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1章 生死(上)

书房门外的侍从得了郭宁的命令,按刀大步而行。

没走几步,郭宁把他叫回,拍了拍他的胳臂:“不必去了,医官自有他们的一套,让他们慢慢来吧。”

定海军如今的局面,看似跨有辽海五州,兵强马壮,风光无限。但这局面,建筑在一个关键上头。这关键,便是杨安儿的存亡。

天下有识之士,所见略同。梁询谊来到山东才几天,就已经看出了这一点,定海军内部的聪明人,自然看得更清楚。皆因这个局面本就是郭宁一手造成的。

在郭宁眼中,杨安儿所部,既是为王前驱的棋子,也是阻断朝廷与定海军直接接触的盾牌,更是切断大金与宋国淮东方面的陆上交通,迫使中都朝廷不得不依赖海上走私贸易的好伙伴。

为了确保杨安儿把他的作用发挥到极致,郭宁甚至在密州一带展开与红袄军的贸易,用相当划算的价格,卖给了他们不少的武器和粮食。

但是,如果杨安儿所部发挥不了作用,郭宁也会毫不犹豫地将之抛弃。

哪怕红袄军的将士们,多半都是在朝廷治下吃不上饭的可怜人,他们对朝廷,对女真人统治的憎恨,与定海军的将士颇有相通的地方。哪怕定海军中,有些将士和红袄军曾经有过联系,或者本身就曾是红袄军中的骨干人物。哪怕郭宁本人,对红袄军中某些将士颇怀善意。

但成大事者岂能心慈?既然成了一方军政领袖,肩负着数万数十万人的未来,就只能用利益衡量一切,顺势而行,容不得半点温吞犹豫。

郭宁转回身,站在书房门口,自嘲一笑。

在武人们看来,郭宁始终是原先那个刚烈勇猛的战士,实际上,越到了关键时刻,他就越是虚伪和冷血了。

郭宁转回书房,几名核心的部下仍在商议。

徐瑨侧身站在郭宁的书桌旁,将这些日子书房角落的架子上,从录事司的探子近期报来的各种文书,抽出与红袄军战况相关的一部分。

一面整理,他一面道:“最近一份军报是前日的。说的是杨安儿从密州交割了两万石粮秣,遂亲自领军,绕行邳州、宿州一线,意图先破淮上,进而驰骋南京腹里。只看当时局面,红袄军犹自占了上风。”

说到这里,他找出了那份文书,将之递给移剌楚材。

移剌楚材取了看过,点头道:“所以我觉得,就算这场攻势不利,红袄军也尚有余力,不至于崩溃。他们在海岱之间,犹有稳固的地盘,兵马的数量也多。留着他们在,再支撑一些物资,他们依然能隔绝来自中都和南京方面的压力。”

边上骆和尚用力摸了摸头皮,发出沙沙的响声。

他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我不知淮上的战况怎样。不过,看那使者满身是血的模样,不像是尚有余力。咱们真就不做什么?”

移剌楚材默然半晌:“眼下还不到时候。方才也说过了,我们的准备还远远不足!等等再议论吧,看那使者带来了什么消息。”

说到这里,他也起身往偏厅方向看看。

几个医官还在里头忙碌,也不知在忙些什么。

护送使者来的军士说,此人昨日纵骑奔过高密,身边一个活着的同伴皆无,只说十万火急求援……怎么就狼狈到这种程度了?红袄军动不动就动用数万人,蜂群也似地冲杀,谁能让他们忽然之间吃这么大的亏?

靖安民在一旁问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光听凭使者一张嘴说可不行。录事司派人去打探了么?”

