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9章 杀奴!

据羊城自早晨起就下起了雨,天,灰蒙蒙的,但尽管如此,城外的燕军军寨,依旧显现出一种极为清晰的萧索之感。

前些日子热热闹闹的营寨,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銮驾将军孙渊犹豫片刻,还是决定派出了一小部分人以吊篮的方式去到城外探查情况,很快,消息反馈回来,城外的燕军竟然连夜撤走了,只留下一片空荡荡的营寨。

孙渊马上将这一军情禀报给了摄政王。

摄政王正在用早食,

对孙渊道:

“依你看,外面的燕人,是真的撤走了?”

“燕人可能是撤走了,也可能是故布疑阵,因为就算是要撤,也不应该撤得那般干脆才是,他们就不怕咱们顺势杀出城去追击其后军?”

用兵者,进攻是一门学问,撤退,其实也是一门学问,前者决定一场战争的上限,而后者,则决定一场战争的下限。

“青鸾军到了?”

“回王上的话,算算日子,青鸾军应该要到了才是,燕军可能是察觉到了青鸾军的到来。”

“所以,朕那个好妹婿是为了躲避青鸾军才选择的撤退还是………”

“回王上的话,按情理来说,这支燕军孤军悬于此多日,军心应该早就不稳,再者,青鸾军来势汹汹,燕军撤离以图自保,应属正常;

但这支燕军将领既然是那位平野伯,兴许会有不同的变化,所以,也有可能不是撤离,而是主动向青鸾军发动进攻。”

摄政王看着孙渊,

孙渊跪在下面低着头。

“所以,你到底对朕说了什么?”

“………”孙渊。

摄政王有些无奈地摇摇头,想当初年尧在孙渊这个位置上时,可不会出现这种情况。

合着在你这里正反都有可能,那你来对朕汇报个什么东西?

“下去吧,准备保护朕出城回京。”

“臣遵旨!”

……

青鸾军士卒已经从青滩成批地登岸了,最早一批登岸的左军,已经向青滩外的一个镇子铺开,而右军,则在青滩对面登岸,彼此之间拉开了很长一段距离,现在正在登岸的,是由屈培骆亲自指挥的中军。

青鸾军,合计三万五千人马赶赴这里。

屈氏能一直拥有柱国之位,哪怕屈天南和一支青鸾军尽没于玉盘城,也依旧是摄政王需要嫁妹拉拢的对象,靠的,就是屈氏真正的底蕴。

一个家族,能够在短短两三年时间里,拉出十万兵马,放在哪个国度,都是一等一的豪门大户了。

要知道,就是郑伯爷现在都没这个排场。

“培骆,左右中三军是否分开得太开了一些?”

问话的是一名武将打扮的男子,此人一身银色甲胄,看起来,当真是英武非凡,昔日郑伯爷抢婚时,他也曾出面过,是屈氏一族自己的强者。

原是旁系,但靠着自己的武学天赋,重新获得了在屈氏中的地位,饶是屈培骆这位嫡子,也不敢对他不恭敬将其当作寻常家将。

“轩叔放心,左路军,是前年新建的一支,里面,多少还有范家的影子在,其中一位都统,更是早就和范家眉来眼去了。

行船日久,这些日子以来,他们在我眼皮子底下飞苍蝇,可能真觉得我屈培骆是乳臭未干不成事的小子。”

“可以早点与我说的,我可以将他们全都杀了。”

“不用杀,留着他们当鱼饵,让那郑凡上钩即可,燕人势大,那个平野伯更是心比天高之辈,见我屈氏来了,见我青鸾军来了,见我…………屈培骆来了。

他肯定会忍不住想来咬我一口,所以,我就故意给他露一个破绽,让他知道我什么时候到,让他觉得咬我有利可图。”

屈培骆笑了笑,

继续道;

“估摸着,他踩我踩得应该要习惯了。”

“有些事,可以当成自己人生的台阶。”屈明轩感慨道,“一味被仇恨蒙住眼,反而让自己落入对方的套里去。”

“轩叔说的是。”

“你,很好,在其他人都在笑话你嘲讽你瞧不起你时,其实也是你最好的隐藏方式,这世上,也有一些人,想藏拙而不得。”

屈培骆知道屈明轩说的是什么。

在屈氏,族里的任何秘辛,想瞒着谁都不会瞒过他这位少家主。

屈氏族人哪怕是旁系,其实大部分日子过得还是可以的,最起码,族内不会让人吃不饱饭,多少能混得一个差事;

但林子大了,什么鸟就都有了,屈明轩年幼时,其父本是担任着族内一处车行的小管事差事,后来在一次送货时出了意外,身死;其大伯就霸占了他家的宅地,同时,还企图霸占自己的弟妹。

屈明轩的母亲跑去了屈氏祠堂哭喊鸣冤,当时这件事还惊动了族内长辈,后来,年幼的屈明轩被家族安排进了练堂,其母则被安排进了内宅,为嫡系子弟做阿姆,也就是嬷嬷。

可以说,在这件事上,当时屈氏的长辈还是做得不错的,至少,表现出了屈氏的公正,哪怕,屈明轩的那位大伯并未遭受什么惩处,但至少将其孤儿寡母给安顿了下来。

二十年后,屈明轩一人拿着刀,灭了大伯满门,报了当年之仇。

接下来,就是很俗套的大家族利益至上了,这件事,被压了下来,那位大伯是否罪及被灭满门,没人去计较了,因为屈明轩表现出来的潜力,是能够有机会冲击三品武夫的。

而如果当年主持那件事的屈氏长辈,没有照拂他们,而是充耳不闻,可能这位屈氏的练武天才,今日就不会还留在屈氏成为“供奉”一类的存在,而是在野成为一江湖野修,视屈氏为生死仇人。

“轩叔说的是,培骆心里清楚。”

“我很看好你,在你身上,我看见了以前的我自己,哪怕,你是嫡系。”

“承蒙轩叔厚爱。”屈培骆目光扫向四周,开始接连下令。

左路军人数有六千人,说实话,这六千人到底是大米里掺沙子还是沙子里掺了米,连屈培骆自己都有些分不清楚,总之,这一部,在屈氏对范家出手后,其实本就不能用了。

他们被单独安排在了凸前的位置,其实就是当作一只鱼饵,吸引燕军先从这里打开突破口。

随即,

右路军就将从对岸迂回,切断燕军后路,而自己则亲率中路军,从正面挤压燕军,以达到毕其功于一役的目的。

仗,

就是这么个打法,

现在,

其实就是看看燕军会不会上钩了。

但屈培骆觉得,

那个燕国平野伯,

是必然会上钩的。

………

“这钩太直。”

苟莫离一边吃着炒面一边手指着自己绘画出来的简易潦草地图说道,

“伯爷您看,这些日子来,给咱们送过消息的,昨儿个,居然又都送消息说他们将作为前军去往大河镇。

虽说属下觉得那个屈氏嫡长子怎么着都没办法和英明神武博学多才心胸宽广的伯爷您相比,

但人好歹是屈氏里出来的嫡种,再怎么差也不至于差到蠢货的地步,真要这样,要是还继续将他拿来和伯爷您放在一句话里头,岂不是玷污了伯爷您?”

“说人话。”

“嗯,属下觉得,这是一只鱼饵,他屈培骆,大概现在就在等着咱上去咬这个钩。”

“嗯,你觉得该怎么办?”

郑伯爷一直有一个优点,那就是从善如流,会用人,其实,很多时候他都把自己的角色定位成刘邦,而不是李世民。

最重要的是,他身边一直有人可以用。

堂堂一个野人王,做自己的军机参谋,帮自己制定和设计战场布局,这已经是极为奢侈的配置了。

这也从侧面体现出了郑伯爷对屈培骆那位兄台的尊重。

“属下以为,我军当先将大河镇上的左路军当作一颗棋盘外的子,可以不用看了,剩下的,其实就两路了,一路,是已经在青滩西侧的右路军,一路,则是青滩东侧,兵甲最为整肃不出意外应该是由屈培骆亲领的中军。

既然那位屈氏少主将阵势摆开,还特意选择了这处开阔的位置,意思已经很明显了,就是要我们来打,那我们就选一路打。”

郑伯爷点点头,

指了指这张用墨笔画出的草图,

道:

“那就,打右路?”

