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8章 不一样

十月十五,水官解厄,下元节。

淅淅沥沥的小雨飘散在清晨的薄雾中。

张楚一手擎着应节气的鲤鱼彩绘油纸伞,一手提着惊云刀,漫步在太白府湿漉漉的长街上,一袭鲜亮的胜雪白衣,仿佛是灰沉沉的老旧长街上唯一的色彩。

大刘抱着刀亦步亦趋的跟在自家帮主身后,犹如鹰眸一般的眸子警惕的观察着街上的每一个行人。

“帮主,好像有人跟踪咱们。”

他压低了声音说道。

张楚没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淡淡的说:“是官府的人,毋须理会。”

大刘低声回应道:“是,帮主。”

二人漫无边际的在太白府内走马观花,时不时坐进路边的茶寮喝上一碗热茶、听上一段儿评书,时不时驻足运河边上看一群还扎着羊角辫儿的稚童放树叶船。

临近晌午时,新晋太平会太白府分舵舵主牛十三,急匆匆的小跑而至,一揖到底:“帮主,姬将军已经进城了,请您移步莲花楼。”

“起来吧。”

张楚伸手将他扶起来,笑着拍了拍他结实的肩头:“好家伙,才两个来月未见,武功又精进了,练髓一转快要结束了罢?”

“嘿嘿嘿,快了,最迟下月初,俺就能二转了!”

牛十三咧着嘴,明明笑得十分憨厚,但一条从他的眼角一直划到下颚狰狞疤痕,令他看起来份外凶恶。

张楚记得,这条疤痕是昔年锦天府保卫战中,这家伙替他大哥挨刀留下的。

他大哥是李正。

“有志气!”

张楚锤了锤他的胸膛:“三川堂有几门助力八品练髓的秘法,换了吗?”

牛十三挠头:“没呢,俺寻思着,那什么劳子秘法估计也没啥用,还不如攒着功劳,多换几幅汤药。”

张楚一听,反手就是一巴掌甩在这厮的后脑勺上,打得他一个趔趄,“谁跟你说的没用?那几门秘法老子亲手放进去的,你说有用没用?”

熟悉的力道,熟悉的痛感。

八尺来高的憨厚汉子,竟一下子就红了双眼。

他低了头,不敢去看自家帮主:“哎,俺听您的,攒够了功勋就去换。“

张楚没注意到他的表情变化,轻声道:“对了,郡衙那边,有没有递话过来?”

牛十三:“未曾。”

张楚略一沉吟,道:“替我给郡尉大人下帖,今晚请他饮宴。”

牛十三:“是,帮主。”

……

“吱呀。”

雅间的门一打开,张楚就见到姬拔坐在靠窗的主位上,正提着茶壶牛饮。

这家伙满身尘土,一脸的风霜之色,显然是接连赶了很远的路。

见他进门来,姬拔没好气的将茶壶往桌上一砸,抱怨道:“见你一面可真不容易!”

张楚同样没好气的一撇嘴,道:“是你来的不是时候,知道我是冒了多大的风险来跟你见面么?“

经张楚这么一说,姬拔才想起来他此行的目的,有些尴尬的挠头道:“瞧咱这记性,都忘记了你现在麻烦缠身……咱这次,就是来给你送信的!”

“嗯?”

张楚上前拉开一把椅子坐下,好奇的问道:“什么信?”

姬拔也不卖关子,张口问道:“你这次惹上的,是天刀门吧?有四品大豪万江流的那个天刀门?”

张楚点头:“是啊,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可大了!”

姬拔夸张的一挥手:“你知不知道,那个万江流,已经四品大圆满,只差临门一脚,就能成就宗师之境?”

张楚闻言陡然一惊。

宗师之境?

我读书少你不要骗我!

特么的四品就已经搞得他焦头烂额!

宗师?

万江流要真即将成就宗师,那还打个什么劲?趁早跑路才是正理!

一时间,他的脸色变得铁青:“你是从哪儿得到的消息?”

姬拔摇头:“这个你别问了,咱答应了那位军中前辈,不能泄露他的身份,咱只能告诉你,万氏天刀门一统南四郡江湖之时,就是万江流成就宗师境之日!”

一统南四郡之时?

成就宗师境之日?

大兄弟你这个思维逻辑,很有问题啊!

张楚刚刚悬起来的心,慢慢的放回了胸腔里。

他没在着急着问,一拍手,侯在门外的大刘立马安排上菜。

热八盘。

凉八盘。

烧鸡、烧鸭、卤猪、糖醋鱼……

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应有尽有。

“咕嘟。”

姬拔重重的咽了一口唾沫。

他久居军中,酒肉虽不缺,但那些毛手毛脚的火头军整治出来的饭菜,哪有酒楼大厨精心烹调出来的佳肴好吃?

