。”

突然,朱棣从梦中惊醒,猛地坐起身来,汗水浸透了他的内衬,从帐篷缝隙中窜进来的塞外冷风的吹拂让他感到一阵寒意。

朱棣大口地喘着粗气,心跳依然快速而有力,环顾四周,昏暗的灯光和摇曳的帐篷布料告诉他自己仍身处北征的军营之中。

外面的风雪声依稀传入耳中,让他逐渐分清现实与梦境的界限,然而那梦境中的一切却如此真实,让他心有余悸。

但所有的心有余悸,在面对自己那人高马大的二儿子时,都化成了愤怒。

朱棣一巴掌抽在了朱高煦的胳膊上。

“伱要当皇帝是吧?”

“不是。”

朱高煦挠了挠头,道:“爹你自己说的啊,刚才说你让爷爷别离开你,你不当皇帝了,我寻思爹你要不当皇帝了,这皇位也没人要啊,就给我坐呗。”

朱棣强忍着揉手掌的冲动,刚才他一巴掌下去,朱高煦没啥事,自己反倒被打疼了。

“好啊,老子还没死呢你就惦记上了,我让你想当皇帝,我让你想当皇帝!”

朱棣跳下床来,一手拔出刀来就要砍朱高煦,朱高煦吓得连忙一个大跳躲到床的另一面:“别,儿臣开玩笑的,父皇息怒!”

开玩笑的时候喊爹,不开玩笑了马上无缝切换成父皇,朱高煦还是挺自觉的。

这时候看着眼圈有点黑的朱高煦,朱棣其实有点心疼二儿子,哪怕是铁打的,这么半宿就在外面的小床上囫囵着给他守夜,人也熬不住。

只是就如玄武门之后的李世民一样,要是没有最信任的人给他守夜,给他一种心理暗示,以朱棣这种心病,是很难安睡的。

“滚出去睡觉!”

父爱如山体滑坡,本来想要表达疼爱的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就剩这个了。

朱棣挥着刀,朝着朱高煦咆哮道:“以后再敢说这样的胡话,小心朕把你的脑袋拧下来当夜壶。”

“遵旨!”

朱高煦麻溜地跑出了大帐,长舒了一口气,他擦掉额头的汗珠,抬起头,发现外面的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了,天空灰蒙蒙的一片。

说来也怪,朱棣在南京的时候,住着朱元璋住过的地方,总是做这种噩梦,甚至需要朱高煦守门才能睡着,而北征路上明明基本不做这种噩梦了,今天又是怎么回事?

此时正是人最为困倦的时候,见两个年轻小火者正守着大帐有些打瞌睡,朱高煦拍了拍他们的肩膀,俩小火者立刻清醒了起来,吓得魂都飞了,值守的时候打盹往大了说那就是死罪。

见是朱高煦,这才放松了下来,恭敬地叫道:“殿下。”

朱高煦从腰间摸了几颗金豆子出来,塞到他们的手心里,悄声问道:“昨天有什么情况?”

俩小火者犹豫了刹那,内侍沟通外臣是死罪不假,但想起干爹的嘱咐,再加上二皇子不仅给他们叫醒了免得出事还给了金豆子,于是还是如实说了:“有个南边送来的小箱子,里面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朱高煦点了点头,拍了拍两个小火者就走了。

结合刚才朱棣的梦话内容,其实朱高煦已经猜到了。

——送过来的,八成是朱允炆的脑袋。

大帐里,朱棣坐在床边,没有立即躺下,而是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之中,他回想起梦中的场景,父皇朱元璋的愤怒面容和严厉的质问仍历历在目,他知道那个梦或许是父皇在天之灵的谴责,是对他夺位之争和叔侄相残的愤怒与不满。

可事已至此,哪还有回头路可走呢?

朱棣没了睡意,弯腰从床下掏出了一个箱子,打开箱子,正是朱允炆用盐腌好的头颅。

看着这颗头颅,朱棣的面色渐渐沉了下来。

“大侄子,刚跑去跟你爷爷告状了啊?”

这时候的朱棣,已经完全从梦境的短暂脆弱中缓了过来。

“无妨,你告吧。”

朱棣慈祥地拍了拍大侄子的脑袋,说:“你还没来过北边,这次朕就带你好好看看,朕是怎么打败鞑靼部,肃清北境的.这是你一辈子都做不到的事情,只有朕当皇帝才能做到,知道吗?”