………

“报!!!!!”

“林将军部南方十里处出现燕军!”

林将军,叫林荣,是屈天南的麾下家将,现在,则是屈培骆的家将,是屈氏世代忠仆出身。

屈明轩深吸一口气,道:

“燕人没咬大河镇这只饵。”

屈培骆笑了笑,道:“那位平野伯,自然不是无能之辈,其实,还是我这饵给的太直了,但这偏偏又是没办法的事。”

开战在即,不直接将那些可能心怀鬼胎的人安置在一侧,难不成还得留着他们在中军随时提防着他们反水?

“林荣那边能撑得住么?”屈明轩问道,他一直走武修之路,其实在排兵布阵方面,并不是很精通。

其实,他此行随同而来的目的,就是保护屈培骆。

屈培骆摇摇头,道:“林将军应该会后撤。”

“我听说,燕人这次没有马,不是骑兵。”

按理说,步战的话,应该是青鸾军更占优势才是。

“燕人兵锋强劲,就算是没有战马,但能够被那位平野伯带着深入我楚地的兵马,必然是燕人军中精锐。

这等精锐,无论何时都不得小觑。

另外,我是想在这片青滩上将燕人完全包个圆的,并不想一开始就和他们硬碰硬,否则燕人完全可以从这里入长溪郡,过白蒲,进大泽。

我可不想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北面打得热火朝天,而我们,只能在大泽里和那群燕人一直兜圈子。

上一次,让这郑凡跑了,这一次,我必不能让他再逃掉。

传令,

林将军按预先安排,与燕军接触后后撤至滩头,将燕人引进来!”

……

“伯爷,属下觉得,如果打这楚人右路军,楚人这支军队,必然会后撤,好将咱们给牵引进去。”

“意思就是,你不同意打这右路军?”

“伯爷,咱们兵没楚人多,唯一的优势就是,咱们士气旺盛且士卒敢战皆为精锐,所以,分兵和冒进,都是我们的大忌。

属下觉得,那屈培骆,现在就像是红帐子里的老姐儿,瞅着咱们兜里的银子,站在那儿使劲地抛媚眼,就等着咱们进去后她好施为将咱给掏空喽。

咱呐,

就偏偏不能如她的意。

她撩拨勾引咱进去,成啊,咱就当那老油条般的铁公鸡嫖客,你引我,你逗我,咱就乐呵乐呵着,受你引受你逗,时不时地顺手,该吃豆腐就吃豆腐;

她屈培骆还偏偏不能生气,

欲拒还迎地拿一把扇子遮住半张脸,

对咱来一句:

讨厌~”

“你这是从哪里学来的奇怪比喻?”

“额,伯爷您不喜欢?”

“感觉用在战事上,太过不严肃,要是我学你先前那样在靖南王面前这般比喻,呵呵……”

“伯爷,咱不是一家人才这般说么,再说了,您是英雄,那屈培骆在民间传闻和故事里,和您比起来,可不就是一娘们儿么?”

搁谁家但凡男人有栾子的,

能让人在自己大婚那天将媳妇儿直接抢走啊?

“行了行了,你的意思,我懂,这样吧,让薛三领一路人马,以柳条藤蔓营造出声势,逼近一下青滩西侧的那支楚人右路军,让他们假以为我军上钩了,先让他们自己往后退求着咱们进帐子!

再告诫一下三儿,让他自己知道点分寸,可以接触,但绝不能恋战,楚人右路军后撤后,他也即刻后撤。”

………

“报!!!”

“林将军来报,燕军后撤了,未入青滩!”

林荣遵照了事先的吩咐,在和燕人刚接触后,就假装不敌,开始后撤,燕人追击了一小段距离后,也马上脱离了接触,后撤了回去。

双方像是蓄势待发的两个大汉,冲撞到一起后只是亲了一下嘴儿,然后马上各自向后跳开。

屈培骆此时已经不是坐在马背上,而是坐在了帐篷内。

数万大军的对弈,其实真的不算小棋了,除非一波卷双方直接对冲一波,看看谁生谁死,否则,这场战事打下来,断然不可能太快。

再者,他虽然选定了以这片青滩作为主战场,但是否来进攻,还得看燕人的意思,所以,战场实际空间还是很大的,双方可以慢慢地绕着擂台玩太极推手。

屈明轩坐在帐篷口,不时有传信兵进出这里,接收和发布来自屈培骆的命令。

“命张煌,领一部,前推。”

张煌,是中军的一名将领,麾下有五千人。

帐篷内,还有一名面容清秀的亲兵正在烹茶,小火炉轻轻煨着。

良久,

茶烹好了。

“主子,喝茶。”

屈培骆接过茶。

“轩爷,喝茶。”

屈明轩接过了茶。

他很看不惯军帐里有这一号人存在的风气,但偏偏,这又是习惯成自然,哪怕是屈天南出征时,军帐内,也有伺候其起居的文秀亲兵。

在楚地,晋风没有北面那么重,但身为贵族,哪能不会享受?

军营中不能出现女人,

那男人,总可以了吧?

久而久之,

这文秀亲兵可以不用,可以不好这一口,但不能没有,近乎和军旗一样成了一种标配。

茶,是好茶,文锦茶,有提神醒脑补气之效。

屈培骆一边喝着茶一边看着面前的地图,在屈明轩眼里,倒是真有乃父之风。

“看来,燕人还是没上当?”

屈明轩开口道。

屈培骆点点头,又喝了一口茶。

屈明轩又道:“燕人孤军在外,凡事,必然谨慎。”

“不,不是的,轩叔,如果是换做别人,确实会这样,但对面,既然是郑凡,他就不会这般,此人用兵打仗习承于那位南侯,而那位南侯用兵,向来讲究不动则已,动则如疾风。

再者,

郑凡此人也心情桀骜,当初在我大婚那日,他本可偷偷抢走公主,却偏偏悬在那一日当着宾客的面出手,所想要的,无非就是一个名望罢了。

此人做事,要么不做,做,就不会犹犹豫豫。

如果他不想打,他大可完全不必率军前来与我军接触,直接拍拍屁股往长溪郡去就是了。

我就感觉,

他想吃定我,

他在和我熬,熬鹰。

没事,

我可以陪他熬,

看谁熬得过谁。”

………

“汤,得慢慢熬才香,才入味,属下一直觉得,这打仗,就像是熬汤,得将食材和佐料的滋味充分柔和在一起,再端起碗来,喝得,才叫那个过瘾。

属下认为,这屈培骆,必然想着以这种心态来陪着咱们玩,老姐儿生意不好,所以对每个潜在的客人,都会付出更大的耐心。

甚至,为了多挽留一个回头客,还能和你完事儿后多聊会儿天,让你觉得这钱,花得真值,出去后,是朋友等你而不是你等朋友。

屈培骆中军分出一部分推了过来,其实就是为了搂草打兔子,他在寻找咱们的主力,在压缩咱们的空间。

他是笃定了,咱们也必然是憋久了,尤其是还对她一见钟情,非得点她的牌子不可。

属下建议,咱直接将这支人马放开,让他们进来,咱们不阻击也不袭扰,就让他们一路向南吧,属下倒想看看,他们到底能够往南走多远。

不管什么时候,咱们自己的拳头,都得攥得紧紧的。

接下来,

属下觉得,屈培骆会以他这支深入的兵马为依托点,其中军和右路军,也必然会缓缓跟着压上,迫使咱们做出选择,

是去大泽,还是去她的床。”

“你不去茶馆说书可惜了。”郑伯爷道。

“呵呵,以前在北封郡时,没少编这些故事来骗其他丘八的酒喝。”

