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8章 家门阀阅

秦始皇力图在最短的时间内让天下从文化、制度上达成一统,但这可是比武统更困难的事,恐要如老子所言,治大国如烹小鲜,慢火细烹才行。

前路漫漫,战车疾驰, 掌舵者没有丝毫减速之意,车上的人却很想缓缓。

除黑夫之外,群臣,公子扶苏、倡优、墨者、黄老,甚至是儒家,都用不同方式进谏过,但都没大用。想让皇帝刹车减速是不可能的,好在黑夫知道,这一路上虽然颠簸, 但好歹没有车毁人亡的危险,那道令生灵再度陷入涂炭的万丈深渊,尚在十年后。

一切矛盾在今日埋下,祖龙死后再来一场大爆发。

“还有时间……”让下人带陈平去客房休憩后,黑夫负手立于廊下,看着外面的风雪如是想道。

乘时代大潮而起的他,已在体制内走的太远,早非道旁看热闹的行人,更无法坐视此车所系的三千万生灵蹈火而无动于衷。所以,在那之前,试试看能否用后世的东西加固马车,让它适应这速度,或者赶在万丈深渊前, 强行勒马……

“十年啊,在那之前,我能否摸到牢牢把持在陛下手中,不容他人插手的六辔缰绳呢?”

尽力而为吧, 如若不能逆天改命……

再另做打算!

那是未来的事,现在的黑夫,只是一介“新贵”,距离权力中枢看似不远,实则遥不可及。

他还得先筹划自己的婚礼,招待宾客,准备亲迎的队伍。

……

黑夫邀请的客人里,陈平是来得最早的,而家人和南郡旧部,次日才到达咸阳……

黑夫的家人,只来了卖红糖的堂弟彦,弟弟惊和侄儿阳三人,母亲年事已高,入秋后染小恙,再加上婚期选在腊月,风雪漫天,路途遥远,恐难成行。

纵使黑夫请墨者和工匠帮忙设计了四轮马车,送了一辆去安陆,但车再平稳,路不好也没辙。这时候,黑夫反倒期盼皇帝下令明年修筑的“驰道”早点完工。如今的武关、南郡道狭窄泥泞,老人家到咸阳的话,半条命都没了,只能遗憾地留在家中,由衷和伯嫂照料。

“母亲十分难过。”

惊首先上来拜见兄长,嗟叹道:“我离家前,她送我到门边,一直拉着我的手,唠叨说对不住仲兄,但又有些小庆幸……”

“庆幸什么?”黑夫很奇怪。

惊靠近黑夫,低声道:“母亲觉得,我家祖辈八代,都是庶民黔首,小家小户,既没有家世渊源,也不懂礼仪,甚至连氏都没有。如今却与堂堂内史,南阳大氏结亲。她生怕来了咸阳,做错了事,说错了话,让仲兄失了颜面……”

“母亲怎能这么想。”

黑夫哑然,不单是母亲,来到帝都后,惊看上去也有些局促,举手投足间,难掩自卑之色。

的确,在惊看来,自家顶多与郡上的豪贵平起平坐,但要同两千石大员,南阳大族叶氏联姻,还真有点发虚。黑夫升的太快,爬的太高,家人跟不上他的节奏,总觉得高处不胜寒。

这种心态不行啊。

黑夫便板起脸,教训弟弟道:“我这右庶长的爵位又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而是一刀一剑拼杀,建言献策,为国立功所得。陛下都认为我受得起,谁敢说半点不是?而这场婚事,是王翦老将军替我出面做媒,内史也欣然应允,愿以独女委身于我!”

其实内史腾的族人、后妻大多是反对的,但内史腾思虑良久后,说道:“为女择婿,择家世乎?择钱财乎?择才干乎?”

一般人更多考虑前面两项,但内史腾却以为,家世乃出生前就已决定的,跟个人努力无关。而钱财乃外物,或得或失,亦不足道。

唯独才干,才是一个人独一无二的特质,也是他最看重的东西!

“黑夫是老夫在南郡任郡守七八年来,见过最具才干的年轻人,我当时便料定,他绝非庸人。果然,如今跻身朝堂,屡献妙策,陛下也称赞有加,年纪轻轻便能为右庶长,阀阅显赫,假以时日,何愁家世不立,何愁钱财乏用?”