朱棣扣上箱子,一脚将其踢进床下。

这是朱棣残忍的一面,有的时候他就是这样的人,对自己残忍,对别人也残忍。

如果不是这种性格,朱棣不可能当年爬冰卧雪在漠北取得大捷,也不可能装疯卖傻给自己的造反计划拖延了足够的时间。

同样,也正是因为这种性格,朱棣才能热爱杀戮与战争,才能做出给人诛十族的决定。

经过短暂的沉思和自省,朱棣逐渐恢复了冷静和坚定,他知道无论那个梦是怎么样的,他都无法改变已经发生的事情,现在,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继续前行,完成北征的使命,以实际行动来证明自己。

随着朱棣走出帐篷,一股刺骨的寒风迎面扑来,让他不禁打了个寒战,然而,当他抬头望去时,却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撼。

东方的天空上鱼肚白逐渐扩大,随后一抹红霞慢慢升起,将整个世界染成了暖色调,这是黎明的第一缕阳光,它洒在朱棣的身上,仿佛为他披上了一层金色的甲胄,给予他无尽的力量和勇气。

朱棣眺望远方,眼神中充满了决心,他知道北征的路还很长,充满了未知和挑战,但古来名将出塞都面临过这些问题,他为了这次出征已经做好了充足准备,无论前方有多少困难和险阻,他都将像是年少时第一次北征那样勇往直前,直至胜利归来。

而且最重要的是,朱棣来到这片土地,根本没有任何的陌生之感,因为这条路线,他在十四年前就已经走过了。

洪武二十三年的时候,还是燕王的朱棣率傅友德等名将出古北口,侦知北元太尉乃儿不花等驻牧迤都,遂挥师前进。

这时适逢大雪,诸将都想等雪止再进军,朱棣却认为天降大雪,敌军必然意料不到明军将至,应当乘雪速进,于是大军进抵迤都的时候,与元军仅隔一沙碛,竟未被发觉。

朱棣将蒙古人团团围住派人劝降成功,获得了大量的牛羊马匹,捷报传到朱元璋那里,老朱高兴地说:“肃清沙漠者,燕王也!”

自此以后,燕王朱棣的名声开始在整个漠北传播,而出塞进攻北元,也是朱棣在洪武二十三年后的十年时间里的主要任务。

朱棣战马的足迹,踏遍了这片土地,来到这里,朱棣才觉得自己回到了最熟悉的领域。

随着天光大亮,暴风雪也停歇了下来,诸军开始埋锅造饭,吃饱喝足后再次启程。

行军路上,朱棣策马来到一处高地,他骑着一匹雄壮的战马,站在山丘上思索,而他的身后,是密密麻麻、一望无际的明军将士。

回首望向自己带领的这支庞大军队,朱棣的眼中闪烁着自信与骄傲的光芒,这支在整个华夏历史上都能排到前列的出塞军队,在补给充足的情况下没有任何游牧民族能够战胜,所以他要考虑的问题仅仅只有如何找到敌人。

探马已经散到了周围数百里的距离寻找鞑靼部主力的踪迹,朱棣很有耐心,虽然敌人始终都在避战,但他们躲不了多久了,因为鞑靼部主力太过庞大,能够承载这些人的草场,并不多,地点只有那固定的几个,只要他们不分头跑路,那么自己总能逮到他们。

山丘下西北有一处海子,海子上面满是鴽、鹅、鸿、雁之类飞禽,白者如雪,黑者如墨,有几名取水的明军骑兵飞驰而至,这些飞禽马上从水面飞起,等人走了才回来,翩跹回翔于水面,满是昂然生机。

一群大雁休憩完毕,从海子上飞起,如果有人能够从大雁的眼睛观察下方的陆地,那就能发现明军三大营列阵行军的壮观场面步兵方阵步伐整齐,每一步都踏得地坚定;骑兵铁骑腾踔,犹如一股股钢铁洪流在平原上奔腾;炮兵则小心翼翼地从后面推着火炮的炮车,确保骡马不会太过吃力。

南北绵亘数十里的大军,宛如一条巨龙蜿蜒前行,明军的五色旗在风中飘扬,每一面旗帜都代表着一个战斗单位,它们汇集成一股不可阻挡的力量,戈戟森列,闪烁着寒光,连大雁都无法直视。

朱棣骑在战马上,借由山丘的高度俯瞰着这副壮观的行军场景,他的内心充满了复杂的情感。

一方面,他感到无比的自豪和满足,这支训练有素、装备精良的军队是他多年心血的结晶,也是大明维持稳定最强大的保障,朱棣深信,只要这支军队在手,他就有能力守护大明的江山,实现自己“治隆唐宋远迈汉唐”的雄心壮志。