北封郡的那段日子,一直是野人王心底最美好的一段回忆,虽然那时候日子过得也苦,但却过得很充实。

他在那时,学习着镇北军的战法,学习着他们的军队管理,同时,还在那里给自己的脸上留下了一道疤,捡到了一只绣鞋。

“他们压上后,我们怎么办?”郑伯爷问道。

打仗,就像是摆下了棋盘,既然自己同意且已经由野人王下了先手,接下来临场换人相当于是临阵换将,这可是兵家大忌。

郑伯爷不会犯这个错误,他只会在旁边看着,听着,说好听点,叫查漏补缺,说直白点,就是一本正经地在混。

“咱们就继续后退,压缩,咱们就是沉得住气,就是不打;

伯爷您看,自青滩至大河镇,这一块区域是一个扇面,等楚军继续向南推进时,咱们就相当于挤进了其中军和右路军的空档处。

这里,相当于是一个人的心胸口,只要这一刀捅成了,局面,就能顷刻被翻转。”

“但同时,这里也最危险,一旦被楚人发现了我们的位置,我们马上会面对来自楚人右路军和中军的夹击之中。

同时,大河镇的那一支左路军,既然屈培骆将其单独放出来当一只诱饵,肯定也做了一定的布置,关键时刻,也是能拿来一用的,且在看咱们陷入颓势之后,那些原本摇摆不定的,甚至是‘投诚’书都给过来的,说不得,会比其他人打得更狠;

屈培骆完全可以用这支左路军,在右路军和中军对咱们完成夹击后,对咱们的后路,进行包抄。

到时候,咱们就真的是插翅难逃了。”

毕竟,如果是以前,燕军以骑兵为主,突围的方式就有很多,也能很从容,但现在,郑伯爷麾下的骑兵,只能拿来当哨骑用用,不出意外的话,都没屈培骆那边的骑兵多。

习惯了骑兵作战方式的郑伯爷,在面对此时的局面时,难免会有些节奏感上的不适应。

“伯爷………”苟莫离面露难色。

“有话就说,这会儿了,你藏着掖着有意思?”

“这不是战场谋划上的话。”

“照说。”郑伯爷笑了笑,“咱们,其实最喜欢的就是在做正事时说那些无关紧要的话。”

一边一直闭目养神的剑圣闻言,微微颔首。

他早发现了,

也早习惯了。

比如,在做最后一轮冲锋时,郑伯爷会问身边的四娘晚上吃面的话做什么浇头?

而薛三和樊力,则会很认真地为选择哪个浇头而争论起来。

苟莫离点点头,

道;

“还请主上,给狗子我这次机会,狗子我最擅长的,就是在这种情况下翻盘,最危险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地方,只有在那里,咱们才能有机会一刀给他血放干!”

郑伯爷闻言,微微皱眉。

苟莫离盯着郑伯爷的脸色,抿着嘴唇。

郑伯爷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伸手,

朝着北面指了指,

道:

“我相信,对面的那位屈培骆,他应该知道我想踩死他,虽然是我抢了他媳妇儿,虽然是我让他在天下人面前出了大丑,但不知怎么的,再碰到他时,我还是忍不住想上去踩他一脚。

他真的很可怜,但本伯是真的忍不住。

可能,

他就是欠踩吧。”

苟莫离点头。

“成,你来指挥,我只问,但不会更改你的命令,我的要求就一个,给本伯,再踩他一次,将他的脸,给本伯踩到这青滩的泥浆里!”

“伯爷放心,属下必然做到!”

随即,

野人王对着郑伯爷身边的亲卫道:

“传伯爷军令,命我方人马收缩,不要和楚人接触。”

亲卫看了一眼郑伯爷,见郑伯爷点了点头,这才应“喏”。

命令下达后,

苟莫离舔了舔自己的嘴唇,

道:

“属下好歹折腾了大半辈子,赢不了伯爷您,那是没办法,但一个小小屈氏嫡子,怎么可能会玩得过咱?

天色,已快入黄昏了,他会急躁的,他会开始怀疑,咱们是不是真的一改常态,拍拍屁股走了。”

………

“燕人,真的走了?”

一队队传信兵回来,不断地告知着屈培骆来自战场上的情况。

而战场的情况其实就是……………没有情况。

燕人,仿佛已经消失无踪了一般。

仿佛先前和右路军接触的,仅仅是燕人的断后兵马,在林将军下令撤退后,那支断后兵马也马上脱离战场追主力去了。

这应该是最为合理的解释,

否则你无法说得清楚为什么伴随着自己各路兵马的前推,依旧没有搜索到燕军存在的事实。

是的,在张煌部南进没有遭遇燕人阻击和袭扰后,屈培骆命令张煌部停了下来,随即,自己的中军和右路军及其他兵马,开始一起缓缓压上。

自青滩开始,连大河镇按个点,仿佛一把犁,开始耕耘这块区域。

屈明轩长叹一口气,

道;

“燕人,可能真的是跑了。”

虽然,这个结果很残酷,因为这意味着,堂堂屈氏少主,在这青滩上,和空气斗智斗勇,在劳师远征后,又瞎折腾了一通军队。

这已经不是闹笑话了,而是会对屈培骆在青鸾军中的威望,造成极大的打击。

因为士卒们是绝对不会愿意跟随着一个蠢货主帅打仗的。

那位燕人南侯自灭满门,军法森严,为何依旧能够受到麾下军士们的爱戴?

因为他百战百胜!

“还有一种可能………”

屈培骆咬了咬牙,

重新低头看着地图,

道:

“燕人,收缩了,可能他们,就在咱们的眼皮子底下,只需再多一点点时间,在后半夜前,我们就能发现他们。

他们是想等野战,等夜袭,他们故意在等待着这个我们最始料未及的一个节点!”

屈培骆的眼睛,开始泛红。

不得不说,

他猜对了。

而他猜对的基础,不是因为他军事素养方面多优秀,作为统帅的预感有多强烈,而是因为,他对郑凡这个人,可谓十分了解。

如果说在以前,平野伯这个人,靠战功起家,和年尧位列年轻一代四大将星,让屈培骆有些不服气的话,那么,等郑伯爷抢走公主后,屈培骆并未沉沦下去,当然,也着实迷茫难受了一阵子,随即,他便开始动用家族的一切力量,开始搜集关于平野伯从北封郡到雪海关的所有事迹和传闻。

他要全面地了解和熟悉这个男人,

因为他有一种预感,

在未来,他将会再度和这个男人碰面,到那时,他将有机会在这个男人身上,将自己丢失的尊严,给全部找回来。

越是了解这个男人,他就越是觉得这个男人的恐怖。

因为,

这个男人,

在权谋、兵事、民生方面,无可挑剔,甚至是,优中选优;

野战,攻城,都可称大家;

在才华、诗词、个人实力上面,也是令人惊叹。

虽然他所做诗词很少,但每一部都是经典,尤其是《郑子兵法》,更是兵法集大成者之概述;

更有传言,其每临冲阵,箭矢加其身而无视,刺客临其面而从容;

晋地剑圣之所以会留在他身边,是因为他能在剑道上对剑圣进行指点!

可能,郑伯爷自己都没料到,自己在屈培骆的心里,到底是怎样一个高伟岸的形象。

也正因此,

屈培骆不相信郑伯爷带着那支兵马,居然放着自己不打,直接逃入大泽了!

我在这里啊,

我在这里啊,

你怎么会忍得住不打我不来再踩我一脚?

屈明轩闻言,以为屈培骆走入死胡同了,不由开口道:“培骆,若真是这般,他岂不是自投罗网?”

自己压缩兵力覆盖范围,等着被包饺子?

虽然屈明轩不精通兵事,但他也知道,那位大燕平野伯绝不是不会打仗的人,事实上,他比这个世上绝大多数将领都会打仗,怎么可能做出那种将兵力全都集中在自己身边好让自己有安全感的愚蠢之举?

“不,不会的,不会的,他不会逃,他不会逃的,他肯定是在盘算着什么,肯定是在谋划着什么!”

………

“你到底在谋划什么?”

