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6章 报仇的决心

盛夏天气炎热。

华清宫建在西绣岭的山阴,比长安城要凉爽得多。

杨玉瑶上辈子也许真是一条蛇,十分怕热,回到了她在骊山的别业,才终于从热蔫的状态中回复过来。

她邀请了一众小娘子到她的别业中玩耍,衣着清凉,不许任何男子靠近,连薛白也不例外。

李腾空本以为到了骊山能与薛白多些相处的机会,倒没想到是这样的局面,放行李时依依不舍地回头看他,耳畔是杨玉瑶的催促。

“别理这臭男人,我们自己打牌下棋……你穿这件冰绡,一定好看。”

薛白被拦在门外,目光看去,见杨玉瑶手中那件冰绡透明如冰、洁白如雪,穿起来想必确实是好看的。

见了他的眼神,杨玉瑶眨了眨眼,显出一个促狭的眼神来,她故意要让薛白憋火。

陷于这大唐盛世的活色生香当中,让人没什么心思想关心正事,薛白尚且如此,何况旁的官员。

他有时设身处地地代入李隆基去想,也知这个皇帝承受了很多寻常人难以想象的诱惑。但,帝王终究不是寻常人,得有远超寻常人的毅力才行,至少得做到后天下之乐而乐。

把家眷们安顿到了杨玉瑶的别业之后,薛白好不容易才重新集中精神回到自己的事情上,招过施仲与李岫询问,得知他们还未找到李林甫临死前调阅的文书。

“若非李十郎记错了或说错了,那便是拿走文书之人做得神不知鬼不觉。”施仲道,“我探查了一番,逍遥殿的道童并未留意到痕迹。”

“我没说谎!”李岫重申了一遍,有些着急。

薛白还是信他的,点着头,沉吟道:“不在杨国忠处,我试探过他,他并不知此事。”

施仲道:“那就是内侍省……”

薛白忽然抬了抬手,往远处望去。

他住在杨玉瑶的别业旁边,此处地势甚高,在亭子中可看到骊山脚下的山道,只见一道尘烟远远而来。像是一条游动速度极快的长蛇。

“有急报来了?”

薛白转头吩咐刁丙去把千里镜拿来,举起看去,见到那策马而来的骑士身上沾着血迹。

千里镜一移,他看到了元载。

“出事了!”

薛白当即让施仲、李岫再去打探,自己则直奔宫门。

赶到津阳门时,正见元载被人搀扶着下马,宫门前有侍卫拦住他,他遂急促地喊了起来。

“我丈人遇刺了,快派人去追啊!”

“我丈人是兵部尚书王忠嗣,他遇刺了……”

薛白听了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停下脚步,视线里,元载脸上满是惊恐,与眼前锦绣气派的华清宫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华清宫内依旧是歌舞升平、活色生香,一代名将陨落的消息,像是一颗石头投入了湖面,激起涟漪,也许会卷起风波,也许很快要平息下去。

“怎么回事?”薛白上前问道。

元载转头见是他来了,当即有了主心骨,转而向他救助道:“我们在灞桥遇袭了,快派人去,还能追到凶徒。”

薛白问道:“王节帅呢?”

“丈人他……”元载喉头滚动,道:“他,已经被刺杀了。”

薛白脸色一沉,想着此事对河东、乃至对天下局势的影响,心中忧虑。但他这份忧虑也不是一天两天了,真正做到了先天下之忧而忧。

急促的马蹄声再次响起,这次却是杨国忠策马赶来。

见到薛白,杨国忠不由诧异,马鞭都没放下已问道:“阿白如何这般快就到了?”

薛白道:“我为中书舍人,为圣人拟旨。见有急报,便连忙赶来待命。”

这天子近臣的差事,倒是颇方便他打探朝堂机密大事。

杨国忠与元载已非常熟悉了,招元载上前,听他述说了王忠嗣遇刺的大概经过,先是诧异,之后目光闪动,思忖此事对他的前程将有怎么样的影响。

南诏之战,他与王忠嗣也算是共事了一场,加上薛白、元载可以调节他们之间的关系。杨国忠也是希望能得到王忠嗣的支持,如此才能与雄踞北方的安禄山达成平衡,否则他这个新任的右相手中兵权尚不如安禄山,何以宰执天下?但这只是预想中最好的情况,实则王忠嗣根本就看不起他,而且他要打压太子,本就想除掉王忠嗣这个太子义兄。

偏是这个时候王忠嗣被刺杀了,若让旁人以为是他做的,倒显得他没有手段。

~~

李隆基到了华清宫之后心情好了许多,昨夜在西绣岭吹风饮酒,欢饮达旦,睡得很晚,到中午还未醒来。

直到高力士在门外连唤了好几声,他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进。”

“圣人,出事了。”高力士趋步入内,赶到御榻前却没有马上开口,而是等了一会,待李隆基醒过神来、不至于太过猝不及防了,才开口道:“王忠嗣遇刺身亡了。”

语罢,他凝神屏气,等待着圣人的反应。

开元二年,丰安军使王海宾战死,圣人收养了九岁的王忠嗣,至今已近三十八年。这么多年的君臣、父子恩情,高力士很难想像,圣人听闻王忠嗣之死会是什么样的心情?

