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6章 天人(求保底月票)

铛~!

垂正的剑脊,托着单薄而利的剑尖在空中翻转。

天光在剑脊上分流,有那么一瞬间,绽出了虹彩。

白发的男人空握断剑。那本该可以定义剑之中正典范的剑柄,已经绞开成乱絮一团的金木丝缕,被他的五指,紧紧握合在手中。也将他右手的五根手指,割开密密麻麻的伤口。

陆霜河没有注意自己的伤口,也没有注意自己的剑,他只是看着姜望。

那冷漠如天道般的眼睛里,有一点疑问,算是罕见的涟漪——

姜望那交汇了岁月和命运的一剑,没有杀死他。

他是站在洞真绝顶,等了姜望很久的人。杀他不需要理由,不杀他才需要。

倘若今日的胜者是他,他绝不会放过姜望。

倒不是说他对姜望有怎样的恨意,他对姜望绝无半分怨怼。而是说……没有必要。

斩出那样超越洞真过往界限的一剑,他会顺其自然地往前走。

无论前方是草木还是花鸟,是人鬼还是妖魔,一剑带过就带过。

他不会为姜望而收敛。

姜望是生是死,并不重要。姜望和这世间万物没什么不同。

但为什么姜望会特意为他陆霜河收敛几分?

难道凤溪河畔的教训,还不够深刻?

而即便是关乎生死的这点涟漪,这点疑惑,在陆霜河心中也没有停留太久。

在这样的时刻里,名号为“七杀”的白发真人,定定地看着姜望。

他没有问“为什么不杀我?”

而是这样问道——

“还有下一剑吗?”

姜望怎么想的根本不重要,杀他或者不杀他,也只是这个世界上每天都会发生的无数选择中的普通一个。

他只是期待更高的风景。想看到洞真此境是否还有更强的剑。

此道未极,此心难死。

姜望这时候已经收剑在鞘中,绝世的锋芒都敛去,高渺的心神都沉落,洞真绝顶的豪迈散为索然——

而这些,都跟陆霜河无关。

超凡世界的璀璨,曾经在陆霜河的剑光里,为年幼的男孩第一次铺开画卷。

但他跌跌撞撞从凤溪镇跑出来,从来走的都是不同于陆霜河的另一条路。

这条路,在凤溪镇的小河畔,就已经分岔。年幼的姜望和易胜锋,就已经做出了选择。彼时寻仙的美梦在天边,不敢置信的痛楚在水底。

时光荏苒至如今,“陆霜河”这三个字,也只是路过的风景。

路过了。

“我要回去吃饭了。”姜望说。

他淡淡地瞥了陆霜河一眼,身形便像晕开在纸面的水气,淡隐而去。

这样的眼神……

陆霜河在这双悬如天镜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眼睛。

他仿佛看到一条清澈的河流,穿行在岁月之中。

隔着清澈河水对视的他与姜望,仿佛还像当年那般。

他这时候才意识到,深陷在水底的那一幕惊愕和恐惧,那是一个孩子的眼睛,第一次折射这个光怪陆离的超凡世界。

但也许是凤溪镇的小河太清澈,水光太波折,竟然偏离了无情,洗掉了背叛……那留下了什么呢?对“道”的执着么?