郑伯爷忍不住问道。

因为,不断从外面进来通禀的探子,已经在告知楚人的兵锋距离自己多近多近了。

可以说,

楚人距离发现自己这支兵马,真的只是时间问题。

甚至,在下一刻就发现了,也丝毫不奇怪。

捅刀子,得选择一个时机,不是说你说捅就能痛进去的,屈培骆不是傻子,青鸾军,也不是乌合之众。

“属下记得,伯爷您曾说过一句话,那就是最了解你的人,往往是你的敌人。”

“对,我是说过。”

“所以,属下可以想象,在屈培骆眼里,伯爷您,到底有多么可怕。”

“现在,说这些?”

“伯爷,请随属下出来。”

郑伯爷和苟莫离离开了帐篷,发现外面跪伏着五个身着楚人甲胄的甲士,确切的说,他们身上的甲胄,也不是普通楚人士卒的甲胄,甚至,不是普通皇族禁军的甲胄,而是拱卫皇城真正的天子亲兵甲胄。

突袭据羊城外围时,有两部专司负责帮摄政王传递奏章的骑兵就安置在城南和城北的营盘里,虽然他们逃出了一部分出去,但一大半,还是被留下来了,但基本,被杀死,没有被俘虏的。

天子亲兵,在忠诚上,还是毋庸置疑的。

眼下,这五个甲士,其实是穿着他们甲胄的燕人。

苟莫离问道:“话,你们都背好了么?”

“背好了!”

“背好了!”

“药,都藏好在齿间了吧?”

“藏好了!”

“藏好了!”

“好,你们都有父母兄弟在雪海关,今日,伯爷的伟业需要你们去付出,但请放心,你们的家人,伯爷会善待如子侄。”

“为伯爷效死!”

“为伯爷效死!”

从雪海关出来的士卒,是真心愿意为郑伯爷赴汤蹈火的,他们的思想政治绝对过关,另外,雪海关的百姓是过的什么日子,他们和他们的家人,也亲身体会过。

“去吧,为了伯爷!”

“喏!”

“喏!”

五个甲士,翻身上马,离开了营地,跟随着他们,还有一队小规模数量的骑兵。

郑伯爷现在手底下骑兵可是很宝贵,轻易不舍得用,现在,却撒出去了三分之一。

苟莫离看着郑凡,

咧嘴笑道;

“这锅汤,就差这一味也是最重要的一味料,就可以出锅了,伯爷,属下包您满意。”

“摄政王,不会来救的,也不会用他在据羊城里护驾的兵马,来袭击我军后路的。”郑伯爷说道,“这是常识,他是天子。”

苟莫离却摇摇头,

道:

“伯爷,在您面前,常识,不管用。”

“就这么赌了?”

“属下赌的,是人心。”

………

“驾!”

“驾!”

一队骑兵,在追逐着另一队人数很少的骑兵。

他们追入了张煌部,

“救驾!”“救驾!”“救驾!”

前方被追逐的骑士声嘶力竭地呼喊着。

“啊!”

“啊!”

两名骑士中箭落马。

剩下三名骑士在被看清楚了身上甲胄后,被前线楚军放开了进入自己阵列,但后续的燕人骑兵依旧冲杀了进来,直接砸入了楚军阵列之中,楚人措手不及之下,这一处出现了松动。

燕人骑兵像是发了疯一样不顾自身安危冲杀进来,只为了解决掉前面三个“楚人”骑兵。

终于,

在很多袍泽被两侧楚人长枪挑下捅死后,这支追杀不懈的燕人骑兵又杀了两名“楚人”骑兵,最后一名骑兵,后背被连中两箭,却依旧匍匐在马背上,继续向前冲去。

外围的燕军骑兵选择了撤离,而被包围住的剩下的十几名燕军骑兵很快就战死于楚军围堵之中,全部战死,没有弃械投降者。

“将军,将军!”

一名背后中了两箭身着大楚皇族宫门禁卫甲的骑士被数个楚军抬送到了青鸾军前锋军主将张煌面前。

“怎么回事?”

张煌这边正在为找不到燕人主力而烦恼上火呢,隐隐约约间,身为将领的他,已经有了一种不祥预感。

那名受了重伤的“楚人”骑士抬头,

看向前方的张煌,

吐出一口血,

用尽了全身力气,

道:

“王上命护驾行军袭扰燕狗后路…………中…………燕狗…………燕狗埋伏………危………危在旦夕………救…………救驾!!!!!!”

最后的救驾两个字,是吼出来的,吼出来后,这名骑士脖子一梗,身子当即瘫软了下去,失去了气息。

张煌整个人愣住了,

这一刻,

张煌是真的张皇失措了。

但他马上一咬舌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对身边的亲卫吼道:

“快去报告少主,快去!!!”

随即,

张煌犹豫了一下,还是一咬牙,喊道;

“传令,全军向南,向据羊城方向行进!”

………

“什么?王上中了燕人的埋伏,危在旦夕?”

屈培骆整个人一阵摇晃。

他是真的没想到,原本应该在据羊城内没什么危险的王上,竟然会在此时选择将自己的护驾行军派出来袭扰燕军后方。

这是王上知道了自己到了,所以和自己前后夹击燕军。

但王上怎么会做出这种选择,他是王上,他是大楚的天子啊!

一种强烈的眩晕感袭来,

屈培骆近乎未能站稳,

那名清秀的亲兵上前搀扶却被他一把推开。

“是了,是了,怪不得燕人主力不见了,那郑凡,是在借我的刀,去给王上下套。”

对,

这才是他郑凡会用出的手笔,

这才是他郑凡打仗喜欢的风格。

他是个疯子,

他就是喜欢在刀尖上跳舞,

他就是喜欢赌,

就是敢去做别人不敢做的决策!

而他,他屈培骆今天一整日都在各种排兵布阵,

反而将王上给卖了,

让燕军得以不受任何压迫地从容于野外对王上的行军进行包围!

屈培骆的脸上,当真是一股火辣辣的疼。

现在,

已经不是去搞清楚王上为何会要行险这一问题的时候了,

他必须得去救援,也一定要去救援!

“传令林荣,命其向据羊城急行军!

传令中军,顷刻出动…………救驾!”

………

“楚人钓了一整天的鱼,终于自己去咬钩子了,楚军已动,肋部已完全向我军洞开!”

野人王兴奋地不停手舞足蹈。

两年了,

两年了,

他终于又成功指挥了一场大战,不是冲央山寨和打东山堡时单纯地忽悠士卒去送死,这是艺术,这是其一生所学所感所悟的战争艺术!

酣畅,

痛快,

爷的青春,又回来了!

不过,

苟莫离还是很快控制住了自己无比激动的情绪,

对着面前的郑伯爷长拜下去,

道:

“还请伯爷下令!”

饭,盛好了,筷子,也摆好了。

余下的事,就简单和轻松了。

郑伯爷翻身上马。

一时间,四周所有甲士都将目光投向了一个人。

郑伯爷抽出自己的蛮刀,高高举起,

喊道:

“大燕的将士们,本伯的麾下的儿郎们;

眼下,

是用你们手中的刀,向王爷,向陛下,向本伯,

证明你们武勇的时候了!

没错,这里是楚地,

但这里,

也依旧是我们驰骋纵横的疆场!

尔等今夜,

随本伯,

杀奴!”

————

晚安。

(本章完)

第570章 大胜!

