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4章 自欺欺人

五月初,长安城。

叛军在河北日行六十里之际,长安城依旧一片繁华的模样,只是阴雨连绵已经持续了两个月,城门外的道路被踩得泥泞。

从太原被调回来任京兆尹的李岘刚从城外视查归来,身披蓑衣,策马而行,让人根本看不出这是一个大唐宗室、朝廷高官。

在雨中望去,只见城门处正拥堵着,一大群衣衫褴褛的农夫正在哭喊什么,有金吾卫从城门中出来,将他们驱散。

“吁。”李岘勒住马匹,吩咐道:“去看看如何回事。”

独孤子午领命去了,过了许久方才回来,李岘则牵马在柳树下耐心等着。

“是鄠县的农户,庄稼被雨水泡坏了,不知怎地跑到长安来哭闹。”

“农户岂有这等主见?怕是鄠县官员知交不了今年的租庸调。”

“这般做岂非官途不保?”

“若有别的办法,县官岂敢如此?可见杨国忠逼税之狠。”

说话间,那些哭闹的农户俱已被金吾卫驱走了,无助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雨幕中。

李岘其实已多次上书,奏禀雨灾浸坏庄稼,恳请朝廷减免税赋、开仓赈灾,只是杨国忠与圣人说“雨水虽多,但不害稼”,此事始终没有下文。

风雨渐大,即使穿着蓑衣,内里的衣裳也全都被浸湿了。李岘抬头看着上方纤细的柳枝,喃喃道:“柳树岂能遮雨啊。”

“那阿郎怎还站在这避雨?”

“掩耳盗铃。”李岘自嘲道,“自欺欺人嘛。”

进了城,还未到京兆府,早有人候在门前,迎道:“京尹,右相请你过府一叙。”

李岘正有许多话想与杨国忠谈,衣裳都顾不得换就立即前往宣阳坊杨国忠宅。到了之后,仆役见他模样,连忙让肥婢侍候他擦拭更衣,方才将他引入舒服的厅堂。

杨国忠非常热情,不停称他是“自己人”,李岘并不反驳,很快便提及雨灾之事。

“若是雨灾如此严重,御史何以不言?天下事,不是你我二人说的算的,得有章程。”

杨国忠笑着以一句话敷衍过去,反过来提起他找李岘的目的。

“你我是自己人,那我就直说了。伱在太原定了杨光翙一些罪名,这不要紧,可我听说杨光翙似乎未死,而是被你私下扣留了?”

“右相为何会这般认为?”李岘故作讶然。

“有驿卒看到你带了人犯回来,却未移交大理寺,不是杨光翙是何人?”

“不过是个叛军俘虏,已病死了。”

杨国忠不信,挑眉道:“你私下藏着杨光翙,莫不是想收集我的罪证、谋相位?”

“绝无此事。”李岘神色一肃,赌咒起誓没有要取代杨国忠的意思。

杨国忠自己就是个不敬神明并且言而无信之人,根本就不相信这些话,暗忖李岘果然不老实,此事只能用一些别的手段了。

但眼下还不是与李岘撕破脸的时候,因为他们还有一个共同的敌人——安禄山。

“好,我也只是姑且一问。”杨国忠笑容满面,之后道:“石岭关一战的详情我已禀奏圣人,奈何圣人并不信我,更信杂胡。”

说着,他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了,须知就连雨灾这种事圣人都能够听信他,偏在这方面唯独输给了安禄山,如何不忌惮?

李岘回想着,揣测道:“想必圣人是想过安禄山造反的可能,但没能下决心相信?”

“许是我们的证据不足?”

“是吗?”

李岘对这句话抱着怀疑的态度,他隐隐觉得此事不在于证据,而在于圣人的心力、以及那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局势。

“得搜。”杨国忠加重语气,终于抛出了这场谈话的目的,缓缓道:“莫忘了,杂胡在长安城还有一座东平郡王府。”

“依右相之意?”

“你是京兆尹,带人去搜杂胡的府邸。”

这显然是把李岘当枪使,若真是自己人,杨国忠就不会让他去了。

但李岘没有拒绝,他也想激化矛盾,揭开那块“君臣相得”的布,看看里面是什么样的。

~~

十王宅,太子别院。

铜镜里映出一张触目惊心的脸,几道长长的疤痕从额头直接贯到嘴唇边。

李琮嫌恶地拿开铜镜,转身,到屏风外坐定。

他把时间掐得正好,李倓也是刚刚到,执礼唤道:“大伯。”

“三郎来了,莫要多礼,坐吧。”