陆霜河不在乎。

可是他紧紧握着剑柄的手,被割得没有一块活肉的手,有那么一瞬间,是失去力气的。

他又握住了。

他一直觉得,在他和易胜锋之间,或者他和姜望之间——总之一个是他,一个是他所等待的向凤岐的背影——这样的两个人,只有一个能够继续往前走。

而他是往前走的那个人。

他对易胜锋的教导毫无保留,他对姜望的等待绝无虚假。

向凤岐死于一场狂妄的、震古烁今的挑战,而叫他永远失去追逐的可能。

世上再无向凤岐,所以他想要培养一个,或者等待一个。

现在他当然知道,姜望不是谁的背影。

能够超越向凤岐的人,不会是第二个向凤岐。

现在,此刻,在这个只能有一个人往前走的故事里,姜望说——我先走了,你跟上来吧……跟不上也行。

故事的结尾,与想象完全不同。

但这也应当。

能够赢过自己的人,必然是打破自己想象的人。

陆霜河什么话也没有再说,只是握着他那几乎已经看不到形状的断剑,往晦影重重的远处走。

风吹白发,好似披霜带雪。

就像当初在凤溪镇外,剑光一纵,便再也没有回头。

……

……

哗啦啦~

剑光剖开天幕,也就此掀开了浪涛。

漫无际涯的潜意识海,在海风之中宁静的摇晃。

玉冠束发的青衫客,行走在如镜的海面。

海洋镜面中,倒映的并不是他和他的天空。而是另一片天空,以及那片天空下,一座白色的桥梁——架连妄想与现实,白日梦乡。

倘若在白日梦桥梁上有人在行走,在彼面世界里,玉冠束发的青衫客,也是倒映在海底。

白日梦和潜意识海是镜映的两世,它们勾连在一起,共同构筑阴阳真途。

只需一个念动,阴阳倒转,三途贯世,姜望就能自此即彼——他要回淮国公府吃饭,最快的路径当然是循阴阳真途原路返回。

但就在这个时候,他抬头望向天空。

他的眼睛明如悬镜,不见波澜。映照一切,好像也失去一切。

在真正斩出【岁月如歌】,将其推到岁月与命运交汇的那一刻,他无限上升的心神,就陷入这样危险的境地——

太接近天道,也自然而然的被天道吸引……乃至吸收。

他太强大了。

文衷和高政两位绝顶真人,为他补完了绝顶前最后的遗憾。越国的历史叫他洞察岁月如歌,北斗杀南斗叫他了悟命运,邹晦明的传承使他看到圣途……

在击破陆霜河那代表洞真境极致杀力的【朝闻道】之后,他的剑意还在跃升,他的心神还往更高处。

他真的“闻道”。

他已经看到一条无比强大的路——合于天道,高卧九天,在时空尽处、因果之外,俯瞰岁月长河与命运长河的交汇。

这甚至不是一种“吸引”,无关于力量或境界。

这是一种应然的事实。

天地万物最后都要归一,那是永恒的宿命。

而他有幸看到,有缘参与。

姜望缓行在潜意识海面上的每一步,其实都是在对抗那种“合于天道”的必然。

他的眼睛里,仿佛看到一片天蓝色的华光。

华美至极的天凰空鸳,在流动的华光中舒展羽翅。

姜望似乎正与那双天蓝色的眼睛对视,或者说,他的眼睛……似乎就是那双眼睛!

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不由自主地往更高处,又从风筝变成了真正张羽的凤凰。

他越飞越高,越飞越高……

咔、咔、咔。

指骨一节节的发出爆响,筋络像河流暴起在山川。他就此握紧了剑柄。剑没有再出鞘,但他已然站定了,在一度波折的海面。

时空尽头好像有一面镜子,他的眼睛看着镜子里的天蓝色眼睛——这两双眼睛总算分开了——他从天蓝色的凤凰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点涟漪。

仿佛在疑惑,为什么不抓住机会,走向永恒的强大。

这双眼睛不代表已经诞生的那只空鸳,更不代表凰唯真,只是天道的一种表现,基于个人的感受而产生反馈。

姜望摇了摇头:“那是‘天’的道,不是‘我’的道。”

“闻道”而后“舍道”。

啪!!

天蓝色的眼睛,像镜子一样破碎了。

凰唯真在幻想中创造天凰空鸳,增益天道。

正在攀登极限的姜望,也借益于此,杀出超越古今洞真绝顶、近于天道的一剑。

与此对应的是,他也被天道“感召”了。

他在对抗这种感召。

余北斗在命运长河挥手远去的背影,是一种自我的波澜。

他对陆霜河说他要回去吃饭,也是他为自己选择的从天道脱离的方式。

不知不觉中,楚国淮国公府,于他已承担了一部分“家”的意义,还有一部分在凌霄秘境。

人在世间的牵绊,把人系在人间。

姜望把目光从天空收回,暂且将自己从天道抽离——之所以说“暂且”,因为没那么容易真正抽离,这必然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而就在这个时候,他忽然感受到了一缕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像倾河之水,从内到外将他浇透。