徐瑨欠身道:“派了精干之人全力打探,另外,也发动了我们在红袄军中的几路暗线。消息报回,当在这两三天里。”

“那也行。”靖安民看了看郭宁的神色,轻笑道:“两三天后再决定,也没什么。这种事情,我等了好几年了,不在乎这两三天。”

所谓的“这种事情”,自然便是造反了。

此番郭宁在辽东的胜利,动用的兵力极少而收益极大,使得诸多将校的信心空前膨胀。

之前数月,许多将士们被郭宁勒令安定下来,老老实实地练兵备战。可数月下来,人人摩拳擦掌,舞刀弄枪,已有些不耐烦了。

当郭宁往辽东一行,所有人都将战况看在眼里。

辽东那边,契丹人造反,大金的朝廷可有任何办法?他们没办法,是我们将之扫平的!身为女真人的辽东宣抚使造反,大金的朝廷可能压制?他们也没办法,还是我军一战将之击破的,还轻而易举地夺取了他们的本据!

大金的朝廷真已经烂透了,压根算不得什么!只消以利刃一挥,我们就可以……

甚至就连蒙古人,在将士们的心里,也不再像先前那么可怕。

河北塘泊里头,已经赢过一场了。海仓镇这边,又赢过第二场,在咸平府外的黄龙岗,是咱们连续赢下的第三场。三次都是以少胜多!

终究蒙古人也是人,也是杀得死的!咱们凭着数千人马就能打这样的胜仗,如果扩军到数万呢?

归根到底,将士们从漠南到河北,再到山东、辽东,短短两年之内,他们什么样的敌人都打过了,而自家的兵马从数百到数千,眼看着要到数万,地盘更是翻着倍的扩大。

新的胜利,又一次鼓舞了将士们,使他们中的很多人都觉得,既有这样的力量,早该做点更大的事!

方才好几名军将皆道,杨安儿既然受挫,定海军不如趁机将之吞并了事。以定海军在登莱三州的经营,再以本部精锐为骨干,只消吸收杨安儿所部十万以上的兵力,便立即就能整合起空前强大的力量。

以此为凭,郭宁压根就不用再戴着大金国定海军节度使的帽子了,举此强兵席卷山东,进而北上中都,才是正经。煌煌伟业就在眼前唾手可得之处,为此,有什么困难都可以克服!

但以移剌楚材为首的文官们,则坚决反对那几名军将的意见。

自古以来,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秋收还没到,府库还空着,凭什么去扩军?节帅方才说,要签军一万五千,那已经得咬着后槽牙多方筹措了。

你说要收编十万大军?那么多张嘴,吃什么?你倒是试着从土里刨食出来啊!要是刨不出,难道你们要挥军四处掳掠,去做流寇?

笑话,要做流寇,诸位在河北就可以做了,不辞辛劳来山东做甚?

节帅有话在先,“高筑墙,广积粮”,如今各地的经营还没完善,第一年的粮食收获还没入仓,这就要改弦更张了?

难道要半途而废?这不更是笑话吗?

何况……

移剌楚材笑着对靖安民道:“咱们要考虑的,不止是兵事上的进退,也要考虑天下大局。如果我们骤然起兵,合杨安儿之众,会给中都带来什么样的影响?会给南京路、给东北内地,甚至给蒙古和南朝宋国带来什么样的影响?”

“我们原本与朝廷虚与委蛇,以在山东发展。接下去,难道要和蒙国或者宋国虚与委蛇,以抗大金?这么做,对我们的利弊何在?又会产生什么样的后果?这些想不清楚,便不能轻易决定大事。”

靖安民深深吸了口气:“所以,议一议无妨。有些事,议一议才清楚。”

郭宁在旁,听着两边争议了许久。

他的威严极盛,文武们的争辩不至于失控,所有人都明白,最终要怎么做,都得郭宁来决定,而后继的斟酌商议,恐怕绝不止于眼前一次。

而这时候,书房门外,医官道:“启禀节帅,那使者醒了,不过,状况不是很好,可能又会晕厥……有什么话,须得赶快问。”

徐瑨第一个跳了起来,奔出门外。

郭宁随即起身,众人跟在他身后,涌到偏厅。

这厅里药味浓烈,热气腾腾,众人进门的时候,见徐瑨正扶着使者的脑袋,把耳朵凑在他翕动的嘴唇旁,脸色有些古怪。

“他说什么?”骆和尚大声问道。

“他说……汉王死了。”徐瑨道。

“汉王是谁?这厮糊涂了吧?他娘的哪里又来了个汉王?”李霆在旁抱怨道。

“是杨安儿。”郭宁应声道:“杨安儿此前在东平府建制立国,自称汉王。”

他来到使者的床榻旁,稍稍弯腰问道:“杨安儿出了事?”

