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7章 雪山(二十七)周可

齐斯不记得自己在冰雪中躺了多久,也许只是一夜,也许有半个世纪那么长。但那已经不重要了。

他感到冷,很冷很冷,刺骨的冰寒穿透皮肉,侵入骨髓,好像连灵魂都能冻住,思维也结了厚厚一层冰霜,变得滞涩了。

攻击他的鬼怪被林辰引走,造成的伤口却根深蒂固,血液汩汩流出,带走生息和温度,流出躯体的刹那便冷寂下来,化作猩红的冰碴子覆盖体表,不知不觉间在原地筑成一座金红色的坟。

齐斯全身的气力都消散如雾,哪怕勉力挣扎,四肢也不过能软软地抬起几寸,便重重砸落回冰面。

视野一度度黯淡下去,意识徘徊于昏迷的边缘,身躯动弹不得,哪怕知晓通关的方法,也无法亲力亲为地执行。

齐斯漫无边际地想,以他现在的状态,若是没有其他人介入,怕是除了躺平等死外,什么都做不到了。

林辰永远地离开了,留下他一个人,短时间内不会再有人来给他搭一把手,或是供他利用了。

几乎所有灵魂叶片都变得黯淡,通过【失眠症病菌】和【斗兽场】掌控的灵魂尽数投入祭坛,正如规则所说,那时的他只剩下林辰这惟一的信徒了;而现在,他无人信仰。

齐斯不无幽默地想,哪怕是在契行事最肆无忌惮,动辄杀几个信徒助助兴的时期,都不曾落得如此形单影只、茕茕孑立。

这么看来,这次最终副本影响重大,现实中大概率死了非常多的人,不然不至于连以狂信著称的天平教会那儿都凑不齐一个完整的信徒。

大致想象了一下世界毁灭、灾难频发、人类成片倒下的惨状,齐斯的心情颇为不错,算得上某种苦中作乐的结果,可惜他人在最终副本,无法亲眼看到外界的情形,只能通过死去信徒最后的记忆咂摸他们死前见闻的残渣。

话说,没有信徒的神明还是神明吗?这是个好问题。嗯,神自有永有,不以信徒的意志而转移。

思维殿堂深处,原本枝繁叶茂的猩红植株只剩下一片枯枝,陆离和徐瑶的灵魂叶片倒还鲜艳,前者完全无法调用,后者倒是联系得上,通过灵魂叶片喋喋不休:“齐斯,我遇到林辰了,他竟然也变成了鬼,身后还跟着一群鬼……我现在好像不太对劲,情不自禁就想跟上他……”

齐斯想起来了,徐瑶严格意义上也是亡灵,会受到【亡灵牧者】的影响,看来短时间内是指望不上她了。

破局的路线就在眼前,希望却愈发渺茫,每一条途径都差最后一个微小的环节,这回也许真的走不出这座雪山了吧。

对于死亡这件事,齐斯不会欣然接受,但也不会深恶痛疾。

人都是要死的,神明也会消亡,死亡又为何不能降临到他头上呢?反正他也没什么想要的了。

当然,遗憾还是有的。

汲汲营营算计了许多,到头来还是没能摆脱规则的掌控;

作为神明的亿万年,作为人类的二十二年,对世界释放恶意的经历总体还算愉快,却不得不断在此时;

作为一方棋手投入这场诸神赌局,却没能赢到最后;

明明想寻找个有趣的死法,却被迫难看地死在雪山之上。

齐斯想,还不如死在玫瑰庄园呢。

不过,他一路走来,太无聊也太疲惫了,就这么停在此处,任由香格里拉的冰寒冻结他的存在,似乎也是不错的结局。

反正这个世界就要被规则回炉重造了,他既然不想成为祖神,便注定活不到下一个纪元,那么早几天死和晚几天死似乎没有太大的差别。

齐斯闭上眼,感受到自己的血液在冰层上流溢,泛着鎏金色泽的液体向低处流淌,于沟壑间汇聚成涌动的河流,恰似亿万年前的世界树下,祖神的尸骨轰然倒地,神力融入天地、化作川河。