“遇刺了?”李隆基喃喃着,从睡梦中清醒过来,问道:“谁主使的?”

高力士没能感受到他的情绪,恭谨地应道:“还不知道。杨国忠、薛白、元载正在宫门外候见,圣人是否召唤。”

“传吧。”

“遵旨。”

高力士退下之后,李隆基独自坐了一会儿,消化着这个消息,终于微微叹了一口气,脸上泛起一个轻松的表情。

他已经完全想不起九岁的王忠嗣是什么模样了,他这辈子见过太多的孩子、臣子。如今对王忠嗣最深刻的印象反而是李林甫说过的那一句“早与忠王同养宫中,我欲尊奉太子”。

李隆基正体会着王忠嗣身死带来的感受,有几个俏丽的宫娥进了殿,在他面前万福,柔声问道:“圣人,更衣吗?”

“你们可曾被鱼刺卡过喉咙?”

“奴婢,有过。”

“当那根刺被拔出来了,你们是何感受啊?”

几个宫娥都低下头,不知圣人为何问这个,想了想,答道:“应该是……舒服。”

“舒服?”李隆基听了,没做太多反应,手在被褥上轻轻拍了拍,把绸缎上的一丝褶皱抚平,淡淡道:“更衣吧。”

他站了起来,张开双臂,任她们为他披上皇袍,一股威严之气油然而起。

等他摆驾到飞霜殿,杨国忠已领着薛白、元载正在恭候。

不等他们行礼说话,李隆基先开口了,声音沉郁,字字饱含愤怒。

“朕的养子、朕的兵部尚书、朕的太子右卫率大将军……被人害死了!”

“陛下节哀!”

杨国忠原本还在准备着说辞,没想到圣人有这么悲愤,连忙劝慰。

李隆基叱道:“朕养了三十八年的儿子、为朕立下汗马功劳的大将在觐见朕的中途,在天子脚下遇刺,伱还让朕节哀,朕如何节哀?!”

“臣有罪,臣身为宰相,不能防范于未然,此事错在臣。”杨国忠惶恐道。

李隆基以冷峻的目光打量着他,沉默不语,似在审视他。

杨国忠被叱骂了几句之后,感觉到圣人似乎认为此事是他命人做的,不由大感冤枉。偏是圣人又没明说,他根本不好解释。

兵部侍郎韦见素已投靠了他,若王忠嗣上任兵部之后与他不对付,反而会降低他这个右相在军中的权威,他确是有除掉王忠嗣的动机……李隆基甚至也允许,但绝不允许用这种手段,会带来很多不好的影响。

在天子的审视之下,杨国忠的心乱了,答话的节奏也乱了,抢先道:“臣必彻查此事,找出凶徒,给圣人一个交代。”

李隆基这才移开目光,道:“元载,你说。”

元载没想到圣人竟知自己的名字,受宠若惊,应道:“回陛下,恳请陛下先派兵追上那些凶徒,既是为揪出主使,也是防止他们再祸乱京畿。”

难为他在这种情况下还能做到口条清晰,应对得当。看似提了要求,却没让天子为难,反而给出了初步决断,把处理事情的进程推进到下一步。

李隆基对元载观感甚佳,认为这是一个很不错的臣子,当即批允了他的请求。

薛白则道:“禀陛下,王忠嗣南征前,留韩休琳为河东留后,权事河东节度事,如今他遇刺身亡。是否先传旨河东,明确韩休琳节度使之职,以免出乱子?”

这就是在为难李隆基了,他对王忠嗣并不信任,对其举荐的人选也毫无印象,更不认为河东会因为王忠嗣之死而出什么乱子。

能出什么乱子?河东是大唐天子的河东,还不是王忠嗣的河东。

但此时,李隆基并未表露出这种情绪,只道:“此军国大事,非仓促可定,再议。薛白、元载,你们随龙武军一道去追。”

话到后来,他加重了语气,掷地有声道:“朕要将凶徒挫骨扬灰,以祭阿训之英灵!”

“阿训”是王忠嗣的小名,李隆基如此称呼,使得这句话的份量又加重了不少。

元载听得红了眼,郑重地行了礼,应道:“臣起誓,一定追拿到凶徒,为阿爷雪恨,不负圣人重托!”

薛白的反应稍平淡些,跟着道:“臣遵旨。”

他们告辞而出,匆匆赶往灞桥,准备去为王忠嗣讨一个公道。

“杨卿,你留下。”

李隆基屏退左右,只留下两个心腹内侍与杨国忠,淡淡道:“既有话想说,说吧。”

“圣人英明。”杨国忠道:“今日之事,臣并非毫无查觉。臣留意到,有一些南诏的蛮夷扮作商旅到了长安,意在夺回阁罗凤的尸身,臣已命京兆尹鲜于仲通仔细防备,使他们无可趁之机。正打算于城外围捕他们,却未料到王忠嗣只带少量护卫出城,被他们袭击了。”

他这般一说,整件事给人的观感便大不相同了。

但李隆基依旧责怪他道:“既知此事,为何不让王忠嗣戒备,并派人保护他?”

