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9章 遂有天魔生

圣魔的胳膊,如天柱之折。掩光张影,轰隆隆地落下来,给人一种“天塌了”的错觉。

“太虚阁里的这几个,我其实最欣赏你。桀骜自我,嚣狂恣意,是不被这糟烂世界驯化的人。”七恨的笑声含混着,在左丘吾的压制下,仍然体现出一种高上的视角:“小子,还挺记仇!”

斗昭的左臂,就是断于原先的圣魔。现在他斩下的也正是圣魔的左臂。

魔虽断臂,其道已远。

没有影响那已经打开的棋格囚笼,也未曾阻止那扇将要推开的窗!

嘎吱~

历史的迷尘被扫尽,时窗从投影逐渐变成了真实,真正要推开的那一刻,竟然有具体的响。

棋格之中被缚紧的书简,此时已解开了绑带,那卷封尘的竹简,正缓缓展开。

这卷藏着黑色棋子的书简,被左丘吾“束之高阁”,又被七恨搬回现世。

左丘吾利用《勤苦书院》的力量,将吴斋雪的历史投影,从司马衡身上剥下来。从未知的历史坟场,带进了《勤苦书院》,从而引发了七恨入场的一系列战斗。

但吴斋雪的历史投影,早就在超脱力量的影响下,开始侵蚀司马衡。左丘吾暂时剜掉了疮,伤口却还在那里。

将时窗关闭,将司马衡推回历史坟场里的【迷惘篇章】,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为了隔绝这个“伤口”和已经剜掉的毒疮的联系。

现在七恨抬手开牢,一念推窗,也正是为了将联系寻回。

司马衡回不回来不重要,司马衡和“吴斋雪”之间的“关系”,可以成为七恨这颗意念逃脱的通道。《勤苦书院》里的所有逃脱可能,都被这些人斩断,但历史坟场却无法被他们封闭。

其意昭然若揭,斗昭竖刀无回。

他当然知道这一刀斩不断七恨以圣级力量做出的呼应,历史坟场也不是他能解决的问题。但在通道完成之前,斩碎七恨这颗意念,也是一种选择——当然无法将这颗不朽者的意念杀死,却也可以瓦解它的反抗力量。

在这种层次的战斗里,他只需要做好自己。剩下的事情,自然会有人做。

一刀断臂人未走,斗昭就在空中拧折,以腰带刀,扭转刀锋,逆势反撩!

腰身肌肉绞出来的线条,如弓弦绷紧,发出岌岌可危的响。天地时光炉里的规则,都有实质性的绞动。如此沉重如此锋利的天骁刀,这时却失去了刀的形体,明明全力以赴,却像一条彩带,轻飘飘地迎上去。

斗昭的刀,从来都是极致暴力的美学。

唯独这一刀,是前所未有的缥缈,像是一场虚幻的人间美梦。

那洇在人们眼中的彩带,分明是聚合了无数光怪陆离的流影。

这一刀已经完全脱离了斗战七式的范畴,也并非纯粹的【白日梦】。

其名【惘岁】。

说是割颅的一刀,更像是一个当头落下的罩子,一个铺开的领域。一个变幻奇诡,意外频出的生死斗场。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传承自阴阳家的白日梦,和小说家的力量很相似。但小说家的力量更遵循每段“故事”里的规则,白日梦却是更自由更无边际,也更不可控的。

故事的发展不完全由作者决定,但作者也大概能看得到故事将要往哪个方向走。白日梦却是光怪陆离,倏忽天地。做梦的人也不知道自己接下来会梦到什么。

当年的阴阳小圣郑韶,就是以阴阳术法的瑰奇和不确定性著称。正如他的那句名言——“我也不知道我的对手会以什么方式死去。”

强者往往厌恶不确定性,因为那意味着失去掌控。但斗昭却不然,作为战斗才情绝顶的人物,他自信于自身在任何变化中的临机表现。他擅长争锋。

此刻踩白日梦桥而来,把这种不确定性,同时送给了左丘吾和七恨。是为迎来最极致的变化,开启最危险的游戏!要在风狂雨骤的海啸中,与七恨的意念做生死争杀。

左丘吾已经注定死亡,所以他这一刀对谁都没有避让,铺天盖地的狂肆,像是要将争杀的二者都斩死。

“我却没有那么欣赏你。你作为吴斋雪输得太快,作为七恨又太没有胆量——”刀光如瀑,浇透了圣魔,斗昭的声音一时也闷闷地响。他悍然加入了左丘吾和七恨意念的战场!

