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2章 持杖下井

“晚辈徐秋月,原与主家同根同源,日渐远了去。”徐姓书生站在堂下,先瞄了眼宋游与三花娘娘,随即瞄了眼其他人,忙低下头去,恭恭敬敬的向众人行礼介绍,“在此见过家主和众位长辈。”

“你也是我徐家人?”老者问道。

“不敢与主家乱攀关系,不过确有族谱可查。”徐姓书生连忙道,“众位长辈可能已经不记得晚辈了,可在去年的祠堂会上,晚辈却也是曾与几位长辈远远见过一面的,只是晚辈落魄,脸皮羞臊,不敢上前与长辈交谈罢了。”

“既是同族,便是亲戚,又哪来什么落不落魄羞不羞臊的?”老者拄杖坐着,“何况真是同族,却没能接济到,该羞臊的是我们才对。”

“晚辈能读几天书,已是托主家的福了。”

“你还读过书?”

“承蒙主家设了学田,开了义庄,接济我等生活,又让我等读书,晚辈也念了几天。”

“学问如何?”

“不敢拿出来现眼,只是平日里没事便借书来看,多少看得一些先贤道理,便觉得知足了。”徐姓书生恭恭敬敬的答道。

“嗯……”

老者坐在上边点头。

看样子是很满意。

双方虽是同族,但并不熟,交谈也是客套而谨慎,不过就这后生的礼节谈吐,已让他觉得十分满意了。

像是他们这种大家族之间,关系本就复杂深厚,千丝万缕,这种同族关系既被他们自己所承认,也被当前社会所广泛认可。同族年轻人,尤其是受过主家资助的年轻人,今后有了什么成就,无论商政文武,几乎都无法与主家撇清关系。当然,在这个过程中,只要你展露峥嵘,主家往往也都会向伱提供帮助,这种帮助在前期往往是单方面的。

只是徐家来此太久了,分得太散,即使再有权势,也不可能个个都照顾周到。

若这个年轻人真有品性又上进,又是徐家的人,以前不认识也就罢了,如今已经认识了,还有了更深的渊源,老者也不介意着重培养他。

“我问你!你真愿意在今晚下井,从妖邪洞府中将你那几个不成器的族兄弟带出来?”

“带不带得出来晚辈不敢保证,但定敢下去走一遭,亦保证全力以赴。”

“你可知道底下有妖邪?”

“扶摇城内,谁人不知?”

“好!好胆量!”

“晚辈不是好胆量,只是念及主家之恩,听说主家今年来一直被妖邪所扰,一来痛心于主家仁善却被妖邪所欺,二来也很想为主家分忧,好报答主家资助读书的恩情,然而晚辈本事低微,帮不上忙。”徐姓书生拱手说道,“今日进城还书,见族叔在闹市悬赏,却没有人敢接,焦急不已,又听说此般下去有高人的法器相助,妖鬼不侵,邪魅不扰,晚辈心想,那又有何惧之?这便来了!”

“好小子!”

老者又赞一声,眼中越发欣赏,随即又问道:“那你说,闹市那么多江湖好汉,俱是胆大之人,为何都不敢接此悬赏?”

“一怕妖邪,二怕深坑,三怕坑上人。”

“好!好好好!”

老者连连点头,摆了摆手,让家中仆从准备晚宴,随即又说:“洞中那三个小子自甘堕落,屡教不改,管不住自己下身,连腿也管不住,我看就算没有井中这妖邪,这辈子也难有什么大出息了。今晚就交给你,下了枯井,能带出来则带出来,带不出来,我徐家亦添一好后生!”

徐姓书生只敢行礼,不敢说话。

其余人则纷纷向他投去目光。

只有道人笑着看向书生,等他们都不说话时,才对他微微行礼,说道:“没想到还会见面,也没想到会这么快,有礼了。”

“多谢先生……”

“该我们多谢你才是。”

众人闻言,都不解而诧异。

“诸位有所不知。昨日中午我们经过扶摇,干粮耗尽而不见商铺,口渴难耐又没有溪泉,于是向这位郎君讨水喝,他见我们是道人,忧心贵府妖邪也念及诸位恩情,这才请我们来扶摇城中,看能不能有所帮助。”宋游微微一笑,向他们解释。

众人闻言,都惊异不已。

再看徐姓书生,目光也有些变了。

“足下须得小心,在下的竹杖可保足下不受妖鬼所害、邪法所侵,但足下须得将之握紧才行。若足下自己稳不住内心,被外物所迷惑,或是被妖邪欺骗,主动放下了手中竹杖,那么可能下去之后也上不来了。”宋游又叮嘱了徐姓书生一句。

“徐某愿意一试。”

“下去之后,还想拜托足下一件事。”

“不知何事?”