有一件事很巧,这些皇孙们并没在堂兄弟间排行,只在亲兄弟间排,否则只怕要有“李一百一十八郎”之类的称呼,李琮收养了李瑛的儿子中正缺一个“三郎”,李倓正好也是行三,平时称呼着,倒显得两人像是父子一般。

他们这阵子确实是走得很近,因为他们确实是互相需要。这种关系是微妙的,不宜与旁人言说的。倘若李琮继位后把李倓立为储君显然非常不合适,他们眼下的来往更可能导致往后出现社稷动荡,但另一方面,圣人却是对此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李琮初时不明白圣人是怎么想的,后来渐渐意识到了,这是一种制衡。李倓是一个既能帮助、又能限制东宫的最好人选。

由此,朝臣们也尽可能地不去沾惹东宫,太子在朝堂上实在没什么存在感。

“今日长安出了一件大事。”

李倓一落座就开口说了起来,他之所以常来拜访李琮,就是知道李琮并没有太多的消息来源,他能帮东宫积蓄实力,也算是稳固国本,同时也是提高他自己的声望。

“哦?何事?”

“京兆尹搜查了东平郡王府。”李倓道:“并且真的找到了安禄山勾结朝臣谋反的证据。”

李琮问道:“什么证据?”

“朝中有安岱、李方来等等一批重臣向安禄山透露机密消息,妄称图谶。”

只听到“妄称图谶”四字,李琮当即有一瞬间的恐惧,下意识就怕后面跟着“交构东宫”,他很快恢复精神,问道:“然后呢?”

“眼下李岘已递了折子,且亲自去捉拿安岱了。”李倓道:“这是大事,何况还牵扯到安庆宗与荣义郡主,东宫得要出面。”

“出面如何做?”

“支持京兆尹。”

在李倓看来,安禄山必定是要谋反的了,那么,荣义郡主与安庆宗的联姻已经起不到安抚的作用了。李琮也根本不必再想着拉拢安禄山,这种时候争取李岘的支持,既能赢得声望,又能得到宗室、朝臣们的好感与支持。

他作为侄子,也只能尽到提醒之责,把道理说过,他就站起身来告辞。

李琮是个听劝的,等李倓一走,他便派人去宫中请求觐见。

没过多久,安庆宗却是来了。

李琮明知此时不该见安庆宗,但对于养女荣义郡主还是十分疼惜,终于是不够坚决,应允了见面。

“求丈人救我。”

安庆宗一入内就拜倒在地,哭诉不已。

若说这长安城除了圣人还有谁不相信安禄山会造反,那就是安庆宗。

在他想来,他在长安当人质,安禄山若敢举兵,首先死的就是自己,阿爷怎么可能舍得抛掉长子的性命。

“阿爷一辈子最向往的就是回长安颐养天年,他一定不会造反,是杨国忠让人造的伪证啊……”

仅靠这样的恳求不够,安庆宗于是又许诺,会劝安禄山支持李琮。

李琮不由犹豫了起来。

~~

与此同时,李岘已赶到了兵部,捉拿驾部员外郎安岱。

然而旨意尚且未到,他并无权直接处置六品官员,于是焦急地等待着。

忽然,独孤子午匆匆奔来,禀道:“安岱逃了。”

李岘当即就领着人马出了长安,发现安岱已与李方来汇合,带着一队人刚刚出了城,必然是打算投奔安禄山。

“追!”

“京尹,我们没有权力调动金吾卫。”

出言提醒的是长安县的捉不良帅魏昶,从当年颜真卿、薛白任长安县尉之时魏昶就是捉不良帅了,这么多年,官员们像流水一般来来去去,他却还钉在这位置上。

这种人最是八面玲珑,绝不可能为了李岘担责。

“驾!”

李岘眼看犯官要在自己眼皮子底下逃走,竟是亲自策马追赶上去。

旁人没想到堂堂京兆尹能奔出这种冲锋陷阵的架势,皆是震惊不已……

~~

李琮赶到兴庆宫时已经很晚了,勤政务本楼的大殿外站了几个重臣,正以比蚊子还细的声音低声交谈着。

他如今消息渠道还少,尚不知发生了什么,唯独能感受到气氛颇为严肃。

相比于李亨当太子之时,如今效忠于李琮的官员还很少,李琮也不敢去结交,害怕惹怒了天子。他只是默默进了殿,在上首的位置站定。

等圣人到了,果然是招李岘询问搜查东平郡王府一事。

但李隆基开口第一句话,却是让李琮十分惊讶。

“胡儿的宅院是朕赏赐的,没有朕的允诺,谁让你去搜的?”

杨国忠闻言吓了一跳,迅速瞥向李岘。

李岘并没有出卖他,而是道:“臣身为京兆尹,有保长安平安之责,乃是……”

“够了!”李隆基今日莫名地没有耐心,叱道:“谁让你杀了安岱、李方来两个朝廷命官?!”

