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Act1Halcyon Days太平盛世

第83章 Act1·[Halcyon Days·太平盛世]

前言:

[人生就像弈棋,一步走错,满盘皆输——]

[——西格蒙德·弗洛伊德]

[Part·①——火焰爆爆过山车]

在米米尔温泉集市的矿区入口。

两道百米高的拱廊石门是巨人们留下的遗产。

其中宏伟壮丽的壁画浮雕,诡异猎奇的山怪灾兽雕像,从地下深处带回来的化石遗物通通运去了市中心的博物馆。

时至今日,它的广播站台和工人广场已经变得空荡荡的,只有年久失修的工人宿舍,以及流放区的灯光证明着,这里还有人类在活动。

一条条盘根错节参差荇菜的铁轨,由数以千计的道岔系统控制它们的走向。

整整二十八层矿站分流节点构成一个巨大的矿道脉络,将不同岩层的煤石、有色金属矿物、天然气、榴辉岩石和地热熔岩分割开。

往日矿业的繁荣盛景已经不在。

米米尔温泉集市将这条繁复冗杂的矿道玩出了新花样。

如果你的记性够好——

——还记得在不久之前,红石摇滚乐团的兄弟们提到过一项新鲜又刺激的游乐项目。

它的全名叫[火焰爆爆过山车]。

一百辆手摇人力矿车从这座古老的矿站出发,经过各个道岔节点,最终到达不同的目的地。

从这一百辆矿车中,会挑选五辆幸运矿车,送进滚烫火山的底层道路,在黑曜石玻璃岩层之间跳跃,在回环滚筒道路中翻滚。

人们争先恐后,选出钟意的参赛人,在赌桌上挥霍自己的血与汗。

直到最勇敢最幸运的勇士摘下桂冠。赢家通吃,败者食尘——这就是米米尔温泉集市的赌博业。

为了让这场比赛变得更加刺激,更加多元化,青金警视厅把流放罪犯的程序加入其中,让这场[赌马比赛]变得更加混乱。

一月六号,是疯狂的星期四。

不光是KFC特价卖场,也是火焰爆爆过山车开赛的日子。

人们摩拳擦掌,在弗洛伊德矿区排上长队,在购票窗口拿走观赛席位的门票,在大马戏团的帐篷前吃烧烤,紧接着从身材火爆的赌券小姐衣领里拿走一张幸运之神的奖券。

他们挤在[友谊尽头]的登记窗口,伸长了脖子吐出舌头,仰起头颅,要看清投影屏幕上九十五辆幸运矿车的驾驶人,在奖券上写下对应的号码,希望得到幸运女神的青睐,从此获得改变命运的钱财。

按照计划,江雪明一行人顺利登车。

他们的矿车号码抹上了示踪涂料,在矿道的高速摄像机里,节目组的后台人员会将他们悄悄送去零号站的秘密通道。

没人会在意火焰爆爆过山车的比赛突然消失的矿车——不过又是几个倒霉鬼在矿山中失踪。

想要赢下百万辉石币的头等奖,就必然有了殒命此地的觉悟。

只是江雪明听明白这场比赛的规则时,突然就醒悟——突然明白文不才为什么反复强调“不要以赌博为生”这句话。

这场马赛没有赢家,就像是

“就像是一场仪式。”杰森·梅根靠在矿车的货斗钢板边缘,脸色阴沉,感觉很不好受。

现场狂热的气氛牵连着他的灵感,让他作呕。

步流星也是一副沉重的表情,感觉很不舒服。

只有小侍者一副懵懂无知的样子,轻轻拍着雇主的背脊。

“先生!你是怎么了?晕车吗?”

杰森摇了摇头:“不,我能感觉到很多混乱难言的情绪。观赛席上的人们,看我的眼神就像是在挑拣冷库里的肉牛——你再看看周边。”

他指着宽阔又拥挤的数十条赛道,密密麻麻排满其他参赛选手的矿车。

“这些人,好像从来都不把自己的性命当回事.”

矿车两侧传出各种杂音。

江雪明闻声看去。

左边一位朝气蓬勃二十五六岁出头的小姐姐浓妆艳抹,打扮得像个妖怪一样,对摄制团队的器材挤眉弄眼,握着PPK手枪对镜头扭腰送臀,扯来一条广告商的绶带,身上的布料只差一步就能进R18频道。

她大声呐喊着自己所属娱乐公司的宣传标语,让随行的保安快快准备好,准备摇动把柄,转起钢轮。

再看右侧夕阳红团队里的四个老爷老太,种族从斯拉夫人到日耳曼人,东德西德一家亲的装扮造型,像是要再打一次二战。

中间那位胸佩苏联勋章的医护员老奶奶特地拉来一箱子土制炸药,抛投手榴弹的架势叫拿手绝活。

队伍里的另外两位大爷拉起一面旗,那是温泉集市里的一家面包烘培店,也是他们的Slogan——叫做[丢雷老母]。

文不才抹干净额头的汗水,像是大话西游里至尊宝化身齐天大圣,甩了甩手。

“太他妈燥了。”

