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3章 贾母:我可还没死呢!

荣庆堂

鸳鸯见气氛低沉,主要是贾珩不说话,给人一种“我压力很大”的错觉,带着几个小雀斑的鸭蛋脸上,爬上一层忧色,轻唤道:“老太太,饭菜都备好了,该用饭了。”

贾母点了点头,可能也觉得实在强人所难,毕竟是国家藩王,天潢贵胄,人家说起来当王爷都当几十年了,根基深厚,的确不好对付,道:“好了,先不说了,大家伙儿都饿了,先用饭罢。”

黛玉颦了颦罥烟眉,盈盈如水的明眸,看着那面带冷意的少年,云烟成雨的郁郁眉眼笼起暮霭沉沉的幽思。

旁人只见他大权在握、体面风光,但少有人想到在外也有不少敌手。

父亲巡盐在南边儿何尝不是如此?

宝钗坐在元春身旁的绣墩上,同样看着那少年,水润莹光的杏眸涌起忧切,心头未尝没有担心,只是她未过门,也不好多问。

贾珩放下茶盅,脸色沉静依旧,语气淡淡说道:“多行不义必自毙,子姑待之。”

贾母闻言,面色变了变,嘴唇翕动,欲言又止。

而探春凝眸看向那少年,明眸焕彩,记得当初珩哥哥就这般说过大老爷?

嗯?

好像哪里有什么不对?

明媚大气的少女,作为贾珩的早期粉丝,相比后来一众半道儿加入的粉丝,对贾珩早年的每一句话都铭记在心,如今回想起来,愈觉字字有应,意味深长。

宝钗品着源自“郑伯克段于鄢”的话,杏眸微动,心思晶莹剔透的少女,一时间已然诸般猜测。

果是有着后手布置……

贾珩说完,也没再说其他。

等众人心不在焉地用过饭菜,众人重又落座叙话。

贾母坐在罗汉床上,由着鸳鸯、琥珀等几个丫鬟揉着肩,叹道:“珩哥儿,自年前年后,咱们家还有几个亲戚家,好像总走着霉运,我听大丫头的意思,还得再打几天平安醮才是,府上前前后后出了这么档子事儿,让人心悸的慌。”

贾珩闻言,看了一眼远处娴静而坐的元春,只这一眼,倒是让元春有几分不自在。

“珩弟,冲冲霉气也是有的。”元春脸颊微热,轻轻柔柔说着。

子不语怪力乱神,何况是珩弟这样领兵在外武将,对这些事,想来是不以为然的。

贾珩道:“大姐姐所言可行,这两天园子破土动工,说不定惊了哪一路神佛,要不一并做个水陆法会。”

既然求个心里安慰,那就索性一并作成了。

“嗯,我寻思着也是。”元春玉容嫣然,轻声说着,微微垂下美眸,自家提议被认可,心头也有几分甜丝丝的。

“修园子的事儿,也不知你和凤丫头是怎么商议着?我一直都没过问,倒是听着仆役常住的群房被拆了,可能也是你说的,别是惊着哪路神仙。”贾母轻声说着,本身也是潜意识不太想沉浸于方才的悲痛中,旋即续道:“还有要移栽东路院里的山石林木……”

说着,隐隐觉得哪里不对。

凤姐柳梢眉下的凤眸转了转,心头微叹,这下子真不用和大老爷起争执了,人都流放了,想怎么移栽都没人拦阻着了。

贾珩道:“现在是已勘测好地形,亭台楼阁都动工着,我想着让他们几班儿倒,修建的快一些,也能早点儿竣工。”

贾母点了点头,心里也不知什么滋味。

一边是大儿子连同嫡孙被流放至外省,一边是府上财力充裕,大兴土木,这家势究竟是蒸蒸日上,还是节节衰退?

王夫人面色微动,轻声道:“老太太,倒也不知花着多少银子,这公中才有了一些余银,就这般用着,是不是再斟酌斟酌。”

先前还不觉,如今这花的可都是她二房的钱。

贾政摇了摇头,叹道:“修园子的事儿,缓缓也行,如今荣国没了承爵人,按着东府珍哥的例子,朝廷要封了公府银子,夺了诰命,接下来还不知怎么着呢。”

不仅是东府议论,西府下人也有风声,贾政也听到一些风声,出于负责任的心态,不得不提醒家里人。

贾母怒斥道:“我可还没死呢。”

这个问题显然在贾母心头思量过,她还活着,她就不信,她就住在这里不走,谁还欺负着她一个孀居的国公夫人!

