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通过字迹,李追远可以摸索到日记主人写下这些字时的情绪。

少年抬起头,看向自己身前的窗户。

老式木窗,有些破旧,空缝明显。

日记主人当时应该就蹲在这窗户后,小心翼翼地透过缝隙向下张望。

土楼院子很大,中间有个篝火槽,开会时应该是一群人围坐在那里。

日记主人在那群人中,看见了他自己。

想来,那一刻的他应该是无比惊恐的。

李追远翻开前面的日记内容,日记本不是作业本,很多人是不会在开页处写上自己名字的,而且日记内容基本以第一人称“我”的视角来描述。

不过,李追远运气比较好,他很快就找到了日记主人名字讯息。

【当赵工嘴里喊出“崔昊”和“李仁”时,我扭头看了一眼李仁,在他的眼里,我看见了无奈和不满,想来,我当时眼睛里也是有着一样的情绪。

这大概就是,赵工之前宣布他儿子出生请大家伙聚餐时,我们俩没给份子钱的代价吧。

唉,我是真不理解,他儿子在老家出生,居然还能隔空在工地上办席,而且还好意思收礼。

早知道,我就应该给的。

现在弄的,被安排留守,过年连家都不能回。】

日记主人叫崔昊,与他一同留守的那个人,叫李仁。

冉大成原本还想邀请他们俩去自己家过年,结果发现这俩人在年前就不见了。

他怀疑这俩人是开了小差。

每逢佳节倍思亲嘛,当地条件又艰苦,偷偷撂挑子回家过年团聚,也不是不能理解。

但现在根据日记内容看来,事情不是这么简单。

现在的问题是:

崔昊和李仁,他们俩现在在哪里。

就算是被吓得回家了,也不该是毫无音讯,至少薛亮亮那里应该能提前得到招呼。

在这里住着的,可不是普通工人,他们都是技术员或者管理者。开小差就开小差了,难不成还能就此隐姓埋名,连单位身份都不要了?

这是施工队,又不是部队。

因此,这俩人多半是真的失联了。

李追远快速翻看过年前那段时间的日记内容。

在崔昊的日记里,充斥着对领导对同事的各种不满,点名道姓出来的就有十几个。

不过,在大量埋怨腹诽中,也有不少工作内容。

施工进度被拖缓下来的一大原因就是,工地上频频发生意外。

今天一个摔断腿,明天另一个截了手,还有人掉进了搅拌机里,直接丢了命。

笼统看下来,因意外事故受重伤的,就有十几个,丢了命的有三个。

结合这个工程规模来看,已经是相当夸张了。

在这一背景下,施工进度要是还能得到保障,那才真叫见了鬼。

而且,崔昊日记中还记载了另一件事。

那就是施工队吸纳了不少当地青壮劳动力,附近有一座苗寨,苗寨里也有不少人到这里来上工挣钱,一场意外事故中,苗寨的人重伤一个,死了两个。

后来苗寨那边集体过来讨说法,让工程足足停歇了半个月。

这是劳动保障纠纷,暂时不是李追远关注的重点。

李追远留意到的是,崔昊日记中的描述:

今天大雨,工地停工,不知道为什么,晚上那伙苗寨的人来到工地上,打着火把唱歌跳舞,弄出了不小动静,然后从工地架子上摔下去了,酿成两死一伤的事故。

崔昊说,他们那晚应该是喝醉了酒。

也难怪双方会为此扯皮这么久,苗寨那边觉得自己人是在工地上出的事,施工单位也觉得自己这边冤。

而且,这件事到年前也没能彻底解决,双方时不时地还会对峙。

李追远不禁怀疑,这申请的不是技术支持,而是施工单位想要找人甩包袱,可能他们也不指望薛亮亮来解决,而是希望薛亮亮解决不了后继续喊人出面。

至于事故频发的原因,因为还没来得及去工地上去看,所以暂不知道到底是客观施工条件导致还是施工不规范导致。

当然,也有可能两者都不是,而是另一种特殊的麻烦。

李追远拿着日记本,下楼喊来众人,将日记本交给薛亮亮和谭文彬共同翻阅的同时,他也做了简短的口头介绍。

大家伙坐在一楼院子里,中间升起了火,锅里煮着吃的。

冉大成送来了些腊排骨和果蔬,米面屋子里本就还有,润生就把它们简单处理了一下,煮了锅汤饭。

薛亮亮捡了日记里的重点看了后,将日记本递给谭文彬,他拿起勺子,一边给大家盛饭一边对李追远说道:

“小远,要真是出了这档子事,那我就只能听你指挥了。”

李追远:“崔昊和李仁,是要去找寻的,我们得弄清楚过年前到底出了什么事。

另外,苗寨这条线,我们也得摸一摸,我怀疑事故发生的那晚,那三个苗家人,并不是因为喝醉了才出的意外。

工地我们还没去过,也得去实地考察一下。

不过,当下首先要做的,是确保我们这个‘窝’的安全。

你们先吃饭。”

李追远起身,先走进一楼的一间办公室,拿出纸笔,在办公桌上画起了阵法布置图。

阵法这东西,得因地制宜,尤其是现在李追远对阵法的理解层次又加深了,他要将风水格局也容纳进去,好让阵法发挥出更高的效果。

设计出来后,还得进行傻瓜式步骤分解,把复杂化的东西简单化,然后交给下一级“承包商”。

他画好图出来时,谭文彬他们也正好吃完饭。

李追远把阵法图交给谭文彬,谭文彬一页一页地翻过去后,再分包给自己的下一级。

这种流程,团队里所有人都驾轻就熟。

很快,谭文彬、润生、阴萌和林书友,全都拿着阵旗等材料,去按图纸标位进行布置。

夜晚的土楼里,不断传出类似乘法口诀的清脆声。

若是有村寨里的老人经过,听到这动静,怕是会勾起以前上扫盲班的回忆。

薛亮亮觉得自己干坐着也不合适,就往少年这边凑了凑。

“小远,你给我也找点活。”

李追远从口袋里掏出一沓自己画的“试纸符”,递给薛亮亮:

“亮亮哥,你把这些符找地上贴上吧。”

“具体贴哪里?”

