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9章 消毒水

皮特是法籍高级警官,法国人的命自然要比中国人珍贵,法国人的病房也比中国人的病房要高档的多。

警察医院的法籍警官的高级病房是宽敞的单间,雪白的墙壁,雪白的天花板,便是病床也大了许多。

有漂亮的床头柜。

床头柜上有一盏小台灯。

还有一张轮椅,轮椅挨着一个书报架,阳光好的时候,可以坐在轮椅上看报。

便是陪护的床也是顶顶好的弹簧床,铺了厚厚的被褥,睡上去不用担心会硌得慌。

还有一个不算太大,但是,勉强够用的衣柜。

还有一张书桌,书桌上放着花瓶,花瓶里插着花。

甚至还有一台手风琴。

程千帆到的时候,便看到皮特先生躺在床上,用那饱含深情的双眸看着琳达,用夸张的咏叹调语气背诵情诗。

琳达女士冷脸以对。

不过,程千帆敏锐的捕捉到琳达看向皮特的冰冷眼眸中开始泛出一丝柔和的情意。

他的到来,改变了这一切。

琳达冷哼一声,眼眸中的那一丝情意顿时消失不见了。

“这次我是再也不会原谅你的。”皮特夫人拿起自己的小坤包,同小程巡长打了声招呼便出门而去。

……

“和我无关。”程千帆看着皮特那幽怨的眼神,赶紧撇清,“很明显是你惹得琳达生气,我好心来看望你,你不能恩将仇报、倒打一耙。”

“我要是有猪八戒先生的耙子,我一定打死你。”皮特恨恨地说到。

程千帆便不厚道的笑了,“你又怎么得罪琳达了?”

这若是换做是别人,十之八九是没脸往外说的,但是,皮特中尉却丝毫不介意,且有些得意洋洋的样子坦然相告。

“你的意思是,凯特小姐下午来看望你的时候被琳达撞了个正着?”程千帆语气略欢快问道。

你这是幸灾乐祸!

皮特瞪了程千帆一眼。

“快点说。”程千帆催促道。

“不是,是凯特离开后,我脖子上的口红印被琳达看到了。”皮特一本正经的纠正说,“当然,口红印也许并非是凯特留下的。”

“还有哪位小姐、夫人来看望你了?”程千帆好奇问。

皮特的口中便说出了几位小姐、夫人的名字。

看着皮特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的样子,程千帆冷笑不已。

随后,他便露出惊讶之色,“范德尔先生家的那位小姐,你不是不喜欢她的吗?”

……

范德尔是一个尼德兰商人,他的二女儿阿妮塔曾经追求过皮特,不过,皮特不喜欢单眼皮,这令这位单眼皮姑娘很伤心。

“阿妮塔是来医院复诊的,感谢发达的医学,阿妮塔已经成为一位美丽的双眼皮姑娘。”皮特得意说道。

很显然,对于一个女孩愿意为他进行美眼整容手术,他是颇为自得的。

“这姑娘眼睛瞎了,竟然看上你,愿意为你冒险。”程千帆看了皮特一眼,有些酸溜溜说道。

皮特便得意洋洋的吹了声口哨。

医学整容,初闻虽然有些骇人听闻,但是,在大上海却并非罕见。

上海进步书局此前便印制发行的《人工美容术》,印着“妇女必携”的字样,不少小姐、贵妇暗暗钻研阅读此书。

《申报》、《晶报》、《字林西报》等大报馆都曾经刊卖过医学整形广告:

“自古佳人丽质,必处于‘天生’;然今因医学发达,科学昌明,在相当范围内,已可藉‘人工’造之:所谓‘整容医学’是也。”

故而程千帆听闻阿妮塔小姐做了双眼皮手术,并未对此事本身感到特别惊讶。

他略感好奇的是,“警察医院什么时候设立了整容医学科?”

……

“不是医院设立的科室。”皮特说道,“据阿妮塔说,好像是一个水平相当高的外科医生临时在医院借住。”

“寄馆?”程千帆便问道。

“没错,就是这个意思。”皮特想了想,才理解了这个词的意思,点点头。

寄馆,郎中周游行医,到了某地,便寄居在当地某医馆,以兹和同行医学交流和诊治病人。

“这是一个中国医生?”程千帆便问道,表情中有一闪而过的鄙薄之色。

“中国也有医术精湛的外科医生。”皮特皱眉说道。

他是一个热爱自己国家、为强大的法兰西共和国感到无比骄傲的人,尽管他对于中国的落后也有些看不起,但是,看到程千帆对自己的祖国一直诸多鄙夷、嫌弃,他也是有些看不惯。

程千帆冷笑一声,“我不相信阿妮塔会认可一个中国医生给她动手术,这个医生肯定是喝过洋墨水的。”

“我不知道!”皮特提高语气,不满说道,“我哪有时间关心这件事。”

说着,他看着程千帆,“你来探望我,不会就是要来和我吵架的吧?”

