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1章 演奏

火焰,吞没了一切。

大地抖动如毛毯,地面破碎,无数管道爆炸时所引发的动荡将三分之一的上层区笼罩在其中。

那一道从地面裂口中喷涂出的火舌,向着中央总部笔直的延伸而去。

像是从海面下冲向猎物的鲨鱼一样。

带来灭亡。

就那样,前所未有的烟花从大地之上升起,再度的照亮一切,仿佛第二个太阳一样,毫无吝啬的洒下尘埃、碎石、破碎的钢铁,还有残缺的尸骸。

毁灭的鼓点渐进,撼动一切。

幽深大厅之中,无数闪烁的红光里,浸泡着巨脑的溶液如同沸腾那样,在无数警报和损失受创的消息中,近乎宕机。

而就在大脑之后,漂浮在空中的五根锁链上。

重生的秩序之链哀鸣。

再度,裂出了一道深邃的缝隙……

【错误!错误!错误!】

无数警报中,一条又一条的报告不断的弹出,

巨脑在飞速的运转,无数并行的思路在其中激荡着,不断的重整着整个城市的通讯、控制和一切变化。

“停下!”

巨脑之下,轮椅上的监视者不断的抽搐着,眼瞳猩红,甚至已经无法负担起这恐怖的运算量,嘶哑怒吼:“马上停下!立刻!”

可无人回应,任由他不断的挣扎,呵斥,试图拔掉线缆,可是已经晚了。

巨脑毫无响应。

它在思考。

抽取所有的资源,运算着混沌的模型,模拟着调律师的所有行动,推算着未来的无数变化,最后,从其中得到最后的结论。

“给我停下!!!”

轮椅上的监视者抽搐着,嘶哑怒吼。

在那一瞬间,最后的运算结果出现在了巨脑之中。

巨脑,沉默.

运算停止。

.

“晚了一步。”

接连不断的震动中,节制凝视着屏幕里升腾的火焰,疲惫的闭上了眼睛。

死寂里,忽然张口,咆哮。

砸在桌子上。

怒喝。

令所有人陷入沉默,屏住呼吸,下意识的往后缩了一点,生怕自己变成节制发泄怒火的牺牲品。

很快,在短暂的失态之后,节制便长出了一口气,重新回到了椅子上,梳好了垂落的苍白乱发,重归平静。

只是按着桌子的手掌,绷起青筋。

从一开始,就已经落入了那个家伙的预料和陷阱之中。

他们仿佛笼子里的仓鼠一样,顺着无形之手画下的轨道,不断的狂奔,自以为一切尽在掌握,可从来没有能够突破束缚。

被玩弄在鼓掌之中……

调律师!!!

节制握紧了拳头,克制着这无数羞辱所带来的怒意。

哪怕屏幕上无数捷报传来,都未曾有过任何的分神——只是思索,追着那个诡异身影所留下的轨迹,寻求答案。

调律师,究竟想要做什么……

诚然,掀起了混乱,造成了破坏,形成了混乱。

可这就是他的目的么?

可这又能如何?

短短的十几分钟不到,当企业私军和圣都警卫倾巢出动,大量的装甲车停在了街头,开始强行镇压所有的混乱。

在紧急的调动之下,整个圣都的力量都投入了运转。

在行动开始之前的周密准备之下,各家公司和重要机关和部门,全部都已经完成了封锁和保护。

而所有胆敢同警卫正面交火的组织,全都被毫不留情的抹杀,变成一团倒在血泊里的烂肉。

这就是理所当然的结果。

隐藏在暗中的破坏者胆敢站在阳光之下所要付出的代价。

但此刻,节制看着屏幕之上所浮现出的一条条捷报,内心之中却毫无任何的喜意,就算是亲眼看到调律师最信赖的下属们一个一个被击毙,依旧丝毫无法放松。

调律师呢?

调律师去哪儿了?

费尽心机,付出诸多的代价,造成如此众多的破坏……称得上是成果丰厚,但紧紧如此么?圣城毒瘤的困兽之斗,只是求一个灿烂又震撼的死亡么?