他起先还感到疼痛,渐渐的便没有感觉了,就连听觉、嗅觉都随着死亡的侵蚀远去,捉摸不到了。

迷蒙中好像有什么湿漉漉、热乎乎的东西在舔舐脸颊,齐斯微微将眼睛睁开一条缝,模模糊糊看见那条他曾在江城投喂过的黑狗不知何时来到了他身边,黏糊糊的狗舌头软软地舔着他的脸,见他醒来,又依偎进他怀里,瘦骨嶙峋的身躯散发着些微暖意。

可是雪山上怎么会有狗呢?齐斯煞有介事地思考了一会儿,滞涩的思绪想不出所以然,倒是想起了黑狗翻找垃圾桶的场面。于是他轻声说:“离我远点,你太脏了。”

黑狗在他身遭逡巡了一会儿,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齐斯再度闭上眼睛,许久之后,脚步声响了起来。

卖鸡蛋灌饼的老板娘拄着竹杖,踉踉跄跄地走来,眼眶和口鼻中喷吐的玫瑰格外鲜艳。她吃力地弯下腰,伸出手拍了拍齐斯的脸:“娃儿,醒醒,你怎么睡在这儿啊?”

齐斯很想问一句“你没看到我快死了吗”,但想到这一切都是将死之际的幻觉,他又觉得没必要那么真情实感了。

他想了想,随口胡诌道:“我在搞行为艺术呢,课题就是记录一天内会有几个人来问我这个问题……”

老板娘又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话,诸如“地上凉,对身体不好”“现在的小年轻真搞不懂”,见齐斯没有搭理她的意思,终于叹了口气,转头离开了。

齐斯闭目养神,不无烦躁地想,他怎么还没死,明明血都流了一地,竟然还维持着意识,这是要把他认识的人都摇过来给他开追悼会吗?

想法刚触及关键词,便又是一阵脚步声响起,听起来挺熟悉。他不得不又一次睁开眼,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一身红色唐装的青年扎着个小辫,墨镜上挂满雪点子,显出几分风尘仆仆的气质。

嗯,不仅脚步声耳熟,面容看上去也挺眼熟的。

齐斯定定地看了一会儿,影像和记忆相匹配,打捞出来人的身份。他笑了起来。

事情还有转机,看样子他暂时不用死了。

此时此刻,晋余生背着齐斯,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冰川的聚落行去,忍不住问道:“老齐,到底是啥情况,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

“我就说我算命很准吧,年前就说你今年最好别离开江城,一离开准出事,这不,你才刚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没几天,就把自己搞得血乎刺啦。”

齐斯趴在晋余生的后背上,血液从伤口中淅淅沥沥地落下,恍若一层猩红的帘幕垂挂下来,在身后拖拽一道绵长的红绸。

他懒得说话,有气无力地敷衍道:“也没什么,大概是坏事做多了,报应不爽吧。”

“你还信报应?”晋余生大感惊奇,“我寻思着就你干的那些事儿,要是下地府了,把十八层地狱都趟一遍也不嫌过……你这是人之将死,重拾良心了?”

齐斯不再说话了,本就没有的玩意儿自然无从重拾。晋余生向来喜欢胡说八道,尤其在心里没底的时候,更习惯于用些不着边际的话排遣紧张。

齐斯莫名地想,他可真了解晋余生,那么晋余生是否也了解他呢?粗略算下来,这家伙大概是活着的人里认识他最久的一位了吧……

晋余生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便开始自说自话:“老齐,这几天发生的事真是颠覆我的世界观,我原本也算是接触过鬼怪的,但没想到还能这么诡异……

“那天我刚出门,就被一群全身长满玫瑰的怪物追得满江城乱跑,如来、三清、耶稣我全求了一遍,圣水和符纸一股脑儿上,没想到一个也不管用……

“老齐,你也别瞒我了,我看你绝对知道是怎么回事,给我讲讲呗,昨天我们分开后又发生了些什么?”

