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5章 一口欲吞十万兵

不同于自家女儿近乎执拗的相信,叶凌霄其实并不认为姜望还有活下来的可能。闻人沈没有必要骗他,而大齐军神亲自打穿霜风谷打到了南天城,也是什么都没有收获,只宣告了姜望的死讯。

但他之所以还同意带着叶青雨来此,还认同叶青雨羸弱的期待,甚至带着叶青雨走上战场……

在确认姜望的消息之外,其实更多是为了此刻。

从小养在凌霄秘地的叶青雨,养尊处优,未经风雨。

摘下云篆神通的前提,一是“无心之缘”,二是不能负有杀人的因果。

叶青雨何止没有杀过人?

在深入迟云山之前,她是连血都没有怎么见过。

那时候她自己悄悄跑出门去历练,阿丑也是暗中随行的。三山城玉衡峰那一次有惊无险的经历,在叶青雨以前的人生中,就已经算得上艰辛。

他叶凌霄是在神临层次就有资格见识向凤岐之剑的人,当然知道怎样的经历才能养出强者。

如姜望一样背负沉重因果,无数次行走在生死边缘,自然就能获得极快的成长。

但作为一个父亲,他自然舍不得让女儿冒险。

万古以来,大多数强者都是自风刀霜剑中走出,于生死之间磨砺出锋芒。

但那些所谓年轻天才,走到最后能让人看到的,万中岂有一二?

悬崖边上走刀锋,固然是强者之路。但坠下深渊的,更不计其数

他要尽可能地考虑周全,他要让女儿顺风顺水、安安稳稳的成长。即便是必要的危险和磨难,也都要在他的掌控之内。

绝对,绝对不能让女儿有危险。

以修行所需的磨砺而论。

手握顶级神通云篆、仙骨天生自然近道、已修至外楼境界的叶青雨……是到了直面生死、认识生死的时候。

而再没有什么环境,比战场更残酷。再没有什么时候,比永失所爱更痛苦。

有左嚣、姜梦熊、猿仙廷、蛛懿、麒观应这些个真君天妖参战,南天城这一战几乎已经达到了人妖两族所能承受的摩擦上限。

再往上并没有多少加码的空间。现在开启一场两族血战,是双方都无法承受的。

故而此地看似危险,实则安全。

在真君天妖互相牵制的情况下,他完全有信心护得女儿周全。

他把叶青雨带到战场上来,鼓励她的执拗,告诉她可以试着寻找姜望,但不能让妖族察觉……正是因为在这样的情形下,他这个与世无争的乖女儿,才会以最大的努力去参与战争。才能够以最快的速度消化纸面上习得的兵法和战斗技巧,才能够真正认识生死。

求而不得,念而不见,当然是痛苦的。在逝者已逝的地界,寻一个寻不回的人,当然是煎熬。

但他也只默默地看着。

而把自己的怜意、痛意,尽数宣泄于妖族……踏破南天城!

这是一个父亲的残忍,也是一个父亲的温柔。

……

……

南天城外的这场战争,其实是参战双方都没有预期的。

相较于那些两族对攻的大战场,武南战场的规模要小得多。

武安城和南天城的对峙,本该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双方必有一战,但规模应该在一定的程度以内。

那一战更多应该是作为一个长久对峙的衡量,让双方都保有一定的默契,清楚应该把战争烈度控制在什么范围里。

但武安城里不断汇集的各方强者,左嚣和姜梦熊的悍然出击,彻底改变了战争预期。

这场战争一开始,妖族方就落入了绝对的下风!

因为他们根本就没有在这片战场做这种战争烈度的准备——连姜梦熊都没有做这种准备,他们又从何准备?