太过于可笑,也太过于浅薄了。

那么,他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就在那一瞬间,浮现无数影像的屏幕停滞了一瞬。

传来了最后的求援。

那是来自巨脑最后的结论,迟来的领悟。

调律师的目的……

——【是我】。

就在那一瞬间,来自巨脑的警报被切断。

只有屏幕前一张张脸色渐渐苍白。

【监视者系统】,失去响应。

.

“圣哉!”

自虔诚的赞颂之中,钢铁装甲之下的追随者按下了起爆按钮。

紧接着,顺着导火索,数十道耀眼的火焰从幽深而复杂的地下升腾而起,将一切支援的道路尽数封锁。

顺着钢索笔直而下的信徒驾驭着装甲,毫不犹豫的向着呆滞的守卫叩动扳机,突入!

“别浪费时间,时机宝贵。”

在他们的身后,调律师落地,负手向前,跨越了脚下的血泊和尸骸,走进戒备森严的基地中,就这样,穿越了微不足道的阻碍、防守,站在了最后的闸门前方。

“炸开它——”

“是!”

钢铁猎犬向前,将背包里的炸药安装在了厚重的闸门上,紧接着,布线,向后,最终,按下按钮。

轰!

席卷的焚风顺着隧道吹向了远方。

头顶的顶穹剧烈的动摇着,落下无数尘埃。

而就在他们前面,厚重的铁闸只是崩裂出了一道缝隙。

震惊的下属回头,试图请示,可槐诗的表情没有任何的变化,只是在硝烟的刺激之下咳嗽了两声,然后说:

“继续。”

于是,再次安装,布线,引爆!

轰!

在厚重的铁闸之后,整个地下的空间再度被的震荡所吞没,自通讯系统之后,供电系统也在剧烈的震荡中摇摇欲坠,到最后,彻底报废。

一切光芒消失。

很快,当备用电源接入,便有暗淡的灯光从顶穹上洒落,照亮了监视者惨白的脸色。

轮椅上的老男人看着被烧红的闸门,难以掩饰惊慌和愤怒的神情,回头看向巨脑:“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在动荡的溶液中,巨脑之前的屏幕,缓缓浮现出两个大字。

【敌袭】

“什么狗屁,我难道不知道敌袭么!”

监视者大怒:“为什么你的系统一点反应都没有!为什么调律师都已经到了眼皮子地下面了,你才发现!

我们的位置,难道不是最高机密么!”

巨脑无言。

沉默。

有太多的理由可以报告,或许是对方通过不断的爆炸和地震,进行了地底的空腔测试。或许是对方在通讯系统里植入了病毒,得到了他们的位置。或许是有人背叛,出卖了他们的所在。

或许接连不断的混乱和袭击,只不过是对方一个个的进行排查和试探。

或许,这一场混乱,从一开始,就是为了通过源源不断的压力,逼迫他暴露出自身的存在……

或许……

太多的或许了。

太多的不确定。

而事到如今,又还有什么话好说?

“说话啊!废物!”

监视者怒吼着,奋力的敲打着容器的屏障:“快想点办法啊,你以为躲在后面就能够安全无忧么!你做梦!密道呢?还没有启动么?还有援军呢?难道那群家伙要坐视这里被毁掉么!

我们还有那么多装备和陷阱,赶快给我还击!愣着做什么?”

【没用】

溶液中的巨脑平静的回复:【时间不足,我们最后,都会死。】

监视者僵硬着,陷入呆滞。

可就在他身后,饱受摧残的铁闸,终于在哀鸣里崩裂缝隙。

紧接着,装甲的撕裂和进攻之下,轰然破碎!

闸门之后,钢铁猎犬们鱼贯而入,抬起枪口,对准了轮椅上的监视者,还有他身后的庞大容器。

最后,黑暗里响起的,是低沉的脚步声。

就这样,跨越了最后的障碍。一步一步,踩着灰烬和血色,走进死寂的殿堂内。

暗淡的灯光照亮了已经开始褪色的长发,还有那一张苍白的面孔。

充斥着恶臭和硝烟味道的空气里,槐诗捂住嘴,剧烈的呛咳,弯下腰,几乎站不稳,喘息。许久,终于抬起头来,拭去嘴角的血渍。

迈步上前。

轮椅上,监视者僵硬的凝视着对方的样子,瞪大眼睛,张口,想要说话:“你……”

砰!