“你随意。”

“好,那你慢慢吃。”

李追远端起饭盒,汤饭已经凉了,他往里头加了些热水,然后就着从家里带的咸菜和香肠,吃了起来。

众人一直忙活到深夜,阵法才算布置好,在阵眼位置,李追远点了三根蜡烛,然后示意大家伙休息。

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的环境,夜里就不要去瞎跑了,不如养精蓄锐静候天亮。

六个人,全都在一楼的一间办公室里用睡袋打地铺,哪怕二楼有现成的铺位也没人去睡。

一楼办公室门开着,对着院子,空间大,不管发生什么事,总能多一些转圜腾挪余地。

谭文彬安排好了守夜轮次,接下来就是睡觉。

一夜平安,天亮鸡叫。

大家洗漱后,简单吃了点东西,然后由李追远分配起白天任务。

谭文彬和阴萌留在村寨里,进行打听。

冉大成有拖拉机,平日里不会一直待在寨子里,崔昊和李仁可能会和寨子里其他人有接触,这部分线索需要收集。

再者,既然日记里记录了那么诡异的一幕,那么对当地的习俗背景、故事传说,也需要做一个基础了解。

反正谭文彬干这方面的事,李追远很放心,不需要自己多说。

薛亮亮和林书友一起,去工地进行检查。

李追远则和润生一起,去那座苗寨探查。

通过在村里的询问,找到了冉大成的家。

他家坝子上,晾晒着不少腊肉,生活条件明显比其他村民家里要好一大截。

冉大成正在吃早饭,没料到薛亮亮他们这么早就过来,快速扒拉几口后,就赶紧开出自己的拖拉机,载着四人前往工地。

去往工地的路得到过简单翻修,比进寨的路要好走些,但也是颠簸得很。

行进途中,李追远向冉大成询问了苗寨位置。

冉大成说去那里的路更不好走,他明天可以带他们去,但被李追远拒绝了。

分头行动本就意味着风险增大,既然已经做出了这一决定,那就自然要把效率最大化。

快到工地时,李追远和润生下了拖拉机,从这里有一条岔道,翻山过去,就能到那座苗寨。

冉大成说返程时会在这里等着接他们一起回去,然后继续载着薛亮亮和林书友向工地驶去。

李追远没急着上岔道,而是站在原地,居高眺望着斜下方的水电站工地,同时拿出了自己的罗盘。

那里是一个标准的聚阴汇煞格局,一般来说,水电站还真就适合这种地形建造,虽然不标准,但很多时候水势属阴。

但让李追远有些奇怪的是,聚阴汇煞局下,本该有阴潮积洼之象,可水电站两侧山体,却光秃荒芜。

要么是断流建站破了这里的风水格局,要么就是原本该聚集起来的阴潮,被其它东西给中和了……或者叫吸收了。

要是后者的话,那就说明该处施工地有特殊的东西,不把它摆平,施工时就会容易发生意外。

好在,薛亮亮身边有林书友保护,而且早上出门布置任务时,李追远也交代了只观察不做具体针对措施,意思就是见坏就遛。

“润生哥,我们走吧。”

“好嘞。”

润生弯下腰,李追远上了他的背,润生奔跑起来。

山路崎岖,但润生依旧健步如飞。

在平原地区的人眼里,翻山越岭,是描述困难的一种形容词,但在山区人眼里,这就是他们的日常。

冉大成说的翻过一座山,不是指一个山坡,这山,有好几道绵延。

以润生的速度,依旧奔跑了接近一个小时,才在对面坡上,看见了苗寨的建筑。

这是一座虽然已与外界接触,却还没真正进行开发的苗寨,越是靠近它,就越是能感受到一股古朴的气息。

亮亮哥说过,以后这样的地方,都会是旅游胜地。

但那是以后,至少现在,当一个外乡人忽然进入他们的世界时,彼此之间,除了好奇与探寻外,依旧留有一份警惕。

没到寨门口,就有人来询问李追远二人来此的目的,对方汉话口音很重。

不过,李追远倒是能听得懂,毕竟是经过南通方言锤炼过的。

李追远告诉他们,自己是工地上新来的调查员,来询问了解去年那起事故的情况。

听到这个自我介绍,周围人眼里流露出了清晰的敌意,不过有位年长者将年轻人驱散开,示意跟着自己上去。

年轻人容易被情绪引导行为逻辑,年长者倒是能明白,斗气不是解决问题的真正途径。

苗寨内的环境,充斥着一种野性的美丽。

不过,它也不是那么原始,现代生活的东西,外头有的这里也有。

尤其是在看见一户人家院子里,俩孩子坐在小板凳上拿着铅笔写着作业,寨子里的风在吹过他们语文书上的插画后,都变得有些轻盈。

中年人将李追远二人引到一座老屋里,里头坐着一个老者,老者正低头抽着竹筒烟。

简单交流后,老者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中年人就退走了。

老者长舒一口气,抬起头,看见李追远时,眼里微微有些诧异,问道:

“怎么来了个娃娃?”