杰森先生满脸愠色,在混乱狂暴的灵感体验中恶心反胃:“他们心里的疯狂,直接投射到了我的脑袋里。”

江雪明还看见有几处矿车已经提前偷跑,不等矿区的裁判鸣枪示警,观赛台上的人们已经举起他们手里的正义之枪。

仿佛礼炮齐鸣——

——跑的最慢的倒霉鬼变成了筛子。

机警又勇敢,狡猾又无赖的先头部队蜂拥而出。

江雪明这才明白——这场比赛没有哨声,没有规则。

有子弹轰中车皮,文不才先生大手一挥,立刻将四个小伙伴的脑袋压低。

“当心.”

又听见观赛台上的赌徒们在咒骂,在催促!

“跑啊!怎么不跑!你们在干什么?”

“我下了重注!喂!别傻愣着!”

“温洛!我认得你!你本事那么厉害!怎么在这种时候开始讲起公平竞技骑士道义了?哈哈哈哈!被枪指着的感觉很难受吧?!你也有今天!你也.”

砰——

M500的大威力手枪弹在观众席中爆发出一团稠厚的血浆。

骨片和血液呈现出一个扇面,像是滚烫的火焰,泼洒在数十人的身体各处。

文不才朝观众席比着中指,一脚踹开刹车片,突然驶入这条无悔之路。

“你们看见了!是他先动的手!现场有两万多个证人为我作证!”

文不才扯着眼皮扮鬼脸,吹开M500枪口的青烟。

在这个瞬间——

——江雪明小声哔哔了一句。

“我现在下车还来得及吗?”

文不才吹着口哨:“你可以给自己想个诨号,好比[丢雷老母]这种非常劲爆的名字,免得咱们消失不见的时候,也没人记得我们几个到底是谁。”

流星突然抬头:“汪汪探险队?!”

杰森:“太弱智了。”

江雪明:“杀出一个黎明?”

杰森:“太过时了。”

文不才:“红与黑?”

杰森:“很古典,但是剧情有点拧巴。”

小侍者:“罪与罚?”

杰森:“我刚从牢房里出来,你认真的?”

“那你自己说一个!”小侍者嘟着嘴,奋力摇动钢柄,催动矿车。

杰森笑着,兴奋起来了。

“我们是灵云!命比纸薄心比天高的[灵云]!”

矿车从坡道一路往下——

——冲进错综复杂的分流岔口。

四处都是枪声,爆炸声。

步流星直接吐了出来。

小侍者露出担忧的神色,又不好去关心陌生人,于是对杰森问:“先生,他也和您一样!因为这种强烈的灵感体验,恶心作呕了?”

杰森的表情一下子变得正常:“不,他只是晕车。”

[Part·②——死门]

这条通向癫狂地狱的道路,沿途死去的人们,没有任何一个是无辜的。

“不要细想枪口下的亡魂姓甚名谁,他们早就做好准备了。”文不才打空M500的子弹,眼看侧方一架矿车的钢轮崩裂,在矿道中翻滚,冒出火星。

矿车上的对手跟着倾倒下来血肉成泥,在巨大的惯性拉扯下失去肢体。

江雪明看得非常清楚——

——失去下半身的敌人们,依然要用尚且健全的肢体举枪射击,就像是落进冥河的枉死鬼,要拉上一个垫背。

不过一呼一吸的功夫。

高速行驶中,沿途的风景简直像是进了万魔殿,进入潘德曼尼南的大魔宫。

硫磺硝石和黑曜石在榴辉岩的照耀下,将整个矿脉的筋络照亮。

一块块巨大的水晶岩基后方,能看见死法五花八门的同行者。

刚才一起出发的短视频摄制组已经换了掌舵人——从肤白貌美的小姐姐变成了壮硕的摄影大哥。

摄影大哥还捧着小姐姐的半边身体,疯狂的往当家花旦脖子上注射万灵药。

更远的地方,[丢雷老母]与其他三架矿车激战正酣。

他们像是回到了斯大林格勒,回到了柏林,回到了容光焕发风华正茂的年纪。

投弹手和三人一组的冲锋队配合默契,只需要一轮枪弹齐发,就能干掉这些不知死活的小年轻。

疯狂的啸叫,狰狞的大笑。

这一切一切,都让江雪明这个日子人感到怪异恐怖。

但他没有战栗,也不像以前的[虫卵]迷蒙无知。

这就是米米尔温泉集市的人们,是他们独特的娱乐,独特的灵魂。

小侍者和杰森两人努力摇动钢柄,皮带牵扯滚轮飞转,在时而幽深黑暗时而光怪陆离的矿道中往前奔驰。

流星瘫靠在矿车的铁皮旁边,嘴边还留着秽物,只会阿巴阿巴。

文不才先生耳听六路眼观八方,随时准备踩下刹车,对准子弹飞来的方向轰出致命的还击。

“我需要援护,如果你做好了准备”文不才突然说:“六点钟方向和十二点钟方向有车来了——我会换上主武器,对付前面的,你要对付后面的。”

江雪明:“你在和我说话?”