“有事情来医院,顺便来看看你。”程千帆摸出烟盒,弹出一支烟放进嘴巴里,向口袋里摸洋火的时候,想起来这是病房,便悻悻然嘴巴里拿掉香烟。

“看你气色还不错,我也放心了。”程千帆手里夹着香烟,小拇指挠挠鬓角,“改天再来看你。”

“喂喂喂,香烟留下。”皮特眼巴巴看着程千帆手指夹着的香烟,“我的香烟都被琳达没收了。”

程千帆二话没说,从兜里摸出另外一包没有拆封的香烟,扔到了床头柜上。

“火柴。”皮特又说道,“我的打火机也被没收了。”

“香烟可以。”程千帆摇摇头,“火,不行。”

说着,他丝毫不理会气急败坏的皮特,直接离开了病房。

……

台斯德朗路。

程千帆将外房门反锁。

进入卧室。

将卧室的房门也反锁。

从暗格里取出电台。

将随身配枪掏出,放在桌子上,关闭保险,又将一支备用弹匣放在一旁。

仔细检查了电台后,戴上耳机,准备发报。

他在向西北延州总部发报,郑重汇报俞折柳同志被捕和牺牲的经过。

滴滴滴。

电报跨越千山万水,从黄浦江畔飞往黄土高原。

发报完毕,摘下耳机,程千帆的表情是那么的悲伤。

此次发报,对于他来说,不啻于是再度回想了‘麦子’同志牺牲的经过。

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同志在自己眼前被敌人杀害,甚至是牺牲在他亲自挖的土坑里,这对于‘火苗’同志来说,堪称是非人的折磨。

……

延州。

鲁文化同志接过电文,立刻认出来这是上海方面的那位神秘的同志来电,他小心翼翼的将电文放进公文包,立即朝着一口窑洞走去。

窑洞的油灯还亮着,鲁文化掀开门帘进来,便看到一个伏案写作的身影。

“‘农夫’同志,上海来电。”

‘农夫’同志双手接过电文,昏黄的油灯下,他的面容显得有些疲惫。

推了推眼镜,‘农夫’同志看了鲁文化同志一眼,后者立刻明白,转身退出了窑洞。

很快,电文被译出。

‘农夫’同志摘下眼镜,头颅低垂,默哀,为这位他未曾谋面的年轻的同志的牺牲默哀,他的内心充满了悲伤。

从‘火苗’的电文中,他能够真切的想象到‘麦子’同志的牺牲过程。

多好的同志啊。

那么年轻的生命啊!

‘农夫’同志戴上眼镜,他双手捧着电文,仔细看。

通过电文的字里行间,他能够感受到‘火苗’同志的内心是多么的痛苦,多么的悲伤,多么的内疚。

半个小时后。

上海,台斯德朗路。

程千帆收到了延州总部‘火苗’同志的回电:

“‘火苗’同志,来电知悉,‘麦子’同志的牺牲,令人痛惜!

他并不孤单!

红色战士前仆后继,四万万人民会记住我们的牺牲!”

程千帆双手捧着译电文,沉默着。

他划了一根洋火,将电文点燃,轻轻放进火盆。

看着电文很快燃烧成灰烬,他的眼眸闪烁着,那是坚强的目光。

是信仰的光芒!