“臣特意派人去探望了他。”杨国忠道,“据臣所知,他病得很重,无力起身,而府中守卫森严。臣属实没想到他这般情形,还能赶往骊山,是臣的疏忽。”

李隆基微眯起眼,问道:“蛮夷到了长安,你没想到他们会行刺王忠嗣?”

“据臣所知,他们该是行刺鲜于仲通不成,才临时换了目标。毕竟,太和城一战,率主力破城者为鲜于仲通。王忠嗣虽名振塞北,但不熟悉云南地势,当时水土不服病倒了,功劳略小些。”

说着,杨国忠感受着李隆基的气场,又补充了一句。

“臣并非推托,在此事上,臣确犯了大过错。因王忠嗣脾气不好,臣对他有怨气,对他的保护也未太在意。”

这一句“脾气不好”让李隆基深以为然,但他却不会如此轻易地就相信了杨国忠,并敏锐地察觉到此事还有隐情。

“朕不管是否蛮夷动的手,查清楚了再报朕。”

“遵旨,只是……臣可否秘查?”杨国忠问了一句,摆出老成谋国的样子,继续道:“臣还认为,此事最好秘而不宣,对外只称王忠嗣病逝了为宜。”

这一点,李隆基亦认同,不论真相如何,他并不希望因这件事引得人心惶惶,或是影响到他这个天子的威望。

~~

薛白从北衙带来的是郭千里及其麾下士卒。

他们从骊山策马向西狂奔,顾不得爱惜马力,终于在傍晚时赶到了灞桥。

远远地便看到了地上的尸体与血迹,可周围已无旁人,只有一些行人与商贩站得远远的,指指点点,小声地议论着。

“娘子?”

元载未见到王韫秀,四下环顾着,高声呼喊。

来的路上,他已向薛白诉说了当时的情形。那些凶徒拥上来,直扑王忠嗣的马车,趁他们还来不及护卫,便往马车里劈了数刀,血溅得整个车厢都是红的。

之后,凶徒们从容拉着马车驱往南面的秦岭,管崇嗣与王韫秀拼死杀敌,抵过了最初的攻势之后聚齐起了剩下的部将,在明知人数少于对方的情况下还是追了上去,只让元载回来报信。

此时,带来了官兵,元载未在灞桥多作逗留,当即领人往南边追去。

而天色已渐渐暗了下来,夕阳隐入山峦,道路漆黑,他们不得不放慢速度,点起火把,查看着地上的车辙寻找方向,渐渐进了洪庆山。

找到后半夜,前方终于有了动静,赶上前一看,赫然见十余人正在围杀数人,而被围杀的数人中,正有管崇嗣与王韫秀。

“唐军来了!走!”

一见官兵赶到,凶徒中有人便以蛮语喊了一句。

郭千里二话不说,当即张弓搭箭,一箭射在一个凶徒的膝弯处,方才喝令禁军们杀上去。

凶徒们先是搠死了倒地的伤者,方才迅速窜进山林,动作迅捷,很快便消失在黑暗中。

郭千里手下的士卒个个人高马大,披着威风凛凛的盔甲,远不如对方灵活。

“啖狗肠,南蛮子跑得真快,继续追!”

元载上前一把抱住王韫秀,问道:“你没事吧?”

“没事。”

王韫秀还算冷静,只是浑身浴血,杀气四溢。她与丈夫稍抱了一下立即便推开他,还要继续去追。

“不行,阿爷的尸骨还未抢回来。”

薛白赶上前阻住她,道:“禁军会追。我问你,王节帅真遇刺了?公辅兄说凶徒们砍了他,带走马车,并未实际确认王节帅已经断气了。”

王韫秀似因薛白这句话而有了希望,深深看了他一眼,最后却还是低下头道:“活不了的,阿爷重病之中,连挨数刀,血流不止,又被带走颠簸了一整日……我只盼能抢回他的尸骨。”

到了这地步,她也没有流露出任何柔软之态,手中提着的刀都还在往地上滴血。

“找到了!”

忽然,远处有龙武军士卒高声喊道。

王韫秀当即一箭步窜出,除了管崇嗣便属她跑得最快,穿过崎岖的山路,前方已没了供马车通行的地方,故而那些凶徒在此抛了马车。

龙武军士卒们举着火把,赶到那倒在地上的车厢前,打开门。

一具血淋淋的无头尸体便呈现在了众人面前。

“丈……丈人?”元载吃了一惊,不敢相认。

“将军!”管崇嗣如被抽干了力气,手中的刀掉落,紧接着人也跪在地上,以头磕地,像是丢了魂。

“阿爷?”王韫秀喃喃着,想要冲上前,却被元载一把抱住。

“啖狗肠。”郭千里大怒不已,喝道:“凶徒带走了王节帅的首级,都给我追!”

薛白接过一根火把,走上前,照着那具尸体,无言地观察着。

过了一会,有人在他背上拍了拍,却是郭千里,示意他到一旁谈谈。

“薛郎,那真是王节帅?”

