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35.第1219章 申时行背锅

第1219章 申时行背锅

时已至六月,京城正是夏日炎炎的时候。

礼部衙门内内外外热浪袭袭,树梢上蝉鸣不止。

茶房里间外间,都是等着打茶水的值堂吏,身为官员最怕的就是在如此的伏天里值衙,更怕是午后值衙。

礼部各司里的官员上身仍勉强罩着官袍维持表面形象,桌案下面就剩一条单裤。这个时候各司的司官们也会睁一眼闭一案,不会太认真与下属们计较。

尽管如此官员们汗水依旧不住滴落,不断拿起一旁的茶壶大口大口的灌下。

礼部火房里,林延潮也是与官员们‘同甘共苦’,值守在衙门里。

京城里条件最好的当属内阁值房,吏部火房,屋子里都备有冰块降温。

冰是每年严冬时从积水潭,太平湖取好的冰块,然后将冰块取了放在冰厂的储冰坑里,平日覆了稻草盖好,到了夏天时冰厂就会向京里的天子大臣,王宫贵戚供冰。

不过礼部火房虽是没有冰块,却丝毫不影响林延潮消暑,他此刻躺在竹床上,头枕着瓷枕,一旁一名小吏拿着蒲扇给他扇风。

林延潮一向有午睡的习惯,就属于这个时代最被士大夫诟病的‘昼寝’。林延潮哪里管那么多,他午睡不睡个一两个时辰还不罢休呢,一直到了当了官后,才改为只睡上半个时辰。

在没有空调的古代,能够在如此炎热的午后,将公事放在一旁,在一处避荫安静之处,小寐一会也是人生难得的快意之事。

林延潮在竹床上翻了个身,听得外头有人声于是闭着眼睛问道:“是谁在外面?”

“回禀部堂大人,是许次辅的家人。”

“哦,那叫他进来吧!”

“部堂大人?”

“无妨。”

林延潮从竹床上坐起后,随手端起一碗冰镇酸梅汤正喝着。

这时候许国的管家被人领至此来,他见林延潮也不穿官袍,只着一件单衣,面上怒色不由一闪而过。

随即对方笑着道:“小人见过部堂大人。”

林延潮笑了笑道:“我与许次辅乃是亲如家人一般,你是他的家人,自然也不是外人,所以本部堂穿此见你,不会觉得失礼吧。”

“岂敢,这是小人的荣幸,我老爷听了不知如何高兴才是。”

林延潮笑了笑示意道:“看座看茶。”

“谢过部堂大人。”

许国管家坐下道:“小人此来是奉了老爷之命有要事与部堂大人相商。”

“请说。”

“老爷说了,这一次兵部尚书出缺,他想推举石司农出任,另外空出的户部尚书的位子,由杨蒲州出任。这一件事他与部堂大人有所默契,不知今日是不是依旧如此。”

林延潮笑了笑道:“请告诉你家老爷,之前工部的舒司空来找本部堂说项,谋求出任兵部尚书之职……”

许管家闻言不由一鄂。

但见林延潮笑了笑道:“不过我已经回绝他了。”

对方闻言顿时松了一口气。

林延潮道:“今年乡试主考官的定取之事,本部堂还要多亏了许次辅在皇上那边说话,否则也不会如此顺利。”

许管家闻言笑了笑道:“部堂大人言重,大人与老爷亲如一家,在朝堂上相互扶持也是理所应当的。”

林延潮闻言笑了笑道:“也好。”

许国现在向自己示好不是没有理由了,内阁局势不稳,九卿里支持他的人还不多,何况又失去了吏部。

吏部尚书陆光祖明显与他不和,他要与陆光祖抗衡,必须拉拢石星,杨俊民入九卿,所以他先卖好给自己,比如支持自己关于礼部取定乡试主考官的上疏,甚至自己通过王家屏保下胡汝宁之事,许国都不一定不知道。

尽管自己摆了他一道,但许国却能够忍耐,不着急算账,反而先拉拢自己,着实令林延潮看到了许国身上的隐忍和城府。

林延潮也算不准许国是否会放自己一马,但让杨俊民出任户部尚书也是自己支持的。毕竟两淮的盐商也是自己的基本盘。

当然两淮盐商还是将注都押在许国身上,若往里再想一层,要是许国下台,那么对于林延潮而言只会是一件好事而不会是坏事。

想清楚了这些,林延潮也不会与许国撕破脸,跟一个马上要下台的人有什么好计较的,更何况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办。

许国的管家走后,林延潮想了想对下人吩咐道:“放衙后坐轿到元辅府上。”