“让我看看,你何以无上!”

除刀之外已无想。勇者无惧,行者无疆!

他太相信自己,也太相信跟他同来的这些人。

七恨微笑。作为超脱之魔的祂,对于任何存在都不会有这种信任。而在吴斋雪的记忆里,却是有过这样信任战友的时刻。可是……

哈哈!

平时的感情,往日的恩义,都不算凭证。人在生死关头会如何选择,只有生死可以验证。

祂一边抵抗着左丘吾,一边迎接斗昭的挑战,明白最后的时刻就要到来。

魔非无情,祂感到久违的激动!

儒宗礼孝二老的手,就在斗昭刀光错掠时,抬到了恰当的位置。

一如过往无数次的演练,礼恒之双眸清亮,起而颂曰:“君子博学于文,约之以礼,亦可以弗畔矣夫!”

在他身周浮现无数文字虚影,都出自《勤苦书院》这部书,环绕在他的礼服外,规整有序。似龙凤环舞,极具美感。

他说:“道不偏离!”

礼的本质是约束,约束是为了更好的修行,让人大步前行,不偏离大道。

在他的对面,孝之恒也以符合礼仪的姿态起身,言曰:“生,事之以礼;死,葬之以礼,祭之以礼。”

此君再不见被太虚阁众击退的狼狈,仰头望天,神情肃穆:“所为孝者,不违礼也!”

孝父母,以礼待之。不是说情不重要,情就在礼中。

当礼恒之和孝之恒站在一起,同时出手,才真正体现书山之上、宗门支柱的力量。

文气遂成龙虎,交抱轰于高天。

在湖心亭外无尽的空无中,显现一支如椽大笔。仿佛末日神舟,自永劫的尽头驶出。

杆似天梁所刻,毫如灵光所凝。

千秋文意,铭于其中。万古华章,瀑流其上。

此【春秋笔】也!

【春秋笔】的前身“霍林洞天”,是三十六小洞天里排名第一的存在。【春秋笔】也一直被公认为是十大洞天宝具之下的最强。

尤其重要的是,【春秋笔】和【汗青简】,乃是成套的宝具,据说二者相合,能够与列名十大的洞天宝具相争。

左丘吾将《勤苦书院》的故事,藏在【汗青简】里。【春秋笔】这时杀进来,简直如鱼得水,是虎啸山林,拥有任意涂抹这部著作的至高权柄。

也是书山用来在这一局里改写结局的重要手段。

礼恒之和孝之恒同时发力,横一笔,将那摇摇将开的时窗关上,竖一笔,将七恨借圣魔之躯施予棋格囚笼的力量抹去!

泛黄书简,仍然束高阁。陈旧时光,仍然覆尘埃。

一切好像没有发生过,七恨不曾跳出那艰难选择!

堂堂超脱者,竟被抹掉了一切的努力。没能降临超脱力量,就被当成肉靶来打。

这《勤苦书院》的篇章中,仅就目前体现的布置,已可以说是超脱之下无敌手了!

换成任何一尊魔君在此,恐怕都要被陷杀。

七恨却道了声:“妙哉!”