……

“这么晚回来,一身酒味,又去哪里喝酒了?”白若兰扇了扇风,皱着眉头接过程千帆的公文包,抱怨说道。

“下午喝的,哪里还有味道。”程千帆略不耐烦说道,“晚上去警察医院看望皮特,都是正事。”

“我也没说什么啊。”白若兰嘟囔一声,白了自己丈夫一眼。

房门关上,上闩。

走了十余步。

程千帆一把就抱住了自己的妻子。

“千帆,怎么了?”白若兰有些害怕,担心的问道。

“别动,我就抱抱,就这样抱着你。”程千帆抱着妻子,鼻尖嗅着妻子发丝间皂角的香味,低语说道,“这样安心。”

白若兰便一动不动的站在那里,她的双手轻轻的环抱过去,先是紧紧地抱住,然后又轻轻的拍打着丈夫的后背。

“若兰。”

“恩。”

“若兰。”

“恩。”

程千帆没有再说话,两个人便这么相拥。

……

白若兰留了饭菜。

一直在炉子上温着,正正好。

程千帆很快吃了夜宵,又陪着妻子说了一会话。

此时的他面色上已经毫无异常,甚至还能讲几个笑话,逗得妻子咯咯笑。

“我去书房了,你一会也早些休息。”程千帆轻声说道。

“晓得了。”白若兰莞尔一笑。

待丈夫上了楼梯,听到猫咪一声喵呜,然后是书房的门关上的声音,白若兰脸上的笑容淡了,担忧的看着楼梯的方向。

她不知道今天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心细敏感的白若兰能够感受到丈夫的情绪非常低落,能够感受到丈夫内心的悲伤情绪。

……

程千帆手中的烟卷如同翻花的皮筋一般转动着。

猫咪趴在窗台,似乎已经睡着,还发出呼噜声。

呼噜声不大,且抑扬顿挫。

程千帆将烟卷放进口中,划了一根洋火点燃。

轻轻吸了一口,经过鼻腔、肺腔的过滤,呼出烟气。

打呼噜的猫咪抬起眼睑看了他一眼,继续闭眼睡觉,呼噜声似乎是轻了一些。

程千帆陷入沉思。

他从烟盒里抽出几支烟,依次摆放在书桌上。

每一支烟卷都代表了一条线索,脑子里如同放电影一般,每每‘放映’一条线索,他便轻轻拨一支烟卷到一旁:

特高课有人去了警察医院,甚至其人可能是三本次郎本人。

有人打听他的消息,此人是北地口音,钞票上有消毒水的味道,搭乘黄包车在警察医院下车。

程千帆皱着眉头,他在思考今晚在警察医院的情况。

他可以确信自己进入到那名‘伤者’的房间的时候,周围并没有人监视。

这说明什么?

说明当时荒木播磨是带着手下匆忙赶来的。

鱼饵已经提前下了,钓鱼者却不在。

这很反常。

程千帆轻轻拨动一支烟卷,他想起了荒木播磨的袖口沾染的不大的消毒水印记,他有了一个猜测——

荒木播磨当时被其他的事情耽搁,他临时安排一名手下来假扮伤者,自己是随后赶到的。

荒木播磨当时在什么地方?

做什么事情?

或者是见什么人?

消毒水便是那个时候沾染上去的。

……

恩?

程千帆想起了荒木播磨的一句话,荒木播磨说他对于通过那种办法来抓捕凶徒,并不报以太大的期望。

这说明什么?

有两种可能,一个是荒木播磨知道这种手段的成功率不高,这是守株待兔的笨办法。

但是,不管怎么说,笨办法也是办法,值得一试。

还有一种可能,荒木播磨本身并没有打算采取这种办法,他是临时接到命令,比较仓促的作出安排的。

程千帆将这支香烟拨过去,他是倾向于是后面这种猜测的。

荒木播磨应该是突然接到命令,然后仓促设计安排。

这个命令是如何传达到荒木播磨这里的?

电话?

还是别的其他途径。

命令来自何人?

大概率是特高课课长三本次郎。

只是——程千帆想到心中那个猜测,荒木播磨此前可能是去见了谁?

有没有可能是此人临时对荒木播磨下达了命令?

那么问题又来了。

此人是谁,竟然能够直接对荒木播磨下命令?

……

程千帆揉了揉太阳穴,这么多的杂乱的思绪在脑海中不断的翻滚,这令他感到阵阵头痛。

三本次郎?

医院。

钞票——消毒水——医院。

荒木播磨。

消毒水。

程千帆只觉得脑筋中有一根线愈发的清晰,似乎触手可及:

消毒水!

他抓住了这些线索的关键——

消毒水!

与此同时,他又想到了自己和皮特的那番闲谈中的几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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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580章 处座,‘肖先生’来电

阿妮塔的双眼皮整容手术!

