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安内先攘外

春日照耀在粟末水(松花江),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原高句丽故土、如今是大明的北方国境线上,星星点点地分布着低矮的房屋。

这些村落的布局高度相似,中心都是一间巨大的铁匠铺,民居像众星拱月一样环绕其中,用水管与铁匠铺的热水锅炉相连。

这是经过实践改造的第二代暖房,为了节省成本,户外的热水管道都用铅制成,只在入户的一端才改用铜制的原始散热片。

房屋半埋入土,建得尽可能低矮,窗户房门也都很小,墙壁则用泥土特别加厚,这都是为了保暖。

这里的居民有矿工、伐木工,也有猎户、参农等等,人数还是不少的。

为了充分利用东北腹地的巨大宝藏,同时缓解大明境内、尤其是平、营两州越来越庞大的人口压力,李明调动大批居民向北迁徙。

当然,和秦皇汉武用刀枪强逼人民实边不同,咱文明的大明采取的是“利诱”政策。

开荒者以生产大队为单位,共同建房、开垦、挖矿,大家统一组织、抱团取暖,增强对不利环境的风险抵御能力。

只要加入拓边的队伍,不但能得到钱粮的补贴,而且在当地获得的收入在五年内完全免税,五年后税收永久减半。

此外,向本土售卖矿石、貂皮、参茸等高价值商品时,还能获得价格补贴。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具有开拓精神的大明人踊跃报名。

然后他们发现,在极北的边疆,恶劣的自然环境并不是最大的敌人。

其他人类才是。

哗——碧蓝的天空,海东青的叫声非常凄厉。

“蛮族来袭!”

高高的瞭望塔上,放哨员立即大声告警。

“撤!”

一声令下,所有人毫不犹豫地抛下定居点,呼啦啦地躲进了密林之中。

过了不一会儿,马蹄踏踏。

一支室韦部落冲进了被遗弃的定居点,先绕场跑了一周。

一个活人也没看见,连个老人小孩都没有,逃得干干净净。

“嗯?哼,那些汉人都是属兔子的么?”

首领莫贺咄轻蔑地一哼,翻身下马。

他就是当初与李泰相勾连,与阿史那思摩一起背刺李世民的从犯。

只是他比阿史那思摩倒霉多了,李世民没有杀死,自家的主力却被李世绩指挥的唐军一顿暴打,元气大伤,让薛延陀白捡了一个大便宜。

莫贺咄好不容易率领着残部死里逃生,逃回了大鲜卑山舔舐伤口,寻找东山再起的机会。

然后让他绷不住的事情发生了。

某一天,只会在温暖地带种地的汉人,领着扶余人、契丹人、甚至还有突厥人,带着大批锅炉器械,突然闯进了他们渔猎民族的领地。

这帮族裔混搭、但都高度汉化的外来者搭建起了古怪的村落,从此便不惧严寒,遇山开山,遇水搭桥,缓慢而稳定地侵入着室韦人世代维生的山林地带。

莫贺咄觉得大事不好。

要是让这帮外来者克服了寒冬,在冰天雪地站稳了脚跟,发挥种族天赋,开始在大鲜卑山采伐、屯田。

那还有他们室韦人什么事?

趁早洗洗睡吧。

防微杜渐的莫贺咄,很快联络上了靺鞨诸部,晓以利害,共同对这些华夏人的定居点发起了疯狂的进攻。

效果拔群,华夏人都被打成了惊弓之鸟,毫无抵抗地放弃了自己的居所。

“吞并了高句丽还不够,居然还想继续向北进伐。

“华夏人真是太膨胀了,早就该打打屁股了。”

莫贺咄骄傲地巡视着战果。

从大鲜卑山一路推进到粟末水,事实证明,他把靺鞨人当枪使,撺掇他们进攻华夏的战略极其成功。

不但借力打力,把蝗虫一样的华夏人驱逐出了他们的祖地,还消耗了一波靺鞨人的有生力量,让他们无暇刀口向内,进攻室韦人。

莫贺咄坐收渔利,跟在靺鞨人屁股后面捡洋落,捡到了不少物资。

“只要能一直保持这样的趋势,部族复兴指日可待。

“只待痴傻的靺鞨人与华夏人打得两败俱伤,我趁机积蓄充足的力量,便能将他们全部都干掉,统领整片森林,甚至连辽东也指日可待!”

