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3.第521章 定远平波

第521章 定远平波

暖阁中的君臣,几乎都可以想象出,方继藩的反应会是什么。

再想想那精彩的表情,宛如脑疾一般的错愕,便忍不住有所期待。

萧敬站在一旁,也乐了,不禁道:“陛下,您还别说,这谨身候,还真就对了,新建伯这个人哪,就是得敲打,陛下您不知道吧,咳咳……”

他欲言又止。

弘治皇帝瞥了他一眼:“知道什么?”

萧敬故意道:“奴婢不敢说。”

“你说便是。”萧敬越如此,弘治皇帝越是知道他话里有话,自然要追问下去。

萧敬才道:“陛下,这方继藩,近来和太子凑在一起,在做女红呢。”

“……”弘治皇帝笑不出来了。

有点懵。

心里头,大抵一万头草泥马奔过。

做女红。

果然好不了几天,这两只臭虫在一起,尤其是那太子,又开始皮痒了。

大男人,就不能做点大男人做的事吗?

真是亏得他们……

弘治皇帝不知该说什么好。

刘健等人脸色,也僵了。

马文升的笑,还挂在脸上,可收起来不是,不收起来,又不是。

弘治皇帝倒吸了一口凉气,故作漫不经心的道:“噢,知道了。”

然后大家都不做声,还能说啥呢,好端端的本来挺愉快的气氛,本来方继藩是有一点可笑的举动,大家笑一笑就是了。

可现在这家伙,是真的搞笑了啊,这时候若是笑,就难免有落井下石之嫌了。

萧敬忙是拍了自己一耳光:“您看,瞧瞧奴婢这贱嘴,奴婢就不该说的。”

弘治皇帝吁了口气:“小孩子玩闹而已。”

这算是定了性,这事儿不能太严重,追究起来,就传遍天下了,只能当做玩闹来处理。

马文升尴尬的道:“那这敕封的旨意。”

弘治皇帝道:“照例,还是发出去吧。有了军功,岂有不封侯的道理,嗯,马卿家来的正好,朕正想问问,鞑靼人南下的事。”

说到这里,却有个宦官匆匆而来,道:“陛下,通政司……送来奏报。”

弘治皇帝心知肯定是急奏,方才的话,戛然而止,随即道:“什么奏报,取来。”

小宦官不敢怠慢,接着,奏报出现在了弘治皇帝的案头。

弘治皇帝低头一看,呆住了。

这一下……玩的有点大啊。

“陛下……”见弘治皇帝面带异常之色,刘健忍不住道:“不知又发生了何事?”

弘治皇帝倒吸了一口凉气:“镇国府备倭卫对倭寇穷追猛打,你们猜,如何?”

刘健心里咯噔一下,也不知结果如何,不由道:“还请陛下示下。”

弘治皇帝随即眉飞色舞:“百尾岛诸卿还有印象吗?唐寅带着兵马,直捣百尾岛巢穴,斩倭寇人头一千一百余,俘获倭寇七百,除此之外,还拿住了贼首,其中朝廷张榜通缉的汪洋大盗,就有二十三人,这些人,无一不是无恶不作的恶匪。再有,拯救被倭寇掳去的良人,九百七十余……诶……”

那可是倭寇巢穴啊。

倘若说,数百倭寇袭击宁波府,还可以说备倭卫占着天时地利,胜了也就胜了,可这一次,却完全是客场作战,而且……几乎是对倭寇一面倒的屠戮。

从前倭寇肆虐东南,无人可制,可唐寅去了宁波府,镇国府备倭卫建了起来,又有胡开山和戚景通等人,这些家伙们,竟在短短时间,针对倭寇,练出了精兵。

现在直捣黄龙,真是痛快!

弘治皇帝拍案道:“唐寅这小子,做的好!”

他皱眉,低头继续看着奏报,忍不住道:“还有那知府温艳生,协助也有功劳,现在宁波府上上下下,无一不是对唐寅和温艳生人等,交口称赞,他们,实是朕的定海神针啊。”

刘健等人大惊,随即,都乐了。

刘健道:“这其中,只怕太子殿下和方继藩的功劳也是不小,陛下莫忘了,这可是镇国府的备倭卫啊。”

弘治皇帝凛然。

镇国府……

太子这小子,还是能办事的。

虽然弘治皇帝知道,这镇国府里头,怕是方继藩的功劳更大一些。

可现在,出了如此巨大的成效,江南不知多少军民,欢欣鼓舞,对这镇国府,更是感激涕零,感激镇国府,不就是感激太子吗?