此刻在圣魔的魔躯中,七恨、左丘吾、斗昭,正在厮杀混战。

三者看起来都是本体,但显现七恨模样的躯壳,只是是圣魔的力量。此躯之中七恨的核心,只是那一颗超脱意念。

祂所称赞的“妙哉”,并不是为春秋笔,而是为斗昭瓢泼骤雨般的刀。

左丘吾压制了祂的力量,【惘岁】将圣魔的魔躯内部搅得一团乱糟。魔气完全失控,一会儿化作阴魔将魔,一会儿化作魔殿仙宫,有时暴雨,有时雷霆。

在这不断翻涌的变化中,在这频频出现的意外前,祂和左丘吾杀作一团,斗昭还能将刀锋挤进,每每迫祂两步,不可不谓刀术妙绝。

不可再等。

七恨提魔气为剑,施施然点在斗昭的刀尖。折身的同时,长柄一横,与左丘吾迎面而错锋。剑锋几乎刮在左丘吾的面骨上,圣魔之力凝聚的躯壳也被左丘吾点穿!

左丘吾的指尖,几乎已经点到了那颗超脱意念。

长发飞舞时,七恨看着棋盘之外、湖心亭更高处,那天梁架世般的春秋笔,莫名地笑了笑:“好久不见了。”

祂没有吴斋雪的感受,但有吴斋雪的记忆。

在吴斋雪的记忆里,春秋笔是那般巍峨的宝具,横山碾海,动摇时光。它不仅是洞天宝具,也是儒家修士的信仰!

可是如今看来……

也不过如此。

不是【春秋笔】和【汗青简】不够强,是如今的七恨,已经太强了。何况礼孝二老还在借力宝具、而非驾驭宝具的阶段。

“好久不见了!”

正被姜望敕仙的“吴斋雪”,忽然发出这样一声吼叫。与七恨的感慨呼应,却是“吴斋雪”这尊历史投影的呐喊!他喊道:“【子先生】!!!”

这具仙魔交战的历史投影之身,瞬间分出了胜负。体内的至情极欲魔气几乎立刻瓦解,如树倒鸟飞,却又群燕归巢,尽投姜望之身。

“吴斋雪”的仙身即刻成就,万仙之仙的姜望却满面黑烟。

他一剑将至情极欲魔气送给“吴斋雪”,险些将“吴斋雪”逼成欲魔。七恨却在弃守“吴斋雪”的这一刻,将纯化了千万次的至情极欲魔气,又送回姜望。

称得上有来有往,有送有还。对得起左丘吾点燃的爆竹,很有年节的气氛。

这回轮到天魔定衡的姜望,一时道身不宁。

骤然入体的精纯魔意,勾动他的至情极欲之魔,令他不得不紧急停下一切动作,调动天道力量加以镇压。

“吴斋雪”这尊历史投影成为了仙灵般的存在,姜望这位“仙主”,却连将其收入仙宫都做不到。整个人静止在千秋棺里,魔气游于七窍。

七恨彻底舍弃了“吴斋雪”这尊历史投影,以换取姜望这个变数的恒定,将这尊随时有可能爆发的瘟神,定成了这场战斗的摆件。

而“吴斋雪”登仙之前的那一声“【子先生】”,恰在此刻传来遥远的回响。

书山之巅,乾坤朗朗。雷霆于此不结,天风至此而回。

万古以来汇涌的文气,在这里蒸腾成云。

那株寿十万年的青松,曾经伞盖如天,【文云】都飘悬其下。

此【文云】也,亦儒家之文运!

现在只剩尚未死透的小半截树桩,仍像一个巨大无边的雕塑。

许多年来,【子先生】便面桩独坐。

以树观年年复年。

在某个时刻,他身上的儒衫无风自动,戴着的那顶白玉发冠竟然见裂!

山巅此处有雷霆般的轰响,那凝聚万古的【文云】,竟然汇涌成一张巨大的面目——“吴斋雪”的面目!

曾也是天资绝顶的儒家修士,享誉一时的史学名家。在学海成名,在书山问道,字魁吴斋雪,文章天下传!

这厚重的儒家文运里,有他吴斋雪的一部分。

奈何今无一字传世,无一篇文章为世人知。

七恨放弃了吴斋雪的历史投影,却是将吴斋雪的文气,捏成棋子,落子在儒家文运中。

这是惊天动地的一步棋,谁也没有想到,七恨在书山上的【文云】里,竟然也埋了这么久的一笔。若非今日掀开,还不为人所知。祂有倾覆儒家之恨!