齐斯头有些发晕,不知是因为晋余生的喋喋不休,还是失血过多。

他调整了下趴在晋余生背上的姿势,让自己更舒服些,随口道:“简单概括就是我差点升职成为造物主,但在最后关头放弃了吧……”

“这也太扯淡了吧?话说你为什么放弃?”

“因为无聊。”齐斯平静地说着,抬眼望向前方。

镜面般反光的冰壁在前方林立,目的地冰川到了,破局的途径就在此地,亟待验证。

齐斯勾起唇角,露出一抹微笑:“如果你真想知道来龙去脉,就把我在前面放下,然后安静倾听,能听懂多少就看你的运气了。”

“你说的可真玄乎,我越听越觉得你有问题啊。”晋余生吐槽一句,却还是照做,背着齐斯走到一面最明亮的冰壁前。

齐斯从他的背上跳下,失血过多的身体没有气力,刚一落地便瘫软在冰壁前,趴伏在地,身后是金红色的、绵延千里的血河,身前的冰壁映出他苍白的脸,恍若一只将要从镜子里爬出的恶鬼。

“你看上去快要死了。”冰壁中的周可恶意满满地笑着,幸灾乐祸,“我记得我一路走来,从未把自己搞成这副狼狈的模样。”

“会有的。”齐斯也笑了,“等你成为我,该有的体验你都可以拥有一遍。以及……在看到你后,我发觉我离死还远。”

“哦?”周可的神情玩味起来,“看来你发现了什么。”

齐斯噙着笑,娓娓道来:“这个副本的核心其实很简单:如何获得永生?只要不断地变回孩子就可以了。简单地说,就是反复将自己回退到过去的时间线。

“不同时间线上的同一个人,是自身亦是他者。相似的经历和灵魂,同一个根源却在无数次选择的岔路口延伸出不同的根须,面临同一个困境,不同时间线的人也许会有不用的解决方法。

“我们的利益是一致的,生死亦捆绑在一起,天然是比其他人更紧密相连的关系。我的困境对于你来说唾手可解,你亦需要我活下去,未来的命运才不会断绝于此刻。

“林辰身上发生的事告诉我,不同时间线的同一个人可以通过镜子进行交换,那么周可,你愿意与我交换吗?”

周可歪了歪头,笑容更深:“不错的主意。我所在的那条时间线,只需要杀死林决就能通关;而你所在的这条时间线,罪恶属于你,而不属于我,暂且‘无罪’的我将受到较小的业报——听起来是两全其美的买卖。”

他挑起一根手指点了点冰面,话锋一转:“但你确定吗?回到过去者,终将被困于过去;踯躅不前者,注定失去编写终幕舞曲的资格。所以齐斯,你自愿放弃角逐最终副本的机会,与我交换,是吗?”

“我也没有别的办法了,不是么?”齐斯同样抬起手指,隔着冰面与周可食指相抵,“与其等待一个注定死亡的结局,不如换一条路途,等一线生机。”

“哈哈哈哈!预料之中的选择!该说你不愧是追求稳妥的理性吗?”周可弯腰捧腹,大笑出声,“在《盛大演出》副本,出于风险权衡放弃绑定【愚人欺诈师】牌,由此分叉出我的存在。

“从此你变得更加谨小慎微,锱铢必较地计算所有布局的成功概率,直至筋疲力竭。恕我直言,活成你这样真的很痛苦,如果是我,早给自己一刀了此残生了。”

“我不想输,就是这么简单。”齐斯声音平静,“包括来这里找你,将疯狂的你换进这具躯壳,也是为了从死局中博一丝赢面。

“我希望你赢,赌你会赢。”