文不才朝步流星踹了一脚,故作惊讶:“哦!原来我在和您说话!流星先生!您还能举起枪吗?您不会不举了吧?”

江雪明从武器箱里掏出自己的新作品。

[TTI·STI CombatMaster]

[塔兰战术·战斗大师2011]

原型塔兰战术生产制造的竞技手枪,以STI2011枪族为原型的改装款。

它在电影《疾速追杀》中大放异彩,但这支武器在现实中也是一等一的杀器。

它继承了1911的所有优点,如果你的记性不错,应该记得半年之前,江雪明拿到了它的姐妹款——SVI英菲尼蒂。

战斗大师的扳机力只有两点五磅,连续射击的性能优秀,非常可靠。

握把上的龙鳞扇形防滑纹和光纤瞄具仿佛会说话,就像是在说“需要近距离格斗时,请将性命交给我。”

热烈又轻佻的口哨声传来,文不才看见江雪明手里的家伙,就像是见到了搔首弄姿的脱衣舞娘,“你掏手枪的意思我明白,是要离得近一点?再靠近一些?要一次性解决?手枪射程有限!”

江雪明拉动套筒上膛,选了个最保险的方案:“减速,最好把车停下,先对付身后的,我不喜欢腹背受敌。移动射击的精度会下降,从矿道远方传来的声音,我听的清楚,我们后方起码有三辆车要靠过来了,我不保证能全部干掉。”

文不才猛踩刹车。

杰森和小侍者应着队友的意思,停止了摇柄动作。

从矿道深处,渐渐照出一片刺眼血红,惨白大灯已经让血染成红色。

有三台矿车冲来,紧接着从隔壁车道一闪而逝,车上的人们原本还在互相射击,看见静止不动的目标时,齐齐将枪口对准了江雪明。

杂乱的枪声响起,战斗大师喷吐出炙热的火舌。枪焰像是闪电,一次次将雪明的脸照亮。

二十一记枪声迅捷如雷,现场留下了八根准备扣扳机的断指,还有一地枪械的破烂零件。

三架矿车上的持械敌人还没来得及哀嚎,破片和碎裂的金属扎进了躯干和手臂,他们纷纷低头躲闪,要爬去箱子里找万灵药重整雄风,乱作一团,根本顾不上还击。

文不才笑眯眯的说:“我知道这招,这招叫除你武器。主角才喜欢用这招,我喜欢用阿瓦达索命咒,是不可饶恕的咒语。”

“走!”江雪明踢开刹车片,收起战斗大师:“现在只需要对付一个方向的敌人了。”

杰森看得真切,想得明白——

——他能感觉得到,刚才这个冰冷的小伙子心里起了强烈的杀心,但是又在瞬间用强大的理智控制住,像是掐灭火焰一样,像是控制肌肉一样,精准的控制着潜意识。

这就是杰森羡慕又嫉妒的能力。

是他一直想要拥有的控制力。

哪怕面对死亡威胁,也能一直保持冷静,找出最快解决问题的正确路径。

如果这小子刚才逐个去瞄准头颅,动了杀心——绝对不是这个结果。

人体拥有两套相辅相成的运动系统,一个由大脑控制,一个由脊柱神经控制,哪怕毁掉脑袋,死亡之后的神经活动,也会让这些疯狂的尸体扣动致命的扳机。

江雪明选了一条最简单,最直接的生存路径,在第一时间摧毁了敌人的武器。

如此多的目标,如此混乱的环境。

江雪明照着正确的顺序,扣下了正确的扳机。

这种寻找[死门]的能力,在杰森看来简直匪夷所思。

死门——又叫鬼门关。

在车站的官方术语中,不止提到过一次这种濒死状态的概念。

无论是肉身元质,还是精神元质,它们都有[死门],它像是阿喀琉斯之踵,再强大的巨人,也有脆弱的脚后跟。

如何击倒一个看上去毫无破绽的强敌?只有寻找敌人的死门,才能到达胜利的终点。

在VIP审查流程中,就有死门的审查测验。

江雪明曾经体验过,一脚踏进鬼门关的感觉,在强光强声的刺激下,精神元质变得脆弱敏感,呼吸都困难起来,身体的空腔穴窍,肌肉骨骼也开始运转不畅。

他在那一刻,见到了自己的[死门]。

回到矿车上——

——杰森和文不才两位在地下世界混迹多年的老油条,不约而同发觉同一件事。

江雪明的天赋卓然。

他找到[死门]的方式简单直接,行而有效——几乎是天生的杀星。

[Part·③——小憩]