“是谁夺了我的作品,欺世盗名?”

“是谁署了我的文章,自居笔豪!”

“尔辈坦荡君子,何不报出此名!”

“吴斋雪入魔,非他所求,是孤立无援,无路可走。”

“吴斋雪可以被否定,他的著作呢?当以何名?继其书者,还要断绝其名吗?”

“历史无只字,尔辈自沽名。”

“【子先生】!身为当今儒家领袖——你可知魔?魔即此意!”

“亲亲相隐,遂有天魔生!”

书山之巅的万里【文云】,一时间竟然魔气滚滚!

整个儒家文运都要被污染。

啪嗒!

【子先生】的白玉发冠直接便裂了,碎成一团雪白的粉尘。

他抬手一指,以此补天。

书山毕竟是儒家圣地,【子先生】毕竟是当世圣者,超脱之下最强的几个人之一。这仓促发动的魔意侵运,自不可能成功。但也换得他一抬指,换得他挪过了对《勤苦书院》的注视。

此刻再以超脱力量押注这场赌局,七恨已是胜算大增。

祂可以瞬间降临,杀死此间大半存在,没了【子先生】的注视,这里很难再拦祂一合。儒家为了杀祂而摆下这样危险的赌局,其祂超脱者很可能根本来不及。

但祂未动此念,折身在圣魔的体内,只是一笑:“今宵别梦,有聚来日!”

那卷暗金色的书简,顷刻就消失。只留下原地的一抹空洞。

祂直接毁掉了《礼崩乐坏圣魔功》!

在空洞之中,爆发了无穷无尽的魔气,仿佛沉寂万载的火山,一朝暴怒。

这瞬间产生的恐怖力量,击穿了一切,将骤然降临的太虚阁众冲得东倒西歪,将那支【春秋笔】也抬起来!

就在左丘吾和斗昭面前,那具裹着超脱意念的形身,也像被擦掉的画作那样,一抹而尽。

第2600章 整数

首当其冲的是李一。

他的剑太快,七恨前手掀开祂往日布于书山的伏笔,后手他的道剑就杀将而至。

恰恰迎上了魔功毁灭后的魔气之潮。

李一的第一个动作是进攻!

不但不退,反而加速撞入其中。

此番快一步,魔潮就少一步蓄势,便弱三分。

当然,即便弱三分,它也毁天灭地。

每一缕魔气都贪噬天地,每一丝魔意都是魔。古往今来的礼乐崩坏之魔,也渗透了整部《勤苦书院》的历史,如大江大海,狂潮追涛!李一雪袍独剑,溯流在其中。

他的剑非常简单。在视觉上只是一刺、一横。

所有扑他而来、与他接触的浪潮,都在瞬间被清空。

一剑扫平万顷海,只身又下九幽泉。

他像是海啸之中飘摇的孤舟,可是孤舟所经之处,总能杀出一个风平浪静的瞬间。

《礼崩乐坏圣魔功》是已经输掉的棋,本就注定毁在今日,只可等待于时光中重铸。

七恨加速了这个过程,并将这个过程里爆发出来的恐怖力量催之为棋,要一子屠龙。

李一先手兑子!

而后月涌大江。

轻衣展风的重玄遵紧随其后,从天而降的同时,便捉月为刀,横斩魔海。

无边魔潮竟开隙,遽然又合涌。

轰轰!庞巨的【诸外神像】自黑暗中走出,双臂一张,以极致的毁灭和破坏力量,撑住了两边潮涌。

重玄遵便在这黑暗蔓延的过程里,踏浪推月,逐魔斩念。

黄舍利的逆旅无法拨回圣级力量,却也不会在此刻袖手。故是以九层雷音塔轰临镇海,黄面佛的金身,粲然在雷音塔中。父女联手,宝刹坐佛,杀力何止倍增?竟然短暂地镇平魔气浪涛!