老者的汉话很标准流利。

李追远拿出了自己的证件,里头有学生证和单位开的实习证。

老者接过来仔细看了看,把证件递还给李追远的同时,还扭头对屋里喊了一声:

“阿妹儿,拿点吃食来。”

里头传来一声动听的回应:“有外客来了哇?”

一般只有外客来时,阿爷才会说汉话。

“嗯,外客,了不得哦,聪明娃儿。”

阿妹端着吃的出来了,她年纪和阴萌一般大,眼睛很亮,笑起来像月牙。

看见李追远后,阿妹忍不住伸手想要摸一摸少年的脸:

“长得真俊啊。”

“咳……”老者咳嗽一声,打断自己孙女的举动,提醒道,“娃儿虽然小,但现在也是公家的人哩。”

“哦,这真是吓人哦。”阿妹收回了手,捂着嘴,表示惊讶。

老者把竹筒递向李追远。

李追远摇头,示意自己不抽烟。

身侧的润生,眼睛亮了一下。

老者笑了笑,把竹筒递给润生。

润生把竹筒抱了过来,老者教他怎么吸,等润生吸了一口后,仍觉不过瘾,从包里拿出铁盒,打开后自里头取出一根粗香,点燃,放入竹筒里。

再用力一吸,润生脸上流露出舒适惬意的神情。

老者很是好奇。

润生拿出一根粗香,递给他。

老者没去尝试点燃吸一口,而是放在鼻前闻了闻,然后猛地站起身,换了一种目光看待李追远和润生:

“二位,到底是谁!”

能从一根香上,看出二人另一层身份,证明老者也不是普通人。

阿妹面露紧张,走到自己阿爷身侧。

老者伸手拍了拍孙女的手背,又换了一个更缓和的口吻问道:

“二位,是为解决那个东西来的么?”

李追远开口道:“爷爷,我们能坐下来好好聊聊么?”

“请坐。”

脱离普通人身份范畴后,聊天就变得更容易简单了,这是李追远乐见的局面展开。

传统苗家人一般有两个姓,一个是苗姓,一个是汉姓,老者汉姓是文,汉名叫文秀山。

光听这名字就知道老者以前家世很不错,当然,他现在在苗寨里的地位也很高,有点类似南方地区的宗族之长,不仅掌管族内俗务,还管祭祀。

这祭祀,显然是有点东西的,文老爷子可不是对润生吃香感到好奇,而是瞧出了这香里的隐妙。

当初在将军墓里,谭文彬可是拿这些香,去和那些鬼套关系走后门的。

李追远的自我介绍就比较简单,说自己家里有人研究玄门,自己耳濡目染,也就会一些。

对这套说辞,老者显然没信,但出门在外,不过度暴露家门本就是常理,他也就不觉得奇怪。

双方很快就聊起了工地上的事。

老者说,是寨子里的人去那边上工后,他才察觉到,那处工地有问题。

出事的那三个人,也是寨子里他的徒弟,他本意是想帮忙,让他们去把那问题给解决,好不影响施工。

毕竟,他分得清好赖,知道水电站建起来后对当地的好处。

但谁成想,问题没能解决,反而被问题给解决了。

说到这里时,老者脸上也呈现出了无奈与抑郁。

不等李追远开口,老者就先一步问道:“你说,这补偿,我们该要不该要?”

李追远点点头:“该要。”

只是要的方式有点不对,工地上请“能人异士”做法驱邪保平安,不算什么稀罕事,但这部分的支出,你真没办法白纸黑字地写上去,也没人敢写。

而且,这种事要是事先不说清楚,事后就更难扯得清。

老者一开始是轻敌了。

李追远:“如果您所说的属实,那补偿方面,我会去帮您争取下来的。”

老者摆了摆手:“不仅仅是补偿款的事,那地方有问题,不把问题解决,继续施工下去,只会出更多的事,就算最后那水电站建成了,反而会引发更大的灾祸。”

李追远:“这也是你们去阻止施工的原因?”

老者:“一半一半吧。补偿款是要的,但我也害怕这个问题会变大。你们把水电站建好了,拍拍屁股就可以走了,以后这里因此再出什么灾祸,就得我们这些本地人来扛了。

我不是不懂变通,也不是不讲道理,但有些事解决不好,是真的会继续死人的。”

李追远:“那个问题,您能再具体形容一下么?”

老者站起身:“我带你们去见一个人吧。”

在文老爷子的带领下,李追远和润生走入了寨内另一户人家的家里。

门口,坐着一对老夫妻,老夫妻看见外来人,马上瞪大了眼睛,眼里有怒气。

文老爷子用苗话呵斥了他们几句,老夫妻这才撇过头,不再阻拦。

走进屋里,推开一个房间,房间显得有些小,木墙壁似是新置的。

里头放着一口水缸,水缸内泡着一个年轻人。

年轻人神情萎靡,听到动静时睁开了眼,但他眼眸泛白,明显自我意识所剩不多。

缸内泡的是草药,还有几条蛇在里头游动。

但外侧缸壁上,已长出了密密麻麻的灰色菌毛。

“我就三个徒弟,他是那晚唯一一个活下来的,现在,就只能勉强维系成这个样子了。”

李追远问道:“他现在能说话么?”

“偶尔会清醒,说些胡话。”老者将自己的手伸入水缸中,自里头抓出一条蛇,然后大拇指在蛇腹位置按捏。

青年眼眸里的浑浊稍稍退去,他的身体开始在缸内扑腾,嘴里不停叫嚷的同时,神情一会儿惊恐一会儿谄媚。

他说的是什么,李追远听不懂,但有一个发音,不停地重复出现——老变婆。

老者翻译道:“他在求饶,求她不要吃了自己;还说,他的兄弟洗干净了,吃了他的兄弟,就不要吃他了哦。”

李追远问道:“他喊的那个老……”

少年察觉到老者神情一变,马上改口问道:“名字都不能说?”