放衙后,林延潮抵达了申府。

林延潮以往每次来申时行府上都是车马络绎不绝,门口宾客盈门,但现在反而却是有几分冷清。

按照申时行的计划,他下面的日子是一面上辞疏,一面在内阁里站好最后一班岗等着荣归故里。

但没料到大家都看到申时行要退了,所以原本看他不爽的言官,陆续弹劾他来刷声望。

所以申时行这一段日子是怎么过的,被言官弹劾后,他回到府上上疏辞职然后不到阁办事作为避嫌。天子不允后,申时行又回阁担任首辅,但还没回阁两日,申时行又被言官弹劾再度上疏辞职,继续回府等待圣命。

林延潮知道这样的滋味,一旦知道你要远离权力中心,众人对你态度也就不一样了。

前两次还好,但三次四次等,申时行过了一段日子再度回到内阁后,绝对会发现无论是许国,王锡爵,还是王家屏都不那么买你的账了。

下面的人不再对你唯唯诺诺,开始阳奉阴违了。

这也就是官场上所谓的欺老不欺少吧。

林延潮抵申府时,依旧是管家申九前来迎接。

“大宗伯来了啊!”

“是啊,今日方退衙。”

申九感叹道:“大宗伯真是有心了,自老爷上辞疏后,府上渐渐少了人来往,不是我在背后说了坏话,这官场上倒真是有世态炎凉的一套,还是大宗伯你有心啊。”

林延潮道:“诶,切莫这么说,我看是大家是怕相爷为难吧。”

申九闻言摇了摇头。

片刻后来人禀告说让林延潮与申时行一起用饭。

申时行招待林延潮的乃是家宴,除了申时行,还有他的长子申用懋,女婿李鸿,司经局洗马朱国祚,加上林延潮一共五人,至于女眷在另一桌吃饭。

林延潮到时,众人已是开宴,申时行吩咐人给林延潮加了筷子,然后让他坐在自己身旁。

林延潮早不是第一次赴申时行的家宴,也不那么拘束,就坐在申时行身旁。

这时候李鸿笑着道:“部堂大人,今日来得正巧,今日我听说你的那个弟子,现任苏州推官的袁可立,很是风节凛然啊。”

林延潮看了李鸿一眼,心底却想还真当你岳父能一辈子在首辅位上不成?敢如此口气与我说话。

面上林延潮却道:“恩师,此事学生很是惶恐。”

申时行倒是将桌上一碗冰糖银耳羹推到了林延潮面前,然后对李鸿道:“此事宗海已是向老夫禀告过了。你不必再言。”

说到这里,申时行捏须道:“江南四郡民风民俗与他郡不同,为大僚更难,这为小官更难袁可立一个小小的七品推官,倒是能刚直不阿,老夫反对他甚是欣赏,宗海,此子非池中之物啊。”

申用懋也是道:“是啊,爹爹是一品宰相,当今首辅,怎会与一介推官计较,只是宗海兄,我是担心有人借此来兴风作浪,推波助澜啊。”

林延潮道:“此事我会处理。”

有林延潮这一句话,众人当即不再说了。

饭后,林延潮到申时行书房说话。

但见申时行对林延潮道:“应天巡抚李涞将石昆玉下狱之事,将来必会挑起老夫政敌的弹劾。”

林延潮道:“恩师放心,学生必然尽早替恩师解决此事。”

申时行摆了摆手道:“你切莫作什么!”

“恩师,学生不明白。”

申时行道:“老夫此举正好顺势就去。”

林延潮讶异,官员哪个不求荣归故里,哪里有求弹劾而去的。

申时行叹道:“你道老夫为何不要名声了?只是老夫效仿王翦,萧何之举,虽说是无奈,但这才是保得一身荣辱,子孙太平之道。”

王翦在伐楚前,曾拼命地向秦王讨要钱财令人不齿。

而萧何为宰相时,收受钱财以自污。

林延潮愤慨道:“恩师在朝辅政十余年战战兢兢,为何临去时……朝廷待恩师何其薄也,学生实在不能明白。”

申时行无奈地笑了笑道:“圣上那句‘宫府一体’,就是要推老夫下水了。老夫若不明白这意思,也就白当了这么多年君臣了。”

“只是此事李鸿他们不懂,老夫也不愿与他们解释,唯有你可以分说。老夫退去后,将来他们唯有托你照看了。”

林延潮道:“恩师放心,学生一定办到。”

申时行点点头道:“礼科都给事中胡汝宁是你保下来的吧。”

林延潮不由佩服,申时行这些日子都不在内阁,但什么事都瞒不过他。

“是,恩师,他来托学生帮忙。学生也没请教恩师,就擅自作主……”

申时行摆了摆手道:“帮得好,你救了一个胡汝宁,却胜过帮了十人。你懂老夫的意思吗?”