“若那些邪物可以交谈,便替在下问问他们,他们是何时来此,又是为何来此。”

“他们会回答徐某吗?”

“足下去了,自知如何让他们回答。”

“怎么说?”

“此时说来,足下怕也不信。”宋游看了看自己手中竹杖,“持杖到了底下,足下自然便知晓了。”

“徐某记下。”

徐姓书生郑重点头。

随后老者叫来仆从,给徐姓书生安排了个座椅,让他坐下,便开始等待晚宴。

期间众人闲聊,聊起晚上的小人,今天在院中挖了一天的假山深坑,挖出的不知多少条四脚蛇,听得外出的徐家长子亦是惊讶不已。

徐姓书生也连连看向宋游,见宋游神情从容依旧,仿佛不曾变过,对于今晚便也多了几分信心。

……

当天晚上,晚宴过后。

天色早已黑沉下来。

如同徐家众人所说,天色一暗,院中枯井中立马就传来了若有若无的歌舞琴瑟声,隐隐听还有女子的娇声谈笑,令人向往。

徐家众人全都围在院子前。

站在最前边的,无疑便是宋游、三花娘娘、徐姓书生和老者了。

徐姓书生提着灯笼,拿近井口。

白天枯井还可以见底,如今却只见到若有若无的灯光,不知有多深,井壁有凹陷,原先直通底部,可以让人踩着下去,如今也没了尽头。

徐姓书生不禁暗自害怕。

可就在他心中忐忑之时,那位跟在宋先生身边、一直不爱与外人多说话的女童还偏着头问他:“三花娘娘昨天送给你的耗子你吃了吗?”

“这……”

怎会有人在这个时候问这种问题呢?

偏偏徐姓书生还不好不答,只好硬着头皮说道:“还、还没吃……”

“你怎么不吃?”

女童继续歪着头追问道。

“我……我还没来得及吃。”徐姓书生为难道,“何况家中窘迫,少有肉食,仙童赐予的肉是好肉,打算留着以后慢慢吃。”

“没关系。那等你上来,三花娘娘再拿一只给你吃。”

“便借仙童吉言……”

“谁是仙童?”

“你啊……”

“什么吉言?”

“就是徐某能上来……”

“哦……”小女童明白了,拖着长长的尾音,“你不要害怕。我家道士很厉害,你拿住这根竹子,不要放手,再厉害的妖怪也打不到你。要是他们不让你回来,你就用竹子打他们。”

“好!”

孩童的话总让人更愿意相信。

何况三花娘娘长得实在漂亮,浑身纤尘不染,洁白无瑕,简直就像仙童玉女,从她口中说道人厉害,自然让人愿意相信。

徐姓书生左想右想,实在想不出他们有什么好骗自己的地方,于是便也从心里起了勇气,驱散了忐忑,咬着牙回头道:“久等无益,不如早点下去将几位族兄带上来,也好让主家早些除妖。”

说着顿了一下,又回头道:

“若……若晚辈有所闪失,家中尊长已去,也没什么好挂念的,只是同村的刘屠户家的女儿,与晚辈早有婚约,只等到了年纪就成婚,却得劳烦主家前去说一声,将婚约取消,莫要耽搁人家嫁人。若主家能帮忙找个好人家,那就更好了。”

“贤侄……”

“贤侄快莫要说这些话!下去后也请以性命为重!只要贤侄能上来,我等必待汝如己出!”

“后生千万小心!”

徐家众人皆是感动不已。

就连宋游也露出了微笑。

徐姓书生不再犹豫,手拿竹杖,咬着灯笼,这便上了井沿,脚先进去,踩着井壁凹陷,手也撑着井壁,一点一点往下走去。

走到一半,觉得不方便,干脆将灯笼扔了出来,孤身摸黑下去。

众人无不惊讶于他的胆量。

徐家家主则是左右扭头,扫视着自家后人,尤其是小一辈的年轻人,看得不少人都低下了头,亦有不少倔强不服的,却也不敢吭声。

三花娘娘则不由趴在了井边,睁圆眼睛,满眼好奇,往下看去。

那枯井真当变得好深。

幽深而黑暗,底下偶尔闪光,伴随着歌舞吹奏声,女子娇笑声,给人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徐姓书生慢慢往下,身影越来越小。

不时传出他踩滑的声音,伴随着小声的惊呼。直到一次无法挽回的踩滑,他直接跌落了下去。众人都听见了惊呼声,似乎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书生的身影眨眼就被黑暗所吞噬。

“看不到了……”

小女童回过头来,对自家道士说。

“嗯……”

宋游神情平静。

(本章完)

第483章 几锅铁水足矣

月色皎洁,院中围着一群人。

许多人脸上都有焦急之色,不时探头往井中看一眼,应是井中三位年轻人的父母。

老者反倒不慌,似乎已经笃定身边这位道人的竹杖定能挡住妖鬼邪法,也笃定那位只是有些眼熟而不记得名字的远亲后生能抵住诱惑,于是只转身对宋游躬身拱手,问道:“敢问先生,等我那族中后生上来之后,先生又有何法术除妖?”