老者点点头:“说了,她就能听到,会找上你。”

说罢,老者伸手抓住墙壁一侧,将它卸下。

原来,先前打开门觉得里头房间比较小的原因是,房间四周,包括地板以及天花板处,都新加了一层木板。

当把这些新木板取下来后,原本房间的墙壁上,到处是爪印。

她不止一次地来过这里,看过这个猎物。

她故意没杀他,故意让他生不如死地活着,甚至故意留下了自己来过的痕迹。

寻常的邪祟,行事风格可没有这般嚣张,它们鲜少出现在人群聚居处,而且还是在寨内明显有能人的前提下。

老者带着李追远和润生走出屋子。

有句话,李追远知道自己说了没用,但他还是得说:

“我或许有办法,能让他恢复正常。”

“谢谢。”老者点点头,“但你能救得了我们全寨么?”

李追远知道会是这样的回答。

老者叹了口气,说道:“这是她的警告,人救回来的当晚,她就在屋子里留下痕迹了。”

李追远:“我会去尝试处理她的。”

老者:“我不会帮你。”

李追远:“理解,但你可以多给我一点讯息么?”

老者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点头。

他领着李追远回到自己家,在先前聊天的地方坐了下来。

老者让自己孙女拿出纸笔,在上面写下了几行字,分别是:

牙变婆。

熊嘎婆。

老变婆。

老者用手遮盖着字,只推到少年面前,让他看了一眼,然后马上将纸折起来,烧掉。

“不同的地方,对她有不同的称呼,她的故事,流传于整个云贵川。

在我很小的时候,我阿爷就跟我讲过她的故事,阿妹小时候,我也对她讲过。

但我真的没料到,她居然真的会出现在我家附近。”

说到这里时,老者露出苦笑。

这本是长辈拿来哄骗孩子乖,早点听话睡觉的恐怖故事。

就跟“再不听话喊警察叔叔来抓你”一样。

看着孩子们害怕的样子,大人们只会觉得好玩有趣。

然而,当发现这个恐怖故事的背景,真就在自己家门口时,就再也笑不出来了。

李追远脸上的神情也是略显凝重。

能成为一大片区域里的流传故事的邪祟,意味着两种特征:一是存在悠久;二是曾非常活跃。

而这,都可以理解成……不好对付。

“我年轻时,曾在外游历过,关于她的故事,我也听过很多版本,她可能是一个,也可能是一类。

有说她是女人生前受委屈,死后怨念集结,诞生出的尸妖,将这一类,统称为她。

有说她生前曾是贵女,破家灭寨后,沦为奴隶,一直饱受折磨,最后被拉去殉葬,最后靠自己双手挖出坟墓,变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有说她本是一位圣女,却走入邪道,企图以自身孕育鬼胎蛊,最终受蛊反噬,母子一体,天生怨气,嗜血成性。

关于她的故事实在是太多了,我也不知道哪一种是正确的。

不过,有一点是共通的。

她,

喜欢食小孩。”

在说这句话时,老者看着李追远的目光,带着些许闪烁。

“尤其是你这种,看起来干净斯文的小孩,那是她的最爱。”

李追远礼貌地笑了笑。

老者抿了抿嘴唇,这少年的气魄与胆识,当真让他刮目相看。

但很快,少年接下来的话,让老者内心对他的评价,又被提了一层:

“那挺好的,我还怕她不来。”

老者有些僵硬地点了点头。

接下来,老者又说了几件事。

一是他那三个徒弟准备去解决她时,带上了寨子里的几件世代供奉的器物,结果不仅死伤惨重,连那些器物也全部被毁掉了。

寻常山精鬼魅,连那个器物都无法靠近,可对她,似乎就完全不起效果。

二是出事后的有一天晚上,老者曾亲自坐镇受伤徒弟家,企图等待她的到来。

她来了,来得悄无声息,在屋内留下了痕迹。

而整个过程中,老者毫无所察,这意味着,她如果想要杀了他,轻而易举。

三是寨内有族人下山去镇上采购时,夜里回来搭乘附近一位寨民的拖拉机。

有老婆婆在路上招手也想搭便车,那寨民就让她也坐上来了。

老太太蓬头垢面,衣服残破,上车后就很饿的样子,在啃食着东西,吃得津津有味。

问她吃什么,她说在吃鸡爪,还给了那族人两个,那族人先吃了一个,觉得滋味不错,另一个就放口袋里,想要带回去给家里孩子吃,结果下了拖拉机走山路回到寨子里后,在灯光一下一看,哪里是鸡爪,分明是连并在一起的血淋淋的手指。

李追远询问那个吃了“鸡爪”的族人现在怎么样了。

老者回答:生了场大病后死了,年前刚办的丧事。

李追远又问,那个开拖拉机的寨民是谁。

老者说姓“冉”,每隔一段时间,他会开着拖拉机,拉一些货来苗寨里贩卖,也会收一些山货去镇上卖。

李追远觉得,那个开拖拉机的,很可能就是冉大成。

不过,从接触下来,李追远没在他身上察觉出什么不对劲,去过他家里,他家里也挺正常。

一般和邪祟接触久了的,自己或者自己住处多少都会留下一些痕迹。

但他完全没有。

所以,不一定是冉大成和那个老变婆是一伙的,大概率只是他运气好,虽然接触过老变婆,却并未嘴馋跟她要东西吃。

聊到最后,老者实在是没什么线索可提供的了。

李追远起身,准备告辞。

老者开口道:“对不住了,孩子。”

为了保存寨子,他选择了低头,不起直接冲突,这无可厚非。

因为老变婆明显有着毁灭这个寨子的能力。

李追远微微一笑,道:“您已经努力过了,剩下的,就交给我来解决。”

老者:“若是能解决,事成之后,我苗寨必有……”

李追远抬起手,打断了老者的话。

“我不是为了这个。”

老者:“我知道,但这是我们寨子里的一点心意。”

“我也不是为了你们。”

老者沉默了。

阿妹开口问道:“外乡来的少年郎,那你是为了什么?”