槐诗面无表情的叩动扳机。

轮椅上的监视者仰天倒下,额头上浮现出一颗深邃的血洞,再无任何的声息

而槐诗脚步不停,越过了轮椅,继续向前。

最后停在了巨脑的容器之前。

看着溶液里漂浮的畸形器官,许久,忽然展颜一笑。

“你好啊。”

他端详着眼前圣都的黑暗掌控者,轻声感慨:“想要找到你,可真不容易。”

【无意义。】

巨脑的屏幕上,浮现出冷漠的回应——【汝之破坏,毫无意义。】

“意义?”

槐诗看着那一行回复,满怀好奇:“你已经知道我想做什么了?”

【无意义。】

圣都的监察者和调控者回复:【我死了,会有新的配件,诞生。职责,将会延续。汝之计划,毫无意义。】

“破坏本身,就是意义。”

槐诗笑起来了,“反抗本身,也是意义——正是这一份意义,让我来到了这里,好歹也应该正视一次现实了吧?”

溶液涌动,无数气泡从巨脑之上升起,屏幕剧烈的闪烁起来。

仿佛震怒呐喊一般。

【无意义】!

【汝等反抗,无意义。】

【一切厮杀,都在食物链里。】

【一切相食,都将更沉沦。】

【无意义】!【无意义】!【无意义】!【无意义】……

到最后,猩红色的否定已经突破了屏幕的束缚,从地板和顶穹之上浮现。

纵然没有肢体,无从反抗,没有口舌,无法辱骂。可愤怒的巨脑,依旧重复着否定的话语。

在这短暂的沉默里,槐诗静静的凝望着巨脑的反驳,忽然点头。

“或许呢。”

他说,“就当没有意义吧。”

如此轻描淡写的将问题丢到了一边去,容器内的巨脑瞬间迟滞,无法理解,可紧接着,它便透过最后的摄像头,看到那一双阴暗里的眼瞳。

仿佛由更幽深的黑暗所创造。

如此静谧。

只是冷漠,俯瞰着眼前的一切,可在那一双眼瞳的倒映之中,一切便仿佛都笼罩在毁灭的火焰里。

“那么,汝等的创造呢?”

槐诗微笑着,忽然问:“汝等之圣都,意义何在?汝等之维持,有何骄傲可言?汝等的食物链,又算个什么东西?”

如实,踏前一步,凝视着容器中的巨脑,戏谑发问:“而你为之自傲的使命和职责,又有什么意义呢?”

“……”

又那么一瞬间,死寂之中仿佛传来幻觉一般的怒吼。

如此凄厉。

可很快,那幻觉就消失在沸腾一般的声音里。

在容器之中,无数气泡在波澜的扰动之下升起,温度在迅速的攀升,在一瞬间无法计数的思考中。

调动所有的机组,唤醒一切资源,压榨着最后的能源。

无声的尖叫。

无数字符从屏幕上接连不断的闪过,到最后,在屏幕的闪烁里,最后的字符也消失无踪,只剩下一片空白。

只剩下来自巨脑的,最后悲鸣。

【无意义。】

这是巨脑拥有自我之后的最后领悟,【这个世界,无意义。】

——【我,无意义。】

于是,寂静里,嘶哑的大笑声响起。

就好像看到了整个世界最荒唐的笑话一样,槐诗自嘶哑的呛咳中大笑着,不顾肺腑撕裂时涌出的血色,最后发问:

“既然如此的话,那毁了又如何?”