(本章完)

1236.第1220章 执意

第1220章 执意

林延潮似从申时行的话里听出了什么弦外之音。

自己要想接过申时行的班,是靠申时行的一句话吗?

威望是要靠自己挣回来的。

这就好比申用懋,尽管对方官位比自己低,但自己仍称他一句世兄,因为申时行是自己的老师。

申用懋要自己帮忙林延潮自是能帮就帮,但若要林延潮看在申时行面上,唯申用懋之命是从可能吗?你又不是太子。

当年张居正去世后,他的同党大半被清算,一小半则投了申时行。为何他们会投申时行呢?因为申时行出面替张居正求情,所以张居正的余党不奔张四维而奔申时行。

当时内阁里张四维,申时行围绕着要不要清算进行了很激烈的争辩。

张四维要倒冯保,并上迎合天子的意思,下从于清议,对进行张居正余党进行赶尽杀绝,故而他对申时行说,人言今良莠之余要在芟刈。申时行却答,吾以为肃杀之后当有阳春。

林延潮想到这里当即道:“学生当时也没有想太多,吏部都给事中杨文举官声不好,学生不敢保。但胡汝宁却不同了,他为官还算没有大错,当年又替恩师说话。”

“话说回来,朝野上那三羊八狗之说,杨文举,胡汝宁都名列其中。这些人明着是攻讦杨文举,胡汝宁,但这背后是欲不利于恩师。”

“学生绝不容许有任何人诋毁恩师!”

申时行笑了笑着道:“老夫求去,再以不在意名声了,由着他人说两句又有何妨。这些人其实不仅攻讦老夫,其因更在于老夫事事承务帝意而为。正如你与邹元标的辩论,老夫都在新民报上看了,当今读书人之中如邹元标之辈者可是大有人在啊!”

“对了,你以为邹元标之见如何?”

林延潮心底有些了然,申时行近来一直遭弹劾,一来是他马上去位,更重要是天子那一句‘宫府一体’。

天子不朝不郊不庙多年,更重要还不立太子,官员上下早就很不满了。朕知道你们不满还不行,还处罚了言官一年俸禄,最后还说了一句宫府一体(朕干这些事,内阁都是支持的)。

如此真应了那句‘你不死谁死’。

反正申时行也要走了,天子拿申时行替自己背锅,百官也把对皇帝的不满发泄到申时行身上。

这时候邹元标的文章应时而出,那句太祖废宰相以来,有明治而无善治。

这也就是申时行为什么被批评。

邹元标他们提出的理想政治就是,天子代表法,宰相代表礼,礼约于上,法约于下。

然后什么是宰相?天子任何做不对的地方要进行规劝,简单言之,我们要的不是如申时行这样承务帝意而为的宰相,我们要的是代表清议的宰相。

天子亲政十年后,自己本人,以及整个政治令百官很不满,这样的不满到了口头上就是清议。邹元标以及他身后未来东林党,也就因此孕育而出。

因此申时行道了一句,当今读书人中如邹元标之流大有人在。他虽没有林延潮穿越者的眼光,但也料知了将来恐怕会有麻烦。

林延潮当即道:“恩师,邹元标之流在野之士,焉能有庙堂之上的眼光,他们看朝政,与恩师看待朝政如何相同?譬如这一次火落赤部叛乱之事,恩师剿抚并用,不仅化解了一场大干戈,还是维持了当年俺答封贡后朝廷北方和平。若依朝堂清流之见兴兵漠北,且不说能不能打赢,从此两边再无宁事。”

申时行因为对火落赤部保守的政治,反而令朝野的清流认为申时行是收受了火落赤的贿赂故而才主和。总之你阿附天子,怎么样都是有错。

“那宗海如何看这些清流呢?”

林延潮想了想道:“若无这些邹元标这些清流在,则朝廷无所制也,但听他们的话来谋国谋事则不足取也。”

申时行道:“正是如此,天下之利在于一个共字,但国家大事所谋只可寡不可众。将天下之利当天下百姓共之,然而政由己出,这就可称为贤相了。”

“老夫也是当了数年宰相,才悟得这个道理。今日闻你说这句话,老夫甚是欣慰。老夫再也没有什么好教你的,以后如何为官,你当自己走了。”

林延潮失声道:“恩师。”

申时行目光望向窗外悠然道:“当年老夫就说过,你不是为了做官而做官的人,但是往往如此反而能当大官。不求名而名自得,不求利而利自来,若你将来能够入阁,相业还要在张江陵与老夫之上!”

