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2章 是否有仙

原野的问题一出来,于羡鱼便愣在当场。

无他,盖因前不久她认了一个师父——斗厄军现任统帅,玳山王姬景禄。

而在这次来天宫之前,师父特意跟她强调,让她问“天道深海潜游者”一个问题——天海深处,是否有真仙?

身为于阙嫡女,仙宫时代破灭的历史,她当然也读过。身在中央帝国,所见渊如深海,她更知道一个隐约的传说——

传说当年仙宫时代破灭时,除了九大仙宫各以隐秘之线牵系传承。仙人们还以无上仙术,把一批最渊博和最有潜力的仙人凝为【仙种】,使之跳出时代崩溃的劫难,跃飞九天之上,谓之曰“飞升”。

这些真仙会跳出最后的大劫,在“天上”修行,将于最辉煌的时代降临,重新主导时代。

但道门所说的三十六重天里,无论哪一重,都没有仙人的痕迹。

若要将这个传说具体实现,思来想去,只有一个落脚点——天海深处。

如果说真的还有仙人存在,他们只能藏在那里。

今年十五岁的于羡鱼,堪堪道脉腾龙,尚在内府门外。

生得五官恬淡,性子却极要强。

在姬景禄收她为徒、送她有怀剑的那一天,她就直接将腾龙道脉按回通天宫,弃道修武!

虽然姬景禄一早就跟她说,不用她换道。道元修行,他也能教。

她只说——“师尊乃武道绝巅,我欲承师尊衣钵,只可以气血继之。”

姬景禄遂不言。

一位武道宗师的毕生所学,自然只能是在武道上。

他收于羡鱼为弟子,一是维护于家,替于阙周全身后事;二是继于阙之名,彻底掌控斗厄军;三是替天子稍作弥补。

至于收徒本身,倒不是很重要的事情。

但于羡鱼非常清醒。

她既然要拜师,那就要学到姬景禄的真功夫,而不仅仅是借一张虎皮——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万般靠不住,只有自己的拳头是真的。在父亲死后,她尤其懂得这个道理。

而还有一层更深的思考——天子任姬景禄为斗厄统帅,又那么费心为姬景禄掌军改制铺路,武道必然在天子的宏图里举足轻重。

父亲活着的时候常说,走对路比什么都重要。

毋庸置疑,在景国若只有一条路是正确的,那就是天子剑指的那条路。

所以于羡鱼毫不犹豫弃道修武,从头再来。

之所以现在尚不体现武夫的状态,还是道修的周天境,是因为姬景禄还在帮她打武夫的基础。等到万般具备,她就会轰破周天、击碎道旋,还道元于体魄,炼气血于身魂。

到底是因为什么,姬景禄竟然会和原野关心同一个问题呢?

姬景禄生在中央帝国,且位高权重,无论什么问题,都可以找到合适的强者去问,不需要去问姜望。唯独一点,就是原野已经说出来的——十三证天人,横渡天海之绝巅。此亘古唯一的成就,让姜望或许拥有亘古唯一的视野。

去年的治水大会,尤其能够体现姜望在天道深海的统治力。

那么这个问题里,究竟藏着怎样的秘密?

姜望的回答,又将有怎样重要的讯息!

于羡鱼屏住了呼吸,认真地看着那尊天人法相。她感觉自己即将触及深刻的隐秘。因为她知道,姬景禄让她问的那个问题,不会是姬景禄自己要问的问题。

为什么这样一个问题,还要绕个圈子来问?

是谁要问,又是要瞒着谁?

现在原野代为开口,真是再好不过的结果!

天人法相定坐于彼。

在原野的问题出口时,他明显地感觉到,那一瞬间落在身上的诸多视线,或多或少都有了变化。

王长吉告诉他“目光是有重量的”,这句话他一直记得。他也一直掂量。

一路修行到如今,目光的重量他已悉知,甚而更近一步,在掌握【红尘劫】之后,目光的情绪他也尽在把握!

虽不能如观衍大师【他心通】那般,尽知其所想。但别人看他一眼,他就能知这人彼刻心绪如何,是憎是恨是厌——在战斗之中,这将是绝妙的战机把握方式。

原野的问题并不简单,若只是单纯地问“是否有仙”,大街上随便抓一个修行者,都能够做出回答。

要如何定义“仙”呢?