贾政面色倏变,离席而跪下,说道:“母亲……儿子不敢。”

“好了,好了。”贾母扶了扶额头,示意林之孝搀扶起贾政。

只是二人一番对话,却为荣庆堂蒙上一重厚厚阴霾。

尤其是王夫人脸色刷地苍白下来,心头惊疑不定。

暗道,如是封了府库,那还真不如赶紧将银子花了当紧。

邢夫人面色难以置信,喃喃道:“老太太,朝廷竟要夺了诰命?”

先前着实没想到这一茬儿,或者说还沉浸在贾赦父子“死里逃生”的消息中。

这时,众人都不由自主地看向那少年。

贾母目光灼灼,问道:“珩哥儿,朝廷不会有那一步的吧?”

贾珩摇了摇头,说道:“犯官之爵位,一旦褫夺,诰命夫人也会除名,如是流放之刑,甚至女眷要一并流放,甚至充入教坊司,如今并未有这般牵连,已是圣上隆恩浩荡。”

夫妻一体不是一句空话,丈夫犯罪免官,女眷也要流放或充入教坊司。

比如妙玉,其父常进曾为苏州织造,在被抄家、斩首后,妙玉母亲知道后续命运,不堪受辱,以三尺白绫悬梁自尽。

而妙玉则因在寺庙出家,并未被官府留意到,这才险之又险,躲过一劫。

贾府只要荣国太夫人一日不死,讲究一些的皇室,都不会将犯罪女眷充入教坊司。

红楼梦四大家族被抄,也是在贾母去世后了。

邢夫人闻言,面如死灰,心头已是惊惶到了极致。

诰命没了,她该怎么办?

不仅是邢夫人,王夫人同样失魂落魄,目光明晦不定。

猛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如果二老爷官儿没了,她的诰命夫人,是不是也没了?

贾母却自我宽慰道:“宫里仁厚宽宏,诰命纵是夺了,也不会有那一步的。”

贾珩点了点头道:“老太太所言甚是,所以一应女眷并未牵连案中,这才存着一份体面。”

“珩哥儿,那国公府,宫里也不会收走吧?”贾母迟疑了下,忍不住问道。

或者说,下意识寻找一些想听的答案来确认。

而且是贾珩亲口来确认,再进一步就可……

贾珩默然片刻,徐徐道:“终归是名不正言不顺,如今荣国无人袭爵,国公府归属,将来也难说,老太太在时还好说,将来就……总之还是早做打算罢。”

实话不中听,荣国一个袭爵的没有,「敕造荣国府」,在权贵云集的神京城,扎眼不扎眼?

这样一座百年国公府,宅邸广阔,财货众多,总有觊觎之人磨刀霍霍。

那时候就不是一个忠顺王了。

贾母闻言,苍老面容脸色变幻不停,其实先前就曾思量过,一旦她百年之后,只怕偌大荣国府……

王夫人脸色同样苍白如纸,手脚冰凉,几乎不能呼吸。

大房没了,荣国府将来也落不到她二房头上?

贾母急声道:“珩哥儿,你不能向宫里求个恩典?”

贾珩道:“老太太经得事多,既是明白人,又何必说糊涂话?我等武勋,与国同休,勋爵几乎就是命!正因有着勋爵,子子孙孙不用去钻研科举制艺,但勋爵,说穿了是朝廷在供养,也是富贵的根基,如后世子孙把祖先刀口舔血挣下的爵位弄丢,其余财货也都如无根浮萍,在这京中,左右也是别人砧板上的鱼肉!”