在目见一道已经有相当造诣的他,却无从感知这目光是谁、从何而落。这缕视线明明如此微弱,却浩瀚无涯。明明毫无遮掩,却无痕无迹,所有的信息都无从捕捉。

姜望心中生出一种明悟——

这就是陨仙林深处那位不知名的伟大存在。

不是他有能力洞察这道目光,而是他在被这道目光纳入认知的过程里,有了“被认知”的感受。

由此才明白自己被注视。

他在命运长河的上空,已经看到他那一剑会涉入超脱的战局,也因而猜得到注视自己的是何方神圣。

在这样的视线中,绝巅之下的存在,几无秘密可言。

姜望也绝不动念去追溯什么,只是静静地等了一瞬。

他很明白,他被纳入认知的过程,就是凰唯真捕捉那位陨仙林神秘超脱的过程——那位存在也可以选择不理会他这打破洞真极限的一剑,但少了这历史性的一剑的认知,陨仙林神秘存在就无法再保持那种“跳出认知”的状态。等待祂的,将是超脱共约,天下具名。

超脱有超脱的战争,姜望已做完他该做的事情。

瞬息的静待后,姜望抬起足尖,轻轻一点,就此泛开了潜意识海的涟漪。

但海面忽而一暗,不再清澈如镜,也丢失了镜映的一切,看不到那仿佛绵延无尽的白日梦桥梁。

阴阳真途已断。

是可敬的斗阁员不肯给他再次架路,还是被某种力量所隔断?

姜望暂不探究,也面无表情,只脚步一折——

轰隆隆!

剑光如电光,裂天而走。

若说陨仙林是刀山火海,此刻他也肉身横渡。

在超脱互争,阿鼻鬼窟大战的情况下,这号称“天下最凶之地”的陨仙林,还有什么能阻挡现在的姜真人?

重重鬼雾,吹息即开。怨灵凶怪,一念即焚。

山不称险,林不名深。

万里是坦途!

天穹乍明复晦,姜真人已然出现在通往兵墟的入口。楚国镇压了陨仙林的四个固定入口,此为其中之一。

但见此处入口,早已被滚滚兵煞填塞,只看得到黑压压的一片云。俄而大军之力奔腾翻卷,化作一尊漆黑的“双头镇墓兽”。

顶鹿角,踞方座。两对眼睛,一对冒红色凶光,一对如绿宫灯。兽身一跃,仰天而吼。其声低沉威严,在天地之间不断回响。

陨仙林中本无方向,此刻此处定为南。

姜望心有所感,睁开赤金之眸,抬眼四眺,果见定西之向,有一尊“虎座飞鸟”。此尊外表光滑绮丽如漆器,乍看不似兵煞所聚,倒像是匠人细心涂就!

又见定东之向,兵煞聚成“七彩神鹿”一只,鹿身玄纹如祥云。蹄毛如雪,踏见冬霜。

更见定北之向,无边文气聚成“食铁兽”一尊,憨态可掬,似午睡半醒,肩上扛着一截连枝带叶的毛竹。毛竹尽处吊着一连串的竹简,分两侧整齐垂放,如爆竹一般。竹简内外,噼里啪啦,氤氲喧嚣的,尽是文字!

陨仙林的四个固定入口,都有大动静,且彼此勾连,遥相呼应。

至少在这陨仙林内部,书山和楚国也是有联手的动作的——靖平陨仙林,是人族当前最大的目标,高于所有。

“姜望!何来?”蓦有这样一声响起。

姜望扭头看去,只见安国公伍照昌覆面立于彼处,正在那“双头镇墓兽”之下,定定看着这边。

便道:“找陆霜河了一桩旧约。事毕也。”

“何去?”

“淮国公府。”姜望道:“来得匆忙,饭没吃好,回去再吃一碗。”

伍照昌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大手一挥:“速去!”

绝巅的力量催动兵煞,在陨仙林中呼啸,成片成片的阴森密林,被抹成了白地。

姜望也不问什么超脱之争,不问诸方布局,径而按剑一折,穿出陨仙林外,落到兵墟。

“杀啊!!”