杨国忠更是惊吓,但这件事还真不是他授意李岘的,他也没想到李岘这么果断狠辣。

李岘道:“臣已在安禄山府中搜得证据,他身为节度使,刺探京畿兵力分布。安岱、李方来透露机密,协同造反,臣前去追捕,他们犹敢拒捕抵抗,臣不得已,勒死了他们。”

李琮听了,吃惊不小,没想到李岘居然敢在天子脚下杀官,若仔细追究起来,这几乎形同于造反了,难怪圣人发怒。

他又听了一会儿,才知李岘竟是只带着几个私仆,冲进那有着颇多护卫的队列中,硬生生勒死了安岱、李方来。

李唐宗室之中从来不缺这种猛人,李岘的生父就曾横扫突厥。但,诸皇子当中,确实是没有一个人有这样的勇力。李琮有些自惭形秽,心中一瞬间有点担心李岘会抢了皇位。

当然,还没轮到他操这种心。

“陛下!”

李岘忽然提高了音量,执礼道:“臣所言句句属实,请圣人容臣呈上证据,一看便知……”

“不必了。”李隆基却显得分外冷淡,“朕不听纸上的证据,只信朕亲眼所看到的。”

李岘一愣,有些不可置信圣人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什么叫亲眼看到的?他李岘确实是勒杀了安岱、李方来,但就此认定他是杀官造反吗?若非忧心于社稷,他何必做此大不违之事?看清这些,只需要最基础的判断力。

圣人是老得连这点明断的能力都没有了吗?

“陛下!”李岘语重心长道:“臣自知有罪,唯请陛下看一眼臣搜到的证据,看看关中到底有多虚。安禄山久镇范阳,控弦十余万,到时……”

“闭嘴!”李隆基大喝一声,骂道:“李岘,你到底是何居心?!”

殿中官员皆感到错愕。

他们没有听错,圣人方才就是失态了。堂堂天子,公然在众人面前臆测一个有功于社稷的宗室,这是极不体面、极不明智的行为,他们还从未见过圣人如此。

“臣不敢。”

李岘连忙拜倒在地,不敢再继续劝了。

他看向了杨国忠,毕竟此事最初是杨国忠的授意。他希望杨国忠能说几句,然而,杨国忠竟是回避过了他的目光。

李岘于是看向了李琮,希望李琮能够有一个储君应有的担当,这么做会惹怒圣人,但收获也不会小。

接触到他的目光,李琮站了出来,执礼道:“父皇息怒,李岘也是尽忠职守,儿臣敢替他担保,他绝无私心。”

一句话,李岘欣慰了许多,认为太子还是明智的,接下来该揭发安禄山之罪证,哪怕不能使圣人相信,也可以表明东宫的立场。

然而,李琮只继续替李岘求情,绝口不提安禄山。

“传旨。”李隆基不耐烦地一挥手,道:“让李岘出京冷静冷静。”

“臣遵旨。”杨国忠连忙执礼应下。

李岘知道这是要贬谪自己了,对于官位他并不在意,但瞥向圣人那紧锁的眉头,他愈发确信了一件事。

圣人不是信任安禄山,而是圣人已经别无他法而只能信任安禄山了。

“自欺欺人罢了……”

~~

杨国忠原是想借李岘这把刀来砍一砍安禄山,没想到才一挥刀,刀便已经折断了。

他有些懊恼,但出了兴庆宫之后,转念一想,认为这也不是什么坏事。毕竟李岘早晚也要成为他的政敌,先除掉也是一样的。

这便是一种乐观的心态。

于是,他第一时间招过金吾卫将领,吩咐道:“你们去搜查李岘府,把杨光翙给我找出来。”

“喏。”

整件事由此显得有些荒唐。

李岘不久前才得了杨国忠的授意搜了安禄山宅,转眼间杨国忠又搜了他的宅院。

“找到了!”

一间地窖上方的石板被推开,显出了通往黑暗处的台阶,一个憔悴的中年男子正坐在榻前啃着胡饼,显得极为可怜。

“是他,杨光翙……”

杨光翙没想到这么快就迎来了重见天日的一天,他被关了太久,整个人都像是退化了一般,不知道怎么说话,连走路都不太会。

但等他被带到杨国忠面前,他非常迅速地恢复了以前的灵敏。

“右相!下官以为再也见不到右相了!”

杨光翙激动地扑上前,想抱着杨国忠的腿痛哭,却被杨国忠一脚踹开。

“废物,你出卖我了没有?给了李岘多少我的罪证。”

“没有,根本没有。”杨光翙在地上翻过身,又爬上前,道:“李岘从来就没向下官打听过右相的事。”

“哈?”杨国忠冷笑,根本不相信这句话,道:“他不打听我,暗中保留着你这条贱命做什么?”