经过十三分钟的激烈角逐。

剩下的对手越来越少,江雪明要求车组人员放慢速度,一般来说这种类似PUGB的大逃杀死亡游戏里,跑得越快也代表死的越快。

往往苟到最后才是赢家。

但他们的终点,并不是如何赢下这场比赛——而是照着典狱长的安排,进入十四号岔路口,往地底的火山支脉去。

矿车平稳又安静,按照计划进入岔道口,往熔岩湖泊的大跳台去。

这条路上再也见不到其他敌人了,能在混乱难言的厮杀中得到片刻的安宁。

江雪明和文不才也开始摇动钢柄手把,生怕等会冲台跳跃的速度不够,不能把小命丢在这种地方。

雪明能感觉到,刚才定步站立射击的动作要远比之前靶场训练流畅得多。

从静止到出枪,身体里好像有另一幅肢体,在策动肌肉和骨骼,说出更加精准的肢体语言。

——这就是[蜕变]之后的我?

此时此刻,他的内心产生了莫名静谧,身体与精神达成和解,完成统一。

这是他蜕变之后第一次迎敌攻击,战果赫然,力量的种子在身体中生根发芽,这半年来的练习都没有白费,最终开花结果,长出一颗香甜的果实。

突如其来的失重感将他拉回现实。

他们飞了起来——

——江雪明感觉时间都变慢了。

他看见杰森先生紧紧抱住侍者,青金石猛然爆发出炙热的青色火焰,有一对难辨真容的灵体手掌,将他们牢牢固定在车斗里——那是另一种勇敢,为了保护某个人,不得不费尽心机的勇敢。

他看见文不才搂住流星的后颈衣领,好比打太极,一拉一扯的动作,像极了维克托老师在拉扯书箱时保持的动态平衡。只是拨弄几下,流星从车斗外,像是水流中的鱼儿一样,游了回来。

他感觉身体失衡,想要抓住点什么,可是心中猛然一沉,四肢百骸中的灵体仿佛听见了命令,脚掌自然而然的贴合车底铁板,两手搭在矿车的边缘。

矿车落地时,巨大的声与威都没有撼动雪明的身体,他的膝盖柔韧得像是两条皮筋,只是稍稍作缓冲趔趄,弯曲踏步,和橡皮人似的,就立刻如钟摆归位,呼吸再次顺畅。

他回头看了一眼,仰头看见矿脉悬崖走道上,依然作追逐斗枪,要你死我活的比赛选手们。

“说起来有点冒犯”江雪明细细思考着:“明明我们的内在世界那么精彩这种没事找事的生死角逐,像是吃饱了撑得搞出来的。”

文不才将步流星放下。

“是好事,在太平盛世,才会有人吃饱了撑得玩命找乐子。”

“抱歉.”江雪明终于收起那种人云亦云的态度:“我不该说这些,听起来太傲慢了。”

“能意识到自己的傲慢,也是天大的好事。”文不才不紧不慢的说:“可能对你来说,人生就像弈棋,一步走错,满盘皆输。”

江雪明一屁股坐下来,要好好休息休息,让炙热的大脑,干涩的眼睛重新回到最佳状态。

他回答。

“人生还不如下棋,没有再来一局的机会,也不能悔棋。”

矿车开进幽深遥远的秘密通道。

铁轮倾轧钢轨,迸发出碾碎石砂的噪音。

万事万物都安静下来。

得闲片刻,是小憩修整的时间。

(本章完)

第84章 Act2·[One Must Fall·孤身一人必将

前言:

[一个人的价值,应当看他贡献什么,而不应当看他取得什么——]

[——爱因斯坦·阿尔伯特]

[Part·①——血蝴蝶高利贷与拾荒者]

卡耐基在《人性的弱点》中说过一句话。

它叫“北风造就维京人”——指的是没有严酷的环境,就无法锻炼出强大的维京人,北欧海盗将寒冷海风变成了强壮野蛮的体魄,将困境转化为顺境。

“我在漫画里听过这句话!”步流星蹲伏于荒野的乱石中,“《JOJO的奇妙冒险》这部漫画里!主人公的老师激励学生时,就说过这句话!维京勇士北风造!”

杰森在一旁皱眉嫌弃,“这家伙嗓门大得像打雷.”

