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7.第901章 夜行漫记(其二):贝多芬(下

第901章 夜行漫记(其二):贝多芬(下)

但为什么会没有声音呢?

为什么。

范宁多想听一次贝九。

他去了旧工业世界后就再也没听过了,更何况面前是乐圣亲自指挥的贝九。

虚界,很冷,外头支离破碎,连孤独本身的意义都被剥夺,剧院里的范宁坐在台下,如同坐在了一个巨大的、被按下了静音键的噩梦剧场,他能看到双簧管乐手鼓起的脸腮,能看到弦乐组弓弦飞舞、定音鼓手猛烈挥动鼓槌,他能看到合唱席位上的人们翻动乐谱、放声歌唱……但一切,都浸泡在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里。

唯有乐圣的身影在指挥台上起舞,脸庞无声地咆哮。

在某一个指挥棒如闪电般猛烈劈落、又接续如过山车扬升的瞬间,范宁感到自己的心脏被紧紧攥住。

他知道这里已经到了贝九第四乐章的开篇,那个于寂静中石破天惊的起手,打击乐迸现出雷霆万钧的光芒,乐队当如排山倒海般奏出下行折跃的音群

引子过后。

弦乐器奏响晦暗的雾状震音,调性游移的纯四度动机在期间隐现,犹如混沌之原初。

第一乐章的素材被回顾。

随后,否定的宣叙调将其打断。

却依旧听不见一星半点。

哪怕范宁知道那句宣叙调唱的应是“啊!朋友,我们不要这种声音”

“非如此不可吗?”他坐在颓败寂静的听众席上喃喃自语。

富有动力感的八度音符朝下跃落,带出类似赋格段的进行,乐队铺就透明轻快的引流,表面戏谑的乐思,带着略微深沉的悲悯与人生热情。

第二乐章的素材也被回顾,范宁曾致敬于它,在自己的“复活”第二乐章中。

随后,否定的宣叙调再次将其打断。

“非如此不可吗?”范宁一瞬间失神了。

弦乐器蕴开绸缎一般的纯净和声,一支歌谣无声地奏响,变奏,展开,冥思,内省,动人至深。

第三乐章的素材也被回顾。

随后,否定的宣叙调再次将其打断。

仍旧是一片失落又惴惴不安的寂静,一切都冻结在了时间的裂隙中。

“非如此不可吗.”范宁不甘心地攥紧了拳头。

“非如此不可!!”但就是下一刻,一道狂怒的音调直接震裂了范宁的颅骨!

那道幽灵的身影竟然转过来了。

滞涩的寂静一下子被猛烈地贯通,饱胀的光流从时间的缝隙里溢出,音乐发生了跳进式地变幻,竟直接进到了“欢乐颂”中段最为辉煌的合唱段落!

两人的目光跨越万千重失落的时空撞在了一起!

“你记得我在手书留下的设问与作答?”贝多芬如炬的双目近乎实体地敲击在了范宁的心脏上,“那么,告诉我,后世者,告诉我.我那‘亿万生民拥抱在一起’的呼唤,是否已得到回响?”

“.”音乐恢复了发声,范宁却失言了。

“告诉我现在的全人类,是否已挣脱枷锁,联结在一起,踏入那自由的王国?”贝多芬继续严峻地提问。

“.”范宁苦涩地动了动嘴唇。

现在的全人类

呵呵呵.呵呵呵呵

有一瞬间范宁竟然想笑,但脸上出来的是眼泪。

他想起第0史被重置之后的支离破碎的“午”的世代,想起外面那片处在病态惨绿调子下的崩坏世界,投机分子、独裁分子、危险分子.以及无数在失常区中溶解异化的魂灵。

他已经以一种“冷漠”或“淡定”的方式活了很长一段时间了,早在从圣塔兰堡地铁车站亲手开枪打死一位老师后就开始了,从来没为任何事情多流过几滴眼泪。

但今夜,今夜。

面对曾经视为精神寄托与引路明灯的乐圣。

“他们.我们也曾联结过吧曾更接近过。”范宁艰涩低沉地开口,“不过,如今,世界再度被阴影笼罩,甚至.比你所处的世代,更加.浓稠自由的王国.它.”