弘治皇帝抖擞了精神,深吸了一口气,他面色凝重,一字一句道:“镇国府上下,都是功不可没,方继藩的爵位……得改一改。”

“陛下的意思是……”马文升心里酸酸的,镇国府……那就没啥兵部的事了,那镇国府一向不太爱搭理兵部的,可怪谁呢,怪只怪,诸省沿岸十几个备倭卫,没一个有用的。

马文升真想将这些备倭卫的指挥叫到面前,一个个耳光拍下去,丢人啊。

弘治皇帝道:“方继藩还是颇有本事的,谨身候,说出去,没得让人笑话他,他是少年人,又还没娶妻,还是要给他留一点脸啊,方继藩……还是有功于朝廷的,还是不要寒了他的心,即便有些小过错,那也是有则改之,无则嘉勉嘛……不妨,改为定远侯吧。”

定远侯……

刘健等人对视了一眼。

这爵位可不一般,汉时,就出过一个定远侯,乃是班超,可谓声名赫赫,后人无不仰慕。

可在大明,也曾有一个定远侯,叫王弼,他为太祖高皇帝痛击张士诚,随即北伐北元,立下了奇功,因而敕封了侯爵,此后呢,却因为蓝玉案,而被赐死,至此之后,这定远侯的爵位便被收回了。

不过太祖高皇帝似乎并没有因为王弼而迁怒他的儿子,王弼的几个儿子,依旧受到了恩宠,长子受封安远侯,次子则为镇西候,而至于这定远侯位,皇帝却没有赐予了,毕竟……这本就是一种殊荣,王弼既是获罪,他的儿孙们,也就没有了这个资格。

弘治皇帝发了话,马文升倒没什么意见:“陛下圣明。”

弘治皇帝感慨道:“将士们在前方不易啊,唐寅此人,不过是个青年,一介翰林,到了地方上,竟为朕立下这么大的功劳,至于胡开山,区区草莽,却忠贞用命;还有戚景通,他是戴罪之身吧,这三人,都不易。再有宁波知府温艳生,此人的官声如此之好,想来,水寨能有如此功劳,他这父母官,怕也从旁协助了不少。”

弘治皇帝手指头,敲着案牍,他沉默了片刻,随即道:“唐寅,朕是见过的,胡开山,朕也看过。这戚景通,也是忠良之后,是吗?当初戴罪,而今立下功劳,却也不易。还有温艳生,朕此前,并没有什么印象,这二人,诏入京师来吧,朕想看一看。”

刘健有些意外:“陛下的用意是……”

“没什么用意,就是想看看,这些人,到底有什么三头六臂,也是让人知道,这地方上,爱民的父母官;军中肯尽心的武将,只要肯用命,无论官职大小,朕都会高看一眼,来见一见吧……”

“遵旨。”

……………………

方继藩和朱厚照排排坐着。

朱厚照很认真的举着长针,双手有些笨拙的不断的将几口针不断的穿插着。

他……在织毛衣。

毛衣的线,是从羊毛里抽丝缠绕而成,方继藩打算弄一个处理羊毛的作坊。

现在天气很寒冷,可人们取暖之物,却多是袄子。袄子是用棉絮充塞而成,这取暖御寒之物,比较单一,反观这毛衣,其实也是御寒的神器,且因为可以自己编织,随时可以织成各种的花样,在后世,十分的流行。

之所以方继藩折腾起毛衣,他是害怕方小藩冻着了,不如给她织一件才是,此后又想到,诶呀,公主殿下若是有一件该有多好,好吧,唬骗着朱厚照来,教他织衣,依着朱厚照的尿性,十之八九,学会之后,便要送衣服去给自己母后和公主的。

朱厚照一听作女红,便摩拳擦掌,兴奋的不得了。

他其实也挺爱女红的,比如他缝补衣服,就缝补的很好,缝补就和雕萝卜一样,都是精细的活,需要一双巧手,在这一带你上,朱厚照很是自傲。

不过织毛衣难度不轻,里头涉及到了许多的学问。

好在冬天在西山,不教授生员们读书时,其实也没什么玩的,索性,两个人便盘膝坐在炕上,一面织毛衣,一面漫不经心的攀谈。

这毛衣牵涉了元宝针、上下针、罗纹针,除此之外,还有无数的式样,朱厚照已渐渐能快速的穿针和回针了,可唯独对式样的把握不是很好,好在他也淡然、随性,管他呢,最终是啥式样就是啥式样呗,且织出来看看再说。

方继藩反而手有些笨,织的比朱厚照慢多了,手忙脚乱的,惹的朱厚照哈哈笑:“当初亏得你还教本宫织衣,你看看,这才几日,本宫便乱拳打死了老师傅了,老方啊,你这……不成啊,好好跟着本宫学吧。”

方继藩只白了他一眼,却无话可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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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522章 发财了

朱厚照手指翻飞,轻松惬意的勾着针,吹着口哨,旋即他便追问道:“这勾出来的衣衫,当真能保暖?”