巨脑沉默。

最后的光芒缓缓熄灭。

而槐诗,转身离去。

在他身后,钢铁猎犬们叩动了扳机,一切都平等的沐浴在金属带来的毁灭里。

轮椅上监视者的尸首,大厅之下的机组,溶液中的巨脑,乃至所有……随着金属燃料和炸药物的安置,最后的火花落下,尽数被笼罩在耀眼的光芒中。

就这样,化为了无意义的焦炭和尘埃。

当节制赶到的时候,所看到的,便是如此惨烈的满地狼藉……

操控圣都无数变化的中枢,一切记录储存的宝库,乃至,监看所有一切的眼睛,思考所有现象的大脑……一切都已经荡然无存。

只留下最后一缕灰烬,缓缓的落在他的头发上。

这便是调律师的赠礼。

“先生,这里……”

在他身后,私军的指挥官上前,小心翼翼的问:“接下来……我们是否……”

节制没有说话。

只是沉默着,凝视着那一片在高压水枪的冲刷下渐渐熄灭的火海。

还有脚下,那一片仿佛刻入铁石中的猩红印记。

血的色彩。

“追啊——”

节制回眸,疑惑的问:“我让你们停下来了么?”

那一张苍老面孔,缓缓的蠕动着,在愤怒和耻辱的刺激之下,某种更加狰狞的东西已经快要忍不住,破壳而出。

“在我告诉你们停止之前——”

遍布血丝的眼瞳,凝视着身后的下属,一字一顿的告诉他:

“——给我,继续,追!”

.

与此同时,夕阳之下的顶层区。

汽车的后座上,槐诗抬起了眼睛:“就到这里吧。”

他忽然说:“停车。”

混乱的车流中,汽车缓缓的停靠在了路边,不顾后面愤怒的司机们按着喇叭,一动不动。

驾驶席上的男人沉默着,低着头,静静聆听。

“应该吩咐的事情,都已经说过了。

接下来一段时间里,大家就好好的待在家里修养吧……如果有什么麻烦的事情,可以去找原照那个家伙。

联系的方法,我已经告诉过你们了,如果联系不上的话,等一等就好。”

槐诗靠在窗户,看着街道外的场景,浓烟还未散去的城市,以及寥落的广场。

想着那些还没有说的话。

想到最后,发现竟然已经无话可说。

“就这样吧,我累了。”

他点了点头,推开了车门,最后回头说:“记得替我跟大家说句再见吧。”

可在他身后,司机却忍不住探出头,向着着他呐喊。

“先生!”

他望着槐诗的背影,颤声恳请,“和我们一起走吧!我们还有机会重新再来,一定能……”

看着那个快要流下眼泪的男人,槐诗愣了一下,忍不住笑起来。

“说什么傻话。只是休息一会儿而已,放心吧。”

他微笑着,挥了挥手,“你该走了。”

