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1章 搬文弄墨

得知隐蕃到来,本在城中宅院中歇息着的都监赵俨,竟在第一时间纵马驰来,到城楼下方来见隐蕃。

“哈哈哈,叔平,别来无恙啊。”赵俨的面上尽是喜色,下马后一甩袖子,竟迈着大步走了过来:

“三月了,足足三月了。”赵俨凑近后上下打量着隐蕃:“我本以为叔平会在吴国多待几年的,没想到三月就回来了。此番是来为孙权劝降的?”

隐蕃躬身一礼,面上的喜色也遮盖不住了一般:“方才吴国不是派了一个郑治来吗?此人回去后说了牛将军的托辞,我为孙权解释了一番,这才得以再来。”

“好啊,好啊。”赵俨拍着隐蕃肩膀,目光中的欣慰像是在看着自家子侄一般。

而一旁的牛金则略显焦急的问了起来:“叔平在吴国三月,可有所得?”

隐蕃想了一想:“我这就将探得军情简要写下一份,还请赵公、牛将军为我做个见证。”

“好。”赵俨点头。

“我去派人取印,”牛金说道:“叔平先写就是!”

隐蕃挥笔疾书之时,赵俨看着案前的隐蕃,目光愈加欣赏了。乍回魏城,还能这般谨慎持重,没有将腹中所知一股脑的抖出来,是个能做大事的人材。

为牛金取印的士卒快步跑回,隐蕃也放下了手中墨笔。纸张之上,隐蕃将官制、军制、军情、僭越称帝之事分为四类,按照细纲列好,只是没写具体细节和名字。

赵俨接过纸张看了片刻,从怀中摸出印鉴仔细盖了下去。见赵俨盖印,牛金也凑过来在赵俨印痕下方压了下去。

赵俨和牛金,一人是大魏封疆大吏般的都监,一人是久在军中的宿将。隐蕃这张纸上的信息太过重要,即使他们当面,也未必够级别知道所有情报。

这种事情,是该送到洛阳朝中,送到西阁、东阁处理的。

赵俨是个晓事的,见隐蕃没主动说,也不去追问什么官职、军制之类的事情,而是先问了一句:

“叔平,孙权真要称帝了?”

隐蕃略显无奈的抿了抿嘴:“赵公说的是。若不趁着汉水溢流出兵襄阳,今日就是孙权原定的称帝之日了。此前我在武昌之时,蜀国的蒋公琰来武昌出使,称蜀国刘禅愿与孙权平分天下,永结盟好。”

“这些贼子!”牛金听闻隐蕃之语,瞬间怒起、抡着刀鞘就砍向了城墙:“国家至今尚未一统,我辈奋战二十余年,皆是孙、刘二姓贼人割据作乱之故!”

“若没有这些人,天下早就太平了!我等哪里还用如此辛苦!”

“慢着点,城墙坏了不用修吗?”赵俨瞥了牛金一眼,紧接着又向隐蕃问道:“先不论孙权欲要僭越称帝一事,此番吴军兵力几何?”

“七万。”隐蕃拱手,又将他所知的军情细细说了一遍。

赵俨叹道:“多事之秋啊!陛下刚在辽东大胜,孙权便又入寇襄阳。今年关中河东大旱,豫州、荆州、司隶又有水灾,怎么都赶到一年上了!属实要辛苦些了。”

隐蕃看着皱眉捋须的赵俨,又补充了一句:“蒋公琰已经提前从武昌回益州去了,蜀国诸葛亮也要出兵北上与孙权呼应。”

赵俨愣了一瞬,而后摇头了起来。

牛金此刻却问了个关键的问题:“叔才为国家立此大功,现在又该如何?是待在城中,还是回到城下孙权之处?”

隐蕃拱手道:“我已回到大魏城池,该知晓的都已知晓了,回到孙权身旁还有什么意义呢?”

牛金点头道:“甚好,甚好,让孙权自己在城下气愤去吧,叔平进了城就安全了。”

隐蕃笑道:“若我一去不返,孙权必定气急愤恨,日后魏国之人再伪作归顺而查探吴国军情,这条路也就绝了。”

“我有一计,还请牛将军助我。”

牛金点了点头,感慨道:“叔平二十二岁而又如此多智,说不得将来也是能位列三公的人物。如何襄助,叔平尽数说来,只望叔平来日可以提携提携我家后辈。”

隐蕃只是笑着拱一拱手,并未多说。而一旁的赵俨这就开骂了:“你一武将结交朝臣,当老夫没看见吗?叔平让你帮忙,你帮就是。”

牛金也不恼,朝着赵俨讪笑了几下。

隐蕃道:“还请牛将军选一与我身材相仿之人,换上在下的衣着服侍,头发打散、身上再插几支箭、淋些血来,伪作吊死在城头上做个样子。”