程千帆起身踱步。

他弯腰抄手,将猫咪抱起来。

猫咪搭眼瞄了瞄,熟练的将爪子一伸。

程千帆握住猫爪子,捏了捏。

继续踱步,撸猫。

他当时对皮特说,这个医生一定是喝了洋墨水的,这话并非乱讲。

上海滩有几家知名的整形诊所,以精于美眼、治疗斜视、隆鼻著称,基本上都是外国医生坐堂,或者是有留洋经历。

其中美眼暨双眼皮整容以及治疗斜视,基本上都是日本医生,或者是有日本眼科学历,盖因日本眼科昌盛。

特别是双眼皮整容术,日本人尤其擅长,据说是因为日本人单眼皮较多,尤以日本女子崇拜双眼皮,以至于日本外科医生中专精眼科为多。

……

程千帆抱着猫咪,站在窗台边,看着漆黑的夜色,眼眸闪烁。

这个为阿妮塔作美眼手术的,有日本眼科留学经历的可能性极大,甚至于——

此人极可能便是一个日本人,只是以中国人的身份出面。

如果这种猜测成立的话,这不合常理。

中国孱弱,国民为西洋人看不起,便是很多国人自己也不相信中国医生,推崇外国医生。

一个日本医生,假扮中国医生,其中必有见不得人之处。

倘若此人身份非同寻常,譬如说此人是日本潜伏者、特工等等,那么,这便解释得通了。

……

程千帆坐回到椅子上,将猫咪放在膝盖上,继续思考:

再进一步推敲,假设此人在日本特务机关中地位较高,最起码是有资格号令荒木播磨的,那么,荒木播磨所接受的命令来自此人,则顺理成章了。

且此人身份、级别高,三本次郎亲自来警察医院和此人暗中会面,这似乎又是能解释得通了。

特务机关要员,以眼科医生作为掩护。

程千帆仔细思忖,反复思考,他注意到,自己的这个猜测是最合理的,这个推测一旦成立,所有的事情便都解释得通。

那么,此人为何打听自己的消息?

程千帆皱起眉头,这是唯一解释不通的地方。

想要了解他的情况,查看特高课的档案即可,而最直接的,从三本次郎那里便可以打听到他的情况。

此人不相信从三本次郎那里了解到的情况?

所以,要亲自打听?

程千帆轻轻撸猫,表情愈发严峻,这确实是一种可能性,虽然他自忖没有出过什么差错,隐藏极好,但是,他也不敢保证自己是否有一些没有注意到的小细节令人心生疑问。

他陷入沉思,反反复复的思考,最终还是没有想到自己哪里可能会露出马脚。

越是如此,他的表情便愈发沉重。

倘若在这种情况下,他依然被怀疑,则说明此人极为狡猾、能力、手段都是极强。

……

当然,也可能是他自己杞人忧天、反应过激了,此人只是出于某种原因,对于他比较好奇,故而暗中打听情况。

这种原因其本身并非怀疑什么,只是一种常规性的举动,或者是好奇,或者是别的什么原因。

一个人,一个特工,正常情况下,在排除怀疑某人的情况下,会因为什么原因对某人感兴趣?

程千帆冥思苦想,一直无所得。

尽管没有找到最终的答案,但是,谨慎的程千帆将此事提高到极高的警戒级别。

警察医院的这个人,这个对自己感兴趣的神秘人,可能是一个极大的隐患,必须搞清楚!

……

翌日。

李浩早早来到延德里。

一家人一起吃罢早餐,程千帆和白若兰、小宝挥手作别。

“说说制裁阮至渊的具体过程。”程千帆手里揣着汤婆子,坐在后排座位上,正色问道。

“豪仔的人跟踪车辆到了迈尔西爱路一百一十六号,有一个男人从房子里出来迎接楼莲香,确认此人正是阮至渊。”

“随后桃子赶到,安排人侦查了阮至渊的护卫力量后,桃子决定动手。”

“首先用匕首干掉了房子一楼的两个保镖,桃子带人冲到了二楼,又捅死了一个在楼梯口的保镖,不过,此人临死前发出了声响,阮至渊便有了防备。”说到这里,李浩停顿了一下。

“阮至渊用楼莲香当了挡箭牌?”程千帆问道。

“是的,弟兄们冲进去,阮至渊看起来是要将楼莲香保护在身后的,谁都没有想到就在弟兄们开枪的时候,这狗贼直接将楼莲香一把拉过来挡在了自己的前面。”李浩气的直咬牙。

“楼莲香直接被乱枪打死,阮至渊趁机要朝着窗户逃跑,桃子连开两枪直接撂倒了阮至渊。”李浩长长呼了一口气,“最后又在要害部位补了一枪,确认阮至渊死亡后,桃子下令弟兄们撤退。”