黑夜,永远是最好的保护色。

在郑伯爷的一声令下,先前近乎是放弃所有战略主动权的燕军,开始迅捷地向一个方向快速移动。

没有人大喊大叫,也没有人去歇斯底里,氛围,会传染,大家都显得很安静,这其实是一种真正来自骨子里的军事素质。

这不同于走正步,校尉拿着皮鞭子抽几下子就能抽出的整肃;

这也不是喊口号,封功许愿下让所有人脑子发热时的冲动和狂热;

这些士卒,都是上过战场的,也是打过很多场胜仗的,不能说全部,但基本都是老卒。

老卒的优势就在于,他们明白在战场上该做什么时就做什么。

就比如现在,

他们并不觉得大喊大叫会提前引起楚人的注意,至少,他们没想到这一层;

他们只是单纯地觉得,与其大喊大叫,还不如把力气省下来,以应对接下来的厮杀。

真正的百战老卒,生活中是什么样子千人千面,但在战场上,却近乎同时地抛去了身为人的外衣;

化身为野兽,

为了捕猎,

只有捕猎,

一切,

都是为了捕猎。

撕碎敌人的脖颈,撬开敌人的脑袋,将敌人的将旗撕扯下来践踏在脚下,这是他们此时集体的信念。

将这群士卒捏合在一起,真的很不简单,如果不是郑伯爷亲自挂帅,换做其他将领,都断然做不到这种程度;

威望在,大家就信服你,因为你曾千里奔袭过取得大捷,立下大功,所以大家才对你有希望,有信任,有认同。

但就是这样,郑伯爷也是一直将这支军队藏着掖着,梁程那边如何可以先不管,毕竟不管怎样,梁程在收获了楚人养马场的战马后,再度化身为骑兵,胯下有马,燕军的信心是不同的;

郑伯爷这里,可是放着摄政王所在的城池不攻的,为的,就是这股子气不馁,不破,而一切的一切,只为留作此时来用!

青鸾军的右路军已经算是向西脱离了既定前扑范围,他们的目标,是据羊城;

而张煌部作为屈培骆所在中路军的前锋军,则因为早早地就扑过了头,在向据羊城开赴时,相当于是早早地已经跑到了燕军的南面去了。

将战场简单地剖析成平面的话,可以分为五个板块。

其中,楚人占四个,燕人占一个。

右路军在先行分离,中军前锋军在向南扑进,中军则拖在后面,却也在扑进,左路军则继续在大河镇。

敌众我寡,这仗,不是不可以打,事实上,古往今来,从未有哪一仗就是单纯地数双方人头定胜负的,若真那样,那这世间早就和平大同了。

但作为“寡”的一方,集中兵力选择打哪一个,就十分关键。

先前苟莫离的一众操作,其实就是为了将本就主动放开阵形的青鸾军更加剧烈地撕扯开,其目的,其实一直很固定,那就是青鸾军的中军,也就是那屈培骆所在的位置。

打掉它的中军,相当于将一个人的心脏给一击毙命,剩下的躯干,看似粗壮,实则,已经无法再构成什么威胁了。

且夜战之下,对突袭方还是被突袭方,其实都是一种巨大的挑战,夜幕之下,军队一旦展开,战斗一旦开始,自上而下的指挥建制必然会失效,将领很难再像白天那样对本方战场和各部进行调控。

所以,夜战的目标,必须明确且简单。

郑伯爷对燕军下达的命令就是,全军向东北方向突进,不要停,一直打穿打到青滩岸边!

只点一个大方向,

然后,

你们冲杀吧!

……

“杀!!!!!”

“杀!!!!!”

碰撞,来得极为突然,至少对于青鸾军而言,显得那么的突兀。

因为他们先前根本就没发现燕军主力的踪迹,且在他们前方,还有张煌部的先锋军在前,按照常理而言,正常情况下应该是先锋军先接敌,他们再随之准备做出应对。

谁成想,燕军竟然直接跳过了先锋军,打在了他们中军上。

而且,青鸾军在白日登岸后,其实一直在屈培骆的调动下和“空气”斗智斗勇,身着甲胄站队列,再不停地移动变幻,哪怕没有厮杀,却也足以疲劳士卒,而燕军这边,除了薛三曾带着一小波人和林荣部稍微接触了一下外,今日大部分时间其实一直都收缩着部队坐在那里休息。

大胆的战术设定,近乎是赌博式地交出战场主动权,担着这么大的风险,其目的,就是为了换取一个以逸待劳。

同时,

楚军忙着“救驾”,在急行军且前方有自家先锋军的前提下,军列根本就没有办法进行保持,楚人一直引以为傲的步兵方阵,在此时更是一种笑话。

所以,

在燕军第一波接触后,

第二波和后续第三波第四波燕军,就如同刀子切豆腐一般,直接穿透进了这支青鸾军的中军本体。

夜幕之下的杀戮,往往给人一种恐惧到极点的彷徨,士卒们的阵形被切散后,立马就陷入了兵找不到将将找不到兵的局面之中,所以,正常情况下,在晚上,将一支小股军队切散,也就相当于他们“脱离”了战场,无法再对大局进行变动。

若是在白日,在将旗或者帅旗以及其他将领的呼喝下,他们还能集结成球,再以滚雪球的方式将溃散的士卒聚拢起来重新布置,现在,却是不可能的了。

再者,燕人冲锋的速度很快,前方的袍泽被冲破了,后方的楚军也压根没能来得及组织什么阵列,甚至还会被前方莫名其妙溃退回来的己方袍泽反过头来冲垮了自己这边。

而这些袍泽之中,往往还夹杂着跟着一起冲杀过来的燕军,你对他们下手嘛,容易砍到自己人,你不下手嘛,前面的阴影很可能不是己方袍泽而是燕军,上来就给你一刀!

而在局部区域,楚人人数又占据着优势,所以,战场上很快出现了楚人和楚人互砍的局面,双方直接杀红了眼,有人清醒过来想停止这种己方杀戮,但对面已经又提刀砍来,没办法,为了保命只能继续杀下去。

一时间,四处都是喊杀声,对于中军士卒而言,仿佛从东南西三个方向,都有大量的燕军冲杀过来。

当初真正的青鸾军主力,其实葬送在了玉盘城,这一支,可以算得上是由青鸾军后军组建而成的兵马,精锐,倒也算是精锐,但就是欠缺了一些火候和历练,卖相上是不错的,你让他们白天去结阵迎敌,其实也能打,也扛得住打,但面对晚上这种复杂且出人预料的袭击,他们还是崩了。

崩,已成定局;

当初攻打东山堡时,城内的那位柱国率军杀出时,郑伯爷麾下的兵马也差点被打崩。

士卒再褪去人性,再是野兽………

就是野兽,也并非冰冷的机器不是?

所以,

接下来还是看在这崩局已现的情况下,

屈氏少主屈培骆能否像昔日郑伯爷那般,强行稳住局面,再将劣势给反推回去!

不过,

他有一个劣势,那就是他是黑夜。

而郑伯爷那次,是在白日,有帅輦有将旗有一身金甲,可以让士卒们看见。

潜行,

快速冲锋,

接敌,

破阵,

势如破竹!

郑伯爷骑在马上,身侧,有四娘阿铭和剑圣三人,外加十名亲卫,这算是此时郑伯爷身边所有保护力量了。

但除非在这黑夜里,楚军能忽然冒出来一个将领忽然率五百以上的士卒杀到这里将郑伯爷包围,否则郑伯爷这边,安全上,应该是没什么问题的。

眼下,唯一的问题是,进军的速度有些过快,导致郑伯爷这里骑着马向前,也得提起速度,但提起速度的同时,又担心自己会偏离战场。

究其原因,还是夜袭的效果太好,好到出乎了郑伯爷的预料。

在这种情形下,你甚至不用再下达什么命令了,士卒们会一路向东北方向杀去,杀到青滩岸边,杀到不能游泳过去时才会停歇。

而这一通穿凿只要能成功,那么这支青鸾军中军,就算是完全被击溃了。

郑伯爷一边策动着胯下战马一边对身边的剑圣道;

“其实,我一直以来都不喜欢那种宿命之敌的搭配,当你很优秀时,总会有人给你拉起一个靶子,让你们强行对等。

就比如,你那边的四大剑客,我这边,前年不还流行说什么四大新生代将领么?”