“也免得将孙权刺激太多。若真气急败坏之下急攻城池,反倒不美。”

牛金点头:“此事容易,叔平稍待。”

赵俨道:“若叔平在襄阳‘身死’,孙权只会愤恨。若他知晓叔平又带着军情重归大魏,恐怕为了脸面,他也要不惜代价急攻城池了。战局到时该如何走向,就非我等所能知晓的了。”

“我也正是此意。”隐蕃笑着颔首:“孙权虽然曾对我友善,可此人是国家之贼,我此行此计只为国家大事,与他势不两立,绝非有私。”

“叔平放心,我知晓利害,这般做就是了。”

“多谢赵公。”隐蕃躬身一礼。

过了许久,正在楼船船舱中闭目养神的孙权,被外面木质地板上的脚步声惊扰到了,睁开眼睛后,胡综神情焦急的走了进来:

“至尊,襄阳出事了。”胡综轻声说道。

“何事?”

“隐叔平死了,被魏军吊死在了襄阳城头,数箭穿胸。”胡综从袖中摸出一张绢帛来,神色不忍的说道:“这是魏军从城头用劲弩射来的书信,至尊请看。”

孙权怔怔的接过带血的绢帛,想要展开阅读却又停住,过了许久,将其用力按回了胡综手中:

“这上面是忠臣之血,孤不忍看。伟则与孤说一说吧。”

胡综轻叹一声:“牛金说郑治劝降陈说天命,此事他认。可至尊遣一魏人入城劝降于他,言语中尽是讥讽嘲弄,令他难忍,被他亲用弓箭射死。”

胡综顿了一顿:“他还说民生长于齐不盗,入楚则盗……”

“够了!!”孙权猛地站起:“牛金一武夫也在孤面前搬文弄墨,杀孤使者辱孤太甚,孤誓杀此獠!”

牛金须不会这么多辞藻,此信是出于赵俨之手。

春秋时,齐相晏子使楚之时,楚王命小吏带一齐国罪犯到晏子面前,借机羞辱。晏子说过那句著名的‘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后,又说了牛金信中的那句话。

而偏偏吴国处于楚地,而隐蕃出身北海郡、正是齐国之地!

胡综有些犹豫,不明白孙权的意思:“至尊,那襄阳城外是不是要再增些兵力?左将军一部攻城,恐力有未逮。”

“不攻襄阳,急攻樊城!”孙权冷冷说道:“孤虽怒,可还知轻重缓急。襄阳被汉水隔绝,无足轻重,战机在北而不在南。”

“是。”胡综点头,应了一句。

“对了,还有一事伟则替孤去做。”孙权眯眼站在楼船上眺望着襄阳城头的方向:“从军中募一勇士,以百匹绢帛加千金来换叔平尸首,速去!”

“遵令。”胡综应道,离去之时也尽是萧索之感。

……

洛阳,长乐宫。

皇帝不在,整个洛阳北宫就属郭太后最大。居于洛阳的蔡昭姬、蔡贞姬姐妹二人,也应太后之请入宫赴宴。

官员有官员的圈子,妇人有妇人的比较。家中妇人能与太后搭上边的,在洛阳城中也会被人高看一眼。

不过昭姬、贞姬二人却全然不用考虑这些。蔡昭姬已五旬有六,丈夫都死了三任了,只在洛中妹妹家中居住。贞姬也已五旬出头,夫君上党太守羊衜也在并州,家中并无人管束。

都是说来就来的人物。

冯媛端坐于殿中的小椅上,专心致志的吹着胡笳。一曲吹奏完毕,蔡昭姬也指点了起来:

“十八拍用胡笳吹奏,和用古琴弹奏之时,技巧和音节是不同的。古琴弹奏时以徵调为主,胡笳音色不同,有几处可以用变徵之音……”

看着蔡昭姬指点着冯媛技艺,郭太后笑着对贞姬说道:“蔡公极善音律,家学渊源,昭姬也成了音律大家。对了,哀家记得你家中也有一女,可曾学过音律?”

蔡贞姬笑着说道:“劳烦太后挂念,我家徽瑜素不通音律,惯常偏爱读书。五经读,诗赋也读,杂书也读。若是个男儿身,倒是应该送到太学内好好学一学的。”

郭太后点头道:“太学专为男子而设,女子读书毕竟不能做官,相夫教子甚好,出了家门倒也没太多用处。”

“既然书读得极好,那你家可为徽瑜准备婚约了?”