贾政叹了一口气,劝道:“母亲,事到如今,没了爵位,不如我们回金陵,等几年,再图重振家业。”

此言一出,配合着贾珩所言,恍若在众目睽睽下戳破了窗户纸,将残酷的现实赤裸裸地呈现在众人面前。

并不是贾赦的大房没了,二房就能顺势继承家业,而是……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王夫人心头微震,只觉五雷轰顶,身躯都晃了晃,身后侍奉的玉钏忙伸手扶了扶。

元春、探春同样面面相觑,对勋爵的重要性,先前虽有感触,其实倒不怎么深。

湘云则一手支颐,听着几人叙话,苹果脸儿上见着专注。

嗯,不明觉厉。

宝钗晶莹如雪的玉容,则是淡漠如冰,正在思量着,忽觉胳膊有异,却是一旁的丫鬟莺儿,似有似无地碰了下自己肩头。

目光恍惚了下,心头幽幽一叹。

如何不知莺儿之意?当日,若是听了母亲之言……

黛玉听着几人叙话,抿了抿粉唇,眸光微垂,也在想着自家事儿。

她林家世代列侯,到她父亲一代,没再袭着爵位,但以科举出仕,终究维持着家声不堕。

贾母面色惶急,问道:“珩哥儿,难道就没有别的法子了?”

“如何没有?”贾珩声如金石,沉声道:“让宝玉、琮哥儿、环哥儿从军,将来挣个爵位,再向圣上求个恩典,奉祀荣国先祖,就能保住国公府,重振家声。”

“宝玉他还是个孩……再说他也不是从军的料儿啊。”贾母闻听提及宝玉,心下一急,忙说道。

“琮哥儿和环哥儿倒是……”贾母转而说着,又渐渐觉得如鲠在喉,半截话头咽了回去。

如果让琮哥儿、环哥儿得了爵位,这国公府的家业,岂不是落在他们手里?

这绝对不行!

看着贾母踌躇的神色,贾珩道:“老太太慢慢斟酌,此事倒也不急,老太太春秋鼎盛。”

王夫人却觉得一颗大石压在心头,几令她喘不过气来。

“不说这些了,听着怪吓人的。”薛姨妈在一旁笑了笑,岔开话题道。

贾母忙不迭点头:“不说这个了,老话说得好,船到桥头自然直。”

然后瞪了一眼贾政,恼怒道:“好端端的,伱非要提这个话头!”

贾政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但最终化作一声长叹。

贾珩也不再提此事,转而道:“知道老太太爱听戏,就想着和凤嫂子商量,南下姑苏采买个通昆腔的戏班子,将来放在园子里,为过生儿、节日庆宴备着,对了,下个月不是林妹妹的生儿,再有这样的事儿,倒也省得请戏班子了。”

贾赦与贾琏被清除出荣国府,贾母可以说正是安全感极度缺乏的关口,正因如此,才第一时间让他过来用饭,潜意识中就想看他的态度。

黛玉听那少年提到自己,芳心一跳,柳叶细眉下的明眸闪了闪,一时有些懵然不知所措。

所以采买着戏班子,究竟是为着老太太听戏,还是为着……

南下姑苏?姑苏?

黛玉念及此处,不由抬起灿然星眸,偷瞧了一眼贾珩,却见那少年好似有感应般,正自低头品茗间,将目光投来一线。

嗯,清冷?抑或温润?

黛玉心下一慌,眉眼微垂,纤若葱管的双手,轻轻搅动着香袋的红穗子。

宝钗正自端着茶盅,学那少年权贵好整以暇品着,那张娴雅、明丽略有几分婴儿肥的白腻脸蛋儿,容色淡淡,杏眸偏转,偷瞧了眼黛玉。

顿时,茶盅内茶汤涟漪,波纹扩大了几圈。

贾母这时,心头也无意识地暗暗松了一口气。

或者说贾珩一如既往甚至尤胜往日的温和态度,让贾母潜意识生出了一股安全感。

大抵是,宁荣二府,同气连枝,亲密无间,一如昨昔……这就好。

贾珩劝道:“老太太,先前我在祠堂就有言,儿孙自有儿孙福,老太太不是还有兰哥儿?将来光耀门楣,也未可知。”