他喜滋滋地打着如意算盘,手下人则挨家挨户地搜刮战利品。

然而他们搜得有多兴高采烈,回来就有多垂头丧气。

“你们说什么?什么都没有搜到?”

莫贺咄震怒。

这么大的一个村落,连一粒米都没有?

骗鬼呢,那群华夏人逃得那么仓皇,哪有时间收拾行李细软?

“该不会是你们私吞了吧!”

莫贺咄眼神一厉,扫视众人。

喽啰们都畏惧地低下了眼睛,不像是敢背着他干坏事的样子。

不是私吞?

总不可能那些华夏人把家当都随身携带,走到哪背到哪吧?

该不会……

就在室韦人聚在一块儿发愣的时候,天空响起一阵阵呼啸声。

是远程重弩的破空声。

在他们反应过来以前,弩箭已经像雨点一样砸了下来。

“敌袭!是陷阱!”

莫贺咄这才意识到自己中计,不禁怒喝一声。

但是来不及了,他的部落正好扎堆,在毫无防备之下,用肉身硬接了一波箭矢,死伤惨重。

喊杀声起,一票伏兵杀到,一员年轻的骁将一把当先,头扎红头巾,英气勃发。

“是薛仁贵!”

莫贺咄认出了对方,顿时头皮发麻。

薛仁贵当年在辽东力抗高句丽十五万大军,赫赫威名从辽水到黑水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这下麻烦了。

和正规的赤巾军相比,室韦人就是一群战五渣。

他们自己心里对自己的实力也有逼数,所以只敢躲在靺鞨人后面,或者在边缘地带拉扯骚扰一下。

正面对战,他们就是一群送的菜,根本不是对手。

“撤!”

莫贺咄急忙发出撤退的命令,脚底抹油溜了。

…………

一场单方面的屠杀过后,室韦人仓皇撤出战场。

此时已是黄昏,莫贺咄收拢部众,一清点已经没了大半。

他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不明白,怎么就撞上赤巾军了。

不应该被靺鞨人骚扰得疲于奔命吗?

靺鞨人在干什么,怎么就让对方在边境聚集起了一支庞大的正规军,还有时间安排了一场伏击战?

难道就为了胖揍弱小可怜又无助的室韦人,就对靺鞨不管不顾了吗?

“不对劲。”

莫贺咄越想越觉得蹊跷,调转马头。

“去靺鞨人的聚落看看,他们到底在干什么!”

…………

离此地不远,正好有一支黑水靺鞨的部落。

他们从黑水(黑龙江)一路杀到粟末水,很是勇猛。

“……

“这就是勇猛无双的黑水靺鞨?”

莫贺咄来到了靺鞨人的聚落,却发现这群贪婪成性的蛮子,突然变得十分平和随意,慵懒地或躺或坐,围着火堆侃侃而谈。

“喂!赤巾军倾巢出动了!你们怎么不去打他们啊!”

他大吼一声,向盟友宣告着敌营空虚的消息。

“为什么要打?”靺鞨人懒洋洋地摸着半秃的脑袋瓜反问。

“这……”这反问把莫贺咄给弄不会了,

“因为赤巾军的主力都在一处,你们可以趁虚而入啊!”

“都大晚上了,洗洗睡吧,还出去打什么仗?”靺鞨人慵懒地问。

“……”莫贺咄有种在教小宝宝的疲惫感。

“等天亮赤巾军回去驻防,战机就失去了!你们不是很擅长夜战吗?!”

“嗐,黑漆瞎火的,有什么好打的?”

“当然是为了劫掠啊!”

“劫掠损功德,此生当贱民积了德,如果因此全部作废,耽误了投胎转生,那不就亏大了?”