蔡贞姬摇头说道:“还没准备婚约呢。她父亲不在洛阳,远在并州上党,我一妇人又不好为她操持。加之也没人来提亲,此事就暂且放下了。”

“不过年龄尚小,还不急就是了。”

郭太后笑眯眯的看向蔡贞姬:“既然没有婚约,哀家倒是有个想法。不若让你家徽瑜入宫可好?哀家正在为皇帝选妃。”(本章完)

第502章 边事落幕

郭太后话音刚落,不仅蔡贞姬被惊得起身站起,不远处传授胡笳技艺的蔡昭姬与冯媛二人,声音也一时停了下来。

蔡昭姬闻言,直接走回自己的坐位上,与亲妹二人并排而坐。冯媛则是思绪百转千回,不知该如何是好。

太后得了皇帝的允许,为皇帝纳妃增加后宫女子,她一个不受宠的、仅仅是美人位阶的嫔妃,又能做得了什么呢?

换句话说,当今宫里除了来得早些的毛嫔、孙昭仪和郭婕妤三人,其余并无一人算得上传统意义上的‘受宠’。而皇帝本人,似乎将大多数精力都放在了国事和对外征战上。

诞下皇三子曹寿的苏环,也不过在数日前被皇帝晋为婕妤,与郭瑶同阶,连昭仪都没得做。

“太后之言,妾有些不懂,我家徽瑜不过一小女,貌陋而才浅,哪里配得上入宫侍奉陛下……”

郭太后似笑非笑的看着她,她说话的声音也渐渐变小,直至听不清楚,没底气的心境在另外几人面前展露无遗。

蔡昭姬心中叹了一句,自家亲妹不争气,自己这个做姐姐的,也不得不替她说话。

太后金口玉言,都在长乐宫的正殿里对你当面说了,这件事情还有推脱掉的余地吗?徽瑜小女,分明是已经被太后盯上了!就是不知此事是太后的意思,还是谁的想法。

“禀太后,徽瑜是妾看着长大的,向来如妾己出之女一般。方才贞姬说的貌陋才浅,确是谦辞,不过是恐惧女儿将来前程。”蔡昭姬端庄的坐在椅上,看向郭太后:“不知妾可否向太后问两件事?”

“那便是貌美而姝德了?”郭太后表情满意的说着:“昭姬欲问哀家何事?”

蔡昭姬道:“陛下已经移驾许昌,此事洛中无人不晓。太后此时为陛下后宫纳妃,是往许昌宫去,还是北宫来?”

“送往许昌,行在或许久在许昌。”郭太后从容道。

蔡昭姬又问:“不知陛下可还对后宫……宽仁?”

昭姬本想问是否长情的,话都到了嘴边,却发现‘长情’这两字与皇帝这个职业并不沾边,硬是转成了‘宽仁’。她本人此生多灾多难,从未体会过‘长情’二字。

果然缺什么,心中就最想要问什么。蔡昭姬一生流离悲惨,对于自己至亲的晚辈,第一时间想到的也是这个。

可问皇帝是否宽仁,她又指望得到什么答案呢?太后之命、北宫之令不容违背,她也不过是借着问话的机会,给自己和自己的亲妹二人,留下一丝体面罢了。

郭太后听蔡昭姬如此问,愈发开颜满意了:“上次后宫纳妃是太和元年的事情,当时还是哀家与武宣皇后一起追着,陛下才认下此事的。如今已是太和四年,三载过去,这次纳妃也是哀家劝说才肯。本欲为陛下纳十人的,陛下却只说五人即可。”

“哀家与昭姬是旧识,贞姬的夫家与冯媛家有旧,也是与哀家有旧。若羊氏女能入宫来,哀家自会照应她的,不需多虑。”

“何况……”郭太后笑道:“女子待字闺中,嫁夫要看家世,可也要看容貌的。皇帝容貌如何就不用多说了,你们在洛中一问便知。”

昭姬与贞姬二女闻得此言,对视一眼,同时站起身来欠身行礼:“妾等谨遵太后懿旨。”

“都坐下吧。”郭太后满意的示意二人:“宫中礼数繁多,若在民间,我们也算是儿女亲家,成一家人了。”

“你二人且放心,到时哀家会让宗正去你家中纳聘的。九卿来为此事,礼数想来足够。”

“多谢太后。”蔡贞姬道:“此事属实重大,容妾与姐姐先行归家,与家中说一说此事。”