天妖麒观应倒是紧急加入战局,挽救蛛懿于濒死前,那些个真妖、军队,却是没有那么快靠拢。

南天城城门被叶凌霄一人踏破,人族大军却没有随之入城。而是在闻人沈的指挥下,就在城外对妖族有生力量进行绞杀。

湮雷军被铁笼军拦下了,大齐郡兵也得到了坚决的抵抗。

但区区三百名苍图神骑,却于此刻横行战场,似尖刀穿插于牛羊血肉,所经之处,无可阻者。

戴上青铜鬼面的赵汝成,简直是杀神降世。

鹊桥仙庚金剑气、小无相拈花剑指、迦楼罗破阵剑指、天涯无觅气剑术……九劫洞仙指!

十指如蝴蝶穿花乱舞,妖族战士成片成片的倒下。

反倒是身为大牧皇女的赫连云云不显山不露水,只是安静地跟在赵汝成旁边,长鞭炸响,查缺补漏。

当然,她实际上是在暗运秘法,不着痕迹地寻找那位姜三哥。

以白玉瑕天骄的眼界,对赵汝成的实力亦是惊佩不已。黄河之会正赛选手和四强选手,彼时的差距在时间线展开后,被拉得更远——

这本是正理。因为谁都没有荒废自己,而天赋在观河台上已经见了高低。自然是修行越久,差距越大。

一般来说,这种极速扩大的差距,要到神临这种号称“天人之隔”的关隘前,才会减缓。神临之隘,是后进者的反超良机。

历史上也不乏有天骄,在内府外楼突飞猛进,于神临之前苦坐百年,最后化为枯骨。

但对于姜望、斗昭、重玄遵这等神临无碍的天骄,神临也不是什么问题。或者要等到洞世界之真的世界壁障前,后进者才有拉近距离的可能。

如姜望以内府场魁首追上外楼场最强,革蜚以八强追两强,才是比较罕见的事情——革蜚能与张临川交手而不死,至少也是强神临。

苍图神骑是天下骑军第一,赵汝成所向披靡,赫连云云威法难测,更有当世真人赫连虓虎坐镇于阵中……

这根大腿实在是再粗不过。

白玉瑕抱得极紧。

但他领兵紧紧跟随苍图神骑,也并不只是追吃尾尘。

这种规模的种族战争,最是能够锻炼人。

凭借着良好的全局视野,和灵敏的战场嗅觉,白玉瑕带着这一百人的近卫精骑,会时不时地穿入复杂战场中,像冷刀子一样给妖族军队放血。

每每有被纠缠住的趋势,他又立即带人向苍图神骑靠拢。

把赫连虓虎这颗大树当做移动城池,近而又远,远而又近,以近乎极限的战场操演,锤炼着这只有百人的武安近卫,也磨砺着他自己的修行。

作为门客,他会为武安侯府尽力。

作为他自己,他也会为白玉瑕而努力。

无论姜望是否还活着。

道历三九一九年在观河台,他要为越国赢得光明正大的每一场胜利。

道历三九二一年的尾声,他已离开越国,在天狱为大齐武安侯而战,为自己而战。

或许运气不好,或许天有所妨。

但我辈自求,何能止步?

旋身靠近一个猫族战士,在错身的瞬间交剑数百合,斩之于剑下。鲜血在霜刃上滴落,白玉瑕落回马背,再次调动军阵。

迎面忽然听得轰响!

打眼一看,一位犬族妖王驰风驾电而来。

白玉瑕抬手抖出数道剑气封路,更以道术为墙,毫不犹豫地引军回撤,又向苍图神骑靠拢。

在这场战争里,这种战术他已熟极而流。

不对,是两位妖王。左前方还有一位妖王迫近!

大约是这支百人队的表现令妖族太过难受,在如此紧张的战场里,还分出两位妖王来歼灭。

白玉瑕的剑意被完全激发,感受到了对手毫不掩饰的杀意,心中却全无波澜。

有赫连真人在,再多妖王也不能构成威胁。甚至,要变成战功!

战场之上,本是大鱼吃小鱼,大鱼更被大鱼吃。

现在无非是转变角色,为饵钓鱼,岂是难事?

白玉瑕在一瞬间聚集了兵煞,训练有素的百人军阵,连人带马化为长龙,立即卷向苍图神骑的方向——

赫连真人救我!