从来说仙,都是“山上人”,飞出红尘外,有别于人间庸碌者。

那些凡夫俗子见了超凡修士,有时也会尊一声仙人老爷。

“仙”大约是一种强大的指代,是某种超越凡俗的概念。

那么仙无处不在。

仙也并不存在。

但在漫长的修行历史里,“仙”还有过一个具体的定义——

那就是仙宫时代中,那些以“术介”为核心、创造了全新仙术体系的……仙人。

仙宫时代,或称仙人时代,已经彻底地落幕了。

所谓“革新天地之法”的仙术体系,也被撕扯得七零八落,失传的失传,空白的空白,剩下的也被拆碎了、捣烂了,尽归于道术体系中。

久不闻世间有仙矣。

九大仙宫全都破灭,那些辉煌的盛景,被碾在尘中。

曾经盛极一时的仙宫传承,被一一斩断,只有零星碎片散落天涯,偶然被行人捡拾。

姜望正是那漫长时光里,捡起仙宫碎片的幸运儿之一。

当然,那或许并不是幸运。

时间还没有给出最后的答案。

天人法相淡漠地看着原野:“我想知道,道友是以何等身份,在问这个问题。”

原野箍发的法环,有奇妙的纹理,梳理着他的长发,仿佛也一刻不停地梳理着道痕。

“今日于朝闻道天宫求道者,有身份之别吗?”他站在那里说道:“又或者说——身份不同,在你这里得到的答案也会改变?”

“筛选是法家的事情,我只传道,不在乎你是谁。”天人法相淡漠道:“答案就在那里,我不会更改。但我需要知道你是谁,才知道我要怎么说,你才听得懂。”

倘若传道者不能做到一视同仁,朝闻道天宫就失去它创建的意义。

这正是姜望以天人法相坐镇于此的原因。

仙龙骄傲,魔猿暴戾,众生慈悲,真我纵意,唯有天人,高渺淡漠,最接近公平。

“你看到我是谁,我就是谁。”原野道直身在彼,立于殿中,但不被这座论道殿所笼罩。握道在手,忽而如在天外:“你想给我什么答案,我就收获什么答案。”

坐在最后排的孛儿只斤·伏颜赐,忽而抬起头来。那双灰色的眼睛里,在一贯的死意和神意之外,有了惊讶的色彩。

因为在这个时候他忽然意识到——

原野并非原野。

而是那位现世神祇意志的载体。

伏颜赐年纪虽小,却是联席长老团首席长老孛儿只斤·鄂克烈的曾孙。天生一对灰色的死亡之眸,不需要怎么学习,就能够把握死亡的力量。

孛儿只斤家族倾族培养,鄂克烈更是时常把他带在身边,言传身教。他虽然还没有正式开始修行路上的冲锋,只是吞丹开脉在游脉境徘徊,但懂得的事情已经很多。

尤其懂得神祇。

这个原野的身份,他此刻说话的姿态,以及原天神的相关信息,这些结合在一起,轻易指出提问者的真实身份。

而原天神,也并未掩饰。

联席长老团最早是分享君权的力量,与牧天子并立在神权之下。后来联席长老团先被压下,臣服于君权,再后来神权也被压下。

大牧女帝赫连山海的意志高于所有。

在这个过程中,孛儿只斤家族对神的理解,十分深刻。

伏颜赐太知道现世神祇的强大,他很清楚草原上正在发生什么。

此刻他的眼睛,也一再地告诉他,关于现世神祇的磅礴,那是渊深不测,根本不知尽处、无法勾勒的伟大力量。所以他也尤其地难掩惊意——

原天神为何来此?

现世神祇,也需要向姜真君求道么?

或者说,作为现世唯二的现世神祇,原天神将有什么动作?是否会影响草原?

想到这些,伏颜赐默不作声地给那位躲在藏法阁里的现世神使大人,写了封信。

这么复杂的事情,总不能让他这个十一岁的孩子来负责吧?

“我看着你,忽然在想——”天人法相淡声道:“若是原野站在我面前,他求的是什么道,他会问什么问题。”

对于姜望来说。

名为原野的祭司走进朝闻道天宫,这本身就是一种昭明。

原野没可能通过剧匮的九格考核。

所以来的只能是原天神。

作为所谓的“神命之子”,当他的身体被使用,他就已经死了!

原野定了一会儿,忽问:“你跟他很熟?”

天人法相道:“不算。”

原野又问:“你很了解他?”