杨光翙语气神秘了起来,小声道:“右相,下官打听到一桩秘事啊。”

“说。”

事实上,李岘虽然留着杨光翙,却没有完全相信其所言,暗中也在查三庶人案后皇孙李倩之事,渐渐认为杨光翙的口供没那么重要。

此时杨光翙眼珠转动了两下,却认为自己不能含糊其词,一定要展示出自己的价值才可以。

“右相,下官在石岭关发现……薛白就是废太子之子,皇孙李倩。”

“说什么?”杨国忠感到太过离谱,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杨光翙遂添油加醋地把故事说了。

“这些年薛白之所以做什么都顺遂,正是因为他背后有废太子瑛的势力一直在暗中助他。不仅是王忠嗣,李岘也是他们的人……”

杨国忠原本是不相信的,但杨光翙说得有鼻子有眼,再加上其确实是被李岘扣下了,终究还是产生了疑惑。

“他真是皇孙不成?”

“右相,薛白所作所为,所图不小啊。”杨光翙继续扇风点火。

杨国忠难得显得有些迟滞,问道:“你说他图什么?”

“以前下官还当他是要扶持庆王为储,如今看来,他只怕是……”

“这般上进?!”

杨国忠轻呼了一声,再回想与薛白相识以来,每每见他流露出的“燕雀安知鸿鹄之志”的眼神,恍然大悟。

那么,首先要考虑的问题是该怎么办?

此时便揭穿薛白吗?不,原本大家是联手对付安禄山的,那般一来便少了个朋友,多了个敌人,还是与贵妃先商议为好。

……

由此,杨光翙便被暂留在右相府中。

而李岘则被贬为零陵太守。

~~

数日后,连绵的雨水浸坏庄稼的消息愈发没有官员敢在朝堂上提。

因为接连就此事上奏的京兆尹李岘已经被圣人贬官了。

但杨国忠堵得住朝堂上的悠悠众口,却堵不住民间的消息。商贾们是耳目最灵通的,确定关中明年必然缺粮,于是开始大屯粮食。如此一来,长安粮价顿时飞涨。

东、西市排起了长队,百姓们满脸苦意地拿出血汗钱来买粮,还有更多人买不到粮,很快开始怀念起李岘来。这位京兆尹上任时日虽短,却多有惠民之举措,更兼敢于仗义执言。

“想使米粟贱,莫过追李岘。”

长安城到处都能听到这样的歌谣。杨国忠走马往兴庆宫时听了,十分不悦,暗骂不已,自己为国事辛苦操劳,这些百姓却不领情。

他当然不可能把这些事告诉圣人,以免扫了圣人的兴。

这已是五月中旬,杨贵妃的生日快要到了,今次杨国忠就是为了宴会的准备而来的。

宫中正在排练歌舞,李隆基特地重编了《霓裳舞衣曲》,让一百名舞伎表演。

杨国忠到时,李隆基正在台上,他正好先见了杨玉环。

“贵妃,生辰宴的流程已安排妥了,请贵妃过目。”

“不看,又老了一岁,有甚意思?”杨玉环懒洋洋的,“若非圣人兴致高,我才懒得又设宴席。”

单独说话的机会并不多,杨国忠直接开口道:“我近来得到一个消息,是关于薛白的。”

“哦?”

杨玉环来了兴趣,偏过头,一双明眸转动,示意杨国忠继续说下去。

在杨光翙被带出来之时,那秘密就注定要流传开来了,杨国忠无非是早些让杨玉环知晓罢了。

“薛白其实就是……”

“咚!”

宫城墙那边传来了鼓声,打断了杨国忠的低语。

杨玉环转头看去,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她入宫这么久以来,还从未在白天听到宫城城头上击鼓,登闻鼓也敲不到这里来啊。

“咚!”

鼓声又急又响,打断了台上正在排的舞。

“出了何事?!”

伴着这浑厚而带着些不悦的声音,李隆基从容下了台,看向匆匆向这边奔来的宦官。

“陛下!陛下……”

那宦官已跑得满头大汗,声音惊恐,结合着鼓响,给人一种心慌的感觉。好不容易,他趴到李隆基面前,直接跪倒,浑身都在颤抖。

“陛下!反了,反了……范阳节度使安禄山传檄天下,奉命清君侧……已杀到孟津渡,兵逼东都!”