文不才与四位同行者一起躲在大石的背风面,指向秘密通道的终点。

“步流星说的没错,我们要去的地方充满了艰险阻碍,你们看.”

矿道尽头,骷髅会的人们在此处沿着崖壁造了四条栈道,依靠火山岩黑曜石的墙垒,建起四座哨站。

此处也是莫洛霍夫维奇间断面,是米米尔温泉的源流地,上下纵深超过千米,最底端就是不断翻滚的岩浆,还有熠熠生辉的榴辉岩。

哨站和零号站台相距不过五六百米,只有一条铁索桥通向外界。

“能从别的地方进去吗?”江雪明指向崖壁两侧的天险沟壑:“用钩索,或者滑翔翼?其他的东西?”

步流星立刻说:“我会跳伞!这个我在行!攀岩我也可以的!”

文不才摇摇头,将手指移到坚硬又易碎的黑曜石山体。

“这些玻璃晶体的硬度很高,但是不抗震,想选另一条路进入零号站台,除非你会飞——直升机的噪音太大,我们只有一条路,一条最困难,也是最简单的路。”

杰森瞥向矿车货斗,里面有一些简陋的防风斗篷,长衣长裤,打了不少补丁,看上去十分破旧。

“你想伪装成拾荒者,找个借口混进去?”

文不才:“是的。”

杰森:“拾荒者是地下世界位置最低,能力最弱的群体,伱准备找什么借口?”

文不才:“伪装成铁道流动餐车的厨师。我们本来要去米米尔温泉集市讨生活,沿着铁路走了很久很久的路——结果来路不明的强盗,抢走了我们的东西,把我们丢在铁轨上等死。”

“这个借口合适吗?”江雪明没有说过类似的谎,他在地下世界单纯的像一张白纸,不清楚这种伪装是否能欺骗骷髅会的食人魔。

杰森趴在公路边缘,仔细嗅着沥青路面上的味道。

他用手指去沾染车辕与轮胎残留在路面的渣滓,放在鼻尖细细嗅着味道。

他敏锐的灵感做出判断——这个方法可行。

“这办法可行。”杰森比划出道路上车辕的尺寸:“看车辕的痕迹,它的轮间距是餐车的尺寸,有其他流动餐车进了哨站。”

“确定是拾荒者的流动餐车吗?”江雪明振作精神,连番追问:“拾荒者的特征有哪些?我得记下来,万一我演不好,露了马脚怎么办?”

小侍者神气活现志得意满,在江雪明面前卖弄学识:“嘿!你这个什么都不懂的菜鸟,就好好听我的先生给你慢慢解释吧!”

杰森:“你在得意什么?”

小侍者:“对呀!你在得意什么呀?”

杰森:“不,我是问你,我在和你说话,我的好姑娘。你在得意什么?”

小侍者惊慌起来:“雇主.我.”

杰森:“世界上没有哪个婴儿,是生下来就会说话的,那不是婴儿,那是穿越来的,是借尸还魂的妖怪——江雪明不知道这些事情,很奇怪吗?很值得你开心吗?值得你欢呼吗?”

“对不起先生。”小侍者一下子蔫了,眼睛变得水汪汪的,“我就想着先生能赢他!比他要好!能在每一个地方,赢了还要赢!这样先生就会好起来.”

“哦!别哭.求求你了。”杰森双手合十乞求着:“你放过我,饶我一命罢”

江雪明拉开小侍者,认真执着的问:“杰森老师,请你教教我,我该怎么扮演这个角色?”

“老师!”小侍者一下子就不哭了:“杰森先生!他喊你作老师了!”

杰森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

他看见侍者欢欣雀跃的样子,又看见江雪明一丝不苟的表情。

——他最终开口说。

“拾荒者是地下世界最可怜,最可恨的一群人,他们失去所有本事了,也不为车站工作。”

一边说着,杰森开始换衣服。

他将身上的MOLLE脱下,解除所有武装,把衣服撕烂,沾染唾液与煤泥。

“这些人成分复杂,从来不以真名实姓示人,因为他们身上或多或少都有一笔血肉债务,要还给血蝴蝶高利贷的财政机关。”

江雪明听过这个词,跟着杰森一起换衣服。

“高利贷?BOSS还有这么个缺德副业?”

雪明身上数条拉链敞开——小侍者看得脸颊绯红,一个劲的往雇主身后躲。

杰森接着说:“光靠BOSS的万灵药,可养不活那么多的乘客,各个车站都有经过官方认证的信贷机构,他们收下贷款人的肉体元质,货款就是兑换万灵药的血蝴蝶购物券——拿走贷款人身上再生能力较强的器官、骨髓、造血干细胞等等。用来培养白夫人,制造万灵药。你们有白夫人咖啡对吗?”