“……”

莫贺咄蓦然发现,印象中那支厉兵秣马、冲劲十足的蛮族,已经再也不会有了。

眼前的这伙人,不过是披着“靺鞨”皮囊的行尸走肉而已。

“你也是,何必这么劳累奔波?造了这么多杀业,来世不得做牛做马来偿还?不如加入我们天地神教的怀抱,清贫安乐,洗脱罪业,也能投个好胎。”

什么天地神教,这群家伙都魔怔了……莫贺咄顿时感到毛骨悚然,立刻带领剩余的部众,飞也似的逃离了死气沉沉的部落。

接下去的几天,他遍访林间的各个蛮族部落。

有靺鞨,也有契丹、室韦等等,民族不一而足,风俗各异。

但这些人都有两个共同点。

其一是,他们都顽固地拒绝汉化,继续祖祖辈辈逐水草而居的生活。

其二是,他们都接受了一门古怪的信仰,又叫“天地神教”的,又叫“腾格里教”的。

但这些凭空而起的教法内容高度雷同,并且都把这些曾经进取贪婪的部落,变成了了无生气、一潭死水的活死人。

在这套教法体系之中,少数贵族可以肆意奴役、欺压底层的部落民,而不用担心他们反叛。

而底层民众也安然接受了“贱民”的头衔,就这么浑浑噩噩地混着,只等死期一到再入轮回,就能翻身奴隶做主人了。

这股剧毒的思想就像寒冷的秋风,很快席卷了整片化外的大地,甚至跨过了大鲜卑山,侵入了草原和荒漠,沿途的文明如秋后的落叶一般迅速凋零。

在这股风潮的腐蚀下,无数部落从贪婪无厌——换个词就是,锐意进取——变得逆来顺受,懒惰不堪。

部落下层没有上进的动力,而失去了自下而上的挑战,上层也就没有了改变的动机,大家就这么得过且过地混吃等死。

莫贺咄仿佛看见了一双无形的手,将生机勃勃的蛮族慢慢扼死。

“你们不觉得这不对劲吗?你为什么要信这套垃圾玩意儿!”

他忍不住问一位相熟的部落首领。

那首领笑了,眼睛里泛着精明的光:

“为什么?因为只要皈依了这套教法,你就能把你的莫贺咄之位一直传给你的子嗣。

“而你的部属绝不会挑战这个安排,他们只会傻乎乎地等待下辈子轮回。

“现在你说为什么?你为什么还不改信呢?”

莫贺咄被这个思路震撼了:

“那,轮回……这的有这事儿吗?”

“嗐,鬼知道。”那老首领耸了耸肩膀:

“这重要吗?”

嗯……莫贺咄思考了半晌,也露出了“懂了”的微笑,微微摇头:

“我也觉得不重要。”

…………

光阴荏苒,一晃数个月过去。

又到了盛夏时节。

“哦?定居点已经布设到黑水流域了?”

平州州府,李明读着最新的进展,不禁喜上眉梢。

房玄龄有些恍惚:

“今年春天,我们还在为北方靺鞨诸部落的侵扰而焦头烂额。

“没想到几个月过去,我大明竟然已经扩张到了黑水靺鞨的老巢……”

他现在已经把“我大明”三个字当成口头禅挂在嘴边了,俨然把它当成了和大唐并列的政权。

因为在李明殿下的掌舵之下,大明展现出了极其恐怖的软硬实力。

恶意输出的魔改天竺教迅速占领了化外之地,只用了短短几个月,就解决了让华夏文明头疼了上千年的蛮族问题。

这给大明的扩张创造了极其有利的条件,让汉民和汉化的各族人民,在以往难以想象的苦寒之地落地生根、发展壮大。

能侍奉这样一个强大的王朝,乃是房玄龄的荣幸啊!

“不错不错,趁着现在气温升高,继续扩大和巩固在寒冷地区的殖民地。”

相比难得激动的房玄龄,李明倒是波澜不惊。

对这个结果,他一点也不感到意外。

“不费一枪一卒,毁灭一个民族居然这么简单……”

对这手缺德冒烟的制夷之法,房玄龄仍然心有余悸。

李明殿下的手是真的黑啊……

“宗教就是这样,所以我们要严防死守,不能让我们放出去的怪物反噬自身。”李明不厌其烦地提醒道。

那谁谁说的,宗教就是精神叶子,诚不我欺。

飞了叶子的民族能有什么战斗力?