贾母叹了一口气,看向身旁侍奉的李纨。

少妇此刻着兰色菊纹对襟袄子,下着月白色襦裙,秀雅玉容不施粉黛,眉眼间萦着一股挥之不散的宁静气韵。

“兰哥儿是个好的,和宝玉一样,将来好好读书,科举入仕。”贾母感慨了一句。

宝钗本来正自品着香茗,茶盅的茶汤再次荡起圈圈涟漪,甚至明明不多的茶汤溅了出了一颗茶珠,连愈发丰艳、娇美的身躯轻轻颤了下。

李纨轻轻唤了一声:“老祖宗”,眼角余光偷瞥一眼那少年,藏在衣袖中的罗帕被一双剪了指甲的素手铰了铰,罗帕兰花都簇成一团儿。

先前,那场东道儿倒没白请着,这前前后后,先是在老爷那边儿,现在又是在老太太跟前儿。

等过几天,设了宴,再请个东道儿才是。

贾珩又与贾母说了会儿话,然后看向薛姨妈以及宝钗,温声道:“正有些事儿,要和姨妈和薛妹妹商量商量。”

薛姨妈原本是想着请贾珩东道儿,但因为贾赦判罚结果出来之故,被贾母“插了队”,原本还要推到后面几天,闻言,丰润脸盘儿上堆起笑意,道:“珩哥儿,去梨香院叙话,正好文龙也在家里。”

宝钗同时也起身,向着贾母告辞。

黛玉见着这一幕,秋水明眸闪了闪。

……

……

忠顺王府

已是戌正时分,庭院深深的宅邸,灯火辉煌,丝竹繁乱。

忠顺王正拥着妾室,听着几个穿着戏服的戏子,唱着一折武松醉打蒋门神的好戏。

就在这时,一个消瘦的身影,神色匆匆上了阁楼,绕过六扇玻璃枫叶屏风,在茜香国进贡的红球儿鸳鸯地毯上立定,拱手一礼道:“王爷。”

“怎么说?”忠顺王放下酒盅,挥了挥手,将姬妾屏退,凝眸看向那周长史。

周长史脸色不大好看,“王爷,宫里传了信,贾赦一案,结果出了。”

“这般快?何人监斩?”忠顺王面现喜色,问道。

周长史摇了摇头道:“并未处死,父子皆流放到贵州,遇赦不赦,听说是爵位折抵了刑罚。”

忠顺王脸上喜色先是如潮水般迅速退去,而后诧异道:“荣国失爵了。”

周长史低声道:“王爷,圣上终究还是网开一面,足见小儿颜面不小。”

忠顺王脸色顿时阴沉不定,显然有些不大满意,这他这般费劲,都没弄死一个?

察觉到忠顺王心思,周长史宽慰道:“王爷,荣宁二府已除一爵,虽未见着死人,但也大差不差,王爷,稍安勿躁。”

“还是可惜啊……不过一经流放,保不齐就没了性命,如那贾珍一样,嘿嘿。”忠顺王长出一口气,目光冷闪,分明起了一些心思。

周长史道:“王爷,此事不可强求。”

忠顺王点了点头,沉吟说着,忽地想起什么,放下酒盅,猛然抬眸,道:“本王记得,荣国府是户部拨银敕造的吧?当初贾珍失爵,就被封了公府,后来才给了小儿?”

周长史一下子猜出忠顺王所想,低声道:“王爷,荣国太夫人尚在,只怕不好作成。”

“那死老婆子可以回金陵嘛,既然没人在京中为官享爵,不回金陵做什么?”忠顺王冷笑一声,阴侧侧道:“现在朝廷财用窘迫,荣国府宅财货充入官帑,一纾国难,才是正理。”

“王爷,此举终归有损圣德,王爷如暗中谋划此事,只怕为圣上所忌。”周长史规劝道。

忠顺王眉头紧锁,脸上笑意敛去,目光深沉,他必须承认,周长史所言在理。

却是想起先前天子在朝堂上的淡漠目光,虽无好恶,但却有一种雷霆悬而不落的冷酷。

忠顺王想了想,森然道:“那就先便宜荣国府了。”

周长史道:“王爷勿怒,等战事一起,那时自有那位的好看!”