另一方面,朱棣也感到一种沉重的责任,作为大军的最高统帅,他肩负着这些好儿郎的期许与沉甸甸的责任,作为当世第一名将,朱棣很清醒地知道,战争的胜利不仅仅取决于军队的数量和装备,更取决于指挥者的智慧和勇气,因此,他必须时刻保持冷静,做出正确的决策,才能带领明军走向胜利,尤其是在这情况复杂的塞北,明军的情报和后勤都面临着极大地挑战,自己更是不能犯糊涂,否则大明的国运都可能出现问题。

而除了这些,昨晚的梦还让朱棣有一种深深的孤独余韵,虽然身边有无数忠诚的将士和文臣,但他们都无法完全理解他内心的想法和感受。

不过朱棣也很明白,作为一位帝王,他必须学会承受这种孤独,因为这是他的命运和责任。

就在朱棣默默想着心事的时候,文臣们也看着眼前的景象,都有些感慨。

“军威至此,此阵孰敢婴锋!”金幼孜放下毛笔搓了搓冻得通红的手,对着行进的大军,发出了如此感慨。

“写完了?”

“回禀陛下,写完了!”

因为去瓦剌那边探听消息的锦衣卫已经绕道回来了,所以朱棣让金幼孜起草给瓦剌部的敕令,金幼孜倒是靠着马鞍直接就写了,可惜这个天气不仅毛笔用着费劲,写完了人也冻得不行,整个人都有点哆嗦。

其实莫说是人,就是用布包裹着马蹄防止打滑的战马,这时候也在不停地微微抖动着身体取暖。

“今日始知朔方天气?”

朱棣看着金幼孜有些单薄的衣裳笑了笑,找人给他弄了件厚棉衣披上,又吩咐人给他弄点热水,免得寒气入体病倒在这里,现在的医疗条件差,再加上金幼孜体魄也不算强壮,病倒了没准真就一命呜呼了。

完成了书写任务后,几名文臣策马跟随皇帝继续行军,而这行军路上也不算无聊,朱棣不愧是年轻时候干过斥候的人,对塞北风物如数家珍,在马上俯身随手从旁边揪了一串植物,就给随驾的文臣们科普了起来。

“这是沙芦菔,根是白色的,最大的能扎根地下两尺,小的就跟小人参差不多,气味辛辣微苦,不好吃,但是能吃,干斥候的要是找不到食物,可没少靠这东西充饥。”

“昨晚的暴风雪有点大,沙芦菔下面都被盖住了,你们行军要沿着大军的脚印走,不要往路边上靠。”

“哎呦。”

朱棣刚说完,杨士奇就差点跌倒,原来是马蹄陷入了一个小坑里。

朱棣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免得马匹受伤后暴躁,反而把他掀下马来摔出个好歹。

然后朱棣安抚了一下战马,神奇的是,战马马上就安静了下来。

朱棣蹲下来,用手刨了刨马蹄下面的雪,对文臣们解释道。

“这是沙兔穴,雪天马行其上,容易为其所陷。”

很快杨士奇的战马就脱困了,朱棣笑了笑,让身边的侍卫把这沙兔穴给撅了,给杨士奇金幼孜等人长长见识。

等到惊慌失措的沙兔被揪出来,杨士奇等人啧啧称奇。

这东西体型也就是鼠类大小,但它的脑袋、眼睛、毛发都像是兔子,只有爪子和腿像老鼠,尾巴很长,前足短,后足长。

“放了它吧。”

侍卫的手一松,这小东西就飞快地溜走了,

“沙兔行动敏捷,行则跳跃,性狡如兔,犬不能获之。”

“《诗》所谓跃跃毚兔者,可是此物?”杨士奇好奇问道。

朱棣拍了拍手上的雪:“谁晓得?反正草原沙漠上的游牧民都叫它沙兔。”

小小插曲过后,大军继续进发,因为突如其来的暴风雪没有后续,所以对行军的影响其实并不大,等来到了胪朐河的时候,朱棣心情不错,还让人找块有棱有角的石头立在道边,用斧头在上面凿刻了个石碑,命名为饮马河。

但随着大军越过饮马河,很快朱棣就严肃起来了,因为前方的哨探传来消息,他们似乎已经找到了鞑靼部的主力。

(本章完)