“有我无敌!!”

耳边忽然响起这样的厮杀声。眼前是刀光剑影,残旗斜立,万马奔腾……姜望发现自己落在了一处战场!

离开还未结束的陨仙林战场,来到一处残破的古战场。

兵墟之中诚然有许多的战场投影,但在已经被探索得七七八八的现在,只要不刻意寻求试炼,都很难陷落其间。

毕竟在上一次陨仙之盟定约后,兵墟就被大规模地扫荡过。绝大部分古战场投影外,都竖立了相应的警戒石碑。

且以姜望现在的修为、现在的力量,明明是正常地往外走,这一步陷入,不啻于在平地崴了脚。

当前状态下的他,很难生得出情绪。但这并不影响他的反应。

恰恰在这种近于天道的高渺状态里,是他有生以来最强的时刻。

所以他只是眸光一挑,便将这战场投影挑破——

仿佛“帐帘”被挑起,一个身材高大、面目如光似火的人,恰恰好好,一步也踏进此间。

印象深刻的雄浑的声音就此响起:“不必紧张,只是借这个地方,与你小叙罢了!”

姜望曾经在南夏官考的时候,听到这个声音,“昭王”的声音!

他的确并不紧张,因为他的情绪一直在失去。或者说,一直流向天道。

但他是应该紧张的!

所以他的剑已然出鞘。

此剑不鸣,自有悲号为它而起。

天地如无迹,万物不见存。

唯有一缕霜白色的风,成为这处战场里,唯一的颜色。它所经行之处,也只剩一片片的凋叶。

万物皆如凋叶。

在当前状态下,不周风的杀力已然抵达前所未有的层次,真正做到天杀万物、永世凋零。

姜望还不够理解自己的状态,但他能够把握自己的强大。

但天和地,合拢了。

像是一扇门被关上又打开。

姜望看到这缕霜白色的风,被夹在两根手指之间。那是根本看不清具体轮廓,但是如金似玉的两根手指。

长相思的锋刃,也受锢在其中。

“这缕杀意,令人怀念!”看不清面目的昭王,如此感慨:“时隔多少年,不意又见天人!”

“天人?”姜望握剑不动,微抬眼眸,以示疑问。

昭王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无根世界里有一位存在,你应该听过祂的名字,当然我们不方便提及——祂就是在类似于伱、但比你深入太多的这种状态里,还把握了自我,才拥有超脱的力量。”

姜望定如死水的心海里,骤然生出了情绪,那种情绪,名为“惊”。

他当然知道昭王说的那个存在是谁。

孽海三凶……无罪天人!

好久不见,让我们继续这段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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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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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2257章 善终者不曾闻

孟天海,许希名。

菩提恶祖,混元邪仙,无罪天人。

这些都是姜望忘不了的名字。

一直到孟天海受阻于红尘之门,一行人最后离开祸水,他也没能确定,在祸水里借许希名与他对话的那位超脱存在,究竟是祸水三凶里的哪一位。

孟天海曾斥之为“菩提恶祖”。

他是应当相信孟天海的眼界的。

但直到最后,孟天海也没能成功超脱,他终究与那个伟大境界存在差距,所以他也有错判的可能。

而今天,作为平等国首领的“昭王”,莫名提到“无罪天人”与自己此刻是陷在相类的状态里。

姜望心中,不免惊疑难定。

超脱伟力无法想象。

他一剑斩近天道,以至于现在被天道感召,甚至天道的力量如此难以抗拒……有没有可能其中也有“许希名”的影响呢?

在一闪而过的情绪里,姜望心念急转。口中只道:“哦,是说祂啊。”

“不要动太虚阁楼。”昭王貌似善意的提醒:“过多动用这件洞天宝具,对目前状态的你来说,未见得是好事——我想你也不愿意变成虚渊之。”

昭王的语重心长,在一闪而逝的间隙里,尽数倾倒在姜望耳中,他想听不清楚都不行。

当然,他也不会听。

兵墟在一定程度上,仍要被现世规则影响,太虚幻境当然也可以勾连这里。所以昭王双指定住长相思,他便直接牵引太虚阁楼!