司机追上来,还想要说什么,可是却看到了他的眼神,不由自主的,停在了原地。

就这样,目送着槐诗的身影渐渐远去。

许久,他也转过身,后退了几步,消失在人海里。

动乱刚刚过后的顶层区,一片静谧,一路走过来,所有人都好奇的看着这个看上去有些狼狈的男人。

有些年头的风衣上带着汽油和灰烬的污渍,边缘上残留着弹孔的痕迹。当狂风吹来,帽子便飞去,露出了渐渐失去色彩的长发。

还有手里提着的琴箱,敞开的琴箱里,只有一把稍微有点破旧的大提琴,琴板上竟然裂开了一道细碎的缝隙。

当微风吹过琴弦,细碎的鸣动,便令匆匆的行人们不由自主的放慢的脚步,回头。

看到了那个低头调试着乐器的背影。

就好像对待着全世界最庄重的事情一样,那样的神情专注又仔细,带着令人的目光无法再离去的莫名神采。

而当第一个音符袅袅升起的时候,渐渐冷去的世界仿佛也重新变得温暖起来了。

琴师的眼眸垂落,温柔的拉动了琴弦,便有柔和又明朗的旋律从其中流出,带着悲泣一般的厚重底音,回荡在吹拂的风里,飞向远方去。

就像是温柔的拥抱一样。

这并非是什么古老的韵律或者是被人所铭记的篇章,只是随意的即兴曲而已。可那些茫然驻足的行人们,已经渐渐的陷入了恍惚里。

在回忆之中,好像想起了什么事情。

有什么很美好的东西。

有什么,被遗忘的东西……

仿佛再一次的回到了曾经的世界之中,沐浴在阳光里,彼此欢笑。

可那样美好又单纯的东西却早已经远去,甚至未曾能够留在记忆里,所见到的,只有冰冷的雨水和冷漠的一切。

正因为如此,当这短暂的梦醒来时,才会感觉怅然若失。

才会忍不住想要流下眼泪。

梦已经结束了。

那个年轻的琴师不再演奏,好像没有听见周围的催促或者恳请那样,只是坐在椅子上,静静的微笑着,眺望着远去夕阳辉光。

直到人群在警笛的声音中被驱散,

一个陌生的中年人站在了他的面前,低头辨认着他的模样。

“槐诗先生?”

他警惕的问,“或许,我应该称呼你为调律师?”

“嗯,应该是我没错。”

槐诗点头,端详着他暗暗紧张的样子:“有什么事情么?”

“您看上去似乎并不打算抵抗?”

那个男人专注的盯着他,许久,微微点头:“看来我们似乎能省点事儿了。”

就这样,掏出了一双手铐,向槐诗展示。

槐诗了然的点头,抬起双手,配合的让他将手铐拷在了自己的手腕上。

直到现在,一个个激光瞄准器的红点才从暗中落在了他的身上。

密密麻麻,数之不尽。

宛如无形的利刃那样。

刹车的声音接连不断,一辆辆装甲车停在了路口,封锁道路。就在街道的两侧,就在天台上,一个个全副武装的圣都警卫鱼贯而出,举起了手中的武器。

天罗地网,再无空隙。

紧接着,便有人冲上来,开始仔细的检查槐诗的身上,衣服,口袋,头发,一寸寸的扫过,在确定没有任何爆炸物之后,再加上了一重镣铐。

到最后,一辆厚重的装甲车停在了路边,大门开启,露出了专门为他准备的囚笼。

“该走了,槐诗先生。”

中年人引手示意,最后警告:“我想,今天的麻烦差不多也应该结束了,也请你为它画上句号吧。”

槐诗点头并没有反抗,跟着他向前,只是在走进囚车之前,却忍不住看向不远处的人群。

脚步稍微停顿。

“演奏已经谢幕了,各位。”

他笑着,向他们道别:“大家,再见吧。”

就这样,最后看了一眼,就仿佛得到了什么救赎一样,饱含着祝福和感激的笑着,走进囚笼中去。

再不回头。

黑暗中,汽车缓缓的启动,开始行驶。

槐诗靠在墙壁上,闭上了眼睛,哼唱着大提琴的旋律。

就这样,沉沉睡去。

写完之后发现,竟然有一万二,就感觉自己很了不起。

请大家给我月票!

(本章完)

第1262章 囚笼之内(感谢玉米 君的盟主

从未曾有过如此煎熬又漫长的时光。

短短的一天一夜,整个圣都,所有的人都被突如其来的动乱再度卷着,不知去向何方,茫然又惊恐的在浪潮中起伏。

他们本能的顺从恶性或者是恐惧,警惕戒备着每一张陌生或者熟悉的面孔,或者带着武器和勇气,贪婪的走向每一处燃烧的火焰和灯光中。

或是逃亡,或是追逐,又或者蜷缩在似乎安全的庇护所中,等待着天空再一次亮起。

时隔半年之后,他们再度的回忆起调律师所带来的黑暗,和充斥着混乱和死亡的狂欢。

可一切终究是会结束的。

在枪炮,在警告,在催泪弹和高压水枪的驱逐和圣都警卫于企业私兵的残酷杀戮里,秩序重新构建。

熟悉的一切都仿佛再度归来。

可每一个惊魂未定的灵魂都在疑惑、怀疑,或者是质问自己……这一切真的结束么?

结束了。

震撼所有人的并不是这延续了无数动乱的二十四小时,还有翌日清晨出现在了每一个屏幕之上的头条。

顶层、高层、中层、底层,混乱的小巷、豪华的别墅或者是宽阔又冷清的街道上,所有人都再一次的看到了调律师的面孔。

只不过,这一次,是在囚笼之中。

【调律师被捕】

短短的几个字符,却需要用漫长的时间去理解。

是梦吗?还是什么玩笑?