那使者身上有几处可怖的伤势,脸色灰败得犹如垩土。他竭力张嘴,却气力不济,几次都发不出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用微弱的声音挣出又一句话:“杨元帅,杨元帅死了。”

(本章完)

第392章 生死(中)

“怎么回事?他怎么会死?”郭宁又问。

使者反复张嘴,只从嗓子眼里发出“嗬嗬”的声音。伴随着他喷出气息的,是一种郭宁熟悉的臭味,那是将死之人伤口腐败而产生的味道,混合着血腥气,非常呛人。

“节帅,我来细问。”徐瑨道。

郭宁点了点头,从那信使身边站起,招了招手,换来医官:“便在我这院里,收拾一间静室,将这位使者妥善安置,务必小心保养。”

医官倒是个熟人,便是当日在馈军河营地往徒单航身上泼凉水的。听了郭宁的吩咐,他上前几步,附耳道:“节帅,不用这么费事,此人活不成了。”

“嗯?”

“他来时,就已经受了几处刀枪重伤,有的伤势还直达脏腑……咱们用了人参和附子熬成的浓汤给他灌下,才吊起了精神。那是给病人回光返照用的猛药,徐参军再问几句,他怕就不成了……”

“嘿!”郭宁顿时恼怒。

正要喝骂,想起自家方才说过,要医官先把人救醒,只得叹气:“你还真,真是做到了啊……”

医官满脸惶恐,郭宁随口安慰两句,回到书房。

“有些气闷,把窗推开。”

部属们把书房两面的窗户都打开了,便有晚风飒飒入内。众人俱都无言,静待徐瑨那边问出的情形。

过了半晌,徐瑨皱眉回来。

“怎么样?”

“他说,他是杨安儿的近卫。杨安儿率部进入淮上以后,与遂王帐下的亲将完颜从坦缠斗数场,始终不能深入。某日他自领轻骑,在临涣龙山寺探查地形,遭完颜从坦轻骑伏击。杨安儿当场身死,随后本军崩溃。这信使带了少许部属疾驰来告,是想求恳节帅发兵,帮他们一把。因为沿途遭人劫杀,故而落得如此惨状。”

问得倒是够详细,看来那剂猛药还真管用。

一片寂静中,有人疑惑道:“完颜从坦是何等人物?他有这本事?”

又有人问道:“之前那军报说,被杨安儿带到淮上的,约莫精兵万余人吧?就算这万人尽数身死,红袄军各个大首领麾下,至少还有十数万的兵力,出击或许不足,自守则有余。何至于就急到这程度,求到我们门前?”

徐瑨答道:“具体的战况,仍需等待后继消息。但要说到此人为何求助于咱们节帅……红袄军的庞大势力,完全是被杨安儿以个人威望纠合起来的,平日里还内讧和火并不休。杨安儿一死,各部立即就会分崩离析,实力弱小的,或者据险自保,或者被消灭吞并,而强者也会彼此厮杀攻伐。”

那人依然不明白,继续问道:“徐参军,我的意思是,咱们和杨安儿又没什么交情,他的近卫求我们做甚?又是谁派他来的?总不见得……”

这吏员投入定海军的时间不长,还不清楚定海军和红袄军之间复杂的敌友牵扯,骆和尚咳了两声,起身道:“既然后继的消息还要等两天,节帅,眼下先让诸军警戒吧?”

郭宁站在案几后头,仰头看着墙上一面山东舆图。

杨安儿死了?

纠合了十几万的兵力,盘踞着大半个山东,结果,轰轰烈烈地起兵攻向南京路,尚未取得半点成果,他就死了?总也是一个枭雄人物,死得这么轻易吗?