宫鼓已经停了,舞台上下却是一片寂静。

无比信任安禄山的李隆基并没有显得很惊讶,他就是站在夕阳里,努力想要挺直身板,但还是无可奈何地佝偻下去。

渔阳鼙鼓动地来,惊破霓裳羽衣曲。

(本章完)

第425章 土门关

一声梆子响,营地里愈多人围到了说书先生跟前。

“却说圣人与武惠妃有个儿子,封为寿王。寿王妃名为杨玉环,美艳无双,风姿绰约。武惠妃死后,后宫上万美人没有一人能让圣人动心,他唯独对这个儿媳妇动了心,于是不顾礼节,将她抢进宫里……”

“哇。”

士卒们纷纷惊呼了起来。

若非今日听说,宫闱中这些秘事他们还真是不知道。

说书先生也是初次有这么多观众,说得兴致高涨,一拍惊堂木,继续道:“自从圣人有了杨贵妃,愈发骄奢淫逸、挥霍无度,宫中为杨贵妃裁衣裳的就有七百人;为了让她吃上荔枝,开辟了长安到岭南数千里的贡道;为了修华清宫的浴池,命府君在范阳用白玉石雕成鱼龙凫雁与石莲花。官员们为了巴结杨贵妃,费心逢迎,奢侈之风越来越盛……”

营地中聚着好几群人,都在说着这样的故事,刺激着士卒们愈发兴奋,也对那高高在上的圣明天子起了轻视之心。

原来圣人也和凡人一样有七情六欲,抢儿媳妇,还不如凡人哩。

蔡希德大步从校场上走去,对这热烈的气氛颇为满意。

既然举兵造反,他首先要让士卒们对朝廷没有敬畏之意,目前看来,有了很好的开始。

他是叛军在河东一路的主将,与史思明、安守忠、李归仁齐名,属于安禄山麾下大将,品级与权力还要高于崔乾佑、田承嗣这些人。

若说史思明像蛇、安守忠像野猪、李归仁像熊,蔡希德则像一只猿,首先他长得像,他手脚很长且有强壮的肌肉,还懂得用策略来进行攻击。

太原城原本是该在叛乱之初就完成的战略目标,但因为安禄山上一次在石岭关挫败,叛军对太原有所畏惧,遂决定由田承嗣先奇袭东都洛阳,对洛阳的攻势发动了以后,蔡希德再攻打太原。

比起强攻,蔡希德更希望能智取,他先是假借澄清误会之名邀王难得到忻州,希望能扣下对方,奈何王难得并不中计。

于是,他献契丹俘虏到太原,望以此能欺骗王承业。

上次安禄山打着奉召入京的名义经过太原都没能成功,这次军中诸将对这计划并无信心。但蔡希德力排众议,认为王承业与王忠嗣完全不同,王忠嗣违背圣意到河东就是来坚决抵抗的,而王承业则是奉着旨命前来安稳局面的。

此时到了大帐,当即有人带着激动的口吻道:“将军,成了!”

“如何?”

“王承业中计了!”

果然,王承业见到了契丹俘虏,相信蔡希德夺雁门关是为了国事,遣人来邀蔡希德到石岭关会晤。

这便是蔡希德有智略的体现,故而在叛军大将当中被比作为猿。

他当即做了安排,打算等到王承业出了石岭关,便将其绑下,勒令太原守军开城。

到了次日,他点了二十余骁勇,欲亲自出营。他麾下判官耿仁智却是拦住了他,长揖一礼,道:“将军万不可冒险。”

“哈哈哈。”蔡希德大笑道:“王承业不知我等已反,岂敢乱来?不怕逼反了府君?且看我去引他上前,一把擒下。”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毕竟王难得还在。”耿仁智道:“何不遣一猛士代将军前往?以防有诈。”

蔡希德听了,认为也有道理,遂招过一名亲兵,让其披上自己的盔甲前去擒王承业?。

他自己则换了一身文士袍,登上望车远眺,一派运筹帷幄之模样。

远远地,只见双方各二十余骑越奔越近,蔡希德再次哈哈大笑,道:“不出我所料。”

下一刻,他便见太原军忽然发作,杀向了他的骁骑,那披着他盔甲的猛士也中了两箭,带着金光闪闪的明光铠摔落马下。

“啖狗肠!他怎么敢?!”

蔡希德瞪大了眼,用力一捶胸,道:“他竟敢先动手,不怕逼反了我们?”

耿仁智捋着长须道:“如此看来,太原得到消息,知府君已举兵了。”

“如何知晓的,我已封锁消息。”

“是啊。”耿仁智转头看向东面,道:“如此,消息只能是从河北传到太原的了。”

“田承嗣没能封锁消息?误我大事!”