江雪明:“是的.”

杰森:“白夫人咖啡就是血蝴蝶高利贷的劣等副产品。”

步流星琢磨着:“哦!这样说,我一边喝药一边贷款,岂不是可以卡BUG?只要我再生的速度够快,给他们噶几十个腰子,再用万灵药长回来。多是一件美事啊?”

“如果事情有这么简单就好了”杰森把破衣服丢给小侍者,要小侍者躲到几个爷们看不见的地方去换:“肉身和精神原本是互相依存,互相辅助的关系,突然拿走其中一部分,会留下可怕的后遗症。”

步流星立刻打消了这个想法,喝药卡BUG套信用卡,这种事情用脚趾头想想都不太可能。

“血蝴蝶高利贷只能解燃眉之急。”杰森详细解释道:“按期还款是每隔一段时间,你需要去车站提供肉身元质。在巨山车站,六百克新鲜的肝脏,一期还清的价格是八千六百个辉石币——如果要分期,这个价钱会更低,还得计算利息,车站希望获得完整的脏器,但是一次性取走的肉身元质越多,对人体的伤害也越大。”

江雪明问:“这些肉身元质,是培养白夫人的原料?”

“是的。而且反复借贷的结果非常可怕,车站在这方面有明确的规定,不会允许同一个人高频次的借贷行为。”杰森咬牙切齿,想到了混沌难言的场面:“一个精神肉身都健全的人,不断让自己变成残废,伤口不断愈合,又经历新的创伤,用这些痛苦换来的钱,在城市中纸醉金迷夜夜笙歌,花钱也越来越没有节制——他们忍不住的,绝对忍不住,借贷的频次只会越来越高,献出去的东西也越来越多。”

杰森·梅根捂着脸,谈到这件事时,感觉精神紧张,唇齿干涩。

“反复借贷的副作用,会让乘客的精神元质受损,灵感会变得越来越弱,癫狂指数也会越来越高——以前能看清的东西,能感知的事物,能为了一场电影感动得痛哭流涕,能为了一次约会开心到睡不着觉,后来都没有了,他们失去了这些简单又纯粹的感情。甚至失去了最重要的,活在每分每秒真实世界的能力。我有很多同期的乘客朋友,其中也有几个,就这样堕落成拾荒者,变成一具空壳,变得麻木不仁,无法感知到别人的灵压了!再也没办法乘车旅行了!”

杰森牙关紧咬,怒到极处。

“我再也找不到他们的踪迹了,或许他们还在地下世界,冒着生命危险,要去徒步沿着铁路,走到别处陌生的车站碰碰运气,试图伪造身份,骗过财政机关的审核人员,继续贷款。”

“或许他们早就回到了地表世界,用最后一笔钱结婚生子,过上了普通人的幸福生活,谁知道呢?”

“或许他们还在铁轨上推餐车卖小吃,偶尔和车组检修维护人员要一根烟,在车站休息的时候,要从乘客手里换到一张车票,希望幸运女神能再次眷顾自己,能看清钞票上的倒五芒星徽印。”

“再强大的意志力,也会在这种反复献祭器官的迷信仪式中,变得脆弱不堪。如果没有侍者来帮助他们,最终的结果就是孤身一人必将堕落。”

江雪明顺手就给妹妹发了一条短信。

[不要碰网贷,白露,哥哥有钱。]

“拾荒者就是这样一群人吗?”步流星突然就不打算换衣服了,因为他从小到大都没体验过这种情感,是学不来装不像,完全没办法演,没那味儿。

“普通人也乐意出卖自己的身体,为乘客提供万灵药的原料。”杰森已经换好了衣服,又趴回到公路旁,要再次确认自己收集的信息准确无误:“但是普通人反而不像乘客,下场没有那么惨。他们的灵感没有那么强烈,也不会体验到从高处跌到低处的那种快感,那种莫名奇妙的堕落快感——只是癫狂指数上升,会让这些普通人的内心变得脆弱,变得易惊易怒,容易大悲大喜,犯罪的概率会上升。除非是车站的调令引荐,普通人拿不到车票的,也不能往返多个车站去骗贷,这种副作用会变得无足轻重,还清贷款之后,长则半年,短则半个月,他们就恢复如初了。”

江雪明内心唏嘘,没想到车站的高利贷,说的是车站与乘客这笔血肉债务带来的利息。

好猫咪费尽心机,想给乘客们的冒险旅途备上充足的万灵药,最后却是这个结果。

从这条生产线诞生的救命灵药,让许多乘客自甘堕落,变成疯疯癫癫的拾荒者。

“在五年前,车站就不允许任何乘客出卖肉体元质了,借贷的大市场里,反而滋生出更多的灰色地带.私人银行和私人贷款,各种五花八门的理财项目层出不穷.那就是另一个血淋淋的故事了。”这些事情,杰森暂且按下不表,他低头舔舐着轮印黑泥里的味道。

那场面看得步流星咋舌称奇。

杰森对文不才说:“有机会进去!绝对有机会!文不才!”