哈哈。

范宁说不下去了。

哪怕自己现今同为“掌炬者”,姑且也算是和贝多芬升至差不多高度的存在。

说起来自己曾经还动过再现“贝九”的念头呢。

配吗。

第一次,范宁感到无穷的倦累,甚至是,无地自容。

“你在沉默吗?年轻的小伙子。”

贝多芬的语调好像并未流露失望。

那火山与飓风般的意志,反而凝聚成一种穿透虚无的洞察力。

“但我听到你的灵性中有雷霆流动,你在后世写出过一些不输于伟力的作品,你对‘自由王国’的追求应该是未死的。”

“我终结了它们,亲手的。”范宁低低回应,“用一首纯古典形式的交响曲,三次锤击。”

“是因为非如此不可吗?”贝多芬追问。

“.非如此不可。”范宁当即回答。

同样的内容,设问与作答的角色分属,跨越时空的两位“掌炬者”竟然又反了过来。

“那为何不值得赞颂这样的斗争?”

贝多芬的反问陡然提升了几分。

范宁怔住了。

他一直将“夜之巡礼”视为自己《a小调第六交响曲》的解毒剂。

也只是解毒剂而已。

他从来没想过还能用“值得赞颂”这样的形容词。

他从没想过。

“你以为,我谱写欢乐,是因为我身处乐园?不,我实际上从未得见。”

“正是置身于最深的黑夜,才必须要成为第一个呼唤黎明的人!宿命?我一生都在与之搏斗!席勒的诗篇在我手中,从不是对现实的描绘,那是投向更远处未来的标枪,是刺破虚无的创造!”

贝多芬的箴言层层回荡在这凋敝的剧院,一如《英雄交响曲》中的磅礴变奏之声!

“你是‘不休之秘’的集大成者,有些事情你本来应自己想通的。”

“你说支离破碎?看看我的乐章!哪一部伟大的作品,不是从矛盾的碎片中,经由意志的洪炉,重铸为新的整体?歌德说‘人若要步入无限,便需在有限中走遍每一个方向’,如果后世的世界已经崩坏,那也是后世者必须穿越、并赋予其形式与意义的创作原料!”

“所以,自由的王国是否到来?”贝多芬的目光穿透了层层晦暗的海水。

他又问了一遍。

范宁朝他抬起了头,眼神恢复了清明——

“它正在到来。”

那个个子矮小的男人如雄狮般凝视着范宁。

严峻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一个近乎微笑的、锐利而欣慰的表情。

“那么,就去创造吧。”

“让过往世代的寂静,成为你今后乐章里最响亮的.序奏!”

928.第902章 夜行漫记(其二):莫扎特 海顿

第902章 夜行漫记(其二):莫扎特 海顿 亨德尔等众星

!!!

贝多芬此言一出,暗沉凋敝的剧院彻底化为齑粉!

那磅礴的“欢乐颂”以最完整最复杂的形态,在范宁脑海中轰响了起来!

如雄狮般的身影消散了,空无一人的指挥台只剩下一个空无的线条轮廓。

范宁却从“观众席”的位置“腾”地站起,朝那位人类精神火炬的传递者深深地、庄严地鞠了一躬!

那道指代不屈意志与崇高理想的雷霆星光,开始向内收缩、凝聚,所有的挣扎、所有的愤怒、所有的欢乐都内敛收束,成为一颗无比沉重的金色核心。

它是个人意志对抗宿命的最高象征,是“人”作为主体的最壮丽的宣言。

它汇入了“守夜人之灯”。

“轰————!!!!”

过于辉煌的收获。

如同在寂静的宇宙中点燃了一颗超新星。

光芒瞬间吞噬了一切,将“时之隙”中古典主义的秩序殿堂照耀得如同白昼,范宁甚至感到虚界本身空无的结构都在这一击之下发出了震颤声!

乐圣之贝多芬,集古典主义之大成,开浪漫主义之先河,后又登上一片属于音乐永恒之神性的自我孤岛。

有这样一颗永恒的“星光”作为璀璨之源,秩序殿堂内一切的漂流失落之物,都可以更加轻易地纳于眼底了。

范宁走向光芒变得更加复古、更加宁静和优雅的殿堂深处,一颗飞速旋转的钻石从门廊后飘出,挥洒出无数悠扬的旋律碎片。

尽管其内部布满着细微而致命的裂痕,但这不妨碍它质地的纯金与夺目的光芒。

沃尔夫冈·阿玛迪乌斯·莫扎特。

门廊折角后的镜面跳跃着一些画面,那个幽灵有时在台球场或赌桌前大笑,有时又伏案以惊人速度书写着《安魂曲》,神秘的黑衣人推门而别,身影从模糊的窗前掠过,“Lacrimosa”的沉重乐句在阴影中徘徊。