蔡希德大怒,智取不能,只好强攻。他一声令下,叛军浩浩荡荡逼近太原城,又是“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鳞开”的景象。

算时日,田承嗣想必已在攻打洛阳城。

大唐的东都、北都同时遭遇大军压境,叛军再也不掩饰他们的叛逆之心,要掀翻大唐社稷。

这样如火如荼的攻势之中,耿仁智有些忧虑。

“将军,太原东倚罕山、西临汾河,南北地势起伏,易守难攻。王承业既知我们已经反了,麾下更有李光弼、王难得等猛将,难以速取。”

蔡希德道:“王承业庸人,绝非我的对手,就怕等到田承嗣先取洛阳,我犹不能寸进。”

“太原北都,粮草充足,若长期相持,于我军不利。”耿仁智道:“将军何不先打通井陉,以便粮草转运?”

“好。”

蔡希德看向地图,手指划过,打算依耿仁智所言,遣一支精兵打通井陉,再绕道风月关,出其不意杀至太原南边,前后夹击。

他不是李归仁那头有勇无谋的熊,自有谋略。

~~

井陉,土门关。

城楼上的士卒小心翼翼地捧着一柄千里镜,视线转到西边,突然看到山峦上方有尘烟腾起。

“援兵来了!”

他当即惊喜地大喊了出来。

正在城头上杀敌的李晟大喜,大步赶来,夺过千里镜看去,果然见到了一杆大旗由远及近,正是云中军旗号。

看来是王难得很快说服了李光弼、王承业出兵了,不仅要守住土门关,还可支援常山郡,到时切断叛军路线,便可逆转河北形势。

“敌兵要杀上来了!”

此时东面的叛军攻势再次猛烈起来,李晟顾不得再看,把千里镜递还,执起弓便奔向城垛,还不忘交代一声。

“准备开城门让援军进来。”

“嗖”地一声,他已射出一箭,射向一名正在城下吆喝的叛军校尉。

但如今叛军已对城头上的暗箭有所防备,那叛军校尉只探头看了一眼,早已缩回了盾牌后面。

“攻城啊!”

战况正急,姜亥蹲在城垛下点起一包炸药,抡着胳膊往城下用力掷去,掷在一面巨大的盾牌上。

“轰!”

伴随着这一声响,叛军攻势顿缓。

得了空,姜亥连忙奔到西面城墙,往下方看去,向李晟招手喊道:“哪位是王难得将军?”

都是陇右出来的,哪个不崇拜枪挑吐蕃王子的王难得?

李晟整好了城头上的防线,方才匆匆赶到姜亥身边,抬手一指,道:“王将军穿的银……”

说话间,他忽然眼神一凝,皱起了眉,之后猛地大喊道:“关城门!”

他已经发现了,来的并不是王难得,而是蔡希德的人马。

此时城门才刚刚打开一点,守门的士卒听得命令,连忙奋力推门,与此同时,惊天动地的喊杀声也从城下响起了。

“杀!”

“杀入土门关,重重有赏!”

“……”

城楼中,李腾空听到动静,起身绕过长廊,从箭窗往外看去,眼神当即黯然下来。

她知道那是叛军先杀到了土门关。

在她想来,薛白为了她的安全把先撤离的机会给了她,结果,不仅他让河东兵马支援常山郡的意图没有达到,甚至叛军还先来了。

于是她心中愈感到愧疚、痛苦。

“腾空子?”

李季兰匆匆赶来,挽住李腾空的手臂。

她的脸色也是十分苍白,既是被外面的动静吓得,也是因为一直以来都在担心薛白。

“咚咚咚咚!”叛军的战鼓也愈发急促了。

那是东面的叛军也听到了西面正在攻城的动静,士气大振,开始配合着两面夹击。

土门关的地形优势顿失,像一艘小船正在狂风暴雨里摇摇晃晃。

李季兰吓坏了,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十分后悔没听薛白的话、与颜嫣一起南下。

每一声喊杀都让她的恐惧加深一份,她拉了拉李腾空,哀求道:“别看了,我们回屋里去好不好?”

李腾空没动,愣愣地站着,嘴里轻声呢喃着什么。

李季兰凑近了,才听到她在说“弟子愿以阳寿换他平安归来”云云。

于她们而言,唯有见到薛白,她们那惴惴不安的心才能再落回去。

~~

于东面主攻土门关的叛军将领是李钦凑、高邈。

这两人都是安禄山的养子,因战功从八千曳落河中脱颖而出,独当一面,可见他们的勇猛。

按道理,田承嗣南下时,常山郡既降,属于常山郡的土门关按理也该与郡官一起投降,但田承嗣追捕薛白时出了岔子,让薛白占了土门关。对此,高邈心中十分不满,只是他出身卑贱,不习惯得罪旁人,才对田承嗣好言相向,结果揽下了攻打土门关的重任。