文不才:“细说。”

“用流动餐车的名头,是一个绝佳的借口。”杰森解释着:“这些泥土道渣里,有新鲜的驴粪,流动餐车的厨师用畜力运货,比起货车要更安静,更保险——驴粪的主要构成物是蕨菜和苔藓,都是巨山车站的货品,我吃过这些东西。这些驴子要是不听话,还能变成御寒的衣料和食物。”

江雪明也为之动容,从包袱里递出水壶和牙刷,“壮士!辛苦了!”

杰森接走了牙刷水壶,一边清洁口腔,一边口齿囫囵的解释着。

“就在不久之前,两天以内,有一列拾荒者的流动餐车进入了哨卡。从车辕的走向来看,他们是有进有出,进去的时候轮印很深,驮了很多货品,出来的时候轮印较浅。”

紧接着杰森又在公路上绕圈。

“这条路没有弹痕和金属裂片,也没有血迹,外层哨站的戒备松散,应该是个很好说话的地方。”

他仰头漱口,最终将漱口水吐光。

“我们需要两个侦查兵,去前面探探路,要花花肠子多一点,要和陌生人聊得开谈得来,这两个侦察兵得互相照应,为对方的谎言查缺补漏,得问清楚这个聚居地有多少人,多少条枪,要旁敲侧击,问出零号站台的大老板住在什么地方。”

步流星举手:“我准备好了!”

文不才刚想说话。

杰森摇头:“你不行!温洛,你的名字在米米尔温泉集市太响亮,太惹人注目了,你的下颌骨宽厚有肉,特征明显,但凡在米米尔温泉集市待过几天,都能认出你这个下巴。”

江雪明:“我和流星一起?”

杰森:“你会演戏吗?”

江雪明:“完全不懂。”

小侍者:“让我来以身犯险吧!先生!我能.”

杰森面无表情:“放你妈的屁。”

小侍者失魂落魄,从杰森屁股后边,躲到了江雪明屁股后边。

杰森叹了口气,开始和步流星讲戏。

“小子,我是一个拾荒者,我的流动餐车被人抢了,你遇见我这个孤苦伶仃的人,就要路见不平出手相助,我准备偷袭你,杀死你,抢走你的车票和乘员证,最后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们俩你追我赶,就这么跑到零号站台来了——你是个找乐子的乘客,要本色出演,这么说你明白吗?”

步流星:“哦!明白的!”

雪明小声哔哔:“但愿他能明白。”

小侍者小声哔哔:“但愿他能照顾好我的雇主。”

[Part·②——博克大宾馆]

零号车站的第一哨卡,叫做[博克关]。

这个名字没什么特别的意义,与一种蒙古摔跤运动同音。

哨卡前方的营房帐篷有不少的流民,是拾荒者的露营地。

这些拾荒者寄希望于这个车站铁路网之外的[零号站台],能让他们发大财撞大运。

好猫咪给不了的,或许零号站台的另外一个BOSS,能在这些拾荒者的人生诗篇上,补全新的扉页。

哨站的安防人员装备齐全,是非常专业的雇佣兵,他们身上的军品来自迈阿密,手里捧着AK74U,肩上的敌我识别标识,手中无线电通讯设备一应俱全。

袖章的商标上是一个鲜红的ZERO,以及背景图案中的血蝴蝶剪影。

就在此时,就在此刻。

步流星把杰森扛在肩上,像是带着战利品,大步流星往里闯。

他立刻就被前哨的护卫队拦住,黑洞洞的枪口齐齐指向阿星。

有人询问。

“你什么人?为什么来这里?”

流星笑容灿烂,如白瓷一样的牙齿,大灯下闪闪发光,他健康的精气神几乎要将安防大哥们感染,一时间举枪的哥们放松了警惕,这面善的小哥看上去就很好相处,是个开心果。

阿星高举双手,顺便将杰森的腰腹夹在耳侧。

他至真至诚的说:“我来找骷髅会!”

哨戒站的佣兵组长笑开了花:“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旁的巡逻兵跟着笑:“他找对地方了!”

后方有躁动不安的喝骂。

“这混小子是青金卫士吗?!要不杀了他?!咱们比比谁的枪快?你打他脑袋,我打他老二?!”

流星连忙嘟嘴,一副无辜无助的样子。

“喔喔喔喔喔喔!BRO!喔!冷静!冷静点!我不是来找死的!我是来找骷髅会的!哆、来、咪、发、唆?”