但咆哮的军阵却顿于半空,白玉瑕的迷茫和惊愕,都表现于那剧烈翻滚的兵煞中。

赫连真人呢?!

就在白玉瑕引军回撤、驾驭军阵腾飞于半空的时候,他惊愕地看到,自那虚空之中,忽然探出一只有着灿金色毛发的大手,轰轰隆隆的覆落下来——

将腾起冲天光焰的赫连虓虎一巴掌打到天边……生死不知!

那一只大手如天穹坠落,似大地翻转,包容宇宙之无极,覆压有灵众生。

当世真人,无影无踪!

目睹着刚抱稳的大腿,就这样被横扫出战场,白玉瑕很难不怀疑人生!

刚端上武安侯府的饭碗,武安侯没了。

刚抱上赫连真人的大腿,赫连真人也没了!

这到底是为什么?

从任何一个角度来看,赫连虓虎都没有出事的理由。

身为大牧帝国宗室真人,代表着“天之家族”赫连家的底蕴,赫连虓虎的实力绝对不弱。本身也是沙场宿将,统领过王帐骑兵。在这处人族占据优势的战场上,又并没有像叶真人那样横冲直闯,只身撞敌城。

反而他是相当低调地随行于三百人的苍图神骑里,全程只是关注大牧公主赫连云云的安全。

这样的一位当世真人,有什么出事的理由?

可偏偏就是赫连虓虎,在白玉瑕的眼前,被一巴掌打得人影都不见!

在极度的震惊和茫然里,白玉瑕本能般地调动兵煞,席卷百人军中,于空中一个龙回头,与那追来的犬妖错身,亡命奔逃!

“苍青之眸,呵呵呵……”

虚空之中,响起一阵威严的笑声。

那只有着灿金色毛发的大手,在轻松扇飞试图阻路的赫连虓虎之后,只是轻轻往外一撕,像是撕掉了一层窗户纸,直接将虚空撕开!

于是一位威风堂堂的金甲狮族,就这样屹立在人们的视野里。

他的身形高大,如山似岳。他的面容方阔,眼睛是很深邃的紫色,金色的毛发招摇着,如焰燃烧。

他在虚空之中,而似一轮全新的金阳。

近乎无穷的光和热,也铺开了他无尽的威严。

在他的光焰附近。

无论人族妖族,大批大批的坐骑纷纷哀嘶跪地,很多战士也就此匍匐。

武南战场形势大逆转!

天妖狮安玄登场!

他就是猿仙廷口中的老狮子。

“天榜新王”里位于第九的狮善闻,正是他的嫡系血脉。

作为妖族顶峰强者,参与种族战争本不是什么稀罕事。

但他不去掺和天妖与真君的大战,却来战场显威,过于以大欺小,有如大象走进了蚂蚁群。

非有十万规模的天下强军,辅以兵道真人带队,完全不具备阻截天妖的可能。

衍道是超凡绝巅,与衍道修士同层次的天妖,在某种意义上……就是“天”!

强如当世真人赫连虓虎,是一个照面都没走下来,一巴掌就被扇远。

而赫连虓虎这样的强者,腾起冲天光焰奋尽全力阻截,所赢得的唯一战果,也只是给了赫连云云一点时间。让她和赵汝成席卷兵阵,统合苍图神骑之力,迅速逃远。

但是在一位天妖面前,多远算远?

在现身之前,狮安玄似乎对赫连云云的眼睛很有兴趣,但一身金甲辉煌地踏出虚空后,却是看都不往那边看一眼,只猛然张嘴!

他的目标是整个战场,是南天城外所有的战士,甚至于不区分是人族还是妖族!

所以赫连云云跑到哪里去有什么关系?什么苍青之眸,什么兵甲军士战马器械,十里百里千里……全都一口吞!

威严王者的嘴巴,化成腥风阵阵的血盆大口。

这张巨口是如此恐怖。

下巴抵着地,上牙撑住了天!