即便是张楚,看着这一道道色香味俱全的菜肴,也觉得口舌生津。

他本就极好口腹之欲,在家中的时候,虽不是见天大鱼大肉管饱,但哪怕是一碟汆小菜,也必须整得十分精细才成。

而这一次出门,因事隐秘无法携带家厨,只能吃大刘弄出来的食物……大刘一个舞刀弄枪的糙汉汉子,弄出来的吃食,吃肯定是能吃,但绝对和好吃扯不上任何的关系。

“边吃边聊!”

张楚招呼姬拔起筷。

二人是一同扛过枪的交情,没那么多客套讲究,一人一筷子叉起半只鸡鸭就啃。

“你刚刚说,万氏天刀门一统南四郡江湖之时,就是万江流成就宗师境之日,什么意思?”

张楚撕着一根鸡腿,问道。

姬拔徒手拧着一只烤鸭的脖子,塞到血盆大口里大啃:“咱也不是太清楚,听说,四品大豪晋三品宗师,与七品力士晋六品大豪不一样……”

张楚被他勾起了兴致,放下鸡腿问道:“你别光顾着吃啊,说说啊,四品晋三品,和七品晋六品,怎么个不一样法儿?”

“四品晋三品,需要借助外力!”

张楚一听,感觉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儿,想了想,道:“不对吧?七品晋六品,不也需要外力?难道说奇物种子,不算外力?”

就他思考的这几息,半只烤鸭已经进了姬拔的肚子,连骨头都没剩下几根。

他伸手抓起剩下的那半只烤鸭,撕扯了一口:“不一样,七品晋六品,只要积累足够,不用奇物种子也能够破境,而四品晋三品,不借助外力的话,很难很难破境……而且这个外力,和奇物种子也不太一样!”

张楚越听越糊涂,索性一筷子打在这家伙抓烤鸭的爪子上:“别吃了,先说清楚,说完我去把烤鸭师傅绑了送到前军去,你想吃多少烤鸭都有!”

“不你说的边吃边聊吗?”

姬拔吃得正过瘾呢,被他一筷子打得连烤鸭都抓不稳,只能气恼的拍开张楚的筷子……要不是估摸着自己可能打不过张楚,他真想把这家伙拖出去打十顿!

(本章完)

第419章 ‘势’与‘意’

瞅着姬拔那愤愤不平的模样,张楚也感觉自己好像太欺负人了点。

他主动提起酒壶斟了两碗酒,“是我不对,赔罪了!”

他端起一碗,仰头一口饮尽。

姬拔不上当,抱着双臂道:“一碗醪糟水就想把我姬拔打发了?天底下哪有这么容易的事!”

张楚强忍住把这厮拖出去当街殴打一炷香的冲动,耐着性子问道:“那成,你想我拿什么赔罪,尽管说话,但凡我张楚拿得出的,绝无二话!”

姬拔精神一振,强忍心头喜意,小心翼翼的问道:“真的?”

张楚一瞅他这副喜难自抑的模样,心头就道上当了,这货肯定是有什么事儿求他,早就等着抓他的话头儿呢。

不过他也不介意,心头还有些好奇,到底是什么事?竟然能将这个肌肉长进脑浆子里的铁憨憨逼的开窍,竟然都学会给他挖坑了。

“我张楚说话,向来一口唾沫一口钉,说吧,想要什么!”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啊?咱要说了,你可不能翻脸揍咱,咱现在好歹也是前军将军,挨揍丢的可不是咱一个人的脸面,还是咱前军所有弟兄的脸面……”

张楚面无表情的看着他。

“好好好,咱说咱说……”

姬拔扛不住他越来越危险的眼神,连忙说道:“你回北饮郡后,咱奉少帅军令,领着前军的弟兄们东征西讨,伤亡很大……”

他忽然有些烦躁的端起酒碗,仰头一口灌了下去,再开口,语气渐渐变得低沉:“咱不是心疼他们,当兵吃粮,战死沙场、为国捐躯,都是理所应当,谁也不欠谁、谁也不埋怨谁。”

张楚认识这货这么久,这还是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如此复杂的脸色,都搞不清,这货是为了前军的伤亡而感到沉重,还是为坑朋友感到羞愧。

“但如今这物价,你也知道,一天一个样儿,而军中发放的抚恤钱粮,还是按照以前的标准,搁现在根本就养不活几口人……”

姬拔像个妇道人家一样,絮絮叨叨的说着。

“以前你可不管这种闲事。”

张楚终于忍不住打断了他:“这次是吃错了什么药?”