刺目的白光自冰层下迸射,血色和黑色的乌鸦羽毛自虚空中隐现,纷纷扬扬地泼洒。血色的光束与鎏金的光屑以冰面为分界交汇,又在触碰的刹那间散成齑粉。

晋余生僵立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原本半死不活地趴在地上的青年若无其事地站了起来,侧头看向他的目光熟悉又陌生。

“晋余生,接下来你也许可以叫我‘司契’,毕竟某人绑定的【猩红主祭】牌对应的名字是这个。”

青年身上的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来自过去时空的灵魂尚未犯下太多罪恶,消去鬼魂复仇造成的伤口无比合理。

齐斯无法相信任何人,除了自己。他愿意将赢得游戏的可能性交到另一个他手里,就像契当年将诸神赌局的决定权让渡于他。

整理好凌乱的红西装,司契举目四望,观察了一番地形,目光再度落在晋余生身上。

他提起食指敲了敲下巴:“晋余生,接下来我们得认真想想走出雪山的办法了,谁叫我刚才答应了‘我’呢?”(本章完)

第428章 雪山(二十八)林决(结局一:错落

“想来天暂时是不会亮了。”林决斜靠在冰壁上,抬眼望向漆黑渺远的天空。

漫漫长夜中无星无月,如盖的天与联绵的雪山连亘成一片,严丝合缝,一时间竟连微光都透不进来。仿佛是千万年间最黑暗的时候,理所当然是这般的图景,就连灵魂都淹没在这黑里了,甚至不知身遭有谁是人,有谁是鬼。

傅决站在林决身前,涩声问:“前辈想和我说什么?”

“我想你已经有所猜测了,我会死于今日。”林决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好像冰川中央冻结的湖。

他停顿片刻,咬字清晰:“最终副本对于我们这些人来说,本是无法通关的死局,幸而我持有【黑暗审判者】这张牌,得以在死局中谋夺一线生机。若我无所作为,所有人将一并困居于此,很不经济的选择;而以我的死换所有人活下去,符合实用主义原则。”

傅决脸色微变,张了张嘴欲要说些什么,却被林决抬手打断。

穿白西装的青年极轻地笑了一下,继续说下去:“我之所以还要在死前找你一次,是因为我通过某种方式预知了部分的未来。有一个人告诉我,在我死后,你会发动【堕落救世主】牌的效果,让我在你的身躯中复生,是么?

不待傅决回答,他自顾自道:“其实远不必等他告诉我,我了解你的行为模式,这样的结局是意料之中的发展。而我在明知结局的情况下,依然选择死去,未尝不是一种擅自将你的死亡纳入计划的自私。我现在将这一信息转告你,是出于坦诚的考虑,你也许可以重新思考你将做出的选择。”

“前辈,你并不自私。”傅决抬眼注视林决,一字一顿道,“方舟的宗旨从来不是贪生怕死、明哲保身,必要的牺牲是值得的。”

“慷他人之慨,站在道德制高点上做出万不会错的选择,再任由他人为之承担代价,何尝不自私?”林决笑了起来,“善与恶皆是生灵行走于这世间的路途,我不过是选择了善的那一条路,又如何能因此拥有裹挟他人的理由?我不会这样做,也希望我所信重的人不会这样做。”

“前辈……”

“傅决,时间不多了,最后的最后,我还有一事相求。”林决抬起手腕看了眼怀表,语调终于有了起伏,“我死之后,方舟恐怕会分崩离析。无论你选择哪一条路,都不要让方舟就此进入坟墓。”

……

不远处,张洪斌颓然地坐在冰面上,远远地望向林决和傅决的方向。

他们这些方舟出来的人都对林决怀有特殊的感情,那是曾经在他们初入副本、没头苍蝇似的乱撞之际,站出来主持大局、恢复秩序的领袖;是曾经一次次带领他们活着走出险象环生的副本,帮助他们摆脱鬼怪滋扰的最适合诡异游戏的玩家;也是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终结诡异游戏、拯救所有人的希望。