狮安玄的獠牙狰狞,如似一根根撑天之柱,撑到极限时,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所有的光线都不见了,天地之间陷入绝对的寂静,绝对的漆黑。

甚至于左嚣、姜梦熊与天妖厮杀的混沌战场,也不再有动静能够传来。

恍似他这一口吞下了天,吞下了世间所有!

顿时光线全失,狂风乱卷。

无穷伟力降临。

所有战士,不拘人或妖,都被拔掉了“脚下根”,身不由己地腾空。而他们的惊恐、怒吼、咆哮,也全都是缄默的!

在某一个时刻,于这绝对的寂静里,忽然响起了雷霆般的气爆声。

轰隆隆!

轰隆隆隆!

但即便是这样激烈的声响,也未能动摇这末日之暗,末世之静。反而那雷声欲响,欲显此刻天地之死寂。

生机愈浓烈,死亡愈酷冷。

抗争越是有力,毁灭越是灿烂。

左嚣不在,姜梦熊受阻,此刻的天妖狮安玄绝对是横扫战场的无敌存在,一口吞下天地,覆灭生灵何止十万?

但就在这个时候,有两道刀光出现了。

不,那不是刀光。

那只是两道太过锋利、太过锐意,而让人感觉被刀锋割伤的目光!

由此目光所显,那吞天巨口中,便出现了一个人。

他是因为被看到而存在,还是因为他的存在必须被看到,所以才聚焦于人们的视线里?

说不清!

但是光亮已经出现了,战场也重新归于喧嚣。那封闭的世界已经打开了,浮空的战士们,重新找到了本我,建立起与天地之间的联系,可以落地生根。

而所有目光聚集之处,人们只看到——

一个头戴普通斗笠,身披一件普通蓑衣,脚踩普通的草鞋一双,身上并无一件饰物,连背影也十分普通的人,静静悬立在狮安玄身前。

面向狮安玄,而背对千军万马。

他的一切都十分普通,唯一不普通的是他的刀!

被他反手抓举,横拦在身前的,尚未出鞘的刀。

明明还在鞘中,还未有锋芒显露,却不停地冲击着刀鞘。像是一头魔性十足的凶物,被囚禁在牢狱里,发出嗜血的嘶吼!

以此连鞘刀,挡住狮安玄。

以此尚未出鞘的刀,封住狮安玄的血盆大口。

这样的人族刀客。

整个妖界,整个文明盆地,也只有一个。

秦国真君,刀痴秦长生!

或曰——

一口开天阙,欲吞十万兵。

有名长生者,横刀封此门!

(本章完)

第1766章 你们要退三十一!

在灭顶之灾覆落时,轮值于燧明城的真君之一,来自秦国的秦长生,骤然降临!

他反手抓举着他的刀,横在天妖狮安玄面前,斗笠下平平无奇的眼睛,却是横在他的刀上,与刀平行。

目光平行于被困锁的恶兽,就这样与狮安玄对视。

他的眼睛像一座池塘,大小普通,水质普通……可自有生机,自有生态,并不普通。

被这样平静的眼睛看着,狮安玄心底竟然生出些许寒意来。

当然谈不上畏惧,他这种资历的天妖,什么场面没见过?也绝不缺乏,在绝巅分生死的勇气。

只是对于秦长生过来的速度,还是有些感慨……

这么多年来,不管在万妖之门的那一面,人族各国是如何打生打死。在这天狱世界里,这些人族却始终刀口一致。现世河谷之战结束未久,秦楚之间打得如何惨烈,他在妖界亦是知晓的。但今日楚国真君左嚣在此血战,秦国真君秦长生的来援,却是一步不慢。

今日如昨,也如过往的每一次。

他本以为,他拉下脸来以大欺小,或多或少能捡个便宜的。

便宜没捡到,其实也不很要紧。

但现在最大的问题是,随着他狮安玄和秦长生的参战,这片战场已经聚集了四名天妖,三位真君!

这是什么概念?

这已经是一场大规模的战争!

原本只是一个小股精锐厮杀的先天界关,打通之后也不过是一场普通的立城之战。但现在战争的烈度,似乎在无可挽回地拔高。

此是他狮安玄所愿,是妖族所愿吗?