忠顺王点了点头,转而抬眸看向戏台上的琪官儿,低声道:“琪官儿他也立了大功,明个儿将西洋进贡的珐琅玻璃瓷瓶,还有暹罗国进贡的佛珠、玉佛,挑几件赏了他。”

(本章完)

第464章 黛玉:快,快帮我擦擦

第464章 黛玉:快,快帮我擦擦……

梨香院

厢房之中,橘黄色灯火在室内如水散逸开来,一股静谧至极的氛围油然而生。

薛蟠正在屋里坐着,一手扶着桌子,磕着瓜子,丫鬟以及婆子在一旁帮着打点行囊。

“珩哥儿,屋里请。”庭院中,薛姨妈笑着伸手相邀。

“姨妈先请。”

贾珩点了点头,轻声说着,然后与薛姨妈身旁的宝钗对视一眼,四目相接之间,宝钗脸颊悄然浮动上两朵红晕,杏眸闪过一抹慌乱。

无他,却是某人在身形交错,趁前面的薛姨妈不注意,突然拉了拉宝钗的小手,旋即迅速离开。

薛姨妈这时正掀着帘子,要往屋里走着,倒也没有留意身后的动静。

贾珩也只是蜻蜓点水的一拉即收,只是见宝钗原本清冷如雪的脸蛋儿,在轩窗稀疏灯火下,红晕浮起,嫣然明媚,那娇羞中带着嗔怒的模样,实是颇为有趣。

几人进入厢房,刚刚在花厅中站稳,薛蟠欢喜的声音先已传来,“珩表兄,你可算是来了,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贾珩抬眸看向面带笑意的薛蟠,转而看向正在收拾的丫鬟和婆子,寒暄道:“文龙,这是收拾着呢。”

薛蟠道:“明天不就去五城兵马司,收拾几件换洗衣裳,路上带着。”

薛姨妈笑了笑,说道:“珩哥儿,别站着,坐下说。”

贾珩点了点头,在绣墩上坐了,打量着薛蟠,笑了笑道:“文龙的伤看着倒好利索了。”

“好的七七八八了,只是一坐下还有些疼。”薛蟠道。

贾珩道:“在司狱所,并不做苦役,只是一些寻常的琐碎事务。”

薛姨妈关切问道:“不是说要去修城墙、清沟渠?”

贾珩解释道:“司狱所不会滥役刑徒,再说文龙的体格,瞧着也健壮不少。”

薛蟠扯了扯薛姨妈的衣袖,道:“妈,你放心好了,珩表兄不会让我吃苦头的。”

心道,珩表兄是那司狱所上头的上头,人家不看僧面看佛面,不说好吃好喝招待着他,起码不会为难于他。

另外一边儿,宝钗接过莺儿递上的茶盅,也不言语,静静听着。

这时,薛蟠铜铃般的眼眸骨碌碌转了转,看向贾珩,叹道:“珩表兄,我这一走,妹妹年岁又小,妈也上了年纪,家里里里外外也没个照应,还望表兄多多费费心才是。”

此言一出,薛姨妈原本正微笑着听着叙话,感知着宛如临终托付的语气,脸色变了变,恼道:“好端端的说这些做什么,伱不是半个月就回来一次,这给眼前儿一样。”

薛蟠苦着脸道:“妈,我这半个月回来一趟,回来吃顿好的,睡一觉,能济什么事?”

薛姨妈:“???”

转念之间,倒也明白自家儿子的“良苦用心”,如今珩哥儿在官面上位高爵显,权势显赫,家里的生意还真的需要仰仗于他。

“文龙放心。”贾珩放下茶盅,目光坚定,道:“我会时常过来,帮衬着家里的。”

“表兄仗义。”薛蟠闻言大喜,眼珠子转了转,道:“表兄,其实我还有一桩心事,想要托付,还望表兄应允。”

贾珩凝了凝眉,整容敛色道:“文龙说说看。”

薛蟠面色迟疑了下,看向一旁的宝钗,叹道:“妹妹她过了这个年,年岁也十五了,家里因着我的事儿,耽搁了她的亲事,珩表兄认识的年轻俊杰也多……”

宝钗原神色淡然听着,听到此处,容色微变,嗔怒道:“兄长,在浑说什么!”

说着,起身就走,莺儿也连忙跟着,一同去了里厢。

薛姨妈见状,恼怒道:“你这孩子,越说越不像了。”

贾珩沉吟片刻,道:“薛妹妹的亲事,有姨妈做主,文龙也不必忧心。”

他之所以瞒着薛姨妈,是因为一旦定亲,出于避讳,不能如现在这般轻松地与宝钗培养感情,除非娶过门去。

但他还是希望蘅芜君,能在大观园中渡过一段儿难以忘怀的闺阁时光,而不是在后宅中,去与可卿一争高下。

“珩表兄,你觉得妹妹如何?”就在贾珩思量时,薛蟠忽然问道。

贾珩面色顿了下,看了一眼已躲入里厢的宝钗,却没有说话。

薛姨妈见贾珩默然,原本存着的与薛蟠一般无二的想法也渐渐冷却下来,揪着薛蟠的耳朵,恼道:“你是不是要气死我,才称心如意?这也是你一个半大孩子操心的事?”