第549章 高煦

随着探马如流水一般将越来越多的传递回来,朱棣开始下令部队扎营休息恢复体力、补充食水,同时召集诸公侯勋臣来商议。

庞大的帐篷内,火盆的光有些摇曳不定,空气中弥漫着沉闷和紧张的气息。

帐篷中央摆放着一张巨大的军事地图,周围散落着几支快要燃尽的蜡烛和一些文书。

朱棣穿着明军新列装的赤色棉甲,端坐在帐篷中央,面容威严,眼神深邃,显露出帝王的威仪和决断。

而成国公朱能则是亲自站在地图旁,正根据不断传递回来的消息,专注地给众勋臣汇报着军情。

朱能详细地描述着地形、敌军位置和可能的战术,手势随着话语起伏。

朱棣目光如炬,紧盯着地图,时而点头表示认同,时而皱眉深思,手指无意识地在半空中划动着,似乎在构想着完美的战术布局。

这位大明永乐皇帝,深知这场战争对于大明北部边境的重要性,作为防止帖木儿入侵的一部分,这场战争甚至将决定大明的未来命运,因此他必须制定出周密的计划,确保胜利。

朱棣不确定帖木儿的远征是否会成为现实,但帖木儿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所以为了防止大明与帖木儿汗国在陇西相持时遭到两面夹击,必须先下手为强,把鞑靼部这些北元余孽给干成残废。

然而任何周密的计划都不是拍脑袋拍出来的,情报,尤其是准确的情报,是制定周密计划的前提条件。

这时,朱高煦急匆匆地掀开帐篷的门帘,一股寒风夹杂着草屑随即涌入,他顾不上拍去,直奔朱棣的面前。

“确定了?”

朱高煦刚才被派去联系前面三千营总兵官,同安侯火里火真了。

机敏骁锐的鞑官骑兵们,对于在这里执行侦查任务,可谓是得心应手,因为他们都会蒙古人的语言,了解当地的风俗习惯,可以伪装成游牧民或者草原贵族的手下来获取情报,这是汉人骑兵没有的优势。

而经过三千营的斥候们的详细侦查,鞑靼部主力的态势,已经被确定了。

朱高煦点点头,小心翼翼地从怀中掏出一卷地图,展开在旁边的火盆旁,地图上标注着详细的地形和敌军的驻扎位置,这是最新的情报。

朱高煦指着地图,道:“父皇请看,根据火里火真手下鞑官的侦查,鞑靼部的主力目前驻扎在此处,根据侦查,他们打算分头逃跑。”

这时候朱能看了看朱高煦的地图,又看了看身前的大地图,忍不住插嘴道:“我们兵力足够多,完全可以利用这个机会,从东西两面追击,如此一战可定!”

朱棣凝视着地图,脸上的表情很凝重,他深知这场战役的重要性。

鞑靼部继承了北元的主体残留,所以也同样继承了北元内讧的传统艺能,如果他所料不差的话,鞑靼部的大汗本雅失里和太师阿鲁台应该是得知了明军来袭的消息后,商讨无果,决定分头跑路。

那么,究竟是求稳只追一个,还是分兵两个都追?如果按照朱能的建议进行分兵,有没有遇到伏击继而战败的风险?或者说,万一敌人做出的是迷惑的动作,明军一旦分兵,反而被两路鞑靼部主力包围该怎么办?毕竟这里不是明军的主场,需要顾虑的因素实在是太多了。

而朱棣第一次大规模北征,必须要打出明军的军威,打出大明的国威,所以计划也必须要稳妥。

朱棣思考了刹那,大概有了一些想法,但这时候他看向了甲胄上全是冰花的朱高煦。

朱棣沉声道:“老二,你所汇报的军情朕已了解,但鞑靼部阿鲁台狡猾而凶残,我们不能掉以轻心,为了确保胜利,必须要制定一个更加明确和细致的策略。”

朱高煦恭敬应道:“父皇英明,儿臣愿闻其详。”

朱棣说的话,也得到了勋臣们的认可,毕竟情报既然是侦查来的,那就有可能是敌人故意放给你的,你选择相信还是不相信?而这种决策上的博弈,也是战争之所以精彩的一部分缘由。

朱棣从椅子上站起身,走到地图前:“首先,我们需要分析敌军的优势和劣势。鞑靼部蒙古人的优势是全民皆兵,而且马匹非常多,按理说应该行动非常迅速。但劣势就在于,他们汗廷的牛羊规模实在是太庞大了,如今草原下了一场雪,对普通牧民来说今年牛羊还没长肥,这就是雪上加霜,如果让他们抛弃牛羊,那就是抛弃唯一的财富,是不太可能的,因此敌人无论是否分兵,行军速度都快不起来。

“这不是本雅失里或是阿鲁台能够人为决定的,而即便他们决定轻装简行,没有牛羊作为补给品,在茫茫草原上,第一是补给很快会断绝,第二是即便逃走了,没了牛羊他们在新的地方也生活不下去,总不能喝马奶吃马肉。”

朱棣顿了顿,看向朱高煦。

“而我们的优势在于哪里?”