任由局势这样发展,最后的结果,是妖族所能够承受的吗?

甚至于说……现在就无限地扩大战争规模,开启两界血战,真的是合适的时机吗?

答案显然是否定的!

这些思考让狮安玄必须保持克制,但他又绝不可示弱。在这样的种族对峙里,示弱一分,损失不止一城。

他威严地注视着秦长生,紫眸里充满了警惕。

但还没来得及说话,秦长生已经先开口。

只不过这第一句话,却并不是对他狮安玄说。

在这万众瞩目的时刻,秦长生横刀对峙狮安玄,只是说了声:“子玉,归秦否?”

旁观过道历三九一九年那场黄河之会的人,或者关注过那次盛会的人,当然应该知道。那一次内府场的四强选手,牧国天骄赵汝成,本名嬴子玉,乃昔日大秦帝国失位之君秦怀帝的后人。

当今秦帝在观河台上,当着几位霸国天子以及长河龙君的面,亦允许其人归秦成为皇子,还表示可以给他争夺大位的机会……只是被赵汝成拒绝了。

而今日。

秦长生的这一次出手,完全可以说是救了赵汝成一命。

当然,作为燧明城值守真君,他在此时出手接住天妖狮安玄,也是一种职分。他不来,别的真君也会来。

只是他降临战场,慢一分或快一分,也没谁能咬死说他故意,也没谁能怨怪他什么。

譬如他坐视了赫连虓虎被狮安玄一巴掌扇飞,只以刀劲遥指,逼得狮安玄不能全力施为,给了赫连虓虎一个保命的可能。

这也算是在合理的范围内。

就只是想要告诉赵汝成一件事情——

牧国保不住你嬴子玉。

秦国可以!

今日我亲自救你,归否?

覆盖整个战场的生死,临而又消。此时此刻,许多战士还没能从骤起骤落的恐惧中清醒过来。因而普通战士的厮杀,一时是静止的。

白玉瑕自是那万中无一能够把握自我的人,在狮安玄吞食天地的神通结束后,及时喝令部下,完成了整军。

他先是看了一眼彩云车的方向,发现叶真人已经出现在彩云车周围。

能够横穿末日之暗、末世之静,第一时间回到闺女旁边,叶真人果真不凡。无怪乎先前在武安城中的时候,闻人大夫态度殷切,诸多奉承……

在那彩云车附近,方元猷及其所领的百员武安近卫虽然东倒西歪,却也没有大碍。

白玉瑕这才松了口气,看回侯爷的手足兄弟。不知对于秦国真君的问题,这位会作何回应。

作为独刀挽救战场的存在,秦长生一举一动自是人群焦点,此刻所有人也都瞩目于戴着青铜鬼面的赵汝成。

目光的重量或有千钧。

刚刚经历生死,也难免叫人心神动摇。

赵汝成的声音却是并无软弱:“秦国好山河,只不是我的家,谈不到一个‘归’字!有机会的话,倒是能去看看。”

他其实本想说,你若能帮我寻回三哥,我与伱归秦也无妨。但一来三哥未必还在了,二来此言一出,三哥更没可能被寻回。

哪怕是秦长生,也不具备横穿妖界的能力。非倾人族之力,不得成此行。他这边敢说要找三哥,那边妖族立刻就会掘地三尺。

像那凌霄阁少阁主,像那洗月庵禅师,像他自己,都是徘徊在战场周边,不敢表现出寻人的迹象……就是出于同样的考虑。

故而此刻也只能回归自身,认真回答秦长生此问。

对于赵汝成的这个回答,秦长生大约并不意外。仍是没有回头,他的声音也并不严肃,只淡淡地道:“那你的家在哪里?”

赵汝成本想说‘四海自为’。

可旁边的赫连云云已经开口:“汝成的家,当然是在天之镜旁,至高王庭里,东府正宅,雪穹宫是也!秦真君若是有空,可来坐坐,孤当为您奉茶!”