古老阁楼在战场中显现,轰轰隆隆碾开时空——

嘭!

巨兽般的轰鸣声戛然而止,有一只穿透岁月的手,按住了飞檐一角,将这座古老阁楼牢牢定在空中。

骤然安静的古战场,像一幅定止的画。

昭王就这样一手按定洞天宝具太虚阁楼,一手夹住天下名剑长相思,从容不迫地站在姜望面前:“当然,更重要的事情是——动了也没用。”

很好,现在有更多情绪了。

姜望定定地看着这位神秘莫测的平等国首领,有礼貌地道:“麻烦您松一下手。”

昭王无可无不可的松开了手指,又放开了太虚阁楼。

姜望反手将阁楼挥退,又收剑入鞘:“一回生,二回熟,说起来咱们也是老熟人了,一见面就打打杀杀是不太好……聊聊?”

昭王似笑非笑:“看来和姜真人聊天的门槛,却也不低。”

“因为跟您聊天,是一件很有风险的事情。”姜望摊了摊手:“我尽可能避免,但发现无法避免。”

昭王此刻的语气倒算温和:“当天公城在阿鼻鬼窟伫立,平等的旗帜飘扬在现世,你在我面前就不再危险。”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至少不那么危险。”

他大概是想表达,平等国开始站到台前,他这样的强者,也拥有了软肋。

但姜望绝不相信,昭王这样的人物,会因为一座天公城而产生什么顾忌。再说了,代表天公城站出来的,是钱塘君李卯。平等国这些人,说是有共同的理想,但具体到每个人,理念也未见得一样。

“您这么说我就放心了!”姜望道:“我们聊聊‘天人’?您说您已经很久未见天人,不知您上一次见过的天人,是谁?”

他把昭王所表述的“天人”,理解为一种接近天道的状态。力量层次有可能是衍道,有可能是超脱,也有可能是他这样的真人。具体的力量层次,应该是取决于修行者自身,以及调动天道力量的程度。

昭王笑了笑:“如果伱继续尝试试探我,我可能要收回那句话——我不该说你在我面前不那么危险。”

“我只是随口问一问,您不是必须回答。”姜望一脸认真地解释:“我好奇的是‘天人’本身,而不是您的经历。”

昭王不去谈具体的哪一位天人,只淡声道:“遨游天道,羁旅岁月者,是为‘天人’。天人的境界,从古至今都存在。但只有真正臻于绝顶的人,能够看到这条路径。只有真正具备撼世之资的人,能够拥有这种可能。只有真正有功于天地的人,能够推开那扇门……不幸的是,你都拥有。”

“不幸?”姜望看着他。

“如我所说,这条路上已有超脱者。诚然天道广阔,可以容纳许多,但孽海中的那一位,显然吝啬分享。”昭王笑了笑:“难道你想与祂为敌?在冲击超脱之前,先锁定一个超脱大敌?负山登顶吗?”

姜望淡然地道:“当我决定走一条路,我只问这是不是自己想要的。我不会去想,这条路上有谁。”

昭王静静地看了他一阵,终于说道:“你想知道祂是怎么把握自我的吗?我是说,无根世界里的那一位。”

靠近天道最大的问题,就是会被天道同化,失去自我的觉知。

或许对于一些追求绝对力量的强者来说,这不是问题。他们并不在意自己的意识,只在乎是否能够抵达极境。

姜望以“真我”为途,是决计无法放开自我的。

然而天道浩渺,己身微埃,一滴水如何能在一片海里保持自我?他想象不到。

孽海里的无罪天人,显然摆脱了这一点,拥有自己的意识而存在。

昭王接下来要回答的,很可能是关乎超脱的机缘!

但姜望说道:“不想知道。”

“我也是费了很大功夫,才……嗯?”昭王看着面前这位年轻得过分的真人,欲言又止。

姜望平静地道:“如果您没有别的事情,我就先走了。淮国公等我回去吃饭,太虚阁也还有一些阁务没有处理。”

昭王定定地站在那里,缓了一会儿,才道:“既然你不想知道,那么作为回报,你需要与我分享一点信息。”

姜望讶道:“不想知道,也需要回报?”