在狂欢的末尾,混乱的人群里,那些拎着棍棒站在露水中的人面面相觑,小巷的阴暗中躲避追逐的人茫然的抬头。

可当圣都警卫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如同雷鸣一样响起,漆黑的队列自顶层奔流而下的时候,所有人才发现,自己好像习以为常的狂欢,只是昙花一现。

短暂的一夜结束了,大家都回到了现实的世界里。

冷酷的圣都之中。

而屏幕上,圣都娱乐还在不断的播报着相关的新闻,源源不断的佐证和来自警卫高层人物的谈话,迅速的还原调律师被捕的始末。

在对话和模糊的录像中,所有人都见证着他惨烈的败北和逃亡。

在气氛的渲染和旁白的述说中,展示了滑稽的跳梁小丑、不自量力的可悲狂徒调律师是如何被追逐着,抛弃所有,还射杀了无辜儿童和妇女,试图逃亡,最终却被正义的警卫们围堵在了公园之中,在决定性的力量差别之下,跪地投降。

当他所造成的渺小损失被一笔带过之后,大篇幅的内容用来描述圣都警卫们的勇武和精锐,保卫圣都时的壮举和英姿,以及为了保护无辜的群众毅然点燃了总部想要和调律师同归于尽的警督……

最终的最终,便是让所有人迫不及待的详细记录,圣都娱乐的专题节目——《调律师的罪恶王朝》

在节目之中,详细的介绍了调律师在下层区的各处据点,其中奢靡的装饰和陈列,乃至诸多藏宝和金钱,被抓来之后以泪洗面的无辜少女。

纸醉金迷的生活让人目瞪口呆,而恶贯满盈的爪牙和下属则让人大开眼界。

连环杀人狂卢卡,二十七岁,在万通广场被正义的群众击毙;策划诸多恐怖事件的‘工程师’维尔利斯,依然在逃,悬赏5000万。调律师心腹蒋刚,三十一岁,死于警卫的击毙;苦修士波尔加,死于人民的审判;机械疯狗藤田,死于调律师被捕之后的自杀式恐怖袭击……

而在其中,恶贯满盈的双面恶棍、槐诗的麾下走狗,欺骗了所有圣都人民的黑马工业的CEO原照在事发的当世已经失踪,目前潜逃中,悬赏2亿圣都币,死活不论。

最后的最后,当然是【调律师·槐诗】本人。

不幸的童年和极其出众的艺术素养,从幼时就表露出的残忍倾向让他走上了这一条危害圣都的道路,父母和姐妹都惨死在了他的手中,而网罗了诸多党羽和恶棍之后,便不自量力的想要同圣都宣战。

结果在正义的警卫铁拳之下,美梦分崩离析,深陷牢狱之中,哭泣嚎啕,悔不当初。

历数诸多令人瞠目结舌的罪案和数十万因他而死的无辜群众,受害家属的泪水和悲泣让屏幕前不知道多少人红了眼眶。

噩梦已经结束了,不幸总是会过去的。

主持人欢天喜地的描述着圣都的美好现在。

可当最后,那一张憔悴苍白的面孔出现在屏幕上的时候,所有人都不由自主的屏住了呼吸。

崩裂血丝的嘴唇仿佛在微笑一样,苍白的脸色上胡须没有修理了,隐约能够看到皮肤下的青色血管。

可最让人毛骨悚然的,是那一双眼瞳。

那么漆黑,闪耀着某种瑰丽的光芒,隔着屏幕凝视着所有观众的面孔,哪怕身在牢狱之中,可神情却仿佛傲慢的在云端俯瞰。

如此嘲弄。

整个酒吧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所有端着啤酒的客人们在突如其来的惊愕中忘记了呼吸,可很快,一切喧嚣重新泛起,喧嚣如常。

大家都默契的将刚刚的寂静抛在了脑后,不愿意承认自己的心中曾经有过片刻的惊骇和颤栗,而是鼓起勇气,在酒精的刺激里高谈阔论。

“哈,这就是调律师?”