“可是撤退时候出了意外?”程千帆问道。

“帆哥料事如神。”李浩点点头,“阮至渊的那个司机不是个东西,他意图对阿娟不轨,我们行动的时候,他正将阿娟骗到汽车里,桃子后来分析认为当时这个人应该是捂住了阿娟的嘴巴。”

……

“所以弟兄们冲进去行动的时候,竟然没有察觉汽车里有人?”程千帆面色阴冷,问道。

“应该是这样。”李浩点点头,“豪仔昨晚去见桃子的时候,桃子主动承认失职,表示愿意接受帆哥一切处罚。”

“继续说。”程千帆冷哼一声。

“那个司机很狡猾,一直没有露面。”李浩说道,“等到弟兄们的注意力都在二楼阮至渊的身上的时候,他打开车门,想要偷偷溜掉。”

“倒是奸猾。”程千帆冷笑一声,这个司机很聪明,他没有选择启动车子,开车逃跑,因为时间上根本来不及。

首先,此人要侮辱阿娟,当时不会在驾驶座,应该是在后排座位上。

他要启动车子,需要先想办法从后排座位到驾驶座。

然后,他要确保钥匙在身上。

钥匙在身上的情况下,要第一时间成功打火。

但是,天气冷,车子不是那么容易打火成功的,即便是能打火成功,打火时候的声音立刻便会引起注意,到时候乱枪齐发,汽车的钢板根本不足以保护他。

反倒是偷偷打开车门,偷偷溜走,看似是将自己暴露在射击之内,实际上只要动静较小,反而成功逃跑的几率很大。

……

“如何发现此人的?”程千帆问道。

“是阿娟。”李浩叹口气,“这人要逃跑的时候,阿娟从车里冲出来,大声喊救命,上前扯住了这人的裤脚。”

程千帆深深地叹口气,他已经能够想到接下来发生什么了。

“司机恼羞成怒,直接对着阿娟开了两枪,然后拔腿就跑,桃子直接带了一个弟兄从楼上跳下来,对着逃跑的司机一阵乱枪,将此人打倒在地,同时也误伤了一个路人。”

“当时路上早已经乱开了,桃子便带了人上了车,迅速撤离。”

程千帆听李浩汇报了整个制裁过程,没有立刻开口说话,而是面沉似水,陷入沉默。

“第一,动手之前,疏忽大意,没有查明汽车内的情况。”

“第二,行动开始之后,没有在一楼预留警戒人员。”

“第三,撤退时举止失措。”程千帆阴着脸,冷哼一声,“为什么没有对阿娟、司机以及那个路人补枪?”

李浩聆听帆哥训令,听得前两句的时候,也是敬服不已,在他看来桃子此番行动,己方未伤亡一人,成功完成任务,已经做得非常不错了,却没想到在帆哥眼中竟然有这么多错处。

然后听到第三点的时候,他的脸色一变,下意识的从后视镜看向后排的帆哥。

……

“怎么?觉得我心狠手辣?”程千帆冷冷说道。

“浩子不敢。”李浩低低说道。

“浩子,记住了。”程千帆表情冷冽,沉声说道,“我们的敌人极为狡猾,凶残,绝对不能留下任何隐患,行动的时候,最忌讳的便是妇人之仁。”

说着,他看了一眼开车的李浩,“浩子,这是国战,是两个国家你死我亡的厮杀,没有人能够置身事外。”

“好在阿娟不是我们杀死的——”李浩深呼吸一口气,说道。

“没错,阿娟不是我们杀死的,但是,如果阿娟没有死,我们就危险了,这便是我说的要补枪的原因。”程千帆冷冷说道。

“帆哥,阿娟和那个路人,本不该死。”李浩犹豫了一下,还是咬牙说道。

“他们死定了。”程千帆阴沉着脸,“你认为如果他们活着,日本人会怎么对待他们?”