薛蟠痛得“哎呦”一声,道:“妈,别揪了,别揪了。”

经过这么一闹,倒是岔开这一茬儿。

贾珩轻声劝道:“文龙也是一番好心,姨妈也不要太苛责了。”

“珩哥儿,蟠儿他成天没个正行,让你见笑了。”薛姨妈脸色略有几分不自然,笑着说道。

贾珩点了点头,道:“姨妈,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薛姨妈感慨道:“不过刚才文龙这孩子说的还是在理,虚岁也十五了,人言十五及笄,现在还没个着落,是怪愁人的,我们这些妇道人家,在宅邸也认不得几个年轻俊彦。”

“姨妈先不用急,老话说,好饭不怕晚,何况是薛妹妹那样的品貌?”贾珩轻声道。

“珩哥儿所言甚是。”薛姨妈笑了笑,轻声道。

不知为何,却是想起了姐姐家的元春大丫头,这都多大了,亲事还没个着落,让人愁成什么样了。

贾珩沉吟片刻,道:“姨妈,明个儿一早儿,我领着文龙去司狱所,会有一些收押公文,让薛妹妹带过来,需得薛妹妹同去相送文龙。”

先前他曾承诺带着宝钗出去走走,最好在长安城的名胜古迹转转,明日算是履行承诺。

薛蟠闻言,铜铃大的眼珠子转了转,不知为何,心头渐渐涌起狐疑。

前不久,妹妹可没少找珩表兄,会不会两个人……嗯?

这般一想,心头狂跳,不敢往下想。

薛姨妈担忧地看了一眼薛蟠,问道:“珩哥儿,那我就不过去了?”

说话的空档,方才进了里厢的宝钗,这会儿不再听外间提及自家婚事,款步走了出来,柔声道:“妈,我随珩大哥一同去就是了。”

然而,这话落在薛蟠眼中,心头狐疑愈甚,怎么听怎么觉得不对劲。

薛姨妈叹了口气,应允下来。

贾珩却岔开话题,道:“姨妈,还有一事,薛家的生意,如是信得过我,东城我也有一些营生,两家可以在进货渠道上互通有无。”

薛姨妈诧异道:“珩哥儿,这是怎么个说法?”

贾珩就将对宝钗先前所言的计策说了,当然是略去目的一节,道:“说来我在东城的营生也是大姐姐帮着掌管账簿,她现在晋阳长公主府上帮忙,我平时反而不大料理的,如今两家多多互通有无,总比便宜了旁人强。”

薛姨妈闻言,笑道:“先前,我也听说,说大丫头管着你不少营生。”

“大姐姐原在宫中供事,见识不凡,帮了我不少忙。”贾珩轻声说着,然后目光温和地看向宝钗,道:“薛妹妹也是个聪慧的,现在文龙一个月回来不了几回,让薛妹妹帮着”

其实,宝钗可以帮着薛家做一些生意,当然他此举绝不是图谋薛家的家资,而是深度捆绑。

薛姨妈听着晋阳长公主也在其中,倒觉得大有可为,道:“乖囡,你是个有见识的,只是为娘以往心疼你,不好让你抛头露面,如今,像珩哥儿说的,多多支应着家里的营生。”

宝钗迟疑道:“妈,我哪里拿得了主意,再说也不好抛头露面。”

“倒也不用抛头露面的,就是我唤了大姐姐,你们姐妹商量商量。”贾珩道。

原著大观园中,李纨、探春、宝钗三人管家,那时候宝钗就管理的井井有条。

薛姨妈劝道:“乖囡,你大姐姐和你一同商量着,你担心什么?”