“有装备精良的骑兵尤其是具装甲骑,以及骡马化的炮兵部队。”

明军的步兵当然也很强,但问题在于,这种需要高机动性的场景下,步兵是很难靠双脚跟骑兵媲美移动速度的。

而炮兵虽然移动笨拙,可有大量骡马的牵引,行军速度反而不慢。

之所以不给普通步兵也配备骡马让他们坐在板车上行军,主要是因为明军没那么多骡马,所以只能步兵兄弟辛苦点了。

“劣势呢?”

朱高煦不假思索地说道:“补给线,补给线太绵长也太脆弱了。”

明军十几万人出塞,每日的补给消耗量都是相当惊人的,而这些补给全都要从北京开始转运,北京行部尚书郭资愁的头发都白了不少。

而且每出塞十里,补给的成本就要抬高一截,负责协调民夫补给后勤的徐辉祖,虽然准备了武刚车三万辆,能够随军运粮二十万石,并且沿途设立兵站分段储存,可越往北去,兵力越少的同时补给压力越大,而且被袭击的概率也就越大,所以徐辉祖几乎每天都在给朱棣写信发警报,都是“不能再往北了,再往北补给线就绷不住了”之类的内容。

朱棣则对此置之不理。

之所以沿途分段储存粮食,就是为了一旦后面的补给运不上来,还可以回头取存好的粮食应急,又可以避免大军被大量补给拖累无法快速行军。

现在鞑靼部一直在往北退,朱棣认为他们没有绕过明军主力从侧面掐断明军补给线的能力,大概率想的是多躲一阵子是一阵子,等到明军补给跟不上,或许就撤军了。

这就是在比拼双方的定力。

反正朱棣已经做好了啃沙芦菔喝雪水的决心,不知道本雅失里和阿鲁台做没做好。

“不击破鞑靼部,朕决不班师!”

朱棣看了一眼朱高煦,随后对众将说道:“老二已经把咱们的优劣说的清楚,大的方向就不用议论了,击破鞑靼部就在眼前,现在班师撤军是绝对不可能的,就说说剩下的事情。”

“第一。”

朱棣敲了敲放着沙盘的桌子,说道:“目前的情报是鞑靼部分两头往东、西两个方向逃窜,咱们兵力优势足够大,但不能分兵,分兵就有中计被各个击破的可能,这是兵家大忌,既然说不准现在的情况是不是阿鲁台故意放出来迷惑咱们的,那就按是敌人的计策来处理,所以咱们的骑兵必须一起行动,不能把本来就不占数量优势的骑兵再拆成两部分。”

朱棣之所以这么判断,是因为表面分兵然后诱敌深入,是蒙古名将们的惯用战术,都是先用轻装骑兵先将对手引到预设的战场,再以埋伏好的大队骑兵一举歼灭,三十多年前王保保在和林保卫战时就这样操作过,并成功将来犯之敌引进设下的口袋阵里,朱棣不得不防。

成国公朱能似乎想要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开口,在这里,朱棣不仅是皇帝,而且是大军统帅。

但朱高煦反而问道:“骑兵集中到一起,怎么行动?往东面追还是西面追?”

“往西面追,东面先不用管。”

朱棣解释道:“第二,鞑靼部现在汗廷的西面是瓦剌部,北元好不容易解体,必须阻止他们合流,而东面则相反,如果往东走,就是几千里茫茫冰原,最后是大海,兀良哈部(朵颜三卫)的地盘不在正东方,而在东南方很远的位置,而且兀良哈部对大明还算恭顺,是蒙古诸部中最弱的,不仅不会接纳鞑靼部,而且会害怕鞑靼部侵吞他们放牧的草场,会与大明联起手来对抗敌人。”

“故此,西面的优先级大于东面,谁往西逃,就先打谁。”

“当然,补给线的事情也不能不考虑。”