太虚阁众,除了一个姜望被魔气逼停,也就是一个剧匮还在维持【黑白法界】,确保环境优势,一个秦至臻停刀在千秋棺上,继续维持【无衣】和【铁壁】——他担心姜望在镇魔的关键时刻被偷袭。撇开同僚之间的情谊来说,一颗超脱意念和姜望的生死,在整个诸天大局势上孰轻孰重,还真不好说!

若能以放弃一颗超脱意念为代价,永远抹掉姜望的存在,七恨极有可能是愿意的。

这一切都发生在瞬间。

不能说太虚阁众的反应不及时,甚至他们每个人都做出了当下最正确的选择。

但强行把《礼崩乐坏圣魔功》摧毁,短暂地拥有了磅礴力量的七恨,无疑是恐怖的!

此刻的祂,在力量上就像圣者左丘吾执勤苦之愿在手,偏又以不朽者的眼界在此纵横——祂可以有更细致的战法,更精妙的变化,但在决心已下的当刻,祂只纯粹地推动魔气。以如山如海的魔潮,将一切阻隔都蛮横地推开!

刀开魔潮,便扑回魔气的海啸。剑杀魔气万顷,便以亿顷回涌。千丈雷音塔,即以万丈倾。

这很不美学,但很直接。

【春秋笔】抬,【汗青简】定,七恨不杀一人,只专注于逃窜。这逃脱的手段,也远远超过绝巅修士的想象。形身一抹空,风吹岁月门。

那扇被礼孝二老驾驭【春秋笔】关上的时窗,又一次嘎吱摇响。

而圣魔体内七恨形身消失的那抹空白,在被魔气吞回之后尚余一眼——这一眼空白,仿佛七恨留在这里的眼睛,就这样看着左丘吾。尚未被解决的魔潮中,残存七恨讥诮的声音:“你这部平庸的小说,有资格容下七恨吗?”

“写人物不深刻,写故事不立体。写情不深,写恨不重,根本没有浓烈的情感,只有你刻板又软弱的愿望,在字里行间哀愁。你连做梦都谨小慎微,不敢放肆奢求,写史书你不配,做小说家你也不够格——你根本不会写戏!”

这一局已经结束了!

左丘吾深刻明白这结果。他剜掉了司马衡身上的魔疮,清除了勤苦书院的魔患,留下了“吴斋雪”的历史投影,挫败了七恨抹掉自身隐患的计划。但是没能留下七恨的超脱意念,更没能杀死不朽者。

算是完成了既定的目标,但没有实现更高的期望。

他在时焰之中凋如残烛,大块大块的过往,在他身上剥落。这不断消解的人生,最终是堆积在脚下的烛泪。

“是啊。”他说:“七恨这样的角色,不应该出现在我的故事里。”

“但这并不是我没有写你的能力,而是这个角色的演化,有悖于我的写作主旨。我承认我没办法用我这支笔,合理地杀死你,但杀死你并不是我最重要的追求。七恨,你很重要,却不是最重要。我当然憎恨你,但最重要的也不是我的情绪。”

“任何人都无法动摇我写作的想法,哪怕你将要逃出这篇小说。你问我这个故事是否能够容纳你,我只问我自己——我写这部书,是为了什么。”

他的烛火没有平缓,反而瞬间高炽!

此身急剧消融,如洪水溃堤,已经势不可阻。

他赴死的觉悟,就如七恨毁掉《礼崩乐坏圣魔功》。焚身如焚书。

“先别急着死啊!!”斗昭立刀于那抹空白前,将刀锋劈入其间,回过头来对左丘吾喊。

左丘吾明明知道他什么意思,但还是开了个玩笑:“多谢斗阁员挂念。我意已决。”

斗昭却没心情与他玩笑,只呲着牙:“老院长是不是忘了什么——钟玄胤呢?!”

左丘吾笑了笑:“不叫我老东西吗?”