神性状态已经接连数次升华的范宁,此刻只是闲庭信步地迈步而笑,吉他先是随意奏响K.330《C大调钢琴奏鸣曲》的主题,转眼化作《魔笛》中帕帕基诺天真烂漫的咏叹调,欢乐的旋律如数道阳光洒在了走廊,后来《A大调单簧管协奏曲》的慢板又悠然飘出,美得令人窒息。

“唉你们听,那是为我敲响的钟声吗?”莫扎特的一道影子从伏案写作《安魂曲》的窗前抬头,声音顽皮又疲惫。

“不,大师,那只是你为死亡谱写的,最轻盈的一首小夜曲。”范宁摇头而笑,接引了这道钻石的“星光”。

他又在前方看见海顿的幽灵背着双手,绕着拱廊和台柱打圈,还时不时驻足抬头,如同一位从容的建筑师检视着自己交响曲与弦乐四重奏的建筑结构。

范宁手中的吉他飘出“惊愕”交响曲中庄严而略带幽默的片段,又奏出一些弦乐四重奏中充满对话趣味的声部,听闻异动的幽灵转过了身。

“哦,创造‘不休之秘’的竟然是个年轻人.年轻的人们,总说我奠定了规则,却又称我为‘过时’的父辈。”海顿的声音在温和宽厚中带着落寞。

“但是,海顿‘爸爸’.”范宁含笑招手回应,“所有后来的‘弦四’和交响曲,无论长大后多么叛逆,都曾在你亲手规划的庭院里,学过走路与奔跑。”

海顿的身影消散后,范宁的手里多了一块奇特又坚实的“音砖”。

范宁加快在殿堂中穿行的脚步,更加催动起“不休之秘”的运转与接引。

在贝多芬、莫扎特、海顿的“星光”都被从虚界深处拾起后,一切都更加水到渠成了。

整个古典主义殿堂的星穹,在数个呼吸的时间内被点亮。

那些原本隐匿在殿堂纵深中的“星光”,格鲁克的歌剧改革之光、歌德笔下《浮士德》的求索、席勒对自由的赞美与呼唤、大卫笔下蕴含平衡之美的新古典主义构图、戈雅画布上理性而庄严的沉睡之景

一切漂浮了起来,化作一场壮丽的星光之雨。

无需范宁一一探寻,他在雨中穿梭而过,“守夜人之灯”的光晕就愈发璀璨。

古典主义时代的星图已被他彻底补完!

星光之雨翩然而落,周围的景象开始如水波状荡漾起来,当它们重新恢复相对稳定之后,范宁耳边再次出现了羽管键琴清脆、明洁的通奏低音。

又有了更加嗡鸣震颤的管风琴声,随即,唱诗班吟诵的纯净圣咏在教堂内庄重盘旋起来。

依次排开的红木条椅,宗教画与彩绘玻璃窗,光影纵深交替的台柱与廊道。

前方是哥特式的祭坛,下方的青铜地板鲜花环绕。

启明教堂?

不对,早就跟着移涌一并毁灭了。

只是老有这么去想的惯性罢了。

这里好像是又回到了第一段“夜之巡礼”中造访过的记忆残片地带。

莱比锡大教堂?

淅淅沥沥的星光之雨仍在周围飘落,提灯背吉他的范宁信步走在红毯上,眼里露出若有所思的光芒。

空气中依旧弥漫着那股乳香气息,对于深谙教会弥撒仪式的范宁来说是十分熟悉的,只是当前这股气息给人的感觉不太够温暖。

当然,这不算是什么很大的问题。

身处虚界,还是极深的下方之地,感觉“不寒冷”就不错了。

从圆满、自洽的神秘学直觉来说,眼前整座莱比锡大教堂的观感也仍是辉煌崇高的。

只是,范宁觉得似乎亮度有些高了。

彩窗的饱和度,穹顶上方的光,后方来时之路的尽头那扇敞开半条缝隙、但形体显得很模糊的门.

怎么感觉亮度有一种接近悚然的程度。

可能是外界时间的问题?.

范宁进一步加快了脚步。

某一刻,他站定在圣礼台的下方,举目朝台阶上方的一层高处望去。

那里有个中年模样的男人,从管风琴演奏台前站了起来。

其脸微胖,穿供职于教会的制式管风琴服,有一头浓密的羊毛卷发型,手持一本薄乐谱。

那双不苟言笑又富有深意的眼神,与下方范宁若有所思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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