李追远:“我是为了我自己。”

阿妹疑惑道:“可你不是这里的人呀?”

老者伸手轻轻拉了拉孙女,说道:

“我年轻时,接触过一些人,他们喜欢说一句话,而且每次说那句话时,神情都很肃穆。

先生,

是为了正道吧?”

这次轮到李追远沉默,他可没说这样的话。

老者发出一声感慨:“先生以后可常来我寨里做客,不为感谢,只求先生赏脸光临。”

“好的。”

李追远转过身,身旁的润生蹲了下来,将少年背起,走出苗寨。

老者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

“阿爷,人都走了,你还在看呐。”

老者坐了回去,将竹筒烟拿到自己面前。

阿妹笑道:“阿奶在时常说,阿爷年轻时长得可俊了,阿奶当初一眼就瞧中了你,是不是就和先前那少年一样?”

老者笑了笑,然后又摇摇头,吐出一口烟后,缓缓道:

“我年轻时可远不如他。”

……

李追远趴在润生宽厚的背上。

润生奔跑时,会刻意维系自己上半身的平衡以减轻少年的颠簸,李追远甚至可以趁着这段时间,在润生背上打个盹儿。

他确实是睡着了。

因为他有种预感,这个老变婆会很难对付,自己必须时刻保证好状态。

一定程度上,只会大开杀戒的邪祟,其实更容易对付。

而那种有力量且懂得克制的,反而危险系数更高。

因为这意味着,她有脑子。

“小远,你快看。”

润生的声音,让李追远苏醒,少年睁开眼。

他们二人正站在一座山头上,再往下就是之前和亮亮哥冉大成他们分开的岔道。

原本说好,谁先完事儿后都会在这里等待,然后一起坐拖拉机回寨子。

现在,他们站在山坡上,可以看见远处下方的路上,有一辆拖拉机已经行驶了过去。

开拖拉机的是冉大成。

后头载着四个人,分别是薛亮亮、林书友……

以及润生和自己。

(本章完)

第169章

崔昊在日记里记载的那一幕,此刻在李追远面前重现。

不是在土楼,不是在夜里,而是在野外的白天。

这再次证明,老变婆绝不是那种只会在特定狭窄阴森环境下搞出点动静吓唬人的小角色,她的主场范围,非常之广。

拖拉机的动静很大,正向着寨子方向前进。

山坡上,润生在等待着来自小远的命令。

李追远迟迟没说话。

少年现在脑子里,不是在担心薛亮亮和林书友的安全,至少,这不是第一要务。

他着重思考的是,如果拖拉机上的自己和润生是邪祟的话,那为什么林书友能够与他们面对面坐着毫无察觉。

白鹤童子在官将首体系中又被称呼为引路童子,善洞察。

按照过去经验,现实里遇到邪祟时,林书友的竖瞳就会自然开启。

可现在,并没有,他们甚至在有说有笑。

就算撇开竖瞳的探知作用,薛亮亮此时也坐在拖拉机上呢。

昨晚自己已经明确告知薛亮亮这次任务情况复杂,会出现诡异局面,按理说,薛亮亮心里是绷着一根弦的。

林书友偶尔会粗心大意,但薛亮亮不会。

邪祟模仿自己的同时还在进行交流,薛亮亮就一点怀疑都没有?

这一刻,李追远自己都有些怀疑,那拖拉机上坐着的四个人,是不是都是假的,自己所目睹的,是不是只是一层幻象?

可当少年抬头环顾四周时,却发现周围风水气象一切如常,这意味着自己并未踏入幻境范围,也不处于什么阵法之中。

“润生哥。”

“嗯。”

“跟上去。”

“好!”

润生开始了奔跑。

好在,拖拉机本就开不太快,外加这路颠簸难走,所以速度也就那样,润生得以很轻松地顺着山坡侧面,一路跟着拖拉机。

只是,稍稍跟近了一点后,坐在拖拉机上的林书友似是有所察觉,竟开始扭头向后方看去。

这让润生背上的李追远感到有些无奈,你有功夫感知到远距离,就不能抽空多瞅瞅你面前?

“润生哥,距离再拉开些,不要那么近。”

“好。”

润生往后拉出一段距离,确保拖拉机依旧在他们视线之中即可。

就这样,一个靠四个轮子在前面开,一个靠两条腿在后面跟。

拖拉机上的四个人,只是会不时聊聊天说说话,却并未发生什么异变。

最终,冉大成将拖拉机开入了寨子,停了下来。

四个人都下了车,简单交流几句后,薛亮亮和林书友继续向土楼走去,“李追远”则被“润生”背着,向另一个方向行进,很快就没入了前方的屋宅后头,视线丢失。

“润生哥,上。”

“好!”

即使徒步走了这么久的山路,润生的力气依旧没有耗光,这时候不再犹豫,开始快速奔跑起来。

正给拖拉机调头的冉大成,看到了这一幕,有些诧异地挠挠头。

他刚可是亲眼目睹这二人向那边走去了,怎么又在这边遇到了?

那座屋宅后,是柴垛,没有看见人影。

润生踩上垛子,李追远在他背上居高临下,向四周观望,同样毫无发现。

那一对“自己”与“润生”,好似就这般凭空消失了。

李追远拍了拍润生的肩膀,润生挺直了身子,让少年从他身上滑落。

“啪嗒!”