林延潮走出房门,但觉得今日与申时行这一番长谈,申时行似与自己说了很多,但又其实什么也没说。但可以知道申时行在致仕前,一定会完成他最后的布局。

这布局是什么呢?

林延潮走出门来,但见申九早就候着。

“让小人送部堂大人出门。”

“宋兄,不敢当啊!”

二人说说笑笑,申九笑着道:“上一次部堂大人帮小人的忙,小人十分感激。”

林延潮道:“不过举手之劳而已。这一次还有什么林某可以效劳的?”

申九连忙道:“岂敢再劳烦部堂大人,但真要说来小人想与林部堂打听一件事,朝廷是否要在两淮重开纲运法?”

林延潮闻言讶道:“宋兄的消息真是好灵通啊!”

石星若调任兵部尚书,户部尚书由杨俊民出任,那么纲运法就是板上钉钉的事,这也是林延潮与许国之间的默契。但现在兵部尚书还未会推,石星还是户部尚书。但申九就料定最后杨俊民一定会出任户部尚书。

申九笑着道:“久在老爷身边走动,多少也听闻一二。我听闻若是实行纲运法,这一次不仅是淮南之盐,淮北的盐政朝廷也会依纲册派发盐引,小人想知道部堂大人手里是否有名额,小人想为下半辈子谋个退路。”

林延潮闻言打量了申九一眼,认真地道:“申兄不是和林某开玩笑的吧!”

申九道:“小人岂敢在大宗伯面前说笑。听闻现任的两淮巡盐御史李汝华是部堂大人的同年,交情甚好,故而小人这才来拜托部堂大人。”

林延潮心道,打听得倒是很清楚嘛。

林延潮道:“当初淮南定十纲,每纲定盐引是十万引!这是大引改小引后定的,每小引两百斤盐,每引就是四钱三厘,算上税银,公输银每纲在四五万两之间。”

“眼下淮北拿出来最少也是十纲,每纲莫约也是三至五万两之数,宋兄你手里有几许银子,要拿几纲啊?”

申九笑着道:“不敢不敢,小人哪里那么多现银。与其他盐商合买一纲就是,小人只要半纲,就算三成也成。”

林延潮闻言道:“半纲最少要两万两银子,三分之一也在一万两万两银子之间。”

“据林某所知,就算是富如两淮之盐商,也是很少有一个人独领一纲的。”

“而大部分认领一纲的盐商,都是好几个人凑在一起买的。就算真正有财力的盐商都是分别买好几纲,每纲都买一些,但用的都是不同的名字,这也是财不露白的道理。”

申九道:“多谢部堂大人提醒,小人就用两个儿子的名字,一个跟我从老爷姓申,还有一个回老家继承香火姓宋,如此就不会遭人口舌了吧。小人这里可以拿出三万两银子就是,还请部堂大人安排。”

林延潮点点头道:“宋兄高见,既然如此,林某就去问一问吧!”

申九闻言大喜道:“那小人就先谢过部堂大人了。”

林延潮笑了笑道:“宋兄好眼光啊,这纲上有名,以后子孙世世代代也就不愁衣食,有坐吃山空之虑乐。就算不经营这盐业,把每年盐引转手卖给他人也是一笔钱啊。”

申九大笑道:“惭愧,惭愧。对了,这纲运法如此好,部堂大人怎么没想给自己谋一份啊!”

林延潮闻言摇了摇头,他能说他把所有的钱都拿来办书院了吗?

与申九相较,自己目光实在太短浅了。

这种感觉好像自己错过了一个亿!

从府门出来,林延潮坐上轿子。临走前他掀开轿帘看了一眼夜色之中,仍是灯火辉煌的申府,心底不由想到,连一个申九都能拿出三万两银子来买窝本,又何况申时行呢?

看来这就是学王翦,萧何自污来保荣华富贵了?如此难怪是人人都愿意学萧何王翦了。

林延潮想到这里放下的轿帘。

林延潮回到府中,却见孙承宗,袁宗道二人都是来了。

林延潮有些疲乏,喝了一口茶道:“如何袁礼卿劝得如何了?”

袁宗道道:“学生惭愧……”

孙承宗伸手一止道:“礼卿十分坚决,非言辞所能动也,他说了这一次石知府下狱,苏州百姓无不为他鸣冤,但奈何江南四郡的官员畏惧元辅权势,竟皆作缩项之态。他虽不才,也不敢忘记圣贤书上的教诲,他愿效恩师当年上天下为公疏时的壮举,上疏朝廷为石知府鸣冤!”

“乱弹琴!”林延潮拍案。

孙承宗,袁宗道立即道:“恩师息怒。”

Ps:明日有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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