这也是为什么大明能一路绿灯,把躺平了的蛮族揍得落花流水,将触角伸到黑水之畔。

一切都在情理之中,也在意料之中。

“殿下。”在一旁的长孙无忌疲惫地交上一份文书。

“大明行政机构的设置,根据您的修改意见已经改好了。”

李明和房玄龄攻略蛮族的时候,国舅爷也没有闲着,一直在梳理着大明的官制,慢慢地让整套官僚体系逐渐适应一个地跨万里的大帝国。

“很好,只要坐稳了后方,我们就能图谋华夏本土了。”

李明对左膀右臂的工作非常满意。

现在,头疼的蛮族问题得到了永久性的解决,而行政架构也得到了进一步的改良。

他和他的新大明已经消除了后顾之忧,可以轻装上阵,问鼎中原了!

完事就绪,接下来该怎么料理小兄弟李治呢……

“明哥!”

就在他想入非非之时,长孙延、房遗则和尉迟循毓面色凝重地进来了。

“嗯?发生了什么事?”李明一愣。

三位小伙伴难得到齐,还挺稀罕的。

在三位小伙伴的身后,是一张陌生的脸孔。

来者应该是一个男人,但莫名有一股阴柔的气质。

宫里的宦官?

长安来的?

“你是……”李明满腹狐疑地看向那个陌生人。

“陛下有旨,皇十四子明接旨。”

那宦官抖出一封明黄绸缎的敕令,尖着嗓子唱道。

呵,呵呵……李明觉得李治有些幽默了。

李九郎是不是觉得,自己只要篡了位、当了皇帝,全天下就自动听他的号令了?

他难道不知道“权力”和“规则”的底层逻辑是什么吗?

“放肆!天使代天子传达旨意,皇子明怎能藐视?”宦官怒斥道,在李明耳里就像小奶狗汪汪叫一样可爱。

太弱小了,以至于连反抗都显得像是在撒娇。

“呵呵。”

房玄龄和长孙无忌也觉得这事儿很幽默,发出了一声冷笑。

“太极宫那边,怎么现在才来旨啊?”

长孙无忌嘲讽道,完全没有过去对宫里的敬畏了。

房玄龄则根本懒得搭理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天子”了。

长安那边到底知不知道,他们面对的是怎样的对手吗?

那是一位谈笑间解决了亘古难题、实质上断绝了四方夷狄未来的,既有能力又有手腕、更有黑心肠的政治家啊!

以晋王的那点器量,只能说连擦鞋都不配。

“你们……”

“天使”能接受被威胁、被嘲弄,但这样被无视是他始料未及的。

“你们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你们打算谋反吗?”

李明觉得更加幽默了:

“我谋反?谋反的不应该是某位放弃父皇的篡位者吗?”

“咦?什么篡位?”宦官一愣:

“当今陛下是受太上皇陛下的禅让,正统毋庸置疑……”

“哈!连太上皇都搬出来了,这是梦回玄武门之变了吗?李治那厮真是了无新意啊。”李明不由得放声大笑。

这下轮到传旨的宦官冷笑了:

“这恐怕与晋王并没有什么关系,殿下您大约是有什么误会。”

李明的笑声戛然而止。

“你叫他‘晋王’?难道真的不是李治?”

他困惑地看看老房和长孙,收获了同款疑惑的眼神。

眼下在长安的就是李治,能篡位自称“陛下”的,也就是他了。

除了他还能有谁?

“咳咳。明哥,这次的事情恐怕没有你想得那么简单。”房遗则接过了话茬,满脸凝重:

“就在上个月,当时的皇帝陛下,也就是你的父皇,在太子的陪护下回到了长安。

“随后陛下便宣布退位,自立为太上皇,将皇位传给了太子。

“现在的皇帝陛下,便是当时的太子,也就是——”

他凑到李明的耳边,压低了声音,好像自己说的是什么大逆不道的内容:

“李承乾。”

(本章完)

第288章 吾儿,朕能辞职吗

不是……迎都没迎,二圣就自己回来了?

而且李二怎么辞职了?这不是我的词儿吗?

而且还是李承乾当皇帝,而且还是盛唐的皇帝!