于是,在征求女儿意见,见其未反对后,内史腾便答应了这桩婚事。不过这老狐狸也是鸡贼,故意将他说的话传出,搞得黑夫都有些感谢他了。

“吾弟,你可知道,何谓阀阅?”

惊当然知道,阀阅,就是秦吏的功劳薄,它是“书其斩首之功于一尺之板”“以尺籍书下县移郡”,然后按功劳进行赏赐,每个秦朝公务员,包括惊,都有这么一份阀阅。

爵位升到左庶长以上的人,更可将阀阅篆刻在颇似华表的木柱上,树立在家门两侧,从而表明家庭地位。左边的柱子是“阀”,右边是“阅”,这就是“家门阀阅”,后世简称“门阀”。

在秦朝,“门阀”是关西军功贵族的代称,关东的世卿贵族们,于秦无尺寸之功,管你传承了几十代数百年,管你是帝高阳苗裔还是哪个上古贤王的后代,统统不能以门阀自居。

这也是黑夫最喜欢秦制的一点。

黑夫让惊跟他来到宅邸正门前,这里亦有一左一右两根柱子,因为才刚刚造好,所以上面蒙着布。

他亲手扯下了布,却见上面刻满了篆字,又用笔墨描画,格外醒目!

黑夫宅邸前树立的阀阅,虽只有短短六七年履历,却十分显赫。不提那些做所长抓贼的小事,从秦始皇二十四年冬鲖阳突围,到第二次伐楚夺项燕军旗,再到为帝国在江南拓土千里,建南昌城,最后是近来的造“黑夫纸”,一份份功劳都写得明明白白!

任何质疑,面对这些阀阅,都会哑口无言。

老子是暴发户不假,但每一步都行得正坐得直,经得起推敲!可不是魏丑夫、嫪毐那种幸进之臣能比的。

当然,黑夫特地嘱咐工匠,对修公厕得嘉奖的事舍去不刻,按他本人的说法,小小功劳,不值一提……

此刻,黑夫便指着门前华丽丽的阀阅,让惊从头看到尾。

“弟,现在你觉得,我家可配得上这桩婚事了?”

惊愧然作揖道:“配得上,是弟糊涂。”

“明白就好。”黑夫拍着他的肩膀道:“所以,我迎娶叶氏女,自问并非高攀,而是门当户对!”

“你是我胞弟,迎亲待客,当常在我身侧,到时候,必须抬头挺胸,不卑不亢,若露怯色,反会遭人笑话,你可能做到?”

“弟能!”

惊早就不是夕阳里的毛头小伙了,在学室学习三年,又随黑夫南征,管理金矿,长了不少见识。被黑夫教训后,便振作了起来,他为兄长的功绩感到骄傲,只要想到它们,就能把自卑从心里赶走。

惊还说了句笑话调解气氛:

“仲兄成婚还是太晚了,吾妻阎氏已有孕,以后你我子女的辈分,当如何来算?”

“你这孺子。”

黑夫乐得抬腿就朝他屁股上来了一脚,同时道:“既然母亲不能来,待婚后,我便向陛下告假,带着新妇回安陆拜见她……”

这时候,后面的南郡旧部卸下车上的礼物,也纷纷上前,拜见黑夫。

有跟黑夫饮鸡血结拜的九江县假尉赵佗,还有南昌县邮官季婴。

黑夫的旧部们大多担任江西各县的尉、丞,不可擅离职守,只有季婴作为邮官,能时常走动,借送公文入咸阳之名跑来。而赵佗将调往他处上任,入咸阳待命,正好赶上了把兄弟的婚事。

至于利咸、小陶、东门豹诸人,便只能让二人代为送来贺礼了。

还不等黑夫扶起二人,与他们叙旧,却看到车队里,走出一个年轻武士来,背着柄剑,扭扭捏捏,似乎有些不敢来见黑夫……

黑夫大为吃惊,因为那便是本该在南昌做县尉,不可能出现在这的共敖!

“阿敖!”

黑夫顾不上寒暄了,走过去,低声质问道:“你为何在此!?”

共敖也豁出去了,理所当然地说道:“右庶长成婚,我身为旧部,岂能不来?”

黑夫注意到,共敖身上穿着一身常服,没有佩戴印绶。

他顿时不寒而栗,这厮,不会是擅离职守吧!

黑夫的旧部各不相同,利咸已向他效忠,时常有书信往来,报告江南发生的事,小陶稳重,东门豹虽然莽撞,却很看重挣来的官爵。

唯独共敖,性格太过感性冲动,真有可能做出这种事!