“没有什么法术,只有一个主意。”

“不知是什么主意?”

“却问家主,今日那四脚蛇又是怎么死的?”

“先生意思是,还得我们自己来?”

“此前在下便说了,若是家主在遇到它们时,少一些心善,多一些狠心,就算除不掉妖邪,它们也定不敢再在贵府作乱了。以在下看,既然当初家主下令用柴火烧它们,能将它们烧得灰头土脸,又能将它们吓得不轻,说明它们也没有到刀枪不入水火不侵的地步,还是惧怕家主用出更狠厉更可怕的手段来对付它们的。”宋游说道,“不然的话,也不会扣下几位郎君作为人质了。”

“先生言之有理。”

“那么就看家主如何对付了。”

“我徐家在城中有两家铁铺……”老者思索片刻,眯起眼睛,“敢问先生,若老朽熔了几大桶的铁水,全部倾倒进去,那妖孽可能活?”

“我猜不能。”

“好!”

老者顿时扭头看向身边人:“去把两家铁铺里的匠人都请来,要用的家伙也都搬来,就说要烧铁水。”

“是!”

有人答应了,转身离去。

也有人面露不舍、惋惜之色。

还有人端了椅子板凳来,让老者、几个中年人、宋游与三花娘娘都坐着。

夏天的夜晚,正好歇凉。

井中灯光隐现,歌舞声若有若无。

忽然之间,歌舞声停了。

众人全都屏住呼吸,不敢惊扰。

可是底下再无动静传来。

过了不知多久,徐家的铁匠将锅炉全都搬了过来,就在院子里烧,将铁烧成铁水。

院中越来越热。

众人都在焦急等待。

又等了许久,夜渐渐深了,大概距离徐姓书生下去两个时辰之后,才终于从井中传出人声:

“上边有人吗?”

正是那徐姓书生的声音。

“有人!”

徐家长子闻言,连忙扑过去,查看井中,却是什么也没看见,只好答道:

“听得见。”

“请丢绳子下来!”

底下隐隐传出这般声音,回荡不绝。

徐家长子毫不犹豫,立马便吩咐手下人去准备绳索,开始往井中丢。

奇妙的是,原先也就两丈深的枯井,如今一捆十丈长的绳子都丢进去了,还没有碰到底。底下的徐姓书生还在喊,叫人往下丢绳子。

没有办法,只好又拿来一捆绳子,接上去,再往下丢。

可是还是不见底。

又去邻居家借了一捆。

这次终于听底下的人说,见到了绳子。

随着一声“往上拉”,好些个家丁仆从一齐用力,慢慢将这根绳子拉了上来。

下边绑着一个迷糊的年轻人。

“拉上来了!”

家丁仆从都很高兴。

将年轻人放在地上,众人皆闻到他身上一股异香,使人心醉,不禁恍惚。随即连忙提来灯笼火把,放在年轻人面前,照亮他的模样。

众多徐家人低头一看,皆是大惊。

这名年轻人还穿着原先的衣服,只是头发已经掉得没有几根了,牙齿也差不多掉完了,面容枯槁,形同干尸。被拉上来也根本站不起来,只能躺在地上咿呀乱语,谁也不知他讲的什么。

“儿啊!”

有个妇人立马扑了上去。

“云娃子!”

“兄长!”

众人连声哭喊,哀嚎震天。

老者见状,亦是侧过脸去,一阵不忍,又恨又气,又伤心难过,却还摆着手,指挥家丁,解开绳索重新放下去。

便是重复先前的事。

又拉上来两个年轻人,其中一个同样面容枯槁,形同干尸,另一个则已经没了呼吸,毫无疑问,又引起一大片的哭喊声。

有人看向了旁边的宋游:“先生可有办法救救他们?”