吧台上喝醉了的魁梧男人将啤酒杯砸在了面前的桌子上,怪笑出声,扯着嗓子向周围的人说:“扯几把蛋,长得跟个娘们一样,还调律师呢,跟个鸡架子似的……像这样的,老子一把手就能把他捏出尿来,警局的都是一帮什么垃圾玩意儿?”

大片的哄笑声响起了,烂醉的客人们鲸吞着各种烈酒,抚慰曾经一夜所带来的彷徨和惊慌,大声的讲着粗俗的笑话和倒霉蛋的故事,或者揽着几女去迫不及待的宣泄最后一点精力。

在欢快的气氛里,醉醺醺的壮汉喷着吐沫,和酒保喋喋不休的说着自己的英勇事迹,直到一杯威士忌放在了他面前的桌子上。

“这杯是那位先生请你。”

酒保说。

当壮汉疑惑的回头,就看到酒吧角落的台桌后,阴影里,一个仿佛在哪里见过的年轻男人,正向着他,举杯微笑。

壮汉得意的咧嘴,瞥了他一眼之后,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正当他抬头想要再看过去的时候,角落里的人却不见了。

仿佛已经离去。

只有在客人的往来中,后背传来了隐约的刺痛,仿佛扎了一根刺那样。

当他伸手抹去的时候,却在深邃的裂口之上,摸到了一把不知何时钉进心脏的匕首,猩红的血液染红了五指。

刺耳的惊叫声从酒吧里响起,很快,混乱的惊叫和呐喊如同炸弹一般扩散。

而引发这一切的人,早已经从后门走出。

漠不关心的回头看了一眼身后。

戴上兜帽。

就这样,原照再度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同样的时间,不知道多少人恐惧不安与接下来的清算,又有多少人痛哭流涕忏悔曾经的疯狂,还有更多的人,狂喜乱舞的想要迎接新的喜讯。

明明动乱已经过去,可整个圣都却仿佛依旧沉浸在波澜之中,数之不尽的灵魂自潮水中起落,彷徨的徘徊,难知明日。

低层区,寂静的冒牌药店里,只有火炉上的水壶发出了尖锐的声音。

烧开的水在壶里沸腾着,翻滚。

靠椅上的主教抬起眼睛,看了一眼电视上那闪现一瞬的熟悉面孔,便低下了头,继续看手里的报纸。

一声悲悯的轻叹,随着水汽一同飘散无踪。

而越是向上,越是阳光所照耀的地方,便越是喧嚣和狂躁。

高亢的声浪涌动在空气之中。

圣都法院的门外,戒备森严的警卫们前方,数之不尽的人群将宽阔的街道拥挤的水泄不通。

每一张面孔都涨的通红,洋溢着狂热和愤怒的光芒,向着寂静的栅栏之后放声呐喊。

“审判!我们要审判!!!”

“公审调律师!”

“杀了他!”

“弄死那个狗娘养的!”

“血债血偿!!!”

震耳欲聋的声浪回荡在街道之中,无数玻璃微微的震颤着,颤栗难安,可与之相比的,是那些洋溢着喜悦和怒火的眼瞳。

仿佛期待着最后的篝火宴会一般,盼望着真人秀的最后高潮到来。

死的是调律师还是其他都无所谓,只要那个妨碍自己生活和让自己厌恶的家伙在火焰里焚烧就足够。

仿佛饥渴的野兽在等待着最后的投喂一样。

那一张张期盼又狰狞的面孔,莫名的让屏幕前面的节制有些不安。

不安并没有持续多久,直升机很快就已经从空中落下了。

他起身走出舱门。

在私兵的护送之下,走进戒备森严的监狱。

整个监狱都和外界彻底的隔绝,在层层封锁和前所未有的警备中变得固若金汤,甚至其他所有的无关者和犯人都已经全都被送走。

整个监狱、数千名警卫、十六道封锁和高耸的墙壁,内部的无数机关和防卫,此刻都是为了一个人而存在。

飞鸟难度。

就算是一只苍蝇飞进警告区域都会直接开火,予以击杀。

遗憾的是节制根本没心情去赞叹这完全的防备和专业的水平了了,只是脚步匆匆,走进了监控室里,向着守在这里彻夜未眠的监狱长发问:“一切状况都正常么?”