“好。”郭太后微微点头。

……

与洛中、荆州的紧张气氛不同,战时的消息还未传导到北边。幽、并、营、冀四州之地,仍沉浸在辽东平定的喜悦之中。

两汉四百年来,所谓边功,感受最深的不是居于长安和洛阳的王公贵戚们,而是幽、并、凉这些边地百姓。

平灭边患,对洛阳士民来说,不过是谁家封了侯、谁家增了邑、谁与谁在朝堂上又得了势。

而对边地的百姓来说,不必担忧胡人寇边之患,不用省出口粮来供大军行军,不用作为民夫和辅兵在战场上送死,乃是一等一落在实处的大好事,洛阳天子也愈加被称颂为圣君。

边地出忠臣,此话并非虚言。

自夏至秋,四州各郡各县的文人们,不知在各种文会、郡学、县学里写了多少称颂皇帝的文章。只不过这种东西大多都没任何鉴赏价值,不值得明事理的地方官员发到洛阳。

满宠在泉州城外派出姜维、曹爽、曹肇三人之后,带着大队人马沿着既定路线行着。

等姜维、曹爽十八日晚,带着轲比能首级追上满宠的时候,满宠的军队也不过才走到东平舒。

轲比能首级被带到大营,这个讯息和轲比能叛逃被平定之事,被满宠派人告知了各营。对于中军来说,轲比能死不死没什么相干的,左右不过一胡酋罢了。

可对于匈奴所部的三千人来说,这个消息就更加震撼了。知晓当晚详情的刘豹,在竟在自己帐中汗流浃背了起来,愈加惊怖于大魏军队的战力,不住的默念起‘陛下万岁’了。

“见过将军。”姜维、曹爽在各自的军帐中用过了餐食,又沐浴并换过了一身清爽的衣衫,这才被满宠派人叫了进来。

“嗯。昭伯、伯约,你们二人坐吧,本将也与你们聊一聊边事。”满宠指了指面前的坐席。

“谢将军赐座。”二人一边道谢,一左一右的坐在了满宠身前不远处。

满宠问道:“长思还在上谷郡中为此事收尾是吗?他何时率军归返?”

长思,说的就是曹休长子曹肇了。

曹爽拱手道:“禀将军,属下按着时间来算,估计长思兄还要到九月二十日左右才能回返。”

“一方面是要在周围追捕逃亡的鲜卑人,使之不至生乱,对上谷郡中有个交代。另一方面要等田将军率部到来,将沿途所获的鲜卑俘虏交解给田将军,由田将军视情况再做分派。”

“这些琐事都需要些时间,我二人能在今日追赶上将军,全赖长思兄在后收尾,否则必不能至。”

满宠点头道:“你们三人都是大魏军中的年轻俊杰。昭伯做事沉稳勇毅,伯约进退有度,长思持重老成,本将派你们出发之前,未曾想你们三个能将此事做得如此利落。”

见曹爽、姜维二人笑起,满宠又说:“轲比能自尽而死,这个下场不论对他或是对大魏,都是一个最好的结果了。”

曹爽拱手说道:“属下当时见轲比能持刃自戕,还在原地愕然了许久。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他也是继檀石槐后,鲜卑难得的智谋人物,何必要与大魏过不去呢?”

满宠嗤笑一声,摇了摇头:“昭伯能有此问,倒是一件好事。老夫与大将军认识了三十几年,看来大将军还未与你说过这些。”

曹爽愈加不懂:“说过什么?”

“天下许多事情,都是不讲道理的!”满宠道:“世事百态,人有千种万种。有忠贞不屈之士,有刚直专强之人。可大多人,不过随波逐流之辈。忠诚也好、反叛也罢,全凭时势或者心中臆想来定,而无定念!”

姜维、曹爽二人听着满宠言语,神情也渐渐肃然了起来。

“就拿轲比能来说。”满宠继续说道:“若他要反,他在雁门之时不应陛下之诏,大魏又能奈他如何?他尽可以向北逃到漠北,向西逃到西域也无妨,草原如此之大,天地辽阔,还能没他一条生路吗?”

“可他就是贪图族中基业,不愿与大魏对抗,强行伪作恭顺应征。从雁门到右北平,从辽东到泉州,一步一步越陷越深,直到再无他首鼠两端的余地,一朝作乱,然后身死。”

“这样的人,本将不知见过多少,最后的下场,大多都是身首异处。”

若论及这种清理反对大魏之人的经历,在当下的朝中,满宠敢称第一,就无人可称第二了。从他口中说出的话语,说服力如同镶了金边一般。

姜维轻叹一声:“此人死则死矣,就是不知幽并二州北面,鲜卑、乌桓、匈奴三族之人,又会有何等震动。毕竟过去一、二十年间,乌桓依附大魏、步度根等部的鲜卑人对朝廷恭顺,也少不了轲比能此人的压力。”

满宠笑道:“边境大事,并不是你们两个校尉需要担忧的。不过你们都是年轻俊杰,本将与你们说一说也无妨。按照朝廷的想法,此事有两手准备。”

“对于鲜卑、乌桓、匈奴诸胡,朝廷以后都是要抽丁为兵的。若是哪个胡酋起了志向不应征调,朝廷就发兵平灭之。”

“与此同时,朝廷不是也在雁门郡中做了试点吗?汉末撤回内地的四郡,早晚要再让汉人迁回的。”(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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