宝钗犹豫了下,点了点头,算是应允下来,只是心头难免有些羞,方才倒像是联合他,哄骗妈一样。

而后,贾珩又叙了会话儿,看了一眼天色,这会子其实也就戌时,道:“姨妈,要不今天就先到这儿,也让文龙早些歇着,明个儿一早,还要早起。”

薛姨妈也不强留,笑道:“宝丫头替我送送。”

宝钗应了声,领着莺儿去送着贾珩。

见贾珩离去,薛蟠看着背影,压低了声音,道:“妈,我瞧着珩表兄倒是个好的。”

“什么好的?”薛姨妈一时不解,疑目看向自家儿子。

薛蟠笑道:“妈,你说让妹妹许了珩表兄,怎么样?”

这般一来,他就有了个厉害的妹夫,偌大的神京城,岂不是横着走?

薛姨妈先是怔了下,旋即恼怒道:“如是珩哥儿没有成亲,我二话不说,舍上这张老脸,也要让你妹妹许了他,但现在……是去给人家做妾,这怎么能行?”

光想想东府那个封二品诰命夫人的少女,就知道珩哥儿对自家女儿是何等的良配,但前提是正妻,妾是什么?和赵姨娘一样?

“怎么也是平妻,应不是妾。”薛蟠低声道。

“平妻说得好听,可归根到底也只是妾,将来有个一儿半女,爵位也轮不着,能封着诰命?”薛姨妈说着,不耐烦道:“你别瞎操心。”

薛蟠叹道:“妈,我不操心谁操心?妈你操心,你前些日子还眼巴巴盯着宝玉呢。”

薛姨妈被戳中了短处,心头觉得烦躁不止,甚至有些恼羞成怒,伸手揪着薛蟠耳朵,斥骂道:“你是要气死我不是?”

别说宝玉,现在两府就没有人比得上珩哥儿,可人家是娶了妻的,她薛家虽然没落了,可祖上也是名门望族,怎么能作妾?

贾珩离了梨香院,二人行至回廊的花墙拐角,莺儿提着灯笼,隔了一段儿距离坠行着,待二人进入拐角,站在回廊中望着风。

贾珩转头看向丰润、娴雅的少女,道:“妹妹,等时机成熟,我就和姨妈言明。”

宝钗抿了抿粉唇,柔声道:“珩大哥,我不急的。”

她愿意等,等一个名分。

贾珩点了点头,借着烛火端详着宝钗,心头也生出怜惜和愧疚,俯下身来,在那不点而红的唇瓣上蜻蜓点水了下,拥了会儿,温声道:“妹妹,外间冷,早些回去,咱们明天再见。”

宝钗似能体会到少年的某种情绪,凝起水露眸子,“嗯”了声,一直眺望着贾珩离去。

……

……

却说贾珩出了梨香院,准备向宁国府返回,因为经过贾母所在院落的抄手游廊,抬眸见天色还早,心头一动,打算去看看黛玉。

今日关于扬州局势的最新变化,也需得和黛玉说说。

黛玉所居之院落中,万籁俱寂,夜凉如水,二月春风吹过屋檐前的几株月季树,发出细碎声音,将少年的跫音掩低了几分。

正是戌正时分,里厢炕几上的一面铜底菱花镜上,倒映着一身粉红立领中衣,白色粉绿绣竹叶梅花领褙子的少女。

少女拿着一本琴谱,就着灯火翻阅,只是不时抬起蹙紧的罥烟眉,粲然星眸,怔望向玻璃轩窗的之外的摇曳风影,似隔垣洞见般,穿过重重时空,落在某个院落。

“姑娘,洗洗脚,解解乏,也好早些歇着了。”这时,紫鹃从一旁过来,轻声道。

黛玉放下琴谱,“嗯”的应一声,任由紫鹃伺候着去了绣花鞋,将罗袜脱去,顿时现出一对儿白藕幼嫩的脚丫儿。

“明天就是二月了吧?”黛玉默然片刻,忽而转过俏丽脸蛋儿,因稍逆着光,空气刘海儿下的柔美脸蛋儿,笼着一层明暗交界的暗影,无疑让少女多了几分静美。

紫鹃面上笑靥如花,说道:“嗯,明个儿,出了正月了。”