“朕打算让五军营大部留在这里,然后把五军营的补给挪一部分出来给三千营携带用来追敌,这样三千营就可以暂时脱离补给线行动,同时神机营里能用骡马拖曳的轻型火炮也可以跟着三千营一起行动,不便行动的重型火炮和火铳手则留着跟五军营一起待在这里,到时候再往北前进一些,结营筑城并囤积后方运送上来的补给,还能起到阻止敌人向东或者迫使敌人必须走东北方的作用。”

实际上,在姜星火前世,永乐帝也是这么操作的,当时的金幼孜就是待在原地忐忑不安等了十三天以后,在清晨吃完早饭出临时构筑的土城外候驾,得胜归来的朱棣命其写《平胡诏》,这些都是记载在他的笔记《北征录》里的。

只不过这个时空的明军,火炮的重量已经大大减轻了,因此也能勉强跟随骑兵部队行军。

而明军三千营的骑兵是轻骑和重骑混合的,只需要大量轻骑阻拦住敌人,精锐重骑往里猛凿一遭,以蒙古人现在轻甲化乃至无甲化的骑兵发展趋势,是肯定遭不住具装甲骑的蹂躏的,毕竟自从捕鱼儿海之战后,大明的具装甲骑已经奠定了在东亚怪物房里的霸主地位,而鞑靼人此时的装备则是差的出奇,可同样,轻骑兵有轻骑兵的玩法,重骑虐轻骑的前提是人家不放伱风筝,己方轻骑需要阻拦住敌人的机动。

成吉思汗时代,重骑兵(含纯具装甲骑和半甲重骑)大约占据蒙古骑兵的35%左右,而到了现在,鞑靼部的重骑兵连5%都没剩下了,其中最主要的原因就是冶铁技术的衰退和铁矿的缺乏,正是因为如此,鞑靼部这时候已经没有多少能够装备重骑的马甲了,连盔甲也成了稀罕宝贝,谁家里有一副成吉思汗时代传下来的甲胄,那就是传家宝。

现在的鞑靼部军队以轻甲或无甲的弓骑兵为主,鞑靼人主要使用的是牛角复合弓,以多种材料叠合而成,常见的制作方法是先以桑、榆等树木为干,再配以黄羊、野牛之角,然后以鹿皮为胶,加以粘合,而弓弦则是以皮条制成,至于箭则是用柳木做杆,以铁为箭镞。

鞑靼部的整体作战风格与北元时期已经有较大差距了,明军重骑在旷野里如果没有轻骑的配合,很容易被放风筝战术给放血拖死。

故此,选择一个可以让明军重骑发挥威力的战场,也十分重要。

“斡难河,本雅失里。”

朱棣看着地图,用手点了一个地方,说了一个名字。

鞑靼部作为北元解体后的主要残留,人口众多且牧民上马就能打仗,控弦之士不下十万,他们长期活动在斡难河、胪朐河(刚被朱棣改名饮马河)一带,每年的春夏之交,这里水草茂盛,是游牧的好地方,如今虽然快到秋天了,但下雪下的早,饮马河上游的草场又被明军威胁,所以朱棣断定,鞑靼部分兵一定会有一拨人,向西走斡难河,然后视情况是否与瓦剌部汇合。

而朱棣认为,鞑靼部的实际控制者阿鲁台不太可能向西走,往西走的,一定是大汗本雅失里。

之所以朱棣有这种判断,不是他拍脑袋拍出来的,而是有依据的。

从北元末期开始,如果不算兀良哈部(朵颜三卫)和东察合台汗国(别失八里)的话,正经在蒙古高原上生活的蒙古人,就已经事实上分裂为了“鞑靼”和“瓦剌”两个部分,而巧的是,由于黄金家族的失势,无论是哪边,掌握实权的都是权臣,而不是大汗.只能说蓝玉大将军捕鱼儿海一战,是真把黄金家族的威信给彻底打没了。

《明史.鞑靼传》就明确记载自从脱古思贴木儿死后,蒙古诸部就陷入严重的混乱之中,先后有五位北元皇帝被权臣弑杀,其中有的人甚至连帝号也没有流传下来,而南边的大明因为也在忙着内战,所以在这段时间,甚至连很多北元皇帝(明朝叫蒙古大汗)的具体姓名和出身都搞不明白。

朱棣刚当皇帝的时候,那时候北元也恰好刚解体,鞑靼部的大汗是鬼力赤,随后就是现在的本雅失里。

朱棣判断本雅失里会往西走,是因为锦衣卫重点了解过这个鞑靼大汗的履历,本雅失里是元世祖忽必烈的后裔,血管里流淌着黄金家族的血液,故而得到阿鲁台等权臣的支持而上位,而本雅失里年轻的时候是在西察合台汗国(现在已经成为了帖木儿汗国的一部分)生活的,此前提到,帖木儿一直试图用蒙古化来宣示自己的统治合法性,因此非常优待西察合台汗国的蒙古贵族,所以本雅失里跟帖木儿这老瘸子关系相当不错。