就是屈培骆,民间也有不少流传着关于其“卧薪尝胆”的故事,一来,是民间向来有那种拉配对的嗜好,这不仅仅是体现在婚嫁上,而是大家广义上,并不喜欢那种纯粹的一枝独秀;

再者,屈培骆作为屈氏嫡长子,有屈氏资源在背后撑着,结合燕楚之间势同水火的大局,想来以后二人在战场上相遇的机会也绝不会少,所以好事者自然会愿意在这件事上多费些笔墨。

你抢人妻子,他再复仇回来,这样子的故事,才有意思,才有波澜,才有看头;

当然了,燕地百姓和他国百姓对这种故事的情感倾向自然是不同的,不过,大家看热闹听故事的心态是一致的。

“存在即合理。”剑圣说道,“能站在那个位置上的,必然也是有水平的。”

“百里剑能比得过你?造剑师能比得过你?就是那位在军中厮混这么久,剑锋都要生锈了的李良申能比得过你?

谁才是你的一生之敌?

真觉得俩人原地踏步一直对骂一辈子,这种一生之敌么?”

“你现在要打胜仗了,你说什么都对。”剑圣说道。

“这就没意思了,你得捧我。”

“为什么?”

“因为我要打胜仗了,我很高兴,作为朋友,你得让我多高兴一会儿。”

“可这仗从头到尾都是苟莫离指挥的。”

“你杀人时,别人会说是龙渊杀的人,和你虞化平没关系么?”

“也对。”

“是吧。”

“所以,恭喜郑伯爷运筹帷幄,再立新功。”

“新功不新功的无所谓了,我功劳够多的了,这一次入楚,荆城一烧,我就已经大功告成,现在做什么,无非就是个锦上添花。”

跟着愿意无限制提携自己的领导就是有这种好处,

你的付出,已经算好了,你可以得到的收获,也算好了,真真正正地按劳分配;

甚至,

你还能在这基础上,有闲情逸致地去做一些本可以不做的事。

如同浇花、

如同养鱼、

如同烹茶,

如同将那位明明一点都未曾得罪过自己反而自己对不起他很多的屈氏嫡长子再一脚给他踩在地上!

这一仗,本可以不打,大大方方遁入大泽,等着靖南王铁骑来接,自然是稳妥,但眼下这一仗打成了,

得,

那自己还能在这大楚京畿之地继续悠哉一段日子,不必急着去大泽的烂泥浆里打滚儿。

“嗯,怎么感觉前面有些堵了?”

虽然这里视野很受限,但从身边燕军士卒的行进速度和前方厮杀声来看,应该是终于遭遇到了来自楚军的真正成建制的抵抗。

“阿力!”

郑伯爷直接喊道,

“给我冲垮他们!”

随即,

前方传来一声大吼:

“乌拉!”

一群士卒跟着一起喊:

“乌拉!”

“乌拉!”

只见一身着重甲铁塔一般高大的汉子像是一头野牛一般挥舞着巨斧向前直接莽了过去。

如果是在白天,楚军结阵时,像樊力这般冲过去,很快就会被长枪卡住然后被制服或者被杀死,但现在是晚上,楚人虽然在这里形成了有组织的抵抗,但距离真正的结阵还是差了太远,无非是靠着某个将领的威信组织起来了一批,又正好碰到了燕军一轮冲锋旧力刚去新力未接正需要喘口气的当口,才得以拦住片刻罢了。

樊力领着其身边士卒近乎无畏地冲撞,砸开了前方楚人的一个缺口,黑夜之下,只需要将楚人分割下来,楚人的抵抗马上就会削弱到极点,后方燕军士卒再一跟上,楚人这波拦截被彻底冲垮,卷珠帘之势在受阻一会会儿后又继续掀起。

燕军士卒们不知疲倦,再者,他们的体力保留本就比坐船刚到且折腾一天的楚人要好得太多。

这年头,可没有海军陆战队的说法,步兵就是步兵,楚国水师是强,也多,燕国那种刚起步的水师跟人家那是完全没得比;

但楚人的士卒也不可能没事做就玩个拉练坐船从这里到那里在自己国境内拉着玩儿,尤其这支青鸾军后军为主而建成的新青鸾军,他们很多其实也没经历过长途跋涉的乘船行进。

反观燕军,拿下荆城之后,一路南漂,又在据羊城下休养了好些日子,除了探子很忙之外,主力其实每天就看着城内的大楚“皇帝”和自家伯爷互送吃食,表演一家亲的戏码。

最重要的是,

郑伯爷这支兵马,本就是精锐拼凑起来的,联合作战时没有战马的话,可能配合上还有些生疏的问题,但晚上时,大家甩开膀子往前扑往前冲往前砍,这正好将燕军士卒单兵素质强的优势给完美发挥了出来。

算来算去,

除了人没楚人多,

其他方面,有一个算一个,都是燕人占优势,最后,再添上一个有心算无心的突然袭击,楚军崩盘不奇怪,他不崩盘才叫奇怪。

郭东和许安不管什么时候都在一起,睡一个帐篷,吃一个锅里的饭,这会儿冲锋时,也是一样。

当然了,他们已经不是只会举大盾的辅兵了,这种万众一心的冲锋中,也由不得他们去摸鱼。

所有燕军士卒都很清楚,楚人比他们多,如果这一轮冲不垮冲不穿楚人,等待他们,将是被数倍楚人的围攻。

郭东扛着盾,向前冲,撞开一个是一个,许安则拿着刀,见机就砍,二人配合地很是默契,黑夜里,火把很少,能见度也不高,但二人这半年相处同吃同睡的默契使得他们哪怕闭着眼也能感应到对方的动作。

“砰!”

郭东被一个楚人扑倒在地,许安上去,一刀将那个楚人结果,伸手将郭东拉起来后,又直接纵身一跃,将前面一个楚人压了下去,郭东上来二话不说举着自己的盾牌对着那楚人的脑袋就一顿砸。

郑伯爷的雪海军,披甲率本就很高,不逊靖南军和镇北军这种精锐,再加上先后攻破央山寨再破东山堡,缴获了大量的楚人甲胄,拼凑挑选出来的各部精锐也都是各个精甲,所以,在甲胄精良上,燕军也比对面楚军高太多。

毕竟,四万多青鸾军主力葬送在玉盘城,燕人可不会将他们甲胄给送回来,屈氏就算有库存,也不可能库存那么多,重新锻造,也没那么快,故而,眼下燕军完全可以用自己的装备优势去欺负楚人。

像这种直接将自己身体迎着对面的刀口丢出去的招式,可不仅仅是樊力才能用,通常意义上,不给对面足够的挥刀发力距离的话,近距离之下,除非对方运气极好直接将刀口捅入你的甲胄缝隙,否则,大概率只能拿着刀很无奈地在你甲胄上敲砸几下。

“杀!!!!!!!”

郭东继续往前冲,许安依旧跟在其身侧,落后半步。

其实,杀红了眼之后,对谁出刀,已经快成一种本能了,好在,燕军这边基本都是在向北面冲锋,倒是不用像楚军那样还得尽可能地去分辨敌友。

且楚人的阻拦之势,正在极为清晰地变弱,甚至出现了那种画面。

那就是郭东和许安在冲刺时,超过了前面相同方向也在奔跑的人,一开始,还以为是一同向北面冲杀的友军,后来还是许安眼尖,直接一刀招呼上去,砍完了后郭东才发现竟然是个楚人。

“直娘贼,这楚奴居然跟着咱们一道冲着嘞!”

这到底是敌军还是友军?

面对凶神恶煞的燕军,崩溃的楚人在往后跑时,忽然发现,与其回归头去面对恐怖的燕军,倒不如去面对在北面阻拦自己的袍泽。

大家一起冲,大家一起跑,一起向北面冲;

燕人在跑,楚人也在跑,夜幕之下,除了两翼被击溃的楚人还在懵懵懂懂外,中军位置这边,主流就是一起向北。

阿铭紧随着主上,提防着暗箭,但这一场战事,确实是过于安逸了。

不过,阿铭也清楚,并不是说那位被自家主上抢了老婆的屈氏少主有多废物,事实上,那位今日在排兵布阵上的表现,绝对可堪称一个“赵括”。

但他真的和赵括一样,一出道,就碰上了王者。

以野人王的谋略和对战场的把控能力,对付一个屈培骆,真的是有些欺负人了。

阿铭清楚,这也是主上当年为何要留着野人王慢慢收服不舍得杀的原因所在了。

野人王在蛊惑人心方面,没瞎子精通;在指挥作战方面,没梁程优秀;

但奈何,人两者兼顾,这就很实用了。

阿铭也会不由自主地犯些许忌讳在自己心里想着,要是今日指挥战事的是自家主上,兴许就不会那般轻易了。

自家主上现在是会打仗,也称得上是真的优秀,毕竟名师出高徒,但也是不可能像野人王这般将战争玩儿成艺术的感觉。

就在这时,

一根箭矢射来,

阿铭闪身一侧,用自己的肩膀挨了一箭,然后继续像没事人一样想着自己的心思。

郑伯爷这边,则对剑圣道:

“您就不想到前面去玩两把?”