“身量没错,身上的疤痕也没错。”薛白道:“当不会错了。”

“那……王节帅的头被南蛮子割走了,这可是不得了的大事。”郭千里道:“我看着是傻,但也知道圣人斩首了阁罗凤立威,若是被南蛮报复回来,可就不妥当喽。”

“郭将军不傻,就是嘴快。这些话本不该说的。”

“我与你还客气什么。”郭千里问道:“你说,我们该怎么办?”

他似乎又把薛白当成幕僚了。

“未必就是南诏动的手。”薛白道,“容我查查,此事或有别的隐情。”

“那你查。”

薛白遂去看了留下的几具尸体,见那些凶徒都是商旅打扮,其中一人怀中有通关文牒,看上面的盖章,确实是从安宁城一路北上,经拓东城、斜州、益州、梁州等大小州县到的长安。

一切痕迹都表示这些人确是南诏来的,连薛白都没找到破绽。

他甚至想过,若这些人真是南诏来的,那会是谁派来的?段俭魏吗?不太可能,南诏的世家大族也是世家,必定以家族利益为重,不该对阁罗凤有这等忠心。

他走向了被郭千里射中的那个受伤的凶徒,问道:“谁指使你们的?”

对方紧紧抿着嘴不答,像是听不懂他说的汉话。

薛白想了想,俯下身,低声道:“你们已经露出破绽了,若真是南诏来的死士,根本不会在撤离前灭口。”

那伤者还是没有说话,可薛白直视着他的眼神,却很明显地感受到他眼里情绪有了些许变化。

薛白了然,道:“你再隐瞒也无用,倒不如与我谈谈你想要什么。”

回应他的,始终是沉默。

王韫秀忍无可忍,持着刀上前,道:“若不想说,让我将他千刀万剐,为阿爷报仇!”

“不急着用刑,我已试探出了他背后有人指使。”薛白道,“此事水深,但我们可以看看,能否为王节帅讨一个公道。”

“薛郎是说……不是南蛮子做的?”

“有可能。”

王韫秀道:“是有人害阿爷?我绝不放过他。”

“你放心。”元载亦上前,揽着王韫秀的肩,安慰道:“圣人已下了旨,势必要为丈人报仇雪恨,割凶徒首级祭奠丈人在天之灵。”

话音方落,山林那边有喊声传来。

有人大喊着问道:“郭将军可在前方?!”

“谁啊?!”郭千里当即回应。

须臾,一名将领赶上前来,抱拳道:“金吾卫郎将,鲜于昊,见过郭将军。”

“你来得正好。”郭千里见这么快就有支援,大喜,指着东南方向道:“你带你的人包抄过去。夜里黑,不必细搜,但莫让他们逃了……”

“郭将军,我是来传话的。”

鲜于昊愿意参与到追捕当中,奈何有旨意在身,不得不打断郭千里说话,先传旨要紧。

郭千里道:“传话也不妨碍你增援啊,你带了不少人哩,那你快传话。”

“圣谕,王忠嗣乃大唐栋梁,干系甚大。今日事涉重国机要,必不可外传。”

“我当然知道。”郭千里一拍胸口,道:“我就不是多嘴的人,一定不会乱说,你快让人追。”

“郭将军只怕未明白末将的意思。”鲜于昊不得不再次提醒道:“圣人之意,是不得把王节帅遇刺的消息传出去,对外只能说他是病逝的。追凶可以,却不可大张旗鼓。”

郭千里一愣,喃喃道:“病逝的?可……”

他倒也听旨,压低了声音,附到鲜于昊耳边,道:“可首级都让人割走了,这又是什么病?”

鲜于昊也不知这算是什么病,只好默然以对。

末了,他一抱拳,道:“末将这就带人追捕,但只说是追捕盗贼。”

“唉,去吧去吧。”

郭千里不由热情大减,虽同样是追捕,但追捕袭击重臣的大逆不道者与追捕普通盗贼当然是不同感受。

而天子旨意,最是能左右他的感受。

鲜于昊却还没马上走,而是指了指地上的尸体,以及那个受伤的俘虏,道:“郭将军见谅,这些人我也得带走。”

站在一旁的薛白、元载、王韫秀、管崇嗣等人看着这一幕,心情各异。

“阿爷若是病逝的。”王韫秀开口向元载问道:“那,还如何重惩凶徒,祭奠他在天之英灵?”

元载犹豫了一会,道:“只是不大张旗鼓而已,这也是为了丈人的声名。”

“阿爷又不是逆贼,为社稷而死,有何见不得人的?为何要刻意遮掩?”