而现在纵然谁都不曾明言,局势却已然摆在了台面之上。对最终副本的探索已在失败边缘,林决对应的那条道路无法通往美好结局,他将不得不用自己的生命换其他人活下去,是理想寂灭后的自毁也好,保留火种的献祭也罢,总之,他必死无疑。

张洪斌心里不是滋味,却想不到破局的办法,只恨自己实力薄弱,本以为排名靠前,能够独当一面了,到头来却还是要仰赖林决的牺牲。

那么阻止林决,再谋求其他的通关路线呢?张洪斌话尚未出口便又被他自己吞了下去,他必须得承认,他很想很想活下去,他有必须活着离开最终副本的理由,哪怕代价是林决的死。

在林决提出那个方案的那一刻,他心底甚至生出了一丝隐秘的确幸,真好,林决将又一次拯救他们所有人,他不用死了。

这很可耻,但并非十恶不赦。张洪斌想,他还有一个与他相爱的妻子在家里等他回家,女儿也还小,不能没有爸爸……

“那个……我可不可以问你一件事?”一道年轻的女声在耳后响起,张洪斌循声看去,只见一大学生模样的女孩站在他右后方,欲言又止。

他记得这姑娘,也姓“张”,是他的本家,明明是周可的人,却不知为何紧跟在他身边,也许是应周可的要求监视他吧。

他胡乱地猜测着,觉得不太可能,又觉得这姑娘太过面善,各种杂七杂八的思绪混在一起,竟一时不知道哪种占据上风了。

“什么事?”张洪斌问。

女孩左看右看,小心翼翼道:“你是不是有一个女儿,叫做‘张艺妤’?”

张洪斌只觉得一股寒气顺着脊柱往上冒。她怎么会知道?他们调查过他?但怎么可能?都进最终副本了,该是怎样通天的手段,才能调查到他现实中的身份?

女孩似乎看出了他在想什么,深吸一口气,怯生生道:“那个……我叫‘张艺妤’,来自2035年,我想有没有一种可能……”

张艺妤没有说下去,张洪斌却明白了她的意思。所有玩家来自不同的时间线,理论上他确实有可能在最终副本中遇到自己的女儿。

但感性上,他依旧不愿意相信,他被卷入诡异游戏还不够吗?为什么连他的女儿都不放过?

而且,他的女儿如果也是玩家,那么应该能听到、看到和诡异游戏有关的信息,他作为父亲,也定然会将所有经验倾囊相授,如何会使其如此被动?

张洪斌捕捉到了疑点,很快想到了一种最糟糕的可能性:“在你那条时间线,我是不是已经死了?”

张艺妤轻轻颔首,似是想到了委屈的事,声音低了下去:“是啊,在我两岁的时候,你同我和妈妈告别,然后就走了出去,出了车祸。我们都很难过,也很想你……”

张洪斌听着女孩带着哭腔的话语,短时间内接收的信息太多,以至于他无法做出反应,脑海底部却生出一个鲜明的想法:如果他最后还是死了,岂不是说明林决的牺牲很有可能全无用处?

他起身冲向林决的方向,却已经来不及了,青年双手执匕首刺入自己的心口,色泽浓艳的血在洁白的衣料上绽放,晕染开夕阳般的红。

黑衣金眸的审判者虚影在天地间伫立,周身黑雾翻涌;写满法令条文的书册迅速翻页,最终定格在某一章节。

林决的身形陡然崩碎,边缘碎裂成片片白羽,审判者垂下眼眸,拾级而下,虚影扩散在天地之间。

【审判已完成……处罪人林决以极刑】

林决头顶的黑色十字架散成碎片,锃亮反光的身份牌从他胸膛中析出,缓缓飞向高天,伴随着【身份牌“黑暗审判者”已回收】的银白色文字。

与此同时,所有玩家都听到了系统播报声:

【主线任务“杀死林决”已完成】

【恭喜玩家通关最终副本】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就这么简单地通关了?