剑圣不语。

他的任务,是保护郑凡,在战场上,防止郑凡出意外,亦或者是在军寨里时,防止郑凡这个主将被对方强者来一出斩首。

至于亲自下去,到士兵窝里厮杀,他真的没太多的兴趣。

无他,

掉价。

而偏偏郑伯爷最擅长的,就是抚剑圣这类人的毛。

不光能给他抚平了,还能给他抚顺了,最后,还能涂上油,让毛发泛着光。

郑伯爷抬起一根手指,

道:

“您今夜只要出手,战后,我治下百姓,免去一年的丁赋。”

丁赋,就是人头税。顾名思义,就是按人口缴纳赋税。

剑圣有些意外地看向郑凡,道:

“当真?”

“当真。”

郑伯爷又将那一根手指手回,

道;

“您要是能帮我在这溃军之中逮到我那位姓屈的好兄弟,

丁赋,

日后在我治下,永不再收。”

剑圣目光微凝,道:“那你准备怎么做?”

虞化平到底是虞化平,他被忽悠时,是因为他愿意被忽悠,而不是真的被忽悠了。

“日后,在治理地方时,我打算摊丁入亩,滋生人丁,永不加赋。”

“这是你,早就想好了的?”

“是。”

郑伯爷大大方方承认了,

同时道:

“您出不出剑,其实都会这般安排下去。”

“那我为何还要出剑?”

“您觉得呢?”郑伯爷反问道。

剑圣点点头,道:“这一策,当浮一剑白。”

言罢,

龙渊飞出,

剑圣身形落于马下。

郑伯爷大喝道:

“三儿,为剑圣大人领路!”

“是,主上!”

三儿带着自己的一帮手下簇拥着剑圣向北疾行而去。

郑伯爷则伸手对着身旁的阿铭招了招,

催促道:

“快,再靠近点儿。”

四娘策马上前,却被郑伯爷伸手拦下,道:

“再怎么着,也不能让你给我挡,有阿铭呢。”

“………”阿铭。

“主上是否忘了,您要是出了什么意外,我们都可能暴毙。”

“话是那么说,但我总要一点面子的。”

郑伯爷今儿个心情好,

确切地说,

是有些膨胀了。

然后,

很快,

他的后背就一阵发凉。

就是薛三领着剑圣前突的方向上,也就是距离郑伯爷可能也就五十丈的位置,忽然传来了一声轰鸣和一道剑气呼啸之音。

阿铭马上策马斜靠过来,挡住郑伯爷。

四娘单掌一拍马背,径直落在了郑伯爷身前,坐在郑伯爷马上。

郑伯爷有些无奈道;

“不乖。”

四娘则道:

“主上,那是楚军派来斩首您的队伍。”

“我知。”随即,郑伯爷又笑了笑,道:“所以,为天下苍生着想是真的有福报的,瞧瞧。”

乱战之中,

夺旗斩将往往是最快决定战场格局的一种方式。

昔日东山堡一战里,那位大楚柱国也是猛攻郑伯爷帅輦所在处,想要以此作为翻盘的契机,不失为一个反败为胜之豪赌!

眼下,这支楚军败局已定,以小股精锐逆流而上,妄图行一招斩首战术,也是情理之中。

虽然不知道他们是怎么隐藏着过来的,也不晓得他们是如何做到这般悄无声息且精准的,

但,

怎么说呢,

这个世上,你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屈氏作为大楚大贵族,自然也是有些底蕴的,执行这一场斩首冒险的,也必然是跟随在屈培骆身边的真正精锐。

好在,

剑圣也在先前动身了,

好在,

无巧不巧地,双方竟然碰上了。

若真是让这支人马继续拉近了二三十丈距离,那哪怕郑伯爷身边有阿铭剑圣胸口里有魔丸,也依旧会有出意外的可能。

“主上,避避?”阿铭说道。

郑伯爷一只手搂住四娘的腰,

明明心里还有些后怕,

却依然笑道;

“避什么避,狗急跳墙罢了,扑灭这一支,这一路楚军,就再也翻不出什么浪花儿来了。”

笑着说完,

郑伯爷的手还在四娘腰肢上轻轻捏了捏,

只可惜四娘身上着了甲,手感微凉坚硬,但倒是不妨碍郑伯爷脑补那熟悉的细腻和柔软。

紧接着,

郑伯爷仰头望了望天,

道:

“天亮之前,将这里都了结了吧,别耽搁了本伯请那位姓屈的好兄弟吃早食。”

………

而那边,

薛三刚领着一众人扑入军潮之中,当即就发现了不对劲。

他是谁,

刺客,

而且是曾经站在巅峰的刺客,

刹那间,

一股近乎浓郁得让他窒息的刺客味道袭来。

其目光之中,当即看见有一群人,他们竟然在逆着人潮反向前进,身边有不少燕军士卒直接被他们用匕首这类的武器了结掉了性命。

究其原因,还是因为燕军主力在前面扑杀,因为楚人溃败得太厉害,所以导致燕军前锋到郑伯爷这儿有些脱节了。

所以,换句话来说,这一群刺客,应该是从外围绕行过来的,然后再选中了这个位置进行渗透。

薛三的汗毛当即炸开,

谁曾想,

在局面一切大好时,危机,竟然已经距离自家主上这般得近?

说到底,这的确是战场,有无数种可能,哪怕是所谓的真正强者,在战场之中也是可以随意陨落的存在,没人,是绝对安全的。

“楚军来袭,杀!”

薛三马上大喊出来,其本人,更是猛地前冲,匕首投掷,瞬接自己袖口下的暗弩,射中了一个楚人刺客。

但当薛三准备继续向前时,

刺客群中忽然闪现出一名身着银甲的男子,薛三一眼就瞧出这名银甲男子才是关键,而附近的那些刺客,其实就是为了帮其隐藏身份好使得其接近自家主上!

“砰!”

对方一刀劈砍过来,

薛三当即认怂,避开。

而原本跟着薛三前冲的一名手下提刀去挡,但其刀直接被斩断,一道血线自其眉心位置向下,直接死透。

屈明轩发出一声低吼,他已经看见了前方的异样,不出意外,那里,应该是燕军将领所在位置,也就是那位大燕平野伯所在之处!

“杀!”

屈明轩身边,一众楚人刺客也纷纷抽出兵刃冲杀过来。

避开那一刀倒地后的薛三当即对那一身白衣大喊道:

“必须快点弄死他,否则局面会坏!”

屈明轩没管一侧地上的薛三,而是如同猛虎一般向前冲去。

谁料,

一声剑鸣传来,

屈明轩心头警兆顿生,提刀去扛。

刀剑碰撞,

屈明轩身形巨震,后退数步;

剑圣傲然而立,龙渊在其身前游走。

“晋国剑圣?”

屈明轩用手背擦拭了一下自己的嘴角血渍,

只一剑,

只一次对招,

他就清楚,

自己绝不是眼前这位剑圣大人的对手。

他是四品武夫巅峰,还未入三品,且就算自己现在是三品武夫,若是单挑的话,估摸着也不是这位剑客的对手。

世上公认,

同阶之中,剑客最强。

武夫体魄,固然精悍,却真的不适合这种捉对厮杀。

或许,

只有那位大燕的南侯才能以武夫修为真正做到过击败剑圣。

但那位南侯,

只有一个!