见黑夫面色不愠,季婴连忙过来打圆场,替共敖解释道:“右庶长息怒,事情是这样,共敖他已不再任南昌县假尉了!”

“没错!”

共敖昂着头大声道:“右庶长,我辞官了!”

(本章完)

第359章 护短

“区区一个假尉,哪有来参加右庶长婚礼重要?不就是每年四百石俸禄么,我不要了!”

宴飨上,共敖如此解释自己辞官的缘由,让黑夫哭笑不得,不知是该感念于共敖重情重义呢, 还是该骂他将自己苦心安排的南昌县尉一职拱手送给外人?

不等黑夫说话,坐在共敖对面的季婴先坐不住了,将吸溜进嘴里的润滑汤饼咽下,用筷子指着共敖骂道:“阿敖,你说这话之前,可否想想我?我倒是想做县尉,可惜当时爵位不够, 只能继续管邮驿。”

他随即向黑夫抱怨道:“亭长……不, 是右庶长, 当初这厮要辞官时,我和徐舒、乐可没少苦劝他,他却一意孤行,借口鲖阳之战时受的旧伤复发,不能任吏,遂写了致仕文书,我不愿代其投递,他便派族人亲自递到九江郡去。”

鲖阳之战时,黑夫出城诈降,共敖舍身刺杀欲裹挟逃走的百将,小腿上挨了一矛,深可见骨,冬秋仍会隐隐作痛。

黑夫点了点头, 他想知道的是,负责替自己协调旧部的利咸没阻止此事?

“利咸得知时已经晚了,他特地从番阳跑到南昌,将我臭骂一顿。”

共敖摸着自己的脸,仿佛上面还有利咸痛骂他不顾大局时,喷上的唾沫星子。

“利咸说,南昌不可缺了我,但我以为,徐舒已做到了主吏掾的位置,乐也已是狱掾,官吏进退,律令诉讼都井井有条。如今南昌已无战事,纵然我来咸阳,也不会出事,倒是右庶长成婚,旧部只有季婴一人前来,岂不显得寒碜?反正江南几个假尉、丞中,我最无用,便由我代众人前来!为右庶长驾副车!”

和后世无车不婚一样,功勋贵族结婚,迎亲都必须有一辆华丽的驷马安车作为婚车,前后各有几辆副车,组成一个车队,然后将新娘从母家接到夫家来,不同的是,新郎是要亲自驾车的。

副车由新郎的亲友驾驶,的确多多益善,但南昌县尉,可是黑夫安排在南昌庇护自家甘蔗、红糖产业,守护南郡子弟利益的最后一道保障啊!虽说徐舒、乐、季婴仍在南昌为吏,但少了共敖这个手握兵权的县尉撑腰,他们说话肯定没原来硬气,这个冲动的家伙,做事前怎么就不想一想呢。

实际上,共敖还真想了,还想的不少。

“除了来为右庶长助阵外,我之所以辞官,是因为与新来县令不和,话也不投机,施政上也一直相悖……”

季婴吐槽道:“与你相善的人也不多。”

赵佗也笑道:“我那些去南昌办事的下吏,也常说共君面恶,不好相与。”

惊也欲言又止,他年纪小,兄事共敖,不好意思他揭短。

共敖没理他们,继续道:“我的脾气,右庶长是知道的,生怕哪天再起争执,一怒之下绑了县令鞭笞一顿,若真如此,我自己被缉捕下狱不要紧,就怕连累了右庶长。”

也坐于席上,被黑夫介绍给众人陈平恍然,恐怕这才是共敖辞官的主因吧。

按照秦律,被举荐人犯罪,若他还在原职没有升迁,举主也要被连坐,秦昭王时的丞相范雎,就是被他举荐的两位恩人坑死的。万一共敖在任上闹出个大新闻来,除非陛下开恩,否则这一年的努力,还真有可能一朝白费。

这一批南下干部中,小陶、东门豹的爵位足够,被九江郡直接任命,除了共敖,黑夫只举荐过利咸,但利咸已从最初的番阳假尉,升任番阳县丞,他纵然犯事,也不会牵连黑夫。

所以仔细想想,黑夫仕途最薄弱的一环,竟是共敖!

陈平对这些事较为敏感,便问共敖:“那南昌令叫什么?哪里人,之前在何处任官?”