“这……”

元载答不上来,沉默不语,与面圣时掷地有声的态度全然不同了。

(本章完)

第377章 人固有一死

“元判官。”

正当元载感到有些迷惘之时,鲜于昊到了他身后轻拍了他的肩,道:“有人想问你几句话。”

他顺着鲜于昊所指的方向看去,发现黑暗中还站着一名红袍官员,乃是杨国忠的心腹、少府少监杨光翙。

杨光翙既无功名、也无门荫,仅凭巴结杨国忠,几年间从九品下的小官升到了四品,据说很快又要升官了。

这人长得贼眉鼠眼的样子,身材瘦小,连在大唐为官的基本条件都不相符,且行止畏缩、神态谄媚,一直以来朝廷官员对他的观感都很恶劣。虽恶名昭著,可他官位越高,还是等到了朝中风气变化,在这“斗鸡走马胜读书”的年头,也有许多人推崇他,称他为“捧壶圣手”。

所谓“捧壶”,捧的就是杨国忠这个唾壶。这话一开始具有严重的贬意,现今却有许多人趋之若鹜,想要向杨光翙学着捧壶。

此时,杨光翙向元载招了招手,像是邀他加入这堕落的歌舞升平中。

元载虽贪权,但富有才干,素来鄙夷杨光翙这种汲汲营营的小人。但想到要为王忠嗣之死讨一个说法,犹豫了片刻,还是迈步上前。

“杨少监,若称我阿爷病逝,还如何重惩凶徒?”

甫一上前,元载便摆明了态度,又道:“我知右相是何意,无非是顾及朝廷颜面,可遮遮掩掩不是办法,大唐之强盛绝非靠掩耳盗铃而来!”

官场就是这样,虽说他往日也依附杨国忠,可一旦有了利益冲突,那也要“对事不对人”。

说罢,他立即回过头看了一眼,目光寻找着薛白,打算喊薛白过来,一起对杨国忠施压。可就是这会工夫,薛白却不知跑到了何处。

耳畔,听得杨光翙叹息一声之后道:“公辅,你可想过,右相初登相位,立足未稳。此时若是出了差池,被人攻讦,朝局可是又要动荡了。”

元载不愿听这些,正要反驳。

杨光翙又道:“你才华横溢,右相又正是用人之际,不舍得放你到东都,欲留你在朝中,任尚书省左右诸司,你可愿意?”

元载负过双手,背过身去,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淡淡道:“我不是杨齐宣。”

“公辅误会了,老夫并非让你出卖丈人。可你要想想,王忠嗣是死在南诏人手上,阁罗凤已死了,此事追究下去有何意义?”

“安知不是旁人设计。”

“伱有证据吗?”杨光翙道:“若是旁人设计,那对方这种种布置显然要一石二鸟。除掉王忠嗣的同时,追咎于右相无能,那更该先把事态平息,然后再暗中调查取证。右相正是想托付于你,才起意留你在长安,任刑部郎中或大理司直,主理此事。”

话到后来,他加重了语气,隐隐还带了威慑之意地补充了一句。

“你可要考虑到,圣人对你丈人是何态度,有耐心看我等把事态闹大吗?!”

这般说了,元载方才目露思量。

杨国忠给的,乃是他这个阶段能取得的最有权力的官职了,错过这个机会,往后一辈子都未必会再有。

可他元载不是轻易就贱卖自己的人,沉吟着道:“相比于刑名之事,我更擅长的还是财赋。”

杨光翙没想到他还会抬价,一愣,却不恼,脸上反而泛起激赏之色来,拍掌笑道:“老夫就欣赏这样野心勃勃的年轻人。”

元载矜持摆摆手,不吃他这一套。

“这样吧,你原有的兼差,盐铁转运使判官、河东道转运使判官皆不变,我会请右相再替你谋几個兼差。”杨光翙说着,眉头一动,道:“我不瞒你,我很快要到北都留守,你我打交道的机会还多。”

元载似有些动心,犹豫着。

杨光翙渐渐真心欣赏他,又道:“再与你透露一桩消息……圣人的花鸟使因病致辞了,这是个美差,你可上心些。”

“花鸟使?”

朝中有诸如进食使、荔枝使、游冶使,这花鸟使乍听之下,像是为圣人搜罗花鸟的。

“可我不懂花鸟。”元载道。

“公辅你真是。”杨光翙摇头不已,笑道:“花鸟使采的不是花鸟,职在采选天下美色,不看门第、不分贵贱,只论姿色,凡美艳者,不论婚嫁与否,召入宫闱圣人享用。”

元载摇头道:“我不好女色,对这美差不感兴趣。”

他不是杨齐宣,虽偶尔也羡慕薛白将要纳一个红颜知己。但他的情形不同,与王韫秀伉俪情深、同甘共苦,还真没想过要招蜂引蝶,给王韫秀带来烦扰。

此时,他只觉杨国忠可笑,拉拢人永远就只有高官美人引诱这一个伎俩。

“正是你不好女色,方适合任此职啊。”杨光翙道,“你眼光好,又能把持得住,一定能在花鸟使之职上大放异彩,得圣人信赖,往后拜相可期啊。”

听得“拜相可期”四字,元载脸色终于有了变化,不由自主地浮出自信的笑容。

“我明白右相所想,但我有个更好的主意,杨公可想一听?”

“哦?”