这个变化来得太突然,郭宁有些措手不及。

郭宁从不看好红袄军的未来,他和部下们都认定,红袄军声势虽大,却无根基,内部派系更是繁复庞杂,难以掌控,所以,此前定海军做的种种谋划,都是基于红袄军的失败。

但所有人也同时觉得,这样一股庞大的力量,攻虽不足,自保却有余。考虑到红袄军上下许多将士与金国朝廷仇深似海,就算他们在战场上连续失利,依托他们在地方各处深山险要的经营,也能坚持很久。

至少,坚持到今年秋收以后。

到那时候,定海军的实力再度扩充,郭宁做出任何一种决定,都有足够的力量支撑。

但现在呢?

辽东那边,两个州的地盘刚到手,还需要消化吸收,需要从山东调驻重兵,已保安定;与东北各路军阀的联络,也刚开始,产生的利益还没见到,要投入的资源却不少。

某种角度来看,郭宁在山东能发动的力量,在这一两个月里,其实是有所削弱的。

偏偏杨安儿在这时候死了。

他这一死,红袄军必然大乱,南京路那边的遂王,河北那边新任宣抚使的仆散安贞,都会立即全力以赴向山东伸手。

那些分崩离析而彼此厮杀内斗的红袄军首领们,能抵挡得住?

遂王完颜守绪、河北宣抚使仆散安贞两人,郭宁并不熟悉。但徒单镒在世的时候何等重视遂王,郭宁是知道的。徒单镒把仆散安贞当作重要的盟友,郭宁也是知道的。

徒单镒的眼光不会有问题,这两人也必定有手段有才能。

或许就在这一个月,两个月里,这两方的力量就会深入山东。而原本被郭宁视为囊中之物的红袄军,很可能被这两家分割吞食!

红袄军一旦溃灭,朝廷的力量逼到定海军的眼皮底下,那将会是远比红袄军要危险的严重威胁。

当然,出自中都朝廷的仆散安贞和控制河南的遂王,并非一路。这两家的力量若在山东接触,彼此必生抵牾,定海军在两者之间周旋进退,未尝不能开辟一个新的局面。

但定海军本身也已经是囊括五州的庞然大物了,想要伏低做小,哪有那么容易?某位近侍局奉御的尸体,还飘在海里呢!

若伏低做小不成,金军已经白刃加颈,到那时候又该如何应付?

郭宁在战术上素来猛烈,而在战略上受了那场大梦的影响,喜欢稳扎稳打,按部就班。可是,按部就班不代表坐视局势变化,此消彼长。

按照骆和尚的意思,光是诸军警戒?那肯定不够,吓不倒人的。

说到底,山东地界,郭宁早就看中了。无论如何,都不能容别人插手。

谁敢伸手,就剁谁的手!

郭宁叹了口气,转身向众人道:“舒心的日子才过了几天,又要忙起来啦!有道是,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咱们虽然力求稳健,事到临头,却非得迎难而上才行。诸位,还请莫辞辛劳,帮我一把。”

一众文武俱都躬身:“请节帅吩咐。”

“往中都、辽东两地的粮秣生意,先停一停。所有的粮食,我都要用。政务司全力调度粮草辎重。”

“是。”

“韩煊等部的安排不变。但直属定海军节度使府的五军,立即整军预备,随时准备出动。前述在荫户中签军五千的安排,提前到十天之内完成。”

“遵命。”

“登莱三州的都使司下属,应该有九千人左右的后备兵源,调五千人马出来,补充五军。同时允准在地方签军五千,以补缺额。”

“是!”

“另外,请那位梁询谊先生来。他是正经的太常博士出身,文才定是好的,让他给我写一份像样的檄文来。嗯,檄文上就说,我这个山东宣抚使,要起兵讨伐红袄军了。”

几名文官顿时知道,节帅把刀子捏在手里,准备见血,却还不打算撕破脸面大干。

那个山东宣抚使的幌子,要被拿出来用了。

移剌楚材恭声应道:“明白了,我去请梁先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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