“为了让你得到真正有用的信息,我已经付出努力了。你听不听都不能改变这结果。”昭王说道:“我只在意我的努力是否白费。”

“这算不算强买强卖呢?”姜望问。

昭王伸出手来,张开的五指在姜望面前慢慢握成拳头:“你可以有你的理解。但我认为这是公平的交易。”

“您想知道什么?”姜望问。

昭王握起来的拳头又松开,遥指着陨仙林的方向:“刚刚在那个地方,你斩出那一剑之后,必然被注视了——关于那个神秘存在,我想你一定得到了什么信息。不必否认,不要欺骗,尊重一下此刻我对你的信任。”

姜望想了想,最后道:“无名。”

这的的确确是他在那个瞬间,得到的唯一的信息。

“无名?”昭王语带疑问,又若有所思:“是这样的吗?”

姜望并不关心他明白了什么,只问:“我可以走了吗?”

“请便。”昭王挥了挥手。

姜望转身便走。

当他的身形跃为青虹,昭王的声音还是追了一句:“你真的不想知道吗?”

青虹里只有简单的一声回应——

“不敢知道!”

……

历史上曾经出现过多少‘天人’,有多少强者徘徊在伟大的天道之外,对抗或者投身其中。

姜望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那一剑能够推高洞真极限,天人状态只是其中一个原因。真正强大的,是岁月和命运的交汇,是那柄名为长相思的剑。

超越古今洞真极限的,是那个名为姜望的人。

天道不是他的路,当然他也不忌讳跟任何人争锋。只是这些都没必要跟昭王讲。

他实在没有信任平等国的理由。

尚还飞行在空中,太虚勾玉就不断闪烁,来自诸位阁员同僚的信件,几乎前后脚飞来——

是的,刚才在试图对抗昭王的过程里,姜阁员给同事们发了信。

第一封就给了李一。

其他人也都发了。姜阁员倒是并没有嫌弃哪位同事的实力不足,反正个个都是有背景的,总能找得到帮忙的人。再者说一信多发,也不麻烦。

只是故意漏了个斗昭——万不能给这厮找回场子的机会。

倒不能粗暴地将“平等国”定义为邪教,或者别的什么邪恶组织。

虽然很多国家都把“平等国”放在通缉名录上,虽然描述这个组织的时候,总是跟“目无法纪”、“肆行恶事”之类的罪名放在一起。

但更准确的描述,应该是这个组织在用自己的规矩,对抗天下霸国的规矩。用自己的秩序,反抗霸国强国的秩序。他们试图在霸国体系下的现世,用自己的那一套来斩剖黑白。

太虚阁的责任仅限于太虚幻境相关,也确实轮不到去管平等国。

但太虚阁员无辜遇袭,向同事求援也是很可以理解的。

姜真人不是个记仇的人,尤其在天人状态下,没什么情绪可言。

无非是黄舍利最先回信,重玄遵紧跟其后,秦至臻回得最慢。李一压根没有回,大概率又在修炼。

其余钟玄胤、剧匮、苍瞑,回信的内容和速度都是中规中矩,不去说他。

回信的同事纷纷表示可以赶来,询问在哪里接应、是否要布阵设伏。

独独重玄遵的信十分显眼——

“来信已转淮国公。”

的确是个擅长解决问题的。

姜望草率地勾了几笔,复刻几份同样内容的信,尽都原路返回——

“已经通过谈判解决。”

倒是给钟玄胤的回信不太一样——

“若我出了什么意外,史书请著——‘昭王所为’。”

在这些信件之外,还有一封信,来自‘祝不熟’。信上只有八个字,写得匆忙,还分成两句——

“见到她了。见信勿回。”

姜望把这封信看了又看,最后将它卷起来,纵身一跃,落回淮国公府的膳厅。

斗阁员正在桌上吃饭。

一副正在与谁大战的架势,拿着筷子风卷残云。

“咳!”姜望虚握拳头,抵在唇前,轻咳一声,才道:“左爷爷,舜华,光殊……斗兄!不好意思,临时去处理了点小事,让大家久候。饭菜还没凉吧?”