“等过两天,天气好一些,寻上三妹妹和云妹妹,一起放几天风筝,也是好的。”黛玉想了想,俏丽婉转的声音中带着怅然。

在没了宝玉的“骚扰”后,黛玉平时的日常生活,大致就是看看各式杂书、作作针黹女红,抑或是一手支颐,发会儿呆,只是这几天,心绪渐渐有些烦躁。

怎么说呢,原本起码还有贾某玉,陪着解闷儿,或者荣庆堂中凤姐以及众姊妹说笑,但最近的荣国府,闹得事事不消停,黛玉觉得快被人忘记了般。

“那我让人给姑娘买个风筝。”紫鹃抬起头,笑着说道。

黛玉却叹道:“现在三妹妹时常在东府早出晚归,云妹妹也去看她的马驹,许未必有空罢。”

“等十二是姑娘的生儿,那时候,府上也能庆祝热闹热闹,对了,大爷当着老太太的面,不是说还要南下姑苏买个戏班子的吗?”紫鹃笑了笑,道:“大爷记着姑娘的生儿呢。”

黛玉闻言,贝齿咬了咬下唇,心情也不由自主明媚起来,只是轻声道:“珩大哥那般说,多半是宽慰着外祖母的。”

紫鹃笑了笑,也不辩白。

正在主仆二人叙话的空档,忽地,雪雁在外间带着欣喜的说话声音隐隐传来,“珩大爷,姑娘还没睡呢。”

“我来找林妹妹说会话儿。”一道平静声音响起,然后贾珩随着雪雁挑帘进了厢房,随着雪雁,绕过一扇竹纹褐色雕花屏风,趋入里厢。

黛玉骤闻此音,心头大羞,雪雁这不知轻重的,她这会子还在洗脚,怎么好将那人引进来。

得益于当初紫鹃提醒,黛玉也开始注视男女大防,连忙对一旁的紫鹃道:“快,快帮我擦擦。”

“哗啦啦”声音响起,一双嫩白如笋的脚丫出了铜盆。

可这时如何来得及,紫鹃正要拿着一旁的毛巾去擦着。

然后,说话间,贾珩已绕过屏风,立身厅中,唤道:“妹妹,寻你有……”

正见黛玉伸出的两只幼嫩白皙、芊芊玉笋的小脚丫,裸露在空气中,颗颗水珠在玉趾上滚动。

的“滴答”、“滴答”,一声声落在铜盆上,纤巧的玉足映照着烛火,晶莹清澈,宛如琉璃甚至炫射着光芒,至于凤仙花汁涂着的指甲,艳光惹目,而五个玉趾偏偏蜷缩着,似在诉说着主人的心慌意乱。

贾珩目光微顿,旋即语气平静说道:“妹妹这是要歇了?”

“哗啦啦……”

玉足重新钻入铜盆中,黛玉雪颜染绯,两弯罥烟眉下的秋水明眸垂将下来,难掩仓皇的声音中,蕴藏着几分似惊喜似娇羞的情绪,颤声道:“珩大哥,你……你怎么来了?”

“过来看看妹妹。”贾珩坐在圆桌旁的一方绣墩上,抬眸看向局促不安的黛玉,徐徐道:“妹妹多泡一会儿也好,舒经活络,利于休息。”

说着,自顾自提起茶壶,斟了一杯茶。

只有一想“朝我肾反射区猛攻”,一些旖旎心思才能淡如云烟。

雪雁脸色微变,试图解释道:“姑娘我不知……”

正要说些什么,却瞧见紫鹃投来一双嗔目,也意识到不宜继续展开。

许是那少年光风霁月的淡然举止感染了黛玉,黛玉倒也不像方才那般娇羞,轻声问道:“珩大哥不是在梨香院和姨妈说话。”

贾珩低头品着香茗,看向黛玉,徐徐道:“那边儿事料理完了,就过来看看妹妹,今日去面圣,和圣上说了去扬州的事儿。”

黛玉颦了颦眉,讶异问道:“珩大哥,怎么说?”

贾珩道:“朝廷有意派齐大学士南下整顿盐务,先前的那桩谋害林姑父的案子并未查到真凶。”

黛玉闻言,就是愣怔了下,道:“这是什么缘故?”

“再派阁臣南下,对姑父有利有弊。”贾珩放下茶盅,也不卖关子,说道:“弊处是不能独揽整盐全功,利处则是分担着一部分反对者的仇恨。”

第二更别等了,无论如何都写不完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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