在这天狱世界的武南战场。

秦长生身为轮值燧明城的真君,有援救人族之份,有血战妖族之责。若是能够救她而不救,那便是与牧国结下大仇。

所以秦长生虽然也算得上救她一命,可以赢得她的感谢,却也没有那么重的情谊,不必痴想抢走她的情郎。

再加上赫连虓虎现在情况不明,未尝不是因为秦长生的迟滞。赫连虓虎若是死了,那么他们之间不但谈不上恩,反而有怨。

秦长生虽然有真君之位格,站在人族顶峰。她赫连云云作为赫连山海的女儿,也是尊贵无比,完全有对话的资格。

雪穹宫为家,是给赵汝成撑腰。好男儿无妨四海为家,但有我赫连云云在,你何必天涯?

奉茶则是她这个大牧皇女对秦国的态度。

可以是待客,也可以是送客。全看你秦国如何选。

“有空一定。”秦长生好像也并不如何热衷将赵汝成带回秦国,更不同赫连云云有什么计较,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句,便就此揭过这个话题。

与狮安玄的气机仍然纠缠着,他又抬眸看向高穹,高声道:“左公爷!姜大元帅!这一战实在突然,某家也摸不着头脑,燧明城里另外两个家伙托我问一句,您二位究竟有何展望?”

发生在南天城的这场战争,从开始到高潮,几乎就是一念之间。

左嚣来了,左嚣冲了,于是战争开始了。

随着战争资源的不断投入,人族妖族两边都已是骑虎难下。左嚣、姜梦熊、猿仙廷、麒观应、蛛懿,这些站在超凡绝巅的强者,有任何一个可以这么轻易地死在这里吗?

谁都是整个族群的支柱力量,可以死,但不能死得这么没有价值,这么没有准备。

双方为了避免巨大损失,只能不断加码,不断增兵,不断派强者增援……再这样打下去,最后很难说会发展到什么局面。

或许一场真正的两界战争,就此爆发也说不定。

而这绝非现在的燧明城所乐见的。

整个人族的高层,都没有就此达成共识,战争的烈度岂可无限拔高?没有个上千年的战争准备,怎么能够贸然爆发与妖族之间的举族战争?

妖族是人族最大的敌人,但不是人族唯一的敌人。甚至于妖族现在也不仅仅是敌人,在互为仇敌的同时,也是源源不断的超凡资源。

对妖族的战略,必然是涉及整个人族的大战略,岂可草率为之?

秦长生此时公开这样问,也是向妖族方面表明态度,说明人族现在并无全面战争的计划。这一次突然爆发的高烈度战争,完全是左嚣和姜梦熊单方面的行为。

他是以这种态度来避免妖族误判,希望妖族也可以保持一定的克制。

“展望?”姜梦熊显然并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但是很快道:“自然是要以南天城为我国侯陪葬!”

当然依他本心,此次伐妖之目标,自是找回活着的姜望,顺便打死蛛懿。

但是话自然不能这么说。妖族现在只是势弱,又不是没有骨头。

只是在说话的同时,他拳头仍然砸得震天响,死死逼住蛛懿,逼得猿仙廷不断回防,气得这猴子哇哇乱叫。

另一边左嚣也是专打瘸子那条坏腿,死死摁着重伤的蛛懿打,按得麒观应完全无法脱身。对于秦长生的问题,他也只是冷声喝道:“若问老夫展望,无非平灭妖族!”

人族的整体实力,早已经在妖族之上,这是过往岁月里,已经用无数次血战证明了的。

即便是在这妖族开辟的世界里,人族也已经在五恶盆地站稳脚跟,此为两族大形势。

所以哪怕是猿仙廷这样的暴躁天妖,也是认可谈判这件事的。

他只是脾气不好,又不是傻。

但一听左嚣如此口气,他顿时就炸了毛:“老匹夫!有种放开蛛懿,咱们单来!老子看你如何灭妖!”

左嚣华服飘飘,掌分天地,更无半点退缩,只道了声:“好,等老夫打死这母蜘蛛,就来喝你的猴脑!”