“丈人死于刺杀,右相想平息事态。”元载道:“可太子却该替我丈人出面才是。”

“……”

与杨光翙谈罢,元载想到已抛下王韫秀太久,连忙返身去找她。奇怪的是,她并没有守在王忠嗣的尸体边,不知去了何处。

再想找管崇嗣相询,便发现管崇嗣也不在,唯有几个受伤的王家亲卫坐在无头尸体边,形容颓废。

更远处,可见到郭千里已攀上了高处,身形壮硕,盔甲在月光下泛着金光。

“宵小之辈们!你郭阿爷看到你们了!”

郭千里对着黑暗的山林大喊,声音在山谷里不停回荡。

元载有时很羡慕这些没脑子的人,不像他,平生思绪太多,为此所累,永远都活得不满足。

他嗅着空气中残留的王韫秀的气味,循着一个方向走了过去。

当年王韫秀离开娘家,随他赴京赶考,有一段很穷很穷的岁月,她用不起熏香与香膏,便会自己到野外采摘花朵沐浴,身上总带着些淡淡的香气。今日她追赶打斗,出了一身汗,那若有若无的香味便混在血腥味之中。

走了不算太远,大概三十余步的距离,前方有个小山坳,绕过山坳,便见到了管崇嗣那异常高大的身影。

“谁?!”管崇嗣叱了一声,拔刀在手。

“是我。”元载连忙道,“我来找娘子。”

几步开外的黑暗中,王韫秀走了出来,到了元载身边,低声道:“怕是追不到了,带阿爷回去吧。”

“我已说服了杨国忠,会秘查此事,绝不放过凶徒。”

“那懦夫害怕担责任,想大事化小。”王韫秀道:“阿爷是安禄山派人杀的,你能劝他追查安禄山吗?”

“有证据吗?”

“会有的。”

元载沉吟着,小声道:“我信你的判断,但杨国忠行事无魄力,必不敢以此事对安禄山发难。”

“为何?他们不是政敌吗?”

“丈人死于刺杀,杨国忠摆不平的,贸然出面,只会被安禄山反咬一口。”元载沉吟道:“我们该去找东宫。”

王韫秀愣了一下。

“朝中官员眼中只有自身权力,靠不住的。真遇到了事,唯有丈人与太子的情谊还可以依靠。”元载叹道:“我们去请东宫出面吧。”

于他而言,这是最好的主意。既合了杨国忠想自保又想挑唆安禄山与太子的心思;虽说是以情谊逼迫东宫,他却也可借机去接触太子,留些情面,也留条后路;同时,还满足了助王韫秀追究到底的愿望。可谓是一举三得。

然而,王韫秀闻言,却不像往常那样立即答应,而是稍有个回眸的动作。

元载极是敏锐,当即转向方才她走出来的黑暗处看了一眼,朗声道:“薛郎,你在那里吗?出来吧。”

管崇嗣正走在他们身后,闻言挠了挠头,上前用巨大的身体挡住元载的视线,想说些什么。

元载却已笃定薛白就在那里,拉过王韫秀的手,道:“我信得过你,知你们不是私会,想必是谈了丈人之事,而你们也该信得过我。”

“并非不信元郎,你是我夫婿。”

说话间,薛白从黑暗中走了出来,脚步踩在落叶上沙沙作响。

“公辅方才与杨光翙达成默契了?任杨国忠平息事态,请东宫出面主张追查此案。”

“我是说,杨国忠软弱,我们只好请求东宫。”

这两句话结果相同,给人的感受却天差地别。

薛白只是敲打一下元载而已,道:“是我小人之心,失言了。我认为行刺王节帅之主谋,必是安禄山,方才那名俘虏或可为人证。”

“他未必会招供啊,这些凶徒完全扮作了南诏蛮夷。贸然指证安禄山,恐让圣人不喜。”元载先是提出了顾虑,又道:“但我可劝太子出面,到时薛郎可试试审问那俘虏。”

“好。”

薛白很快就接受了元载的提议。

回程的路上,元载思忖着薛白的态度,却还是有些疑惑,遂向王韫秀问道:“你与薛白都聊了些什么?”

“他准备对安禄山发难了,这也是阿爷的……遗愿。”

元载停下脚步,没有把王韫秀带回无头尸体旁,还体贴地把身上的披风给王韫秀披上。夏日虽热,夜里的山林却很凉。

王韫秀也显得异常冷静,缓缓道:“当年讨伐契丹,阿爷亲眼看到安禄山拥兵自重。此番他病重,最放心不下的是万一河东落入安禄山之手,因此务必要觐见圣人。”

元载叹息道:“我们明知道圣人不会见他的,我真后悔将他带出长安城。”

“薛郎说,南诏不可能有实力、有胆量派人刺杀阿爷,唯有安禄山。”王韫秀道,“我们得向圣人证明此事。”

这些,元载都能想到,倒不必她再重复一遍,他遂叹道:“难题就在如何证明啊,你与薛白可具体聊到了?”

“没有。”

元载觉得不对,他与杨光翙聊了同样的时间,所谈内容远不止这些,又问道:“你们方才聊了那么久,未聊到具体如何做?”

王韫秀微微一滞,抬头,目视着他,道:“你是疑我与他有染?”