“是。”

监狱长挺直了身子,肃声回答。

没有任何的异常,没有亡命之徒的进攻,也没有预料之外的破坏和爆炸,整个监狱静谧就像是死去一样。

就连警卫们的呼吸声都被刻意的压制起来,落针可闻。

偶尔巡行时,便忍不住看向层层封锁的最深处……就仿佛能够看到弥漫的黑暗那样,触电一般的移开眼神。

自从槐诗被送到这里之后,便迎来了如此诡异的寂静。

一切都在有序且严谨的运转。

没有丝毫的瑕疵。

可真的一点瑕疵和问题都没有么?

节制的脚步停顿了一瞬,审视着每一个角落和地方,试图找到任何不对的征兆,但什么都没有。

一切都正常的让他不安。

甚至,让他怀疑,调律师的被捕,是不是又是一场恶劣的谎言?

他想要做什么?

他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他为什么会如此顺从的被逮捕?迫不及待的来自寻死路?

节制在思考,一整夜都在。

可一直到天亮,都想不明白槐诗的目的。

只是依旧不安,不知这是否又在那个家伙的计划之中……自己,是不是有一次自以为得计的落入了陷阱之中?

可不论如何,调律师都已经被捕,囚禁,层层封锁,插翅难飞。

他们赢了。

即便是赢得如此狼狈和滑稽,依旧赢了。

现在,调律师就在屏幕之中,被束缚在椅子上,带着头套,头颅低垂着,仿佛沉睡。

而更令节制诧异的是,衣服和身体竟然还是完整的。

“这究竟是真的还是假的?”

节制嗤笑,“我怎么不知道圣都警卫开始如此文明了?”

在他身后,监狱长欲言又止,不敢说话。

节制回头冷声问:“为什么到现在一份笔录和审讯的报告都没有?”

“……”

沉默里,监狱长吞了口吐沫,看向角落里,那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身穿着星辰医疗的制服,神情疲惫。

“实际上,我们恐怕并没有那样的机会……”老人无奈叹息,“也不具备那样的条件。”

为什么不用刑?

原因很简单,不敢。

原本已经有人为他预定了豪华的套餐,整个圣都最精通折磨艺术的人汇聚一堂,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彼此之间争执不休,试图证明自己的方案能够带来更多的痛苦和羞辱,只有自己才让调律师变成一滩躺在地上流眼泪的软骨头。

但现在,已经没人敢碰他了。

早在送来的路上,囚笼中的槐诗就已经剧烈的咳血,陷入了昏迷。

一开始,所有人都以为这是什么阴谋诡计,或者是试图越狱的把戏,直到监狱里的医生在枪口的威逼之下,鼓起勇气,做出了初步诊断。

创伤性休克。

在经过初步诊断之后,所有人都在惊骇中迎来匪夷所思的结果。

浑身上下十六处枪伤和四道贯穿性大型伤口,粗劣的缝合和手术之后,还有三颗没能够取出来的子弹。

一颗在颅骨,两颗在胸腔,紧贴着大脑和大动脉,和它们扎根作伴。

肺部、肾脏、肝严重坏死,慢性心肌炎和脊柱上的骨裂,以及多部位严重发炎,双腿和手臂上还有三支没有拆除的钢板。

一只眼睛已经永久性的逝去了视力,另一只眼睛残存微弱的视觉。

而更糟糕的,是长期滥用抗生素带来的抗药性,以及病毒和生化武器的侵蚀。

神经系统岌岌可危,淋巴系统濒临坏死。

没人知道,在如此严重的伤势和恶劣状况下,一个人是如何活下来的。

再如何健康的壮汉在这样的状况下,也应该早三个月就已经装进盒子里了。

星辰医疗最高级的医学研究室派出圣城最顶尖专家和最先进的仪器,抢救了一夜,才堪堪将他从死亡的边缘拉回来。

即便是如此,依旧难以保证他生命的延续。

他要死了。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