“想不到堂堂晋地剑圣居然…………”

未等屈明轩将话说完,

剑圣眉心一皱,

口中吐出一股舌尖精血直接喷洒在了身前龙渊剑身上,龙渊当即释放出一道血光。

而后,

剑圣一指向前,

龙渊宛若一道赤色的雷霆,呼啸而去。

速度太快,

攻势也太猛,

屈明轩整个人都愣住了,

自己的开场白还没说完,

自己本想着再多调理两口气血,

无论成败,

自己都应该多说一些话,

至少,

再多过几招,

或是败于这位晋地剑圣之手亦或者是陨身于乱军之中,都能接受;

可偏偏,

这位晋地剑圣上来就直接献祭本源,半点废话都没有!

屈明轩伸手抓住身边一个同行刺客,推向自己身前。

龙渊直接将其身躯洞穿,

屈明轩再度提刀,

周身气血凝聚于刀锋之中。

“砰!”

刀剑碰撞!

龙渊弹回,于半空中又飞回剑圣身边,屈明轩手中的刀则则直接碎裂数段。

他的身上,

倒是没有丝毫伤口,

但那恐怖的剑气却已经刺入其体内,开始疯狂地绞杀着其体内的气血,一时间,屈明轩只感觉全身麻痹,整个人完全失去了对自己身体的控制权,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栽倒过去。

飞剑而去,

取人性命,

对方还是一个武夫高手,

剑圣还真做不到一剑毙命;

至少,

没有十足的把握。

武夫的体魄,实在是太强大了,还是需要按照常规流程慢慢去打削。

但剑圣这一次,却直接以最为凌厉的一剑,没选择去破防杀伤,而是以剑驭气,以自身剑气强行对冲掉对方身上的气血,对方身体或许不会留下什么伤势,但其本人,也将在一段时间内再无法调动起丝毫气血。

薛三眼疾手快,确切地说,正如阿铭所言,在抢人头方面,薛三有着极强的天赋。

在其他刺客被燕军士卒围攻无法他顾时,

薛三就已然窜到了屈明轩身前,一把带毒的匕首直接刺入其脖颈之中。

“呼!”

人头收割完成!

躺在地上的屈明轩瞪大了眼睛,他死得,可谓相当憋屈。

回顾自己的前半生,他一直在修炼,为了自己,为了自己的母亲,这一次,他陪着屈培骆出山,其实也是为了向家族证明自己的真正价值以确定自己可以以旁系身份再入主宗的资格。

这样一来,自己的儿女虽然没有屈培骆这一脉高贵,但也不算是旁系了,可以以主宗的身份过日子。

但,

自己就这般……结束了?

而剑圣本人,

在耗去一部分本源后,

已然盘膝打坐,不再出手,而是调理。

从出场,

到结束,

他只发出了一剑。

一是因为薛三喊的那一声要快,

所以剑圣就给那位楚国武将来一个快的;

二是因为,

那句熟悉的开场白:

“没想到堂堂晋地剑圣居然………”

剑圣是真的已经听腻了,

似乎每个人在见到自己后,都要来一句这话;

所以,

剑圣没给对方将这话给说完的机会。

一开始听这话,剑圣有些羞愧;

再之后听这话,剑圣有些感伤;

随后听了这话,剑圣有些忧郁;

继续听了这话,剑圣有些烦躁;

最后,

再听到这话,

算了,

你去死吧。

屈明轩一死,其余刺客在薛三的手下以及郑伯爷亲卫的围攻下,很快死伤殆尽,薛三不敢有丝毫耽搁,马上招呼一批亲卫将盘膝打坐的剑圣保护起来。

虽然有种充电十小时通话十分钟的感觉,但不管怎么说,那是相当地好用啊!

郑伯爷搂着四娘策马缓缓过来,

问道;

“没事吧?”

薛三回道:“主上,解决了。”

“保护剑圣。”

“是,属下明白。”

随即,

郑伯爷左手继续搂着四娘右手举起蛮刀,

前方,

大局已定,

晨曦也已经露出了一角,

这一场持续了整个后半夜的厮杀,

该落幕了。

“亲卫营听令,随本伯,向前!”

………

青滩,

岸边;

朝阳撒照下来,

尸横遍野,以楚人为主。

这是一场大败,败得很彻底。

一名披头散发的红甲将领,颓然地跪伏在地上,在其四周,有一众士卒持刀持弩对准着他。

屈培骆没有迂腐,他是打算突围的,哪怕丢下整个中军。

因为他还有林荣的右路军,他还有张煌的前锋军,还有那支驻扎在大河镇不管内部有多少蛀虫但名义上依旧是自己麾下的左路军。

他突围出去后,还有资本,不用等十年,在第二日,就能卷土重来,可以和平野伯再扳一次手腕。

但当他调动亲卫骑兵准备突围时,却一下子成了溃军的主心骨,然后,溃军们本能地向他集合而来,一下子将准备突围的他给堵住得动弹不得,直接错过了最后的突围机会。

而金术可则领着郑伯爷麾下仅存的骑兵在此时切了进去,击溃了成团的溃军,又将屈培骆逼退向了青滩。

等到日出之后,

屈培骆身边的亲卫尽数战死,

屈培骆本人则被燕军士卒当作一条大鱼,给留到了现在。

因为大家伙都清楚,这位,应该留给自家伯爷去处理。

“哗哗!”

包围着屈培骆的燕军士卒让开一条路,郑伯爷策马载着四娘缓缓而来。

天亮了,

为了防止郑伯爷好人妻这种误解传闻之上,

再加一条郑伯爷好晋风,

所以四娘将头盔摘去,露出了自己的长发。

四周士卒看到这一幕后,也是心潮无比澎湃。

有不少士卒是认得雪海关的风先生的,当然,也有很多士卒是不认识的,但他们本能地觉得,伯爷骑着马,载着一个女人闲庭信步过来,抬手间,楚军灰飞烟灭,真乃大丈夫也。

所以,

郑伯爷很早就说过这番话,一个人做的事,到底荒不荒唐,其实还是看他最后的结果。

如果自己战败了,军帐里藏着一个女人,这就是大罪过;

你现在大胜了,这就是真性情,真英雄,受人膜拜。

“主上,你看,屈培骆的脸很干净,两鬓头发有些湿,他刚刚应该自己洗过脸了,在这个时候还想着保持自己的干净,证明,他是不愿意死的。”

郑伯爷低头道:“你的意思是,他想当洪承畴?”

“这种大楚贵族,家和国,哪个在前头呢?”四娘反问道。

“可我和他,可谓仇深似海。夺妻之仇就算了,毕竟是公主硬要倒贴我,我也是被迫的。

但,

我和他还有杀父之仇。”

“主上,咱们身边,带孝子,还少么?”

“唔,你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是不少。”

“所以,主上,大可试试,如果主上愿意,就给他一个台阶,看他下不下来,毕竟,外围,还有不少楚军;

当然了,主上若是不愿意,也无妨的,大势如此,静候靖南王铁骑南下至此就是。”

“好,我尽量试试。”

郑伯爷翻身下马,

向着岸边的屈培骆走来。

四周,

所有燕军士卒集体将刀敲击在自己的甲胄上,发出连续的撞击声。

“虎!”

“虎!”

“虎!”

许安看见自己身边的郭东敲击得最响,敲完后,发出了一声闷哼,晚上的厮杀没啥事儿,但刚刚似乎自己给自己敲出内伤了。

在这种肃杀氛围下,

郑伯爷一步一步地走向跪伏在那里的屈培骆。

屈培骆抬起头,

看向郑凡,

他张了张嘴,

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所幸,

他不用说什么,

因为现在这里的话事人,不是他,而是眼前这位。

郑伯爷脸上露出了一抹和煦的笑容,

双手负于身后,

轻叹一口气,

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虽说不至于礼贤下士,但至少,温和一些。

少顷,

郑伯爷目光望向河面,

缓缓道:

“这里,和你爹当初死的地方,好像。”

“………”屈培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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