毛衣……尤其是羊毛衣一向是保暖的利器。

尤其是在这个时代,羽绒服没有出现之前。

汉人喜欢宽大的袍子,即便是内里,所以里头,只能靠袄子来取暖,而袄子保暖的程度,其实并不高。

有了羊毛衣就不同了,这可是正宗的羊毛啊,用这样天然的羊毛织出来的衣服,想不暖和也不成。

这两年入冬迟了一些,比弘治十二年时糟糕的天气也好,可即便如此,京师里,也有长达小半年的天寒地冻。

许多人宁愿窝在家里,烧着无烟煤保暖,都不愿出门活动,实在是太冷了。

方继藩信心满满的道:“等着瞧吧,等殿下织出来便知道。”

朱厚照便又信心十足起来,面带几分得意之色。

“本宫天赋异禀,竟发现这女红之事,实是天生便有的一般。若当真有效,到时,本宫回去教妹子去,她太笨手笨脚了,做什么事都不成。”说着便摇了摇头,虽然自己是个人渣,可似乎还是抱有传统的观念,认为女子该做好女红。

别人家的女子如何,朱厚照无所谓,可自家的妹子,却不能和某些不着调的人一样,这女红还是得让妹子好好的学学。

朱厚照继续吹起了口哨:“还要织一件给母后,一件给太皇太后,尤其是太皇太后,近来冷呢,她身子又孱弱,生了冻疮。”

方继藩很不解的看了朱厚照一眼,有些吃惊的问道:“太皇太后的宫室里温暖如春,也会生冻疮?”

方继藩问完这一句话,顿时想起了什么,冻疮不只是天气寒冷这样简单,有时受冻后取火烘烤,也是极容易滋生冻疮的。

平时宫室里烧炭,可偶尔,太皇太后总会去户外走走,或是命人开窗,给这寝殿里换换气,于是染了寒气,又用无烟煤这么一烘烤,冻疮可不就来了吗?

倘若是一般身体健壮的人,倒也无碍,偏偏太皇太后年纪大,又是妇人,血气本就不流畅,生冻疮是常有的事。

正说着,方继藩手忙脚乱的打着毛衣,他自觉地自己完全没有这样的天赋啊,犹如小猫玩线头一般,一团乱。

却在此时,王金元匆匆而来:“太子殿下,少爷,宁波来书信了。”

“哈哈……”方继藩趁机放下了毛衣。

王金元直勾勾的看着朱厚照,这打毛衣的娴熟,让他目瞪口呆,他不敢去看,可偏偏,眼睛却还是下意识的看着那里……

朱厚照依旧低头认真的织着毛衣,完全不在乎王金元诧异的目光。

方继藩却下了炕头:“伯虎来书信了,为师可是很想念他呢,说是朝思暮想都不为过。”

说着,取了书信,认真看了起来。

这一看,心里颇为激动了,唐寅那个小子……这样的厉害?

方继藩不禁有点懵,整个人甚至都呆住了,老半天才回过神,看了一眼朱厚照,喜滋滋的说道:“太子殿下,备倭卫大捷?”

朱厚照这才分了神:“又大捷,哪里来的这么多倭寇。”

“这一次是直捣黄龙。”方继藩乐呵呵的,心里乐开了花:“直接追袭了倭寇的巢穴,斩敌上千,俘贼也有七八百,除此之外,还解救了不少妇人……”

“这些该死的倭寇。”朱厚照不禁痛骂。

方继藩则盯着朱厚照,如果他记忆没有错,朱厚照好似,也对妇人有兴致的。

不过,史书中的记录,未必可信,朱厚照在明朝的皇帝中,没有留下后代,这人一旦无后,难免被人各种的编排,尤其是他的堂弟嘉靖皇帝,对朱厚照这个堂兄,可是很有微词。

朱厚照固然也有胡闹之处,可这掳人妻子,爱好妇女的历史记录,让方继藩觉得可能有瞎编和泼脏水的嫌疑。

方继藩没在继续思虑朱厚照这历史上记录的爱好,而是很是欣慰的说道:“唐寅果然不负我的教导,从此以后,他就是我的得意门生了。”只是,方继藩皱眉:“只是这些妇人……”

书信之中,唐寅谈的最多的,就是这些妇人的安排,可见唐寅对她们很是关心。

方继藩立即明白了唐寅的用意,这些妇人,是为此时的道德观所不容的。

虽然她们是男人们保护不力,却遭了倭寇的掳掠,她们所产生的悲剧,可以怪朝廷,可以怪官府,可以怪男人,可以怪各地的备倭卫,可以怪凶残的倭寇,可唯独……怪不到她们自己头上。