而既然大明通过西域间谍接到了帖木儿已经出征的消息,那么没道理本雅失里没有得知这个消息,而本雅失里跟瓦剌部的矛盾很小,所以一旦分头行动,有极大的可能性是本雅失里向西走。

而鞑靼部的太师阿鲁台则是阿速人血统,阿速人是色目人的一支,在元朝属于仅次于蒙古人的存在,现在经过百年时间,已经彻底被蒙古人所同化,不过跟其他被蒙古人同化的色目人种不一样,阿速人有特殊之处,那就是他们武德非常充沛,跟带英的廓尔喀人部队、带清的索伦人部队的性质差不多。

这个历史可以追溯到元朝,在元朝,全部由阿速人组成的“阿速卫”是元廷的侍卫亲军之一,其战斗力在元军中可谓是名列前茅,到了捕鱼儿海之战的时候,北元朝廷被蓝玉率领的明军彻底打崩溃,“阿速卫”也跟着当时的首领哈剌章润了,后来阿鲁台继承了哈剌章的衣钵,靠着以“阿速卫”为核心的原北元禁军力量,控制了鞑靼部的政局。

这批人跟瓦剌部是真的有仇的,很难相信阿鲁台会放下仇恨投奔瓦剌人,就算阿鲁台能放得下,人家瓦剌人估计也容不下他,所以阿鲁台大概率不会往西走,只会往东跑,跑到东边等明军不追了、撤兵了,再回来。

而“击敌于半渡”的道理所有将领都懂,斡难河,正是一个天然的限制地形的场地,如果能够在北方限制住鞑靼人的机动,那么一个有利于明军具装甲骑展开屠杀的战场,就形成了。

朱棣把在斡难河截住西逃敌人大概率是本雅失里的缘由解释的很清楚了,接下来就是排兵布阵的事情。

捕鱼儿海之战时,大将军蓝玉就是以五千骑为先锋,轻骑直入,像是狼群一样咬住敌人,随后大队骑兵集群跟上,而朱棣这次也打算采取同样的战术。

但这个战术的关键就在于,前锋骑兵不仅要战斗力强,而且必须要有足够的韧性,做好随时被敌人重兵合围的打算,所以选将尤为重要。

这支北征明军中可谓是将星璀璨,但朱棣还是在人堆里一眼看中了自己的二儿子。

朱高煦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朱棣继续指着地图上的斡难河,说道:“在这里,我们将用轻骑长距离机动设下伏兵,此处虽然称不上地势险要,但有几座山脉的余脉,易于设伏而不易被发现,当敌军经过此处时,我们可以出其不意地发动攻击,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同时,再分一支轻骑,绕到敌后,扰乱其后面的普通牧民,驱赶牛羊乱奔,这样一来,敌军就会首尾不能相顾,陷入混乱之中。”

朱高煦的眼神中透露出钦佩:“父皇英明!此计既能削弱敌军实力,又能打乱其部署,等待我军主力赶到,实乃一举两得之策。”

朱棣微笑道:“很好,你能明白我的意图就好,但这还不够,我们还需要制定详细的行动计划,你率领的轻骑需要快速穿越敌军的侦查范围,这就需要熟悉地形的向导和绝对精锐的斥候来做到屏蔽敌人的探查。同时,这支部队也需要精心挑选训练有素的将士。”

“朕把忠义卫给你指挥。”

忠义卫是皇帝亲军,也是明军中最精锐的部队,朱高煦点了点头。

“父皇考虑周全,儿臣定当竭尽全力完成任务。”

朱棣继续补充道:“此外,作为一军主将,你还需要密切关注鞑靼部的动态和变化,战争是千变万化的,为将者需要随时调整战场的策略,以适应随时有可能风云突变的战场态势,如果有重大变化,你务必要保持警惕,及时向我汇报军情,不可擅自决断凭一腔血勇莽撞向前。如果遇到无法战胜的敌人,你就要迅速后退保持游弋状态牵制敌人,完成好自己的任务同时向主力求援,知道吗?”