少年察觉到自己鞋底传来的动静,低头一看,发现是一滩玻璃粉末。

蹲下来,仔细向下看去,发现柴垛下面,这样的粉末还有很多。

伸手轻轻抓取出一点,再让其轻轻滑落,李追远留意到,附近很多木柴上面,以及这一侧土围墙上,也残留着不少晶莹,在阳光下,可以很明显地捕捉到它们的痕迹。

刚刚,这里应该有大块玻璃炸碎开,炸成了粉末。

不过……

李追远再次用手抓取出一把细细的碎渣放在面前仔细观察着:

这真的是玻璃材质么?

可惜,这里交通不便,附近县里也没有材料分析机构,想要具体确认其成分,得送去大城市,这样本送去再结果返回,黄花菜都凉了。

饶是如此,李追远还是从包里取出一个塑料袋,取了些碎渣放了进去。

他有种预感,这东西,应该是某个关键点。

取样后,李追远和润生一起回到土楼,在门口,遇到了同时回来的谭文彬和阴萌。

林书友恰好提着一个水桶出来,打算去外头井里打水。

“小远哥,你们这么快就把彬哥他们找回来了啊。”

李追远:“我说我去找他们了么?”

林书友诧异道:“是啊,你让我和亮哥回来先做饭,你和润生去找彬哥他们……”

面对着李追远认真质询的目光,林书友说着说着,自己都有些不自信了。

李追远:“回屋开会。”

所有人都围坐在院子里,李追远把自己先前所见的画面描述出来。

谭文彬和阴萌只觉得无比惊奇。

薛亮亮和林书友则是直接站起。

林书友:“小远哥,你的意思是,我们是陪着俩变成你们模样的邪祟一起坐拖拉机回来的?”

薛亮亮:“你有什么方式证明,你才是真的小远?”

“哦,对!”林书友马上挡在了薛亮亮身前,重心下压,做好随时出手的架势。

在他的认知里,他能确定的,就是今天一直与自己在一起的薛亮亮,肯定是真的。

薛亮亮的反问以及林书友的动作,没让李追远生气,他对此反而挺欣慰的。

李追远将塑料袋样本取出来,丢到了众人面前。

“我怀疑,邪祟最后分崩成了这个。”

林书友将样本袋捡起来,自己摸了摸后,又递给薛亮亮,薛亮亮倒出一些,仔细观察了一下,说道:

“玻璃?”

“不知道是不是玻璃,但有必要找检测机构确认一下具体成分。”

李追远从靴边,抽出一把精巧的匕首,将匕首放在篝火上烧了烧,再对着自己的左手手掌一划,口子出现,鲜血流出。

少年自地上捡起一个碗,让自己的鲜血滴落进碗里,然后才开始处理伤口。

“用最原始的方法检验一下身份吧,然后交换血碗让其他人去确认。”

润生马上照做,先将手指划过黄河铲边缘处,再把鲜血滴入碗中。

薛亮亮点点头,也拿出了小刀,破开自己手指,滴血。

林书友抬起脚,手臂向下一挥,顺势抽出靴侧匕首,再很是连贯地对着自己手上一刀:

“嘶……”

划深了,血一下子漫出。

李追远下意识就觉得林书友的血不用再检验了,应该是真的。

但他马上又摒弃了这个念头,还是得检查一下,因为假的,似乎有能力扮演得跟真的一样。

等这边四人都滴了血后,李追远看向谭文彬和阴萌,问道:

“你们两个,在犹豫什么?”

谭文彬耸了耸肩,说道:“啊,我们也要做么,我还以为我们今天没出寨子,身份不用怀疑了呢。”

阴萌:“我也是这么想的。”

李追远笑了。

润生举起了黄河铲,林书友抓起三叉戟。

两个人,一左一右,将谭文彬和阴萌夹在了中间。

润生和林书友都察觉到不对劲了,因为谭文彬和阴萌,罕见地没有主动响应小远的命令。

阴萌就算不需要做,她也会这么做的,哪怕事后再得到一声批评:你其实不用做。

谭文彬则会更主动地配合这一行为。

不管怎样,这个时候的抗拒不做,就意味着身份有问题。

“喂喂喂,干什么啊,不会还怀疑起我们了吧?那行吧,萌萌,我们也验明一下正身。”

“嗯。”

谭文彬和阴萌都抽出了自己靴侧匕首。

李追远:“动手。”

润生毫不犹豫,一铲子拍了过去!

林书友犹豫了一秒,三叉戟扎了过去。

谭文彬和阴萌发出一声厉啸,集体向李追远冲来。

但他们的偷袭,已经晚了。

谭文彬的脑袋被润生一铲子拍碎,阴萌的脖子上被林书友的三叉戟洞穿。

二人发出惨叫,然后身体快速干瘪变平,逐渐透明化,以极快的速度,变成了类似玻璃一样的存在,随即……炸开。

“砰!”“砰!”

玻璃碎向四处飞溅,润生拦在李追远面前,气门开启,以气浪将这些玻璃屑给扫开。

林书友身形后退,拉住薛亮亮,二人一起倒地,避开了波及范围。

这种玻璃渣,倒是不具备多大杀伤力了,但一不留神,是能给你身上造成很多口子的,要是嵌入皮肤里,处理起来也比较麻烦。

四周到处是晶莹,谭文彬和阴萌原本所站的位置下,更是有两堆碎渣粉末。

李追远扭开水壶,喝了两口水。

他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薛亮亮和林书友会没能认出来先前一起坐拖拉机的是假货了。

因为自打在门口相遇,直到对方没有第一时间响应割破手指滴血前,李追远自己也没发现,谭文彬和阴萌是假的。

他们俩,无论是从形象、神情、动作、语言等等方面,都毫无破绽。

但这不可能啊。

外貌容易模仿,但对话聊天时的反应内容,是如何模仿出来的?