天人法相道:“完全谈不上了解。”

“那就收起你泛滥的同情心吧。”原野淡漠地道:“他跟你没有任何关系。你也不知道他是怎样欢天喜地的迎接神命之尊,怎样快活地度过这些年。再给他一万次机会,他会做一万次这样的选择。”

天人法相亦不太有表情:“纵然他会千次万次地这样选,纵然我并不了解他。但仅就‘修养半生、神降而死’这件事,我会千次万次地同情他。他的故事,你知。他的岁月,我怜。无关于其它,仅是人心之恻隐。”

他知道王长祥是怎么死的,知道王氏如何族灭。他当然也清楚,王长吉为何那样疏离,始终无法对这个世界建立归属感。

如果说和国的神命之子,是类似于白骨圣子的存在。

那么现世神祇原天神,和白骨尊神的区别又在哪里呢?

在于力量?

在于位格?

在于一个被敬重,享祀现世,一个被抗拒在幽冥,斥之为邪神?

如果说他和原天神路不同,哪怕对面是等同超脱的现世神祇,他也不会认为自己是错的。走到这一步的人,不会怀疑自己。

原野很平静:“道不传,我当浮舟于海。君不言,我亦就此别过。”

若非朝闻道天宫的建立,若非姜望一再地恪守其信、践行其道。

若非姜望是当前这个时代最高扬的旗帜。

祂大概永远不会来问姜望这个问题。

又或者说,不会以这种方式来问。

祂来朝闻道天宫问道,是给了姜望、给了这座天宫无上的尊荣。

如果姜望竟妄想教训祂几句,那真是太过了。

当然祂不会因此而生气,愤怒是无用的情绪。

只是白来一趟,终究不很好看。

祂虽然在天马原旁边沉默了很久,但也有非常煊赫的时期。

祂辉煌的时候,世上还没有姜望,甚至没有国家。

原天神——如今沦落至此了吗?

天人法相平静地道:“道友,关于你的问题,我曾在天人那里得到过类似问题的答案,但我不知真假对错。如今天海动荡,我亦不能往验证。”

原野道:“答者只管给出答案,判断是听者的事情。”

天人法相定定地看着原野,慢慢地道:“祂说‘天上无仙。人间也不该有。’”

原野的嘴角弯起一个奇怪的弧度,似乎在笑,但并不快活。

最后这个人说:“祂说得对。”

原野的身体这时候有很奇怪的变化,就在众人面前,像一支蜡烛,身上的辉光如烛泪,一滴一滴的坠落。碎光如流,漾飞于室。

而他只是慢慢地坐了下来,闭上了嘴,大概接下来不打算再开口。

殿中一时都沉默。

神话时代破灭之后,正是仙宫时代的开启。

曾经活跃于神话时代的强者孟天海,正是输掉了时代主角之争,才有后来化身血河,吞食天骄,进行五万四千年的长旅。

这个世界的风景,只对能看到的人开放。走到绝巅的姜望,一览天下而无遗,现在当然已经知道,被诸方划为禁区、从来不许探索的天马原,正是神国碎灭之地,宣告神话时代结束的地方!

他曾多次路过而未曾细看的那个地方,曾经也是如陨仙林一般的险地,只是后来被彻底镇压,才寂然于彼,很多年来,只是沉默地立在那里,与观河台对峙于长河两岸。

而在一些人的议论中——原天神只不过是神话时代破灭时的小角色,只是在看守天马原的漫长时光里,吸收了一些时代破碎的养分,才得以成就现世神祇。

这个议论姜望不知真假。

因为景国对苍图神的评价好像也是如此,说苍图神是捡了神话时代落幕的养分,才得以成道,说祂“侥天之幸,狼鹰着冕”。

大概对现世神祇的轻蔑都从此句起手,就像骂人总要带上家属,总不能都当真,以至于姜望不能确定其真实性。

不过有一点是肯定的——和国自建立起来,就一直在天马原侧,从未挪移、扩张,也未被入侵过。原天神的神光,也从未超出和国范围,这么多年来,的确是作为一个看守者的角色存在。

原天神今日问仙,所求为何?

“啊,我有一个问题。”活泼明朗的鲍玄镜,在这时候开口,天真可爱:“原野叔叔道友,您身上滴落的光,是什么呀?”