斗昭定了一定,心中轻叹,遂单手拄刀,行了一礼:“很抱歉让您产生这样的误会,但楚人温文有礼,并不都是钟离炎那般。他是不是骂过您?我替他向您致歉。”

终是以玩笑对玩笑,消解了几分沉重。

圣魔的躯壳这时如沙而溃。魔功已解,魔灵早死,魔躯自然不能再存在。

七恨留下的那一眼空白、空白之中劈入的刀,乃至于斗昭和左丘吾的残身,都体现在外。

左丘吾抬眼而眺。

正以天道力量压制魔气的姜望,正好往这边看来——七恨所推来的极致精纯的至情极欲魔意,在当前局势下限制了姜望这个变数,在这局之后,却是姜望巨大的补益。

他本就是在天魔平衡的基础上,以诸界证我而成道。一直以来魔猿在兀魇都山脉的修行都按部就班,进境谈不上有多快。现在魔意增长,天道补强,他将大步往前走。

七恨给予他和【子先生】程度相当的重视,下血本定死他们两个的选择后,才破窗而逃。

现在他虽不能调动太多力量,却也一直在关注战场。

左丘吾看着他说:“钟玄胤的下落……姜真君一直都知道。”

太虚阁众人看向姜望。

姜望愣了一下。

左丘吾在冰棺之中的确给了他承诺,对他有所交代,但也并没有说清楚钟玄胤的消息啊。

但立即他就反应过来,从手中翻出一卷青简——这是当初钟玄胤送给他的小玩意,说是《汗青简》的仿品。

他一直带在身上,最初是记录他斩杀异族十八真的过程,以确认他在天京城的豪言。用史家的手段做凭证,避免落人口实。

后来么……

他便用此简,在去年的太虚会议上做了记录。

此刻青简一展,字迹显现,其曰——

“钟玄胤事不至,记缺席一次。”

这是道历三九三零年太虚会议的记录,为太虚道主所注视。

无论《勤苦书院》的历史怎样演变,无论最终发生了什么,钟玄胤的故事不会消失,这个人物不会被抹去。

钟玄胤事不至,非死也。

钟玄胤一直存在,太虚阁一直记得!

左丘吾当然也不曾遗忘。

爆竹般响的时焰炉火里,有哗哗哗的翻书声。

在《勤苦书院》这部故事的诸多篇章中,有一页早就被他撕下来了。却非舍弃,而是独存。

此刻时焰焚身,蜡炬成灰,有太虚阁的会议记录为引,这一篇便浮现。

那些文字似流光掠影,飞鸿踏雪而过。可是以钟玄胤为主角的勤苦篇章,就这样被所有人都看到——

一月,存疑。

三月,小苦染魔,囚之。魔意十年方解。

六月,他们该来了。

九月,曾先生失踪,遍寻不得。吾立字记其事,执笔记其貌。记得。

二年冬月,人心惶惶。翻出一张古琴谱,试着修复。

除夕,不知谁在前院放爆竹,声似旧年。我提笔写了新桃符,前日耗力太过,伤势未愈,手有些抖,字不甚好……算了,总比姜望强。挂上。

四年,天空有血月,像凶兆。我上去抹了几次,抹不掉,算了,挺好看的。

三十一年,雪。冻雪杀人,寒刀不歇,魔在天意中。死十七人,皆铭墓志。冻伤六十四人,救醒后大都恹恹。他们说没有希望。怎么没有希望呢?前院的荷花缸冻没了荷花,我在缸里存了一些雪,酿酒。

两百一十九年,隐约感觉不是这个年月。

三百七十七年,久寿未必长幸啊,徐先生终于死了,赵先生在寿宴上疯了。没有人流眼泪,他们都不会哭了。我没有说什么,记下这些故事。

六百七十年,天空再没有亮过。

七百一十一年,六月,他们该来了。

八百年,嘿,整数!

……

这些就是“钟玄胤事不至”的“事”!