朱能在旁边嘴角抽了抽,皇帝这是对二儿子真上心了,手把手地教怎么作为偏师的主将打仗,而且话里话外,也有担心朱高煦太莽撞把他自己坑死的意思。

朱高煦坚定地说:“父皇放心,儿臣一定不负重托!”

帐篷内,火盆旁,地图上的标记随着朱棣和众将的讨论而移动,部署好了先锋轻骑的任务后,朱棣和朱能等人继续深入讨论具体的行动计划和人员分配。

“成国公留在这里统帅五军营和剩余神机营,继续顺着饮马河向北行军,行军过程中注意保持警戒,斥候撒远一点,做好随时遇袭的准备,再往北走七十里,朕记得那里有山,而且山里有干净的独立水源,在山脚下的河边扎营,筑一座土石城,如果饮马河无法取水,就从后面的山中取水。”

事实上,如果大队骑兵和部分能快速机动的炮兵在一起向西截击鞑靼部,那么步兵和剩余的火器部队也不可能光在这里蹲着,肯定也要向东进行阻拦,不过阻拦是有学问的,步兵很难拦得住骑兵,所以必须提前做好准备.这种准备不仅仅是进攻和袭扰的准备,还有万一被围困导致断水断粮的准备,毕竟步兵哪怕依靠着城池和营寨能够进行防御和进攻,可敌人以骑兵为主,还是能断你的补给线。

朱能当然不可能犯马谡街亭之战的错误,即便是没有朱棣提醒,他也会考虑妥当的,只不过这种有些“婆妈”的战前准备,恰恰是燕军的某种特质,有点类似于“画灰议事”,等皇帝说完所有人都能发表自己的看法,最终集思广益形成完整的军事计划。

朱棣想了想,又说道:“另外,往北往西派出哨骑,我们的步兵移动的慢,敌人带着大量的牛羊,速度也快不起来,如果已经筑好了城,还可以沿途进行阻击。”

朱棣详细地解释着行动计划:“到时候成国公可以派遣几支侦察小队先行出发,探明敌军的具体位置和动向,随后,根据侦察结果制定最佳的绕行路线,让信使绕开敌军,与西行的我军主力相联系如果我军行动的足够快,那么完全能够做到击溃西行的敌人,然后稍加修整,赶到东面继续与这个方向逃跑的鞑靼部继续作战。”

军议结束后,朱棣单独留下了朱高煦。

朱棣深吸一口气:“老二,此战关乎大明未来之安危,你率领忠义卫打头阵,务必小心谨慎,不可有丝毫大意。”

朱高煦眼神坚定:“父皇放心,儿臣定当竭尽全力,不负父皇重托!无论何时只要父皇一声令下,儿臣万死不辞!”

朱棣看着朱高煦眼中的坚定和他表现出来的勇气,心中仅有的丁点不满都彻底平息了,他知道,这个儿子虽然有些鲁莽和冲动,但也有着坚定的信念和不屈不挠的勇气,他会像是以往那般,成为自己手中最为锋利的那把刀,插向敌人的软肋。

这场战役,或许真的需要这样的勇气和信念才能取胜。

朱棣站起身,走到朱高煦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好!那就按照计划行事,你亲自率军作为大军前锋,我在后方为你压阵。记住,此战只许胜不许败!”

“你大哥身体不好,如果此次北征,你能独当一面立下军功证明自己的领军能力,那么如果治理北直隶也能够胜出的话,文武兼备不急不躁,这储君之位就算坐了,别人也说不得什么,明白吗?”

朱高煦眼中闪过一丝激动,显然对朱棣画的大饼没有丝毫抗拒的能力,躬身行礼道:“谢父皇信任!儿臣定不辱使命!”

随着朱高煦的离开,朱棣再次陷入沉思之中,他知道这场战役对于大明来说意义重大,但他也深知自己的军队在战斗力和执行力上,绝对碾压鞑靼部,战役从难度上来讲,比靖难时候低多了,朱棣的心态也因此非常稳,劣势局逆天翻盘都打过来了,这种大优势的仗只要不浪很难输。

同时,他也期待着朱高煦能够在实战中不断成长和锻炼,成为大明未来的栋梁之材。

军议既然结束,众将各自行动,大军也开始了重新编组行动,而在朱棣的规划下,北征大军即将分成两部分,以绝对集中的骑兵来展开一场前所未有的围歼战,朱棣“先西后东”的策略明确而周密,他相信只要按照计划行事,胜利最终一定属于大明。

帐篷外,风雪已经彻底停下,阳光透过云层洒下,一场关乎大明与鞑靼部命运走向的战役即将打响。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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