李追远可不相信,这老变婆能做到全知全能。

少年低下头,开始重新回忆起在门口遇到谭文彬和阴萌后的所有对话。

也就是最后在自己强迫之下,他们俩的语言出现了变形,在那之前,都很……不,不是。

李追远忽然发现了一点,那就是在先前这段时间里,自己虽然和谭文彬、阴萌有过对话,但这对话里,没有信息度。

他们俩今天被自己安排留在村寨里进行探访,应该获得了不少信息,而且以往开会时,自己说话时,谭文彬也会配合,尝试举一反三。

在刚才这段时间的接触里,这些东西都没有表现出来。

是因为刚才主讲的是自己,同时自己没特意给他们俩发言的机会么?

李追远将自己先前说过的话,在脑子里也重新过了一遍。

不是的,自己在讲述时,其实是按照以往习惯,给谭文彬递过话头。

因为有谭文彬的存在,自己可以少说些话,一些东西谭文彬先理解后,可以帮自己陈述给其他人听。

而这次,自己递出去的话头,谭文彬是有回应的,但都是以一种极为正常的“打哈哈”方式给混过去了。

可自己,竟然没有丝毫异样感,是因为对方演技太好的缘故?

还是说,对方其实不是在演。

李追远看向薛亮亮,问道:“亮亮哥,你回忆一下,回来时在拖拉机上,你和那个‘我’,聊了什么?”

薛亮亮:“我对你,不,是对那个假的你,说了很多我在工地上的发现,然后那个假的你,也对我说了很多话。”

李追远:“那个‘我’告诉你苗寨里的事了么?”

薛亮亮轻轻拍打着额头,陷入思索。

林书友则道:“好像说了些……”

李追远看向林书友:“说了什么?”

林书友皱眉:“说了一点,然后说,回去后再细说。”

薛亮亮停止对自己额头的拍打,睁大眼,语气加重道:“那个你和我说了很多话,但没多少是有用的!”

李追远闻言,点了点头,果然是这样。

薛亮亮疑惑道:“不应该啊,现在回头想想,觉得很奇怪,可当时,我真的一点违和感都没有,我压根就没怀疑那时的你是假的,他到底是怎么骗过我的?”

李追远指了指地上的玻璃碎渣说道:“不是它骗的你,而是你骗了你自己。”

少年站起身,拿起火钳子,扒拉了一下地上的玻璃渣:

“我不知道它们是如何被制作出来的。

但它们真就像是一面镜子,只不过,普通镜子里照出的是自己本人,而这面镜子照出的,其实是你脑海中认为的那个人。

打个比方,以我举例。

最好的模仿效果,不是完完全全变成一个一模一样的我。

而是只需要模仿出,我在你们眼中的那个形象,那它,就是真的我,甚至比我本人还真。”

薛亮亮:“怪不得。”

林书友有些心虚地附和:“哦,原来如此~”

润生拿出压缩饼干吃了起来,他不喜欢参加动脑子环节,而且,他也确实饿了。

薛亮亮:“所以在我看来,真正的你会怎么回应我,那个假的你就会如何做出反应,其实,就是我在欺骗我自己。

这世上,竟然有这么离奇的存在?”

“这世上,离奇的事情多了去了,比如……”

“好了,不用比如。”薛亮亮赶忙抬起手,“那她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林书友接话道:“对啊小远哥,这东西好像没什么攻击力,刚刚我拿三叉戟一戳,它就崩碎了。”

李追远开口道:

“我怀疑,我们在调查她的同时,她也在调查着我们。”

这时,屋外传来脚步声,谭文彬和阴萌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谭文彬面色发红,身上散着酒气,应该是喝了不少,但他不会醉,大脑依旧清醒。

“哟,大家伙都回来了啊,小远哥,我有重大发现汇报!”

林书友将自己的匕首丢了过去,说道:“先放血。”

“啥?”谭文彬接住了匕首,有些疑惑地看着大家,最后他将目光落在了李追远身上。

少年点了点头,指了指身旁放着的血碗。

“好。”谭文彬用匕首在指尖划开口子,找了个碗,边向里头滴血边问道,“是那脏东西假冒了我们么,跟崔昊日记里说的一样?”

滴好血后,谭文彬将碗交了上去,然后吮了一下自己的指尖伤口。

阴萌那里也很利索地滴好了。

确认好身份后,大家这才重新落座,由林书友开始讲述起先前发生的事。

但阿友讲得磕磕绊绊,条理不清晰,他讲三句谭文彬得问两句,最后还是由薛亮亮接过这活儿,开始讲述。

听完后,谭文彬砸吧了一下嘴:“这招,还真是够邪门儿的,那东西是想把我们的底都摸一遍么?摸完之后呢?”

林书友理所当然道:“知己知彼后,就对我们下手啊。”

谭文彬摊开双手:“那我们今天都分兵了,她为什么不趁着今天这个机会,直接下手?”

林书友愣了一下,说道:“可能,她比较谨慎?”

谭文彬点了根烟:“可如果是我的话,我会选择先趁机找落单的一对,尝试出手,看看能不能先弄死两个。”

林书友被说服了,点头道:“对哦,我也会先尝试下手看看效果。”

谭文彬拿出追远符纸,往地上的玻璃渣贴了一下,符纸没变色:“符纸测不出来?”