他东宫的钥匙丢在塞北了?他配吗?!

这就相当于“王老急”和“伽多宝”打商战,结果“何其正”偷鸡成功,当了销冠。

先不论能力,单就承乾老哥的那外貌,能服众吗?

抢占武则天的生态位,当华夏的第一个女帝是吧?

我怎么就不信呢,难道李二的脑子被塞北寒风冻秀逗了吗?

“嗯?”

有长安来的宦官在场,李明不便对二圣鸟语芬芳,对告知这个消息的房遗则扬起眉毛,以示“怎么每个字拼起来就不认识了”。

“嗯。”小面瘫房遗则也看看他,满脸写着“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

李明还是不信,看向了尉迟循毓。

“哼!”情报总监黑着脸,不服气地点点头。

李明心里一沉。

尉迟循毓都不否认,那看来这离大谱的事儿是八九不离十了……

“皇子明,陛下已经下了敕旨,怎么还不速速领旨?”

宦官催促着,高傲地昂起头颅,摆出找茬的模样。

李明压根看都不看他一眼,转头去找自己的左膀右臂。

首席秘书长孙延心领神会,立刻把这宦官支开:

“唐使一路奔波辛苦了,请去理藩院小憩。”

“圣人既然下了旨,就一定要得个回应。恕奴无礼了……”

宦官一副赖在这儿、逼李明当众表态的嘴脸,忽然从长孙延的用词之中发现了华点:

“奴乃是天使,怎么称呼奴为‘唐’使?还有‘理藩院’理的是哪个外藩?是给天朝使者住的地方吗?!”

本来想给尾大不掉的军镇节度使一个下马威,结果对方直接演都不演,一口一个“你国”,反倒把他给整不会了。

长孙延一个眼神,卫士立刻把懵逼的宦官给架了出去。

外人走后,李明绷着的脸有所松动,不解中带着愤怒。

他第一时间找小黑炭头问责:

“尉迟循毓,这是怎么回事?你为什么完全没有事先向我汇报?”

尉迟循毓是搞情报的,这段时间关于长安的情报无不是:李治巨大劣势,面如死灰,阵型很差,且战且退,进退维谷,无路可逃。

一路赢赢赢,这才让李明放松了对那边的警惕,自己专心抓内政,坐等对面自爆。

结果最后,甜蜜的飞龙骑脸了!

“皇帝回京”、“新皇登基”,两件天大的事情,情报总监居然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有探查出来,给大明的大伙儿送了一个大大的惊喜。

“我是有问题,但李治难道就没有一点责任吗?谁知道他败退得那么快,认输得那么干脆?”

尉迟循毓向来是有话直说的,不甩锅但也不背锅:

“还有那个突然崛起的所谓‘新突厥’,我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先于任何人知道,那个神秘汗国的统治者是乙毗射匮可汗。

“可谁又能知道,那个可汗只是明面上的吉祥物,他的背后还有一个可汗,叫做天可汗!”

说到这里,小黑炭头望向李明的眼神甚至带着些幽怨。

就你们爷儿俩事多,瞧你们搞出来的好事!

“什么什么?这怎么扯上新突厥了?天可汗?这和李治李承乾有什么关系……”

李明有点猪脑过载。

“唉,事情是这样的……”

尉迟循毓将他手下所搜集到的情报一一告知。

从天可汗李世民遥控新突厥进逼长安,向坐镇朝廷的李治亮明身份,到李世民凯旋回京,并禅位与李承乾,整个来龙去脉基本都讲圆了。

“现在那个陛下方甫继位,就立刻派遣宦官来我们这儿劝降。而我的线人也才刚弄清楚情况,几乎同时抵达了平州。

“所以明哥,我和你一样,也是刚刚才知道长安那边的最新情况。”

尉迟循毓为自己辩解道。

“嗯……”

李明抱着胳膊,坐在席位上思考着。

这事儿也确实不能赖尉迟循毓,情势急转直下,发展得太快。

别说外人,就算李治自己恐怕都没有料到,自己的阿爷和长兄披着突厥人的皮就嗷嗷叫地冲过来了。

李世民到底是李世民啊,在外面野放半年,就从零搓出了个新突厥。李明作为穿越者,花同样的时间也只是搓出了个新辽东,和老爹相比还嫩了点。

关键还是李治那厮投得太干脆了,都不挣扎一下,毫不犹豫地敞开城门喜迎王师。

“这都怪明哥把李治逼得太狠,让他彻底失去了信心,导致他连抵抗都不抵抗,直接就开城投降了。”

小黑炭嘟哝着:

“我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怎么知道他的内心那么脆弱呢!”