阿星念出暗号的瞬间。

哨站的好哥哥们不约而同传出一声叹息。

“是拾荒者?他懂我们的暗号,我们这里不收废物”

流星亮出乘客证件:“我有棍子,还有辉石,和身后撸口子借网贷的不可燃废物不一样!”

佣兵们传出出欢呼,要迎接新伙伴,这是令人振奋的事。

“可惜,我被肩膀上这家伙捅了一刀.”阿星转了个身,露出侧腹的伤口,绷带还有血迹:“你们一定想知道他是谁对吗?”

佣兵们接着叹息,为流星遭遇的不幸而愤慨。

阿星向佣兵们展示着肩上的杰森·梅根。

“这位朋友!是一个拾荒者,他叫杰森,杰森·梅根——他搞丢了自己的侍者,从此一蹶不振,开始以贷养贷,成了一个拾荒者,我今天要去米米尔温泉集市,半途被他的流动餐车勾走了魂——在四下无人的铁轨,他就想杀了我,要噶了我的腰子,拿走我的证件继续去贷款,还好我够机灵够强壮,他根本就不是我的对手。”

佣兵们又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当头的小组长一个劲的打喷嚏,兴奋起来:“干得好!你干得好!”

流星接着说:“可是他做的菜很好吃,特别是羊肉汤和奶茶,还有烤牛排,你们吃过烤牛排对吗?我说的烤牛排很特殊真的很特殊,吃完以后我整个人都快乐起来,连腰上的伤也不疼了——真的很好吃很可惜,我想这应该是他为了做给侍者姑娘练出来的手艺.太可惜了。”

佣兵们紧接着叹息,情绪变化非常快。

巡逻员掏出小手帕,都开始给自己擦眼泪了。

流星说:“但好消息是!这位大厨!现在进了咱们的山头!是我送给骷髅会的投名状!咱们有口福了!”

佣兵群体中爆发出如雷的喝彩。

“OHHHHHHH!!”

“OHHHHHHHHHOH!!OHHHHHHH!”

“快去叫大宾馆的掌柜来!把这位客人请进去!让掌柜亲自查查他的底细!要是他说的都是真的!那是大好事!”

博克大宾馆的掌柜。

是一个蒙古大娘们。

她身高八尺,腰围六尺。

满脸刀疤,坐在大堂中央,像一尊凶神。

步流星通过哨卡,进入山体内部巷道,走去博克大宾馆的前堂,就看见掌柜在闭目养神。

他一时半会还没反应过来,呆住了。

只听见大掌柜缓缓开口,眼睛也没睁开。

“你想加入骷髅会,先把辉石交出来。”

阴暗的灯光下——

——两条倒挂的剥皮尸体,悬在前堂两侧。

掌柜的拿起杯盏,去接血水,作酥油茶汤的辅料。

“怎么不说话?是害怕吗?”

流星抿着嘴,和杰森对视一眼。都是一副“地铁老人看手机.jpg”的奇怪表情。

说实话,这画面冲击力有点强,饶是乐子人再乐,都有点心虚。

流星超级小声:“守门的BOSS也太过重量级了吧我没想到一进门就是这种场面,杰森.你有头绪吗?后面还有道中,关底和隐藏BOSS吗?那又是什么极品?”

杰森超级小声:“一般家里最凶最狠的狗用来看门,这不是最浅显最易懂的常识吗?维京勇士北风造.维京勇士北风造.”

掌柜的不紧不慢,抿了一口香甜血腥的茶。

“不要怕,你们左手边的,是我花钱找的小白脸,右手边的,是与他私通的情妇——都是死得其所,算寿终正寝。”

她壮硕的肩颈厚肉抖动着,从椅子上站起。

她并不发怒,也没有威吓,甚至步流星感觉不到一点灵压。

她声音像是风吹铁壶,如低沉洪钟。

“这两个贱人,在我这里取走了太多太多,我伤心难过,却不能哭出来,也不敢哭出来——我认为人生不应该是这样。”

她轻轻挑弄着小白脸的大热狗,紧接着一刀割下,丢去角落里,就立刻有阴影中的灾兽将它叼走吃掉了。

“一个人的价值,应当看他贡献什么,而不应当看他取得什么。这是世界上最聪明的人说出来的话。”

她来到步流星面前,依然没有睁开眼,佝头去嗅流星身上的味道,嗅见古驰的香水味。

“好香啊!你好香啊!你的味道强而有力啊!”

她俯身凑到流星的耳朵旁边,呼吸粗重,像是猛虎。

“把你的辉石交给我?我只看它一眼,就还给你,我们会成为亲人,像是那头小黑猫与你们作认亲鉴石的仪式,是爱的主题,你看怎么样?”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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