姬拔话没说完就被张楚打断,非但没有生气,反倒像是松了一大口气的样子:“以前咱就是个卫将军,只管带兵杀敌,其他的自有主将操心,现如今咱成了主将,就这也要管,那也要管……这次北上的弟兄,好些个都是咱亲手招进军中的。”

说到此处,他忽然重重的叹了一口气,道:“方才咱进城来,顺道儿去几个战死沙场的弟兄家里转了转,惨,真惨啊,一家子七八口子人,不是老,就是小,全指着一个大肚婆给人家浆洗衣裳换点铜板儿过活,那些个孩子,都七八岁了,个个都生得跟个豆芽精似的,脑袋大大的、身子小小的……”

他连说带比划的,像张楚示意什么叫豆芽精。

张楚不在意什么豆芽精。

穷鬼什么地方都有。

他自己就是从锦天府的穷鬼堆里爬出来的穷鬼头子。

他只是发现,姬拔真的和以前不一样了,他的眼角有皱纹了,鬓角也有了华发。

以前的姬拔,一把方天画戟在手,就敢怼天怼地怼空气,哪怕身陷绝境,他依然有胆气迎着敌人发动冲锋……

那时候的他,是单纯的,是头铁的,是单纯头铁的。

他不在乎自己的生死,不在乎身边人的生死,心硬得就跟一块石头一样。

但毋庸置疑的是,那时的他,是强大的、勇猛无畏的。

后来。

嗯,事情总有后来。

他们走完五百里南迁路,他手下三千怒狮营将士,折损殆尽,活下来的残兵败将,不过双手之数。

从那时起,姬拔就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他开始想着,怎样才能将张楚留在前军,领着前军的弟兄们活着出征、活着归营……

到现在,这家伙已经不单单是管前军将士们的死活,连前军将士的家眷们的死活,他也想管上一管。

张楚不知道这种变化是好是坏。

他只知道,大凡这种人,活得都不会太轻松。

乌老大那一头连一根黑发都再也找不出来的白发,就是最好的证据。

“行了,不就是想劫富济贫吗?磨磨唧唧的,半天放不出个响屁来,我都替你着急!!”

张楚又一次无情的打断了姬拔的话,“回去了把你前军弟兄的名册往我太平会太白府分舵递一份儿,以后你前军的弟兄再出现伤亡,将伤亡名录寄到我太平会太白府分舵就行了。”

“我的弟兄会处理好,多的不敢说,给那些没有能力养活自己的老弱妇孺一口饭吃、一件衣穿、一片瓦盖头,还是没有什么问题的……至于你,还是安安心心做你的冷血将军,没事儿别学那些头发长见识短的妇人家瞎操心,你堂堂八尺男儿、六品气海,要是死在某个无名小卒手里,可别指着老子去给你收尸,老子丢不起那人!”

“啊哈哈哈……”

姬拔尴尬的笑了笑,主动提起酒壶给张楚斟酒:“还是老张你够意思,可怜咱这些苦难弟兄。”

张楚不愿再在这个问题上纠缠,端起酒碗跟他干了一碗,“说说吧,四品大豪晋三品宗师,到底是怎么个晋法!”

“得嘞爷,小的这就给您细细道来!”

姬拔像是得了赏钱儿的说书人,兴高采烈的来了一嗓子。

张楚给他碗里夹了一根鸡腿。

姬拔从善如流的拿起鸡腿,横着撕了一口,一口就将鸡腿上的肉全塞进了血盆大口里,“啧啧…四品大豪晋三品宗师,需要借助外力。”

“啧啧…这个外力,可以是一种‘势’…啧啧啧…也可以是某种‘意’,每一位宗师,借以突破三品的势或意都不尽相同,但必定是借助了的,自有武道以来,就无有不借助势与意突破宗师之境的武者!“

这话听着新鲜,但张楚听后,心头却总有一种抓住了什么的感觉。

但具体是什么,他一时半会又无法融会贯通。

他当即追问道:“你所说的势与意,到底是指什么?”

姬拔想了想,道:“你太平会在北饮郡的地位,便是势,天刀门想要搞死你们重新独霸玄北州,就是万江流想要获得更强大的势,借以跨越四品与三品之间的天堑!”

张楚愣了愣,突然反应过来。

原来姬拔所说的势,指的是势力,更准确的说,是“大势”。

何为大势?

天时地利人和!

何为大势?

万众一心、众志成城!

以大势入己心,等同于借天地浩瀚之力,借万民众志成城之心,轰碎关隘、飞跃天堑!

这……难不成也是某种类似于桩功观想天地山川河流一般的观想法?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