白玉瑕听得缩了缩脖子,出身越国的他,是对大楚淮国公府的威风最有感触的。瞧瞧左公爷这话说得,多吓人?

眼见得猿仙廷和左嚣一句话没谈好,战况立即又激烈起来。

狮安玄心中暗骂,但面上只是冷笑两声:“如果人族都是这种态度,那就不必再谈。无非再启两界血战!你们且翻翻历史,其中多少伏尸!我妖族何曾怯过?”

“老狮子你也不必这么大口气!”秦长生怒道:“你以天妖之尊,以大欺小,侵袭战场,这笔账我还没开始跟你算。难道从此以后咱们两边都不必派军队,都只以绝巅强者出手,互杀族民?万妖之门在那里立了几个大时代,你们杀得过吗!?”

猿仙廷在那边哇哇大叫:“他妈妈的你们这些人族好生无耻!姜姓小儿前几天拳砸南天城,你怎不说以大欺小?十二年前他也是越境屠杀,你怎不说以大欺小?”

姜梦熊也怒了:“死猴子你给我说清楚,我徒弟饶秉章是怎么没的!难道不是你们妖族不要面皮,以大欺小?”

“且住!两位且住!陈年旧事不必再提,新仇旧恨自有来报!”

秦长生见这一吵起来就没完了,也不得不出面做这个和事佬。这两个家伙再骂下去,完全可以从近古扯到远古。那么多年的账,哪里扯得清?

狮安玄也道:“我今天上战场,姜梦熊前几天砸南天城,算扯平了!”

猿仙廷和姜梦熊也便都闭了嘴,但手下却是更狠了,打得火花如海,混沌翻涌。

整个战场,就看着远穹那处战场忽明忽暗。战斗的余波都在天空碾来碾去,雷霆不断,裂隙常现,有一种天穹随时要塌下来的危险错觉。

秦长生看向左嚣,很是尊重地道:“左公爷,您消消气。我知姜武安与您感情好,在楚国的时候吃住都在左府。但瓦罐难免井边破,将军难免阵上亡!千古之事,莫不如此。人妖两族,固无和平之理。此界血战,亦无一日可休。但举族之战,岂可因怒而兴?公爷三思!”

左嚣沉默一阵,猛地狠攻几下,仍未能真个杀死蛛懿,于是长叹一声,退出战团。

若在巅峰之时,岂会如此?

姜望是个好孩子。

但秦长生说得对,瓦罐难免井边破,将军难免阵上亡!

他的儿子,他的长孙,莫不如此。

他难道还能够不明白这个道理吗?

他是见惯风雨啦!

这颗老心已是没什么可痛。

只可怜光殊好不容易开心了几日,有了个交心的兄长,又变得冷郁自闭。

只可惜焰花焚城……何得复见?

他拿眼一瞧脚下大城,恼恨道:“这座城放这里,老夫觉得碍眼!”

“却也简单!”猿仙廷不忿这些人族咄咄逼人的态度,尤其不忿左嚣罢手之前还急攻的那两下,跳起来怒骂道:“打瞎你这老匹夫,就不必碍眼!”

麒观应赶紧伸手将其拦住。

你猿仙廷孤家寡人,无所谓血战不血战,反正猿子猿孙,一个也无。

我麒观应可是有家有室有属下。战场上死太多,我很难不心痛……

当下他一振战甲:“这倒是小事。虽然霜风谷是姜梦熊打穿,贸然开辟这处战场的也非我们妖族……但事情愈演愈烈,也非你我两族本意。”

麒观应如是沉吟一番,道:“各自退城三十里,如何?”

左嚣本来已经褪去凶威的眼睛,忽地一下又亮起精芒,一字一顿地道:“我视姜望为干孙,我孙视他为亲兄!他失陷在这里,有人族的原因,也有你们妖族的原因!我们可以退三十,你们要退三十一!”

麒观应深深地看了这个老人一眼,感受到了那种决意,最后道:“可以。”

左嚣要的这个“一”,是纪念姜望的名义。

而妖族真正退的这个“一”,保的是天妖蛛懿!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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