唐寅在书信中提及到了一件事,令方继藩很生气,说是宁波府士绅们,感念一个叫周姓女子的忠贞,欲筹银在宁波为其建牌坊。

这个周姓女子是怎么回事呢。

她和其他女子一样,也都被倭寇俘虏了去。

可随即倭寇欲对她不轨,她抵死不从,咬舌自尽。

她的贞烈,倒是很让人为之敬佩。

所以士绅们大张旗鼓,纪念此人。

可他们的用意,显然是别有企图的。

一方面,唐寅想要照顾这些受到了倭寇凌辱的女子,而士绅们,似乎很仰仗唐寅,他们绝不敢有什么腹诽至此,至少表面上,他们都是表示唐侍学这样做,很好。

他们既不敢和唐寅对抗,偏偏却又认为这样很不符合自己的价值观,这些苟活下来的女子,对他们而言,不啻是添堵啊,程朱之道里,写的明明白白的事,怎么这些失节的事,怎么反而被唐侍学给提倡了起来,这有违孔孟之道啊。

心里不开心,又不敢反对,听闻了有一个女子周氏和其他妇人的情况一样,可她为了成全清白之身,居然咬舌而死,这一下子,士绅们激动了,世上……终还有贞烈女子的,于是乎,纷纷要表彰她,要将她的贞节牌坊立起来。

这样的做法,是一种非暴力式的对抗,就是我不惹你,我也惹不起你,我以后还要仰仗你,可我为周氏建碑立传,这总没有问题吧。

这牌坊立了起来,不啻是在说,看到没有,看看人家周氏,这才是女子应当做的事啊,而至于其他苟活的妇人,你们还有颜面活下去吗?

方继藩也认为周氏是个很了不起的女子。

可一看穿这些士绅的企图,心里便恶心的不成。

这些人真是伪君子,想到就让人反胃。

方继藩正琢磨着怎么办,手中的书信,却被朱厚照抢了去。

朱厚照的重点,却和方继藩不同,也没看穿士绅们背后的用心,却是大喜,美滋滋的道:“你看,唐寅说了啥,唐寅说,他们缴获了倭寇的宝藏,其中金九千三百两,白银数十万,哈哈……发财了,还有不少好东西呢,这些奇珍异宝,现在难以估价,老方,咱们镇国府,要发财了。”

方继藩只是笑吟吟的道:“接下来,镇国府要招募更多兵勇,还需造更多的船,这些银子,正好可以作为军资,殿下,唐寅书信里所提及到的妇人,可怜吗?”

朱厚照皱着眉,不发一言:“这个……有点可怜。”

方继藩凝视着朱厚照,很是认真的问道:“既然可怜,我们是不是该照顾她们?”

“好啊。”朱厚照毫不犹豫的脱口而出:“将她们统统接来东宫便是。”

“……”方继藩觉得朱厚照这个人纯属是智商爆表,情商属于弱智级别的人。

方继藩耐心的道:“殿下怎么看待。”

朱厚照想了想:“失贞便失贞吧。本宫也经常失贞,一日失一次,习惯了。本宫可以失贞,妇人们为何不能,何况,她们也是被倭寇强迫,这有什么看待的。”

方继藩不禁皱眉:“可是如何安排她们呢?将他们接来西山?”

朱厚照见方继藩难得认真,便打起精神:“要不,本宫教她们打毛衣吧。”

“……”

这是个好主意。

毛衣在往后,绝对是取暖的利器,这东西的功效,并不比无烟煤要差。

在往后,大明会需要无数的羊毛,想想都很可怕,一群想要羊毛想疯了的人,会对草原,造成多大的破坏啊。

可首先,就是要将羊毛衣给推广出去,如何推广呢?

方继藩道:“给人一口饭吃,让她们可以自己养活自己,这叫物质上的保障。可是……想要抚平人心上的伤痛……却是极难的,她们不为世俗所容,已受了残害,却还需面对无数流言蜚语,天下千千万万的人,会用白眼对她们,这是何其可怕的事啊。”

朱厚照有点不太理解,一脸诧异的看着方继藩。

他是太子做惯了,哪里知道这背后的心酸。

方继藩便道:“就如殿下,有时无论如何努力,做了再多的事,在陛下面前,也只是个胡闹的孩子一般,殿下费了无数的功夫,得来的也是陛下的白眼。当然,她们的程度,比殿下的这点遭遇,要可怜千倍万倍。殿下……现在明白臣的意思了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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