林书友:“小远哥布置的阵法都对它们没反应。好在,它们没什么攻击力,甚至威胁性都很低。”

谭文彬:“那她费这么大劲搞这一出的目的,到底是什么?杀人不过头点地,她是在向我们炫耀自己的技术好么?”

李追远:“先把各组今天收集到的信息做一个汇总吧,说不定她的真实目的,就藏在这里面。”

接下来,三组人开始进行调查结果汇报。

薛亮亮去检查了工地,工地大体正常,当然,因为工地尚处于停工状态,所以想看出什么东西也很难。

不过,薛亮亮和林书友发现了一些细节,那就是在工地的很多角落里,摆放着供桌和香炉,还有些位置贴着符纸。

这意味着施工单位对工地上频发的事故,并非没有引起过对那方面的怀疑,应该也尝试请过附近的什么大师做过法事,驱过邪,但很显然,没起到什么作用。

谭文彬这里通过对本寨的走访,得到了不少有用的讯息。

有寨民在年三十那天,在附近山里,疑似看见了崔昊和李仁,因为他们穿的是工作服,整个村里穿那种衣服的,只有施工队里的技术员。

不过,在喊了他们一声后,那俩人像是受惊的动物一般,马上跑开,这不禁让那寨民怀疑是不是自己眼花了。

还有寨民说,初二那天,自己带妻子回她娘家,第二天回来时,发现家里留存的年货被偷了不少,但桌案上留下了钱。

谭文彬怀疑,崔昊和李仁可能还活着,但他们躲藏进了山里,不敢在村里露面。

偷东西留下钱的,应该也是他们,毕竟作为外乡来的技术员,这俩人野外生存能力肯定堪忧,甚至比不上本寨里的那些少年孩子。

除此之外,寨民还普遍反映,这几年不光是本寨,附近村寨乃至镇上,都时常流传出贩孩婆的事。

就是有孩子,会在玩耍时遇到一个衣着破旧的老太婆,牵着他的手,问东问西。

胆大点的孩子直接挣脱开跑了,胆小点的直接放声大哭,引来了大人。

但从未有大人见过这个婆子,而且近几年也没听说谁家孩子真被拐了的。

孩子们忘性大,睡一觉隔几天就记不清这事了,或者越说越离谱。

大人们只当是孩子们顽皮,故意编瞎话,也可能是谁谁谁家给孩子讲“老变婆”的故事太过传神深入了,让这故事在孩子间瞎传,看个老太婆就觉得自己撞见了老变婆。

这种事,本来不会被寨民提起来的,但正好本寨有一家大人,坚信自己孩子没撒谎,是真的看见了老变婆。

也是年后,嫁到外省城里的女儿,与女婿以及外孙,回到了寨里看望他们。

他们那外孙连本地方言都不会说,和寨子里的孩子们也玩不到一起,而且是晚上到的,第二天早上就说起昨晚自己被一个老太婆拉出门,在坝子上摸来摸去,老太婆还对他说“不行,不满意”。

外孙被吓得发了烧,女儿女婿就带着外孙早早离开了寨子。

一起喝酒的同桌人说是他女儿女婿受不惯住山里,他不服气地说,他女儿好得很,他女婿也帮家里劈柴干活,没一点城里人的娇气,就是他那外孙单纯运气不好,刚回到家就撞上了老变婆。

李追远把自己在苗寨里的经历也讲述了一遍。

谭文彬抖了抖烟灰,不由笑道:

“合着这老变婆的故事,是专属于云贵川孩童的格林童话啊。”

一直在吃压缩饼干的润生,喝了一大罐的水后,长舒一口气,白天当拖拉机使的他,现在终于把“油”给加满了。

先前吃东西的时候,他其实一直在竖着耳朵听着,虽然左耳朵进多少右耳朵基本出多少,但好歹留了点在脑子里。

润生打了个饱嗝儿,说道:

“她怎么像是在挑孩子?”

……

阴潮的地下岩洞,四周岩壁上不时有浓稠的液体渗出,最后向下顺延,褪去杂色,形成一根根晶莹剔透的倒锥。

下方,有一座小小的祭庙。

祭庙四周本该清晰闪烁的符文,现如今已是斑驳脱落。

中央圆台上,一根根原本粗壮厚重的铁链亦是断裂腐朽。

一个蓬头垢面的妇人,坐在那里,她皮肤粗糙龟裂,不少地方裂得太过深入,甚至可以看见白骨。

她低着头,用手拍打着自己的肚子。

“啪!啪!啪!”

在拍打声中,她的肚子变得越来越大,肚皮也变得越来越透明,最后近乎成了一块玻璃,可以清晰看见肚子里面。

里头,躺着一个婴儿,婴儿闭着眼,全身漆黑,死寂沉沉。

女人的双手,不停地在自己透明肚皮上抚摸着,左眼流露出凌厉与狰狞,右眼则是慈祥与怜爱。

“孩子,这么多年了,娘亲终于找到满意的你了。

娘亲会继续用镜子照他,把他照得明明白白仔仔细细,好让你变成他。

你会喜欢他的模样他的一切的,因为他长得又好看又聪明,嘻嘻……”

伴随着女人的诉说与抚摸,她肚子里的孩子,漆黑的皮肤色泽缓缓褪去,渐渐呈现出属于普通正常孩子的质感,与此同时,孩子也在不断长大,从婴孩、到孩童,最终形成了一种极不协调的感觉。

因为其大小,应该类似于现实中五岁的孩童,可他,仍然在女人的肚子里,并未出生。

并且,

孩子的模样,已经变得和李追远,有五分像。

———

这章字数少,大家莫慌,白天还有一章,补今天的字数。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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