最终副本结束,诡异游戏关闭,林决用自己的牺牲再一次拯救了所有人,似乎是个再完美不过的结局。

张洪斌却总觉得心底说不出地难受,好像被浸了水的棉花层层缠裹。

他下意识看向身侧的张艺妤,张艺妤则侧头看向周可的方向,移动视线不知在寻找什么。

两秒后,女孩瞪大了眼睛:“齐……周可人呢?他什么时候不见的?完蛋了,那个类人之猩管自己跑了,这里绝对有坑吧?”

……

踏入镜中后,所有疼痛和不适都远去了,就连身躯都轻盈得仿佛被浸泡于温水,在漫漫无际的虚空中漂浮。

齐斯一路前行,两侧纷飞闪灭各式各样的幻影,穿着古装的、异域长相的、男女老少……千千万万张面孔浮现又消散,在他走近后化作光点融入虚空。

一切都平和而静默,好似坦然地拥抱死亡,告别或悲惨或美好的命运,而成为更广大的时空中的一部分。

天地从何而来?他们又将到何处去?当将目光大而化到整个宇宙的层面,一个族群的喜怒哀乐、生死存亡,似乎都变得无足轻重了。

齐斯走一段路便歇一会儿,黑暗的空间中并非全无光亮,相反点缀着璀璨斑斓的繁星,随着步履的前行绽放成国王棋、十字架和鸟羽。

古朴宏伟的神殿在各类充满象征意味的虚影中拔地而起,再往后行去还有巨大的斗兽场、古色古香的小镇、弥漫雾气的医院、古老的学校、猩红色的剧院……

迎面走来一道穿白色西装的身影,胸前晕染开大片血迹,年轻的面容温和沉静,双目清明。

在看到齐斯后,青年微微一怔,随后近似于恍然地自言自语:“我近来时常有一种感悟,世人从生到死皆被囚困于命运,个体的选择之于更广阔的时空来说不过是蚍蜉撼树。我们从来无法改变什么,就像注定要有人死去,区别无非是将谁置于那个位置。”

齐斯停下脚步,注视着青年。他曾在落日之墟参加过公会代表大会,开幕前主办方在屏幕上播放过一些影像,其中就有面前青年的形影。

他笑了:“林决,久仰了。说实话,我一直不能理解像你这样的人为什么总纠结于简单的问题。出于生物本能保证自己的存活,然后让其他人代替自己去死,是大多数人都会做出的选择,不是么?若是‘我’不存在了,那么世界又有什么存在的必要呢?

“不过,你如果有什么话想告诉我,也许可以说得更直接一些,毕竟在另一条时间线里,我和‘你’达成过某种合作关系。”

“我同样无法理解极端的个人主义和纯粹的恶意。”林决微微摇头,“我已经是死者了,留下再多的声音都不过是不合时宜者的谰语。我只是在想,你知道我会死,而我知道我的死无济于事,那么你我的命运是否已成定局,无论路途中多少颠簸,都注定会奔赴向同一个节点呢?”

话语似乎在暗示什么,齐斯微微眯眼,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走进了玫瑰疯长的庄园,冰冷的藤蔓缠住他的脚踝,倾盆的暴雨从天而降,在临近地面时逐渐冻结成冰雪。

他陡然抬眼,周身的画面顷刻间崩颓作尘土飞扬的碎片,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组成无星无月的黑夜和一望无垠的冰川。

张艺妤和董希文站在旁边,吓得差点没跳起来。董希文脱口而出:“卧槽!周可,你什么时候出现的?”