程千帆不待李浩回答,继续说道,“我告诉你,日本人不会考虑他们是不是无辜,他们在案发现场,便是怀疑对象,特高课会将他们抓起来,严刑拷打。”

“阿娟和那个路人依然会死,死之前还会经受残酷的折磨,特别是阿娟,一个漂亮的女孩子落在日本人的手里,你应该知道会多么惨。”

李浩沉默了,他知道帆哥说的没错,阿娟和那个路人是必死之局,只因为他们被牵扯进了这个案子。

“为什么?”李浩咬着牙,“帆哥,我心里难受。”

“弱国子民贱如狗,要怪,就怪命不好,生在这个战乱的时代。”程千帆看了一眼窗外,看着马路上攒动的人群,缓缓地说到。

……

金神父路。

周茹的住处。

程千帆手中把玩着一支烟卷,来回踱步。

“周茹,拟电。”程千帆沉声说道。

“武汉,戴处座钧鉴。”

“我上海特情组经缜密部署,于昨日晚间果断行动,成功制裁汉奸阮至渊,业已验明正身。

此役击毙阮至渊及其同党楼姓女等、日方保镖在内共计七人,伤数人,我方无一人死伤。”

李浩站在一旁,看了帆哥一眼,想要开口说话,但是被程千帆狠狠地瞪了一眼,终究是只能闭嘴。

“上海特情组上下士气高昂,处座旦有令,我部上下,皆有杀身成仁、报效领袖、报效党国,报效处座之志愿!”

“职部肖勉,民国二十七年*月*日。”

周茹看了组长一眼,表情略惊讶,她是熟悉组长的电文行文的,按照组长的脾性,应该是——

报效处座,报效领袖,报效党国的排序,为何此次变了?

“组长,要不要修改一下?”周茹指着电报稿倒数第二行的行文问道。

“发报吧。”程千帆扫了一眼,淡淡说道。

“是!”周茹敬礼说道。

滴滴滴。

电报从上海上空出发,发往九省通衢的大武汉。

……

离开金神父路,前往薛华立路巡捕房的路上,李浩几次回头看程千帆,欲言又止。

“楼莲香和阿娟死了也要遭受骂名。你觉得我太无耻了?”程千帆问道。

“帆哥,我知道你这么做定然有你的考虑,只是心中难免有些难受。”李浩叹口气,“人都死了,还落不得干净。”

“这样做,对她们,对我们都是最好的。”程千帆淡淡说道,“再者,我们干掉了阮至渊等人,也算是为他们报了仇,他们九泉之下,是要谢谢我们的。”

李浩闻言,沉默不语。

……

武汉。

力行社特务处总部临时驻地。

“齐主任。”

“齐主任。”

齐伍拎着公文包,步伐不紧不慢,沿途之人纷纷和他打招呼,他也面带笑容回应。

上了三楼。

齐伍整理了一下风纪扣,来到戴春风办公室门口。

同站在门口的两名警卫点点头,轻轻敲门。

“谁啊。”

“处座,是我,齐伍。”

“进来吧。”

齐伍推门而入,便看到戴春风面沉似水,几名特务处中高层领导表情难堪,有人在悄悄擦拭额头汗水。

其中一人看到齐伍进来,悄悄给齐伍使了求救的眼色。

此人是负责和察哈尔站以及绥远站联系的章同功。

章同功是杭州警校特训班第一期出身,此人当时加入特务处的时候还有一个插曲,有人密报章同功通红,证据就是其名字。

最终还是戴春风出来发话,臭骂举报人是唯恐天下不乱,章同功才得以入职。

齐伍收到章同功的眼色,顿时明白了戴春风为何事发怒。

绥远站的通讯组此前在运城附近失去了联络,经过近半个多月的查探得知,这支十几人组成的通讯组,携带包括最新式电台在内的通讯器材,在途经运城的时候,遭遇日军埋伏。

最终,除了两人受伤逃脱外,其余人员全部殉国。

且经过调查显示,日军是提前埋伏在途中的。

这说明特务处绥远站通讯组的行踪早已经泄露。

戴春风闻讯大怒,这支通讯组都是特务处总部派往绥远的专业人才,这十几人的损失,即便是戴春风也是心疼不已。

齐伍轻轻咳嗽一声。

戴春风阴着脸看过来。

“处座。”齐伍表情严肃,“属下有要事汇报。”

戴春风点点头,又看了看几名挨训的手下,一摆手,冷哼一声,“出去!”

几人如蒙大赦,赶紧离开。

章同功隐蔽的向齐伍投去感激的一眼,齐伍则面不改色。

待‘闲杂人等’出去后,齐伍这才打开公文包,双手奉上电文,面带喜色说道,“处座,肖先生来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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