原野转过头去,淡淡地看了这个小屁孩一眼。

和国神庙祭祀的淡淡忧愁的眼睛,对视齐国名门小少爷天真明媚的眼睛。

最后原野说道:“我亦求道者,不负责解你的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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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书前我们还在聊呢,还蛮期待他写那个神经病时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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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2393章 三月三

原野的眼神谈不上是否良善。

姜望在祂的视线里感受不到情绪。

小小的鲍玄镜,在这位现世神祇眼中,也无非草木。

出于保护鲍玄镜的目的,天人法相开口:“玄镜小道友,你赴天宫,所求何道?”

揭过此事,下一个问题!

鲍玄镜先是“噢!”了一声,手忙脚乱地站了起来,又大胆地看着姜望:“我爷爷常说我,睁开眼睛,万事好奇——姜道友,我想知道,原野道友身上滴落的光,是什么?”

他还是要问。

又很符合天才孩童的姿态。

道在天真!

姜望道:“原野乃神命之子,是和国神庙祭祀。此刻原天神降神而来,这具身体大概并不能承受——你看到的,是原野本身灵性的溃散。原野已死,现在看来,他的身体也支持不了太久。”

天人法相并不为原天神讳隐,就像他并不隐藏自天人所得的信息。

原野面无表情。

鲍玄镜张了张嘴,有些惊讶,又有些害怕地站在那里。

心中则是非常满意。

他的目光从斜前方的玉真女尼旁边掠过,看向端坐于彼的姜望。

曾经的白骨圣女,以及白骨道胎的唯一遗憾,都在他的注视范围里。

他感到自己的目光像一柄长剑,可以轻易地将这两个人贯穿——倘若不是在朝闻道天宫里,而是在别的地方。

从幽冥走出来的滋味并不好受,因为他从一个拥有一切、掌控一切、与幽冥同不朽的伟大存在,变成一个可以被伤害、被压制、甚至被杀死的孱弱存在。

他的生命里,自此有了“失控”这个词语,而且他要长期感受。

现世有太多的人和事,都不遵循他的意志。

但不会永远如此的。

从幽冥大世界走出来,是必要的一步路。

他不像那些已经失去进取心、躺在虚假永恒之中的废物,他不认为自己有终点,不认可自己停留在幽冥神祇的高度。

但以幽冥神祇的位格进入现世,实在是最艰难的事情。在这件事情上,他反倒不如一个毛神来得方便。

越是强大,越被抗拒。越是弱小,越被忽略。

他想尽办法,布局长久,最后创造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白骨道胎,真正降生成为现世之人。

诸天外界都在仰望中心,他于幽冥世界,也已经注视了现世很久,一直是雾里看花,水中观月,总有一层蒙昧。

如今现世对他敞开怀抱,他贪婪地吮吸着这个世界的一切。也坚实地将最初构想,一步步编织为现实。

但在真正大踏步走向现世神祇的尊位之前,还有一个问题需要解决——

那就是当代的现世神祇,是否还有成就的意义。

这本不该成为一个问题!

但如今站在台前的现世神祇,实在是并不让人期待。

现世唯二的两尊现世神祇,境遇……似乎都不怎么好。

草原王权压神权,苍图神连个屁都没放出来——祂还存在吗?

原天神怎么说也是现世神祇,拥有超脱之尊——却也低调得太过!

苍图神好歹风光过,神国即霸国,甚至有过一统现世、成就现世至高神的可能性。

你原天神不说播撒神辉、传播信仰、蓬勃神国。

也不用躲躲藏藏,任人评点轻贱,像条看门狗一样,一点格调都没有吧?

神光还在,神威却不能够体现,鲍玄镜很怀疑这两个现世神祇的尊位份量。

当然,他也不会真个就小觑了祂们。

神祇失尊,必有其因。而他往时在幽冥,深为现世所抗拒,根本没办法了解到这种最深层的隐秘。

是现世神祇这个尊位与当今这个时代并不相合?还是苍图神、原天神自己的原因?

他需要了解清楚。

倘若是后者,那还无伤大雅。苍图神、原天神算是为他探路,祂们踩过的坑,他不会再踩。倘若是前者,那他就需要思考,自己是否要放弃早就准备好的现世神祇之路,另求超脱之门了。

他好不容易才降生现世,不会和现世做对抗。

事实上今日来朝闻道天宫,虽是为了见姜望,也更是为了解这个世界——他深知今日会于朝闻道天宫者,必是各方英杰。不同英杰所看到的真实,汇聚起来,就是这个世界的真相。

遇到原天神,是意外之喜。

原天神现在的状态……很有问题!