齐斯不语,久违的系统界面在视线左上角凝实,恍若重启后的电子设备屏幕。上面刷新出一行行文字:

【审判已完成……处罪人林决以极刑】

【身份牌“黑暗审判者”已回收】

【主线任务“杀死林决”已完成】

【恭喜玩家通关最终副本】

【三分钟后自动传送出副本】

结束了,虽然不可思议,但有关诡异游戏的故事似乎确确实实终结在这里。他通过和周可交换,回到过去的时空通关了最终副本,按照一直以来的说法,诡异游戏将就此关闭。

但……当真如此吗?齐斯咂摸林决最后说的那番话语,一时无法确定那是确有其事,还是危言耸听。

他歪着头耐心等待,视野一寸寸黯淡下去,又在某一刻透进微光。

“鸡蛋灌饼,现做的鸡蛋灌饼!”

“告别2013,启航2014!人们用璀璨的烟火和悠扬的钟声度过2013年最后一个不眠夜,迎来充满希望的2014……”

“欸,阿兰婶,你听说了吗,近江小区有栋楼好像闹鬼……”

叫卖声、新闻播报声、闲谈声交错嘈杂,市井烟火气扑面而来,人群熙攘来往,齐斯站在中央。

他俨然回到了2014年1月1日,面前是熟悉的早餐店,油光满面的老板拿着锅铲,旁边坐着的老板娘一边叫卖,一边抱着婴儿喂奶。

齐斯闲庭信步地走过去,笑着说:“两个鸡蛋饼,不要肉肠。”

“好嘞!”老板将面饼一滩,抓起一根肉肠“啪”地一声丢到面饼上。

都这么听不懂人话的吗?齐斯眉毛微挑,重复:“不要肉肠。”

老板自顾自裹好饼,往塑料袋里一放,递向齐斯的方向,手从齐斯身体中穿过,如入无物。

齐斯回头看去,一个中年男人抬手接过饼,笑着道了声谢,眼中没有倒映出他的身影。

他伸手去触男人,手指同样轻飘飘地漏过了男人的身形。他于是意识到了:这些人看不到他,他俨然是鬼魂幽灵之类的存在,无法被触碰,无法被感知,无法被发现。

早市的烟火气向来浓郁,大爷大妈拎着菜篮横冲直撞,大小摊贩沿街叫卖,锅铲碰撞声清脆悦耳。气氛热闹得过分,热闹却再不属于齐斯。

他试着去触碰桌上的食材,碰不到实体;他又试着去触碰墙壁,手从砖石间穿过;他仿佛和这个世界的所有人事物都不存在于同一个图层,每当重合,等待的便是擦肩而过。

事情变得有些麻烦了,齐斯虽然颇擅长自娱自乐,一个人的独角戏却无聊得很。他现在不仅玩不了开心消消乐,连随手杀个无辜路人玩玩都做不到,当真是可悲可叹。

“我还在副本里吗?还是哪里出bug了,亦或者是……某种机制?”齐斯的心底罕见地生出一丝寒意,但不多。

今天是2014年1月1日,也就是二十二年前他出生的日子,他是契在现实中的化身,投入人间的灵体,在这样重大的节点,那个“祂”是一定会出现的。

——只要能见到契,他便有破局之法。

齐斯从冗长的记忆中打捞起只言片语,从中搜刮出他所需要的碎片。父母曾提过他出生于哪个医院,此刻他施施然向目标的地点行去。

以他现在的状态不会感到疲惫,轻描淡写地便穿过十几公里的路程,上到手术室所在的楼层。

猩红的微光在无法被人类觉察的虚空中闪灭,红衣长发的身影伫立在门外,苍白的脸上噙着浅淡的笑容。

齐斯信步行去,笑着看向那道身影:“契,又见面了,也许我们可以聊一聊最终副本的事儿。”

没有回应,契平视前方,好像全然无法感知到他的存在。

齐斯伸手去触碰契的身躯,手指从血色的身形间漏过,没有荡开一丝一毫的涟漪。

他收敛笑容,久违地感到了恐惧,那是一种微小生灵被置于浩瀚宇宙中的孤独感,恍若成为世界上最后一个智慧生物。

此时此刻,此情此景,他俨然成了一个被困在过去时空的囚徒,一个不再存在的人。(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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