委屈的样子,让现场的众人非常难绷。

李明都气笑了:

“对,都怪我,怪我太优秀,把我哥欺负得太惨。”

气归气,他也没有进一步问责尉迟循毓的意思了。

新突厥是短短几个月里刚崛起的势力,内部又部落林立,连几个部落酋长自己都未必知道自己真正的领导是谁。

要在短时间内建立完善的情报网络,埋入足够的钉子,摸清汗国的内部权力结构,并不现实。

甚至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尉迟循毓的情报能和长安的旨意同时到达,已经属于神速了。

“主要是我的那个便宜老爹,狡猾狡猾滴,把自己隐在了幕后,大大增加了侦查的难度。”

李明自嘲地摇摇头。

“说起来,李承乾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既然我阿爷并没有被架空,全程掌握着新突厥的权力,他为什么主动退位,又为什么要让位与李承乾?

“我阿爷知道我还活着吗?李治又是什么反应,就这么平淡接受了?”

如同沙尘入水无痕,这个问题一出,没有人接话。

一方面,大家才刚把事情的轮廓搞清楚,不敢胡乱猜想。

另一方面,大唐和太上皇余威尚在。即使“大明王朝”这个概念已经在李明的核心圈层流传开了,但大家也还没有明着跳反,随便妄议皇家。

千头万绪,众人反而沉默了下来。

“李明殿下。”

韦待价敲门而入,递来了两个信封。

“从长安来的急信。”

又是长安……李明揭去蜡印,取出其中的内容。

第一封信由狄仁杰、来俊臣两人合署,向李明通报长安变天的大新闻。

内容和尉迟循毓的情报大同小异,正好可以相互印证,增强了双方的可信度。

但与尉迟循毓“主外”不同,他俩主攻国内情报,从另一个角度提供了一些新的情报。

譬如李承乾不但完全赦免了李治,还准许他继续在太极宫中居住,对于李治的党羽也全部既往不咎,很快就稳住了局势。

“承乾老哥居然还有如此气量,让人刮目相看啊。”

李明一边说着风凉话,发现记载中有一处疑点。

“在回京以后,太上皇只当众出现过一次,深居简出,减少会客。民间有传闻,似乎太上皇身体抱恙……”

李明的心一下子拎了起来。

坏了,老爹的身体真的在塞北被冻坏了?

身体原因提前退位,这倒也确实说得通。

还是说,李二是被李承乾强行“病退”的?

在原本的世界线上,李承乾造反失败,这条世界线上该不会成功了吧?

带着满腹问号和感叹号,李明打开了第二封信。

寄信人是执失思力,不消说,也是代表他的“商会”组织,向李明提供长安换主人的消息。

除了和前两个机构相互印证之处,执失思力还提供了一些有趣的新情报。

三个互不隶属的情报机构,在这次风波中都充分展现了其价值。

“往来突厥和吐蕃的客商说,新突厥是明修凉州‘栈道’、暗度大非川‘陈仓’,从吐谷浑的故地以兵临城下之势,威逼李治投降的?

“确实是李二行军打仗的风格,也难为李治了,内外交困之下根本无解。”

李明为雉奴哥默哀一秒,接下去就读到了让他震惊的小道消息。

“父皇中风了?!”

“什么?”一片哗然,众人这下也顾不上什么“妄议皇家”的规矩了,一股脑凑了上来。

执失思力在信中说,根据突厥行商的小道消息,太上皇在夺舍突厥之前、在北方四处“流窜”的时候,被人目击似乎半边身体不能动了,意识也处于时而清醒时而糊涂的状态。

“还是没能挽回他的健康么……”李明慨然叹息,并不怀疑这个小道消息的准确性。

因为老李家祖传心脑血管疾病。

李世民已经在他面前猝死过一次了,李承乾疑似糖尿病,李治晚年也将会罹患中风。

虽然李明通过引入健康的生活习惯,让李世民的状态好转了一些。

但在塞外颠沛流离的日子里,再要强求什么“饮食均衡、睡眠充分”之类的,就不太现实了。

所以李二突发脑梗、落得个半身不遂,倒是不算意料之外。

“这是真的吗?陛下得了风疾,瘫了?!”