“不是。”元载很确定这不可能,王韫秀不是那等人,更不会在阿爷死时与人谈情说爱。

但,正是因为确定这点,他愈发认为还有一些事情瞒着他。

“你信我便好。”王韫秀道,“我心很乱,我不想停下来,怕一停下我会哭出来,走吧,带阿爷回去。”

元载回头看了管崇嗣一眼,想到一事。他前阵子出城迎接王忠嗣,在驿馆留宿,就是被管崇嗣灌得酩酊大醉,如今想来,十分可疑。

~~

薛白回了华清宫,第一时间觐见了李隆基,禀报了自己的所见所闻。

他是直臣,素来都是实话实说,因此,当李隆基问他对此事的看法,他明确地表达了对安禄山的怀疑。

李隆基知他们互相嫌恶,不以为意。

如今的朝堂上,东宫、杨国忠、安禄山三方势力水火不容,这位皇帝大概是知晓的,可无妨,三足鼎立是最稳当的,稳当的朝局才可架起天宝盛世。

“朕只看证据,休再妄加猜测了。朕问你,那具无头尸体真是阿训的?”

薛白正侃侃而谈,微言一愣,喃喃了一声“阿训”才反应过来,应道:“是王节帅的。”

李隆基微微一叹,挥手道:“去吧。”

今日没有牌局,薛白退出华清宫,一路到了杨玉瑶的别业。

远远地,有婢女看到他,连忙转身往内跑去,一边喊道:“郎君回来了。”

自从长安的虢国夫人府起火,杨玉瑶住在薛白宅中,她的奴婢们也将薛白当主人。总之,结义姐弟情分愈深,旁人不知,还当他们是亲姐弟。

此时迎了薛白,杨玉瑶便不满道:“本是想熬一熬你,你倒好,直接不见了两天。”

她说着,忽从薛白眉宇间察觉他有一丝不悦之色,遂娇嗔着问道:“怎的?不让你与我们一群女子待在一处,生气了?”

“没有。”薛白笑道:“那瑶娘下次可否通融?”

杨玉瑶便知他是生旁人的气,与她无关,关切道:“一宿没睡吧?眼睛都红了,哪怕我愿通融,你岂还通融得了?快吃些东西。”

“还有件事。”薛白道:“王忠嗣府上有一个当年从教坊赎出来的伶人,该是名叫张四娘,是他最宠的妾室。请瑶娘派人将她带到骊山吧,除了王韫秀,莫让旁人知道是谁派人去的。”

“为何?”

“有话问她。”

“好,我来办。你吃过东西,到温泉里洗了这一身泥,好好睡一觉。”

待薛白浸入池子,舒服地叹了一口气。

他很疲惫,但目光看去,隔着屏风能看到杨玉瑶、颜嫣、青岚、李腾空、李季兰等人在另一边说笑,透过纱,隐隐能看到她们衣着清凉,光着脚在池边走动。

因此情形,他不免又精神了起来,此时脑子里却有些别的事情在想。

沐浴后准备回屋睡觉,却又听得屏风那边叽叽喳喳,她们正小声地在说些什么。

“你过去,怕什么。”

“那我带你过去……”

薛白转头一看,见颜嫣与李腾空牵着手走来。

“诶,夫君,有件事我与腾空子说定了。”

“嗯?哦,好。”

“你要睡会吧?我送你过去,腾空子,和我们一起吧?”

三人遂沿着长廊往屋舍那边走。

骊山的风景绝佳,天气清爽,别业就在青翠的山峦下方,长廊下方的庭院里种着竹子与花,长廊则一尘不染。薛白光着脚,她们出来时则各自趿了一双木屐。因外面的地板没有温泉旁的玉石暖和,颜嫣还穿了一双丫头袜,李腾空则没有。

屐上足如霜,不着丫头袜。

薛白低头时恰看到她夹着活络的两个脚趾,失神了一下,自觉失态,转过头,故作深沉地道:“多事之秋啊。”

“明明是夏天。”颜嫣抿嘴笑道,根本不给他面子,“腾空子,你说是吧?”

“是呢。”李腾空又补了一句,“可也快入秋了。”

她能感受到薛白今日有些心事,遂问道:“出事了吗?”

薛白道:“王忠嗣……死了。”

颜嫣、李腾空都是一愣,疑惑着这么大的事,薛白方才还一直在平静地吃饭、沐浴,不像他平时的为人嘛。

“你与他感情很好吧?都说你们是忘年交。”

“算是义气相投。”

薛白想到了当年与王忠嗣共饮了十多坛酒,在墙上题《破阵子》的情形,只说当时,他感觉彼此感情不错。

但他渐渐能感受出来,王忠嗣是天生的将军,很少为义气、亲情等情感所累,到了一定程度以后,就有种难以亲近的感觉,比如两人一起去了南诏,私交也没有因此更上一层楼。

或许便如同李林甫此前与薛白所言,王忠嗣性情淡漠。

尤其是昨夜与王韫秀谈过,薛白是有些生气的,气王忠嗣那半点不肯通融的性子,明知圣人不会相见,还要赶到华清宫。

不过,心里想着这些,薛白还是补充了一句,道:“而义气相投之外,我们还志向相似,都盼着社稷好。”

“那他死了,你难过吗?”