这是巨大的机会!但有没有可能,是祂在钓鱼?

耳中已听得天人法相淡漠的声音:“下一个。”

体会着这位姜叔叔对自己的关怀,鲍玄镜乖乖地坐下了。

……

……

熊咨度起身。

雄阔巍峨的天宫里,一个站着的小小的身影坐下。

逼仄昏暗的囚室中,一个坐着的挺拔的身影起身。

这里是酆都鬼狱,大楚皇子熊咨度,被革去尊名,囚身在此,已经十三年。

事先谁也没有料想过,道历三九一七年的秦楚河谷之战,竟成为熊咨度失势的节点。曾经那么受宠,朝野之间呼声无二,一朝忤逆君上,顷刻即为阶下囚。

但更让人没能意想的是,熊咨度囚于鬼狱,声望却与日俱增。

在泱泱大楚,没有无根青萍。

一个权力结构极其稳固、阶层牢不可破的国家,名不会掌于失势之人。

因为“名”即“力”。

慢慢很多人也就意识到了——

熊咨度既未失名,自未失势。

只是这位深得朝野爱戴的皇子,被囚锁在鬼狱深处,有那想要烧冷灶的,却也烧不着。只是奏请天子释放熊咨度的奏折,每日俱增。到了最近几年,更似雪花片,纷飞不停歇。

就在这一天。道历三九三零年,三月初三。

三月三是求子的节日,据说上古人皇有熊氏,便诞生于这一天。所以有俗语说“三月三,生轩辕”。

在这一天祈求上苍,能够诞得麟儿。

这一天是朝闻道天宫开启的日子。

也是在这一天,楚廷内相奉旨而至,推开了鬼狱之门!

天光透进一隙,在沉重的吱呀声里,迅速扩大。

光千变万化,阴影决定光的形状。此时便由一支刺枪,变成一柄扇。

熊咨度身着囚服,背负双手,静静地站在囚门前。

未有簪发,未有梳洗,未有金玉加身。往日惫赖的神情只是稍稍敛去,今日只是不言语,便自有一股高不可攀的贵态,仿佛立于群山之巅!

那一路铺到他身前的天光,便成为阶梯。从这个国家最深陷的地方,通往这个国家最荣耀的地方,

囚室里的稻草如有灵性一般,自动归于墙角。整整齐齐地立着,一霎风吹过,竟然复生为稻穗,如在田垄间——当然稻穗饱满则低头,一时拜于上贵者。

“兹有皇子,生于云台。”

“忧思为国,忠意不改。”

“苦心九丘,坐囚十载。”

“德鉴民心,年月行满。”

“秉性温良,谦和恭让。”

“复其尊名,还宫泰安!”

楚廷内相宋旻,双手捧着圣旨,一步一句,其声朗朗,其步厚重。从推开的鬼狱大门,一步步走进鬼狱深处,最终来到熊咨度的门前。

一直跟在他旁边的酆都尹,像是他身后展开的黑幡,就这么一路飘过来。

此时悄然往前一步,将牢门打开。

宋旻与熊咨度之间,就此并无阻隔。

华丽官服在牢房外,麻布囚服在牢房内。内外之隔,原来从不坚牢。

宋旻将双手高抬,整个人幅度夸张地弯曲:“奉皇帝命,迎殿下回宫!殿下,您这些年月,辛苦了!”

除他之外所有的太监、宫卫,都在鬼狱外等候。因为鬼狱是这样严格的地方,即便为帝宣旨,也不是谁都能进来。

熊咨度出生在云梦泽,出生之时,祥云在天,幻聚成台。他在鬼狱中多年,倒也不只是天天跟狱中囚徒们闲聊而已。读书著作并未有闲,还亲笔为儒家经典《九丘》作注——此举被很多人视为他对书山的亲善。

皇帝放他出狱,但并不说他无罪,也不说他赎够了罪,只说“年月满”。但当初将他丢进酆都鬼狱,可不曾说过年月。很多人都以为是关到死,才没有想到熊咨度复起的可能。

顾蚩双手平伸,无声地捧出一套礼服。

往日他虽掌鬼狱,对熊咨度却不假辞色。今日不发一言,但已极卑极敬。

瞧来是前倨后恭,但两般都是马屁的功夫。

熊咨度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在心里给了个善揣天心的评价。但并不接那套礼服。

“皇尊之贵,岂在于仪服?”他迈步走出牢房,随手抓起那卷圣旨,与宋旻错身而走。便以这圣旨卷轴为鞭,指向对面囚室:“此间囚室里,是我好友,法师梵师觉。”

那间囚室里,住着一个光头锃亮的和尚,正面壁而坐。嘴唇无声翕合,不知在念诵什么法咒。

虽在昏暗鬼室,其身佛光隐隐,坐下稻草如莲状。

熊咨度又问:“我请的旨到了么?”