长孙无忌带着哭腔,唏嘘不已。

自家的妹夫,服侍了一辈子的主君,最后居然落得如此悲惨的下场……

他不敢相信,也不愿意相信。

“事已至此,不信也得信。新皇践祚,岂容推翻?”房玄龄无可奈何道。

长孙延气愤地说:

“都怪李治传什么‘明哥已死’的假消息,不然这皇位一定是明哥的,哪轮得到那个假娘们儿?”

众人深有同感。

本来太子都在四子夺储的擂台赛中靠边站了,下一任话事人已经内定李明了,扶他为监国就是力证。

李承乾只是陪皇帝在塞北留了趟学,就获得了飞升,他何德何能!

先不说他们的“从龙之臣”地位飞走了,让一个小南梁来当自己的统治者……光想想都让人血压爆表。

故事开头的调侃成真了,大唐人民以后真没脸见人了。

“我这就上书陛下,告诉他被奸人蒙蔽,不行就亲自去趟长安,与陛下当面痛陈利害!”

长孙延义愤填膺。

“不行。”房遗则面无表情地说:

“你一个人不够有说服力,我和你一起提刀上洛。”

房玄龄和长孙无忌相视一眼,给他们的愤青子嗣一人一个脑瓜崩。

“选帝是一锤子买卖,又不是菜市场买菜。现在新皇帝登基上位,哪来反悔翻烧饼的余地?”长孙无忌一边说着大道理,一边揪着长孙延的耳朵。

“现在木已成舟,就算后面太上皇知道李明其实没死,也不可能推翻这个错误的决策了。”

房玄龄面无表情地抽着房遗则,房遗则面无表情地受着。

十四奸党的少壮派们只需要群情激愤就行了,老成派们要考虑的就多了,两边爆发了争论。

韦待价夹在中间,手足无措。

砰!

敲桌声响,众人立刻安静下来。

李明拍着桌案,撑着身体慢慢站了起来,平静地说:

“不必争论,你们也不必气愤。弃我而选择太子,就是我父皇的本意。”

其他人毕竟是外人,不可能完全理解老李家的复杂家事,更不可能理解李世民此举的真意。

而身为老李的儿子,李明就懂。

还有一位老李家的宗室也懂,那就是原教旨的嫡长子党,被毒杀的河间郡王李孝恭。

不选嫡长子继承的恶果,李世民已经亲口品尝过了——国家动乱,自身患疾,子嗣互杀。

这次算李世民命大,才有再来一次的机会,他肯定会重回自认为的正轨,重新坚持嫡长子继承制。

就算明知李明还活着,也不会动摇他的决心。

不能立贤啊,立贤太坑了啊。

任何其他形式的继承制,实质上都是玄武门继承制。

“殿下,既然那是太上皇和皇帝陛下的旨意……”

房玄龄话说了一半,盯着李明。

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李明,这位大家的领头人身上。

他们什么都没有说,但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接下去该怎么办?是遵旨,还是抗旨?是归顺,还是造反?

李明没有立刻回答他们,沉默地与手下人擦身而过,踱步离开了房间,最后留下几个字:

“兹事体大,我再好生思量思量。”

他一路走出了州府,来到了宽敞的大街上。

大街上车水马龙,人来人往,和天上的夏日一样灿烂,一派繁荣昌盛的景象。

望着自己亲手打造的地上天国,李明这才长出一口气,将胸中郁积的怨气呼出。

奶奶的,李二真是能找麻烦,倒反天罡玩什么“吾儿,朕能辞职吗”的戏码。

接下去该怎么办?

乖乖领旨,学习九郎的榜样,缴枪投降?

还是……

“和李世民亲自坐镇的盛唐,来一场正面对决?”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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