是日攻城不顺,忽听得关城那边传来动静,他们派敏捷之士攀上高山观阵,得知是蔡希德的人马正在攻城,当即重整旗鼓,继续猛攻。

“再有一两日,土门关必下。”

激战直至夜幕降下,李钦凑下令鸣金,却已有了信心。

“是啊。”高邈道:“我看唐军的士气马上要撑不住了。”

“夜里你我整杯酒喝。”李钦凑道:“攻城这许多天,也该犒赏自己一番。”

高邈觉得打仗时喝酒不好,但他也知李钦凑好酒的性格,能忍这么多天已经是难得。

他们这些人举兵造反,连君臣纲常都不愿遵守,又哪管军规。

于是夜里远不止整了一杯,两人在大帐里一共饮了三坛,倒也不算醉,只是次日醒来略有些昏,但并不耽误军务。

战鼓声中,李钦凑意气昂扬,拔剑大喝,表示今日奋力作战,他必会重重犒赏士卒。

高邈听了不由想到,辎重也该来了。

中午前,叛军一度杀上了城头,可见城中士卒低落,破城指日可待了。

同时还有个好消息,辎重也按时运到了。

对于安禄山新任命的那位常山太守袁履谦,高邈并不信任,这种不信任完全是因为薛白一事。

相信若不是薛白逃了,袁履谦哪怕送来毒酒,高邈也都会毫不怀疑地喝了,但如今他对常山郡辎重的兵丁则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提防。

“一辆辆车查,牌符也仔细核对……”

“高将军。”有士卒上前道:“独孤司马、李司马来了。”

高邈讶然,转头看去,竟真是看到了独孤问俗与李史鱼。

他遂不再顾检查不检查的小事,亲自迎上前行了礼,问道:“两位先生怎到这里来了?”

独孤问俗与李史鱼对视一眼,直言不讳道:“我等是为薛白来的。”

高邈当即会意,他也明白薛白是一个十分重要的人物,道:“据我所知他还在土门关,蔡将军已经派兵攻到关城西面了。薛白不过是瓮中之鳖,两位先生很快便能见到他。”

“入帐聊吧。”

“请。”

高邈抬手一引,留意到独孤问俗与李史鱼身后还跟着几人,其中有杨齐宣是他认识的,另外却还有一人身姿挺拔,虽被毡帽遮了半张脸,却还显得器宇不凡。

“说起薛白,这些年确是闹出了偌大名声,如今要死在我们手上,成全了我等。”

入了帐,高邈不等落座就侃侃而谈起来。

土门关已成了他的囊中之物,他谈论起薛白来还带着些“胜者为王、败者为寇”的傲慢口吻。

说话间,却留意到那器宇不凡的年轻人脸上带着笑容,似觉这些话有趣。

“这位是?”高邈于是彬彬有礼地问道。

那年轻人神态坦然,答道:“薛白。”

高邈一愣,大笑道:“小郎子耍笑……”

话音未了,薛白身后一人已两步上前,手一扬,手中的匕首已经划破了高邈的脖颈。

高邈脑子里还在想着“薛白分明还在土门关内”,脖颈上飞溅而出的血已经像帘子一样遮在他眼前,他喉头“咯咯”了两声,人就倒了下去。

刁庚这一下迅捷利落,杀完人,独孤问俗与李史鱼还没反应过来,瞪大了眼看着眼前的一幕,惊讶于薛白竟不等一切准备好再动手。

“你……”

薛白用手指压在嘴上比划了个噤声的动作,开口道:“虽说蔡希德派兵来了,两位先生也不必动摇。”

~~

“杀!”

“破城就在今日。”

土门关前,李钦凑的大旗还在往前推进,激励着叛军的士气。

一个个盾牌手将他死死护住,防备着城头上不时射出的冷箭。

这等情形下,有着“万人敌”之称的李晟也根本没办法。

他额头上沁出豆大的汗水,向姜亥低声道:“怕是守不住了,你早做准备。”

姜亥听了,当即往城楼走去,提醒李腾空做准备,如果再没有转机,那就得突围了。

原本的计划是,万一局势不利,他们便往太原撤。但没想到太原的路已经被封死了,如今唯有向东,若能突围则回到常山郡的地界躲藏。

敲门声起,皎奴打开了门。

李季兰转头看去,见了姜亥的脸色、听着周遭的动静,当即明白过来,道:“我走不了的,给我把刀。”

忽然,有突兀的鸣金声响起。

姜亥正要开口说话,听得这是从东面传来的,心想该是袁履谦来了。

“我是来请伱们不必惊慌,援兵来了。”即使是他这样的凶恶汉子,也有些于心不忍,先是安慰了一句。

“是薛白吗?”