左光殊从来都是很捧场的,一脸的惊讶:“大哥处理什么事去了?如此之快!”

姜望刚要开口。

斗昭已经跳起来,一手指着姜望,对淮国公告状:“左公爷,您说过的,食不言、寝不语!这厮一来就聒噪,好没礼数!”

左嚣瞥了他一眼:“名家死矩,七代而亡。薛规变法,万世德昌。自家人聊聊天有什么关系?年纪轻轻不要太呆板。”

在诸圣时代也繁荣一时的名家学说,是名家真圣公孙息的传承。他的后人死守先圣规矩,不肯更易一字,短短七代传承后,就已经消亡。

是百家学说里消亡最早的那一批。

其思想最精华的部分,被其它学说吸收,自身却是再不能形成体系。

法家的历史更悠久、更古老,其实也更重规矩,更难改变。但在薛规变革之后,一代更比一代繁盛。至今仍是天下显学。

这些基本常识,斗某人哪里还需要上课!

一时敢怒难言,只得恨恨坐下。

姜望心中没什么情绪,但作也作出笑容来。笑吟吟地坐回自己原来位置,拿起筷子,一边夹鱼腹,一边云淡风轻地道:“听说有个叫陆霜河的,差点把我的一个朋友打死了。我就过去教训了他一下,赐他一败。”

屈舜华在旁边捂着嘴笑:“姜大哥的这个朋友,是不是姓‘斗’啊?”

“是……不是呢?”姜望拖长了声音,友好地看向斗昭。

“什么叫差点被打死了?”斗昭的声音从牙缝里往外蹦:“我活得好好的。我是以一敌二!是一把刀,对付七杀真人陆霜河与天机真人任秋离的联手!”

“任秋离?”姜望随手掏出一个残破的罗盘:“斗兄是不是在说……这个长生司南的掌管者?”

他一边说,一边把已经破损的长生司南递给淮国公:“左爷爷,这个交给您,好像是南斗殿的镇宗宝贝,我也用不上。您看看是否有助于早点揪出长生君。”

他又补充道:“对了,您用的时候让人擦洗一下,上面恐怕溅了一点我那个朋友的血。”

桌上十分安静。

左嚣有些心疼地看了斗昭一眼:“小昭,你要是吃饱了,可以先回去。家里还有事吧?”

也是看着长大的小辈,不好把他压在这里持续受嘲讽。

以斗昭的脾气,忍到现在已经是极限。但毕竟还保持着礼貌,对左嚣温煦地笑了笑:“晚辈确实是有点事情,急着回去处理。那就先走一步,您慢用。”

就此一句,身形像一幅画被擦去,消失无踪。

却是完全忽视了姜望、左光殊、屈舜华这三个。

左嚣随手将那破损的长生司南放到一边,看着姜望,笑容敛去了:“天人?”

姜望点了点头,仍是带着笑:“回来的路上碰到昭王,他说他曾经见过天人。这是否可以当成一个线索?”

现如今平等国在陨仙林立旗,天公城一旦立稳,必然要向外拓展影响力。这是刚刚开启改革的楚国,将要面对的局势。作为楚国贵勋,昭王的情报对左嚣肯定是有用的。

但他只是叹了口气:“你成长得太快,叫老夫都有些力不从心——出一趟门的工夫,就走到了这个境界?”

“也是机缘到了。”姜望道:“在完全斩出那一剑之前,我没有想过这条路。长生司南,九凤空鸳,历史回溯,朝闻道,都碰到了一起。也是不得不为,当时必须要留下痕迹。”

靖平陨仙林是人族大业,无能为力也就罢了,当他看到能够做些什么的可能,也就无法视而不见。

“不见得是善缘呐。古来天人皆传奇,善终者不曾有闻。”左嚣叹了一声,又细细思忖一阵,才瞧着姜望,语气认真:“两个办法。一是继续往前走,尝试在天道中保持自我,但是机会不大,而且很容易出问题。二是我帮你封住天人状态,你另外寻路往前。”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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