漫长的人生,只是书中的一篇。

在崔一更的历史篇章里,所有人都死了。他独自在六爻山河禁下,独立月门中,日复一日的练剑,日复一日毫无寸进地等待衰老。

在钟玄胤的历史篇章里,怪事一年年的发生,书院一天天的衰败。

钟玄胤以身为册,将所有人所有故事都记下。认真写字,努力生活。

他相信他不会被遗忘,他相信他的同僚会来找他。

他相信他记下的每一笔,都是有意义的。

直至于今。

直至太虚阁的会议记录,将他的篇章唤回。

在巍峨的【天地时光炉】中,在那燃烧的时焰之上,钟玄胤平静的文字,终究汇成了章。

一卷铺开的竹简,如岁月长河上的游船。人们终于看到钟玄胤的虚影,他独坐竹简,在时光的河里不断变幻。

所有人都静看。

在这段煎熬的书院历史里,他只是默默地努力,他只是从不停笔。

他做了所有能做的事情,闲下来的时候,他偶尔会坐在湖心亭,眺望远空。

也许在等待什么,也许在思考什么。

后来他抱来一块大石头,有一刀没一刀地刻着。勤苦书院里总是有各种各样的怪事发生,他总是要去处理。有时数月不来湖心亭,有时能连着来坐三五天。

慢慢他刻了一张石桌,两张石凳。

又慢慢地把石桌,刻成了棋桌。又雕了两只棋盒,磨了两盒棋子。

他打算自己和自己对弈,不是打发时间,而是借此推演破局之法。

每一颗棋子,都浸透了他的经历和认知。

当他终于完成最后一刀,第无数次抬头望向远空——

他终于看到了那些人。

张扬的、桀骜的、缄默的、严肃的……曾经吵得面红耳赤,有时拔剑相对,但还是并肩往前走的那些人。

他的眼神很平静,声音也是淡淡地:“迷路了啊?”

他又嘟囔一句:“要不是老夫耽误这么多年……”

就这一眼,他已经发现,黄舍利和剧匮也都踏上绝巅——他成了太虚阁里唯一的洞真!

这片刻的情绪,倒像是其它都无关紧要,他只懊恼于自己慢了一步的修行。

《勤苦书院》这部书,受限于目前的品级,囿于此世者,不存在修成绝巅的可能。这自然制约了他的跃升。

须知在失踪之前,他就已经在绝巅门外。

洞真寿限一千两百九十六年!

他已经枯耗了大半。

所幸他还是那个看起来温文儒雅,偶尔开口毒舌,下笔绝不留情的钟先生。

时焰终究燎上了这页篇章,斗昭下意识地提刀欲阻,却发现焚烧一切的时焰,却未损伤此篇分毫。

只有左丘吾的烛泪,滴落在其中。

以钟玄胤为主角的篇章世界里,下了一场久违的雨,永恒的长夜,已经被月光撕开。

独坐湖心亭的钟玄胤,一手捉着刀笔,一手握着棋子——

数不清的文字,从他的笔锋下飞出。

左丘吾的烛泪,滴在文字上,叫万事都发生。

师者,所以传道受业解惑也!

今圣者死,而道传春秋。

钟玄胤所记住的那些人,一个个又凝现。

他所记下的那些时光,那些风景,如春风掠杨柳,繁花满庭院。

一切都回来了。

爆竹声声如旧年,围坐篝火人可亲。

正如重玄遵先前所说——“历史最后是要记在纸上的。”

“哪个真哪个假,要看你走出去的时候,带的是哪一本史书。”

勤苦书院的最终结局如何,取决于这部《勤苦书院》最后留下的是哪一页历史。

左丘吾穷尽所有,正是要把小说变成历史!

而眼下这些,钟玄胤以身为册记录的一切,崔一更执剑一心贯穿的所有,他这个老朽的院长,以余命灌溉复苏的一切……这一切,正是他理想的未来,最好的篇章。

钟玄胤怔然坐于石凳,他体内停滞了多年的力量,这刻不受阻止地拔升!

绝巅之门,一推即开,他还在大步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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