李腾空已站起身来问道。

她脸色很不好,但眼神中满怀期待。

“我去看看。”姜亥道,“还请你们也做好准备,随时突围。”

李腾空还想跟过去看,奈何姜亥不许,让人拦着。

她只好匆匆跑到城楼的高处的箭窗往外张望,只见东面的叛军听得鸣金声已开始缓缓退去。

具体是何情形也不知,她只能一直看着、等着。

这一等又是许久,城墙的影子被渐渐拉长,她等成了一块望夫石,一动也不动。

终于,有几骑奔到了土门关前。隔得太远,看不清身影。

“是他。”

“十七娘,别急,还没放进来呢。”

“不会错的。”

李腾空转身便往城下跑去,守在城楼上的士卒执戟来拦,她一矮身便从长戟下方钻了过去,灵活得像一只野兔。

出了城墙,眼前一幅炼狱般的场景,满地都是血,尸体横七竖八,残肢、碎肉,以及流淌出的大肠掉落着。

就连活着的士卒也有人还在作呕。

李腾空反而没有被吓到,她甚至踩着血泊匆匆沿着石阶下了城头。

“慢些,等等我。”

李季兰紧紧跟着,知道李腾空之所以这样是想要见薛白,心里也盼着千万要是薛白来了。

终于,她们跑到了关城之内,刚入城的几人正在系马,其中领头的一人转过身来,恰与李季兰对视了一眼。

这一瞬间,李季兰完全愣住了。

她认出了对方,是李十一娘那个始乱终弃的夫婿杨齐宣,她真是万万没想到他也会在这里。

再仔细一看,薛白并不在那几人当中,顿时无比失望。

“小仙。”

恰此时,身后传来了一个声音。

李腾空蓦然回首,腥风血雨之中,薛白正在那,展开了双臂。

她眼睛一酸,落下泪来,扑进了他的怀里。

李季兰也转身往薛白那跑了两步,末了又停下脚步,看着两人相拥的情形,自低头捏着手指。

~~

烛光下,两个匣子被打开,里面分别装的是高邈、李钦凑的人头。

杀了高邈之后,独孤问俗便以“延误战机”的罪名从高邈手里夺了兵权,鸣金收兵,然后故伎重施,把李钦凑也召入了帐中,灌了两坛酒之后,直接将首级斩了下来。

李晟凑上前看了看,感慨道:“真是神了,薛郎如何做到的?”

“不算什么。”

薛白神态认真,真心不认为斩杀这两人有何难处。

有独孤问俗、李史鱼、袁履谦等人的反正,要取得这种小胜利非常简单,难处在于需要调动出足够的兵力来保护他们。

事实上,他并不希望太早地暴露,但形势不由人。

“常山郡一旦檄召,河北心向大唐的官员不会少。”薛白道:“我担心的反而是河东,李钦凑、高邈这一死,必然引起安禄山的疑心,留给河东出兵的时间不多了。”

所有的计谋,策反、偷袭,对大形势的影响终究是微小,真正决定战事走向的还是兵力。

土门关这一战,提前暴露了独孤问俗与李史鱼,薛白很担心常山郡会有官员成了历史上颜杲卿的下场,遂决定尽快赶往太原。

然而,李晟反而皱起了眉,道:“薛郎要往太原?就不担心吗?”

“担心什么?”

“这次来的并不是我们的援军,而是叛军。可见王将军还未说服李副帅,或者他们没能从王承业手上接管兵权。薛白真能请到兵马吗?”

“无论如何,必须试试。”

话虽如此,可从太原往井陉的道路只怕已被蔡希德的兵马堵住了。

~~

石岭关外,叛军大营。

面对蔡希德的猛烈攻势,王难得已经退进了石岭关。

同时,蔡希德已命一支轻骑准备后绕过石岭关,务必要逼王难得继续退。

但双方都很难迅速击败对方,这种对峙显然还要持续一段时间。

到了五月下旬,一队攻打土门关的士卒回来,向蔡希德复命。

“报将军,我等已攻下土门关!”

蔡希德大喜,赏赐了他们,并询问如何攻下的关城。

“我等赶到时,李钦凑与高邈正在猛攻关城,守军见我等到了,士气大跌,牛将军遂下令攻城,两日便破城。”

“好!”蔡希德拍手称好,又问道:“府君很在意薛白,可将此子俘虏了。”

“薛白被交给了独孤问俗、李史鱼。”

“他们如何到了土门关?”

“这就不知了,但他们建议让将军分一半兵马绕道风月关,不必带粮草辎重,常山郡自会供给。”

蔡希德原本对于他们带走薛白略有不快,但这个建议与他不谋而合,他当即召麾下诸将商议,点将从井陉绕往风月关。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