这封天子赦书,不是他请的旨,是早就有的决议,皇帝的意思。

而他的意思,在他请的旨里。

“到了!”顾蚩恭敬地道:“这位……梵师觉大师,早先入狱原是一场误会,现已查明,当无罪释放。”

旨早到,旨上要赦的那个人,却无名姓,随着熊咨度开口才填上。

有关于“法师梵师觉”这个人的一切,自此开始编织。当他们走出酆都,梵师觉的过往便建立,梵师觉的现在便开始,梵师觉的未来便存在。

一言而天下改,一念岂止动摇一个人的一生?

这权力的滋味,怎能不让人迷醉?

穿着身上的粗布麻衣,在鬼狱之中坐了十三年,才能够在这样的时刻,稍微清醒一点。

而这样的时刻,往后还有很多。

往后时时都是。

熊咨度,你如何自醒?

“我说梵师觉法师也不像是做恶事的人,怎么会被关到这里来,原来是误会!”熊咨度轻笑一声:“这鬼狱里的误会,还真是多啊!”

顾蚩低头不语。

楚国自有刑司,惩罪罚恶,轮不着酆都尹。这酆都鬼狱里的罪人,从来也不是因为犯罪啊。

“殿下。”宋旻小声提醒:“陛下和百官还在等您——”

“先放法师。”熊咨度淡声吩咐:“法师出去了,我再出去。”

顾蚩紧走两步,上前为梵师觉打开囚门。

“我来送法师。”他说。

这间囚室里时刻不停的诵经,这时便停下了。虽然他张嘴的时候没有声音,但闭嘴的时候,鬼狱里突然就不那么安宁,有一种难消的怨。

名为“梵师觉”的和尚,抿住嘴唇,慢慢起身。

他心思纯净,但也明白这一步意味着什么。

可他没有犹豫。

在酆都鬼狱里呆了这么多天,虽然没有受什么折磨,却也经历颇多。他找了很久的答案,在熊咨度的帮助下也已经找到了。熊咨度说得对,他们应该互相帮助。

他随手摘下囚服上沾着的几根稻草,轻轻地放在旁边,就这样走出囚室。黑暗和光明有清晰的分野,现在他们全都站在光中。远处连绵的囚室里,还有许许多多锁在阴影里的人。

他不认识宋旻,也不怎么愿意熟悉顾蚩,只静静地看了熊咨度一眼。

熊咨度给了他一个肯定的眼神。

他于是转身,走到顾蚩旁边。

宋旻面无表情地侧立一边,只用余光注视这一幕——

梵师觉和顾蚩站在扇形的天光里。

顾蚩是光照无阻,身接晦影,立在光中而不同于光。天光似穿身而过,只留下一道人形的虚影。

梵师觉则像他的光头一样,反射着所有的光。他在光里,有清晰的形状。纤毫毕现,剔透如玉。

两人同在光里,而明暗相间。

顾蚩像一团阴翳飘远了。

梵师觉跟在酆都尹顾蚩身后,亦步亦趋地往外走。

起先是亦步亦趋,渐而步步生莲。佛光天光,已经分不清彼此。

一直到顾蚩和梵师觉都已经离开,鬼狱大门只剩天光,像一团巨大的光源。

站在光照尽处的宋旻,这才侧身做了一个引导的手势:“殿下,请移尊步。”

熊咨度这才踏步往前,履光而行。

鬼狱外的天光今因他而投入,此刻也随着他的离开,而往外席卷。他每往前走一步,身后的黑暗就跟进一步。

那仿佛没有尽头的鬼狱深处,有阴风阵阵吹来,其中似有一个声音幽幽——“小子,这就走了?”

酆都鬼狱之中,关着很多【无期者】。其中几个,甚至是在酆都鬼狱建立之时就存在。

或者换个说法——酆都鬼狱为他们而建。

熊咨度不回头地招招手:“走了!”

嘭!

他踏出了最后一步,酆都鬼狱关上了门。

三月三,有雷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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