“没有办法。”宋游很诚恳的说道,“这三位中,一位已然死去多时,肚皮都开始鼓了。另外两位虽还活着,却也是阳气生机尽皆散去,三魂七魄丢了一半,人也痴傻了,再没有救的必要了。”

哭声顿时更加惨烈了。

家丁们则还在拉第四次绳子,这次拉上来的便是徐姓书生了。

此时月亮已升到了头顶。

徐家府上哭声震天响。

徐姓书生爬上来后,先环顾一圈,顿时知晓众人为何而哭,他也面露悲戚之色,随即才走上前去,双手持着竹杖,恭恭敬敬递还给宋游:

“多谢仙师法器。”

在井中两个时辰,没人比他更清楚这支竹杖的厉害了。

“无需客气。”

宋游笑着朝他点了点头。

徐姓书生这才对其他人拱手行礼,惭愧的道:“幸不辱命,带回了三位族兄,只可惜……”

“无妨……”

老者像是苍老了许多,无力的摆着手,却还关切他:“你在下面可有遇到危险?”

“算不得什么危险,就是几位族兄,晚辈见到他们的时候……”

“这几个不成器的!早说了晚上不许进这个院子,不准任何人再下去,却还是忍不住,死了也是活该!这几个妇人,莫再哭了,要哭把这几坨肉拉回你们院子里哭去,听得耳朵痛!”老者咬着牙,却也是眼睛红着,拄杖站起,亲自走到枯井边,又对身后人说,“全都给我来,把这些铁水全部灌下去,一点也不要剩!”

“是!”

几个铁匠和徒弟立马过来,提着盛满铁水的锅炉,便往井中倒。

奇妙的事又发生了。

原先三捆绳子才能到底的枯井,如今一锅通红发亮的铁水倾倒进去,本以为要过一会儿才能有动静,却不料铁水刚倒下去,便听见了铁水落到地面传出的沉闷声音,伴随着刺耳的尖叫声。

“啊啊!!”

声音尖利,不似人类。

尖啸声中,又有翻滚声、扑腾声、爆炸声、撞击井壁的声音,同时从井中冲出团团火焰,又腾起阵阵白烟,腥臭难闻。

“嗤啦……”

“噼里啪啦……”

人们不知里面是什么,亦不知此刻底下是什么模样。可纵使再胆大的人,也不敢探头去看。就是提着锅炉往下倒铁水的铁匠与徒弟,亦不由自主的将头别了过去,眯起眼睛,像是怕被烟熏。

唯有三花娘娘好奇心重,要过去看。

只可惜,一只抓着她后脖衣领的手限制了她的活动范围,使她不断迈步、身子都向前倾斜、却也只得原地踏步,伸长脖子也看不到井中景象。

这猫儿倒也奇怪——

即使被道人拉住,可她既不挣脱道人的手,也不放弃往井边凑,而是任由道人拉着,自己不断迈步,原地滑动,痴傻倔强。

“再倒!”

老者拄着拐杖喊道。

一锅倒完,又倒一锅。

底下的尖啸声没有持续多久,就渐弱了下去,倒是火焰不时冲出来,白烟也一直源源不断的升起,在空中凝而不散,令人闻之作呕。

连续几锅铁水倾倒进去,下边已经一点动静也没有了。

此时井中已充满高温与火焰,就是井口也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铁水尚未凝固,依旧冒着红光。

“死了。”

宋游放开了自家童儿,对老者说道:“不必再浪费铁水了。”

“刷!”

女童没了束缚,头也不回,瞬间便冲到了井边,扒着井沿,探头往底下看去。

却只能看见红光与火焰,还流淌着的铁水宛如烈焰熔炉,时不时还爆一下,溅起许多星点,热气伴随白烟升腾而起,又有阵阵恶臭。

她不禁疑惑,回头盯着自家道士。

只见道人朝空中摆了摆手。

“呼……”

院中顿时起了一阵清风,将半空中凝而不散的白烟与恶臭全部吹走。

“唉……”

老者长叹了口气,似乎疲劳不已。

“小老儿在此多谢宋先生了,也多谢你这后生了。”老者拄着拐杖,又看向身边嚎哭的妇人们,“就让这几个妇人在这里趴着哭吧,反正她们也管不好自家儿子。请几位与老朽一同来,换个地方歇一歇,让老朽好好道一道谢。”

说着他便拄着拐杖,往堂屋走。

徐姓书生自是连忙跟在身后。

徐家长子与次子则没有他们父亲那么洒脱,地上三个年轻人里,两个都是他们的儿子,此时还得留下来,该交代的交代,该照顾的照顾,该劝的劝该赏的赏,该准备的后事,也得从今晚就开始安排了。

宋游也停在原地,看向自家童儿。

“……”

女童终于走了回来,眼神清澈。

猫的悲喜与人不同,她并不觉得那三个人如何,只怪道士拉着自己,导致没有看到当时井中究竟是什么样子。

只是她也责怪不了道士。

“走吧。”

宋游带着她,跟随老者走去。

堂屋中点着油灯蜡烛,早已准备好了雪梨茶,夜深过半,徐府上下却无人有睡意。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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