“还好吧,怎么说呢,人固有一死……”

~~

“什么?!阿兄他……天妒英才啊!”

少阳院,李亨得知了王忠嗣的死讯,悲恸欲绝。

负责来通报此事的正是元载。哪怕圣人再忌惮太子,但王忠嗣死了,无论如何都得把这消息告诉其手兄情深的义弟,元载是最适合的人选。

元载自己也很清楚这一点,他就是依照着这必然的结果进行谋划。

对自己的前途他也谋划得很清楚,可先投靠杨国忠,再投靠李亨,在这两方水火不相容的势力间脚踩两只船很难,但他自信能做到。那么,安禄山就是他必须站在对立面的敌人了。

“殿下节哀,丈人在天有灵,必不愿看到殿下为他感怀,折损身体。”

“我与你丈人,比亲兄弟还要亲。”李亨哭得死去活来,不能自已,许久才抬起头,兀自哽咽难语,“我从小……就是跟在他屁股后面长大的……我只唤他一个作‘阿兄’啊!”

“殿下。”

“告诉我,阿兄是如何走的?”

元载神色黯然,道:“朝廷对外称是病逝。可实则,丈人是遇刺的。”

听到“遇刺”二字,李亨的身子瞬间僵住了一下,他悲痛地把双手捂在脸上,像是不敢相信一个刚立了大功回朝的名将,会立即遭到行刺。

朝廷是如何保护这样一位功高盖主的英雄的?

过了一会,李亨才从这震惊当中恍过神来,声音沙哑地问道:“谁?谁敢?”

“眼下一切证据表明,是南诏来的蛮夷为了给阁罗凤报仇。”

“荒谬!”

沙哑的大吼像是锯子一般,割破了朝堂上的掩耳盗铃。李亨摇头不已,显出了举世皆醉他独醒的敏锐,喃喃道:“杨国忠、安禄山……谁做的?”

元载不敢答话。

“比索斗鸡差远了。”李亨想了想又道。

他还有一句话没说——杀王忠嗣是顺着圣人的心意杀的,就像当年李林甫杀韦坚、皇甫惟明。换作李林甫,这次自然还是有办法治王忠嗣的罪,而不是用这种手段。

元载听得出来,太子这是在怀疑杨国忠。

而他之所以来,就是想把祸水引向安禄山。毕竟,暂时他还得倚着杨国忠。

“殿下,我认为,杨国忠虽远不如李林甫,可若要杀我丈人,他绝无此魄力。”

“你是说?”

元载略略沉吟,决定只用一句话,就能说服太子,遂道:“杨国忠庸人也,不足为虑。而安禄山,貌似猪狗,实则虎狼也。”

李亨当即会意。

如他先前与张汀分析的,圣人希望朝堂与边镇的权力达到平衡。现在王忠嗣一死,平衡便被打破了。那么,除非有更多的边镇支持杨国忠,否则便只能削安禄山的权了。

这是形势。

而于他李亨来说,势必要除掉安禄山。当年,安禄山那句“臣是胡人,不知太子为何物”就已经是宣战,这个杂胡是绝对会在他登基时起兵反对的。

“是杂胡刺杀了我义兄?!”

“我们认为是如此。”元载道,“安禄山欲夺河东节度使久矣,他忌惮丈人在河东的威望,最有可能动手。”

李亨沉吟道:“范阳兵马使孙孝哲到长安献俘之后滞留不去,他们有实力这么做。”

“我们拿到了一个俘虏,可杨国忠害怕行刺之事传出去,旁人指他这个宰相无能,不敢审讯。”

元载说着,很体贴地为李亨考虑,又道:“可殿下若出面,只怕殿下惹上是非。”

“无妨。”

李亨知道义兄一死,自己根本就没有当缩头乌龟的余地。哪怕惹怒圣人,也只能出这个头。何况这也是一个难得的收买将士之心的机会。

“我必须亲自去一趟骊山,恳请父皇为义兄作主,方不负义兄对我的情义、对大唐的功绩!”

元载达到目的,不再多言。

但他实则认为李亨扳倒安禄山,几乎是不可能之事。

再回想起来,薛白在此事上的态度也很奇怪,有些懒得多管的样子,放任他来见李亨。

元载不由想到,也许是薛白与王韫秀已商量出了什么别的办法?

于是,他出了宫,第一时间便往王忠嗣宅赶去,想再问一问妻子。

过了坊中的十字大街,他下马,牵着缰绳拐进小巷,正见一辆马车从侧门出来。

元载皱了皱眉,上前问道:“这是?”

走在前面的王家仆役连忙应道:“回郎婿话,是娘子让小人们把阿郎的妾室送走。”

“这关头。”元载摇了摇头。

他继续走着,心想王韫秀还是那么好妒……不对。

元载回过神,看着马车后那些护卫,意识到是有人要接走张四娘问话。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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