问清南昌令的姓名、籍贯后,陈平目视黑夫,意思很明显:事后最好查查这南昌令是什么来头,希望只是巧合,不是阴谋暗算。

黑夫也反应过来了,这么一想,共敖自己把隐患消除,也并非全然是坏事。

但他还是黑着脸训了共敖一通。

“你说南昌令常与你意见相悖,处处刁难,且待南征士卒甚苛。你在时尚且如此,如今你愤而辞官,他定会变本加厉。徐舒、乐、季婴皆为县令下属,没了你这县尉,谁还能为士卒们向南昌令争利?”

严重一点,黑夫在南昌的利益很可能会遭到打压,他还指望南昌成为继安陆后,第二个制糖中心呢……

“共敖莽撞,辜负了右庶长的举荐!”

共敖面露愧色:“利咸也如此劝我,但那时我已递交致仕文书,追之不及。”

他重感情,是最将南征士卒利益放在心上的,当初秦始皇要将士们就地屯守,共敖就代他们表达了不满。

他抬头道:“但右庶长放心,我虽辞官,但不会离开南昌,并会弥补此事!”

“你如何弥补?”季婴啃着手里的肉,不住摇头,共敖的辞官,让黑夫的南下干部们在南昌话语权弱了许多。

共敖决然地说道:“我会带着共氏一族,迁去南昌,在那经营田宅庄园!”

“什么?”赵佗微惊,位于筵席末尾,没怎么插上话的陈平也愕然了。

这个共敖,也太耿直了吧!

虽然南昌移民、驻军已有数千人,但依然是边鄙蛮荒之地,更别说还有令人谈之色变的“水蛊”,也就是血吸虫病,这便是江南之地丈夫早夭的原因。别人都想着如何搬走,共敖却要将家族从富饶的鄢县迁到南昌,疯了吧!

别看共敖年纪不大,在其叔父死后,却凭“大夫”的爵位,成为家中族长,而秦朝官府也欢迎这种填蛮荒之地的移民活动。

“你想清楚了?”黑夫问共敖。

“想清楚了!”

共敖咬牙切齿道:“俗话说,铁打的豪长,流水的县令!我共敖就做南昌县豪,扎根在那!我就不信,熬不走这狗县令!”

这是卯上了,众人对共敖逞一时意气,决定自己仕途和家族前程的举动哭笑不得,但这就是共敖会做的事。

陈平本来想说,何必出此下策,自己其实有好多办法,可以让共敖反将南昌令,将他赶走的,但看了一眼黑夫后,又将口中的话咽回去了。

聪明人决不会无时无刻表现自己的聪明,尤其在主人要说话的时候。

黑夫叹了口气,也没有阻拦,起身敬了共敖一盏酒,随后又淡淡地笑道:“共敖之志虽足勉,但这种先愤而辞官,再举族搬过去的笨法子,不值得二三子学!”

“季婴,回去以后,告诉还在江南的众人,以后遇到类似的事,先来信告知我,黑夫地位虽不高,也没什么实权,但想让区区一县令挪位,却也能做到!”

这话说得底气很足,众人士气大涨!陈平也暗暗颔首,果然,黑夫不但将手下人都安排到了郡县要职,且表现得十分护短,看来自己来投他,没有选错。

聊完共敖的事后,黑夫又说起把兄弟赵佗的调任来。

“二三子应也知晓,去年(秦始皇二十六年)六月,洞庭郡迁陵县越人受遁入西瓯的楚遗民怂恿,聚众反叛。被镇压后,虽然洞庭郡以怀柔之法,只诛主恶,但洞庭、长沙两郡越人仍不安分,且与五岭之外西瓯、南越君长往来甚密。”

“上赣和厉门塞有小陶镇守,地方安宁,洞庭、长沙却需要增兵。江南水网纵横,陛下决意让左更屠将军移镇长沙,任长沙郡尉,屠将军念着你的才干,便请求将你调去长沙苍梧地。”

赵佗虽然跟过黑夫一段时间,但隶属上,仍是尉屠睢楼船之师的部下,他的调任黑夫没法干涉。

长江边的浔阳,肯定比苍梧富庶,赵佗倒是看得开,笑道:“我虽是北人,却总要泡在南方湖泊水网之地啊!”

黑夫暗想:“老弟,你以后可能还要泡几十年,最后成了一个穿越服嗑槟榔的真南方人呢……”

此外,赵佗还代他们的另一个结拜兄弟吴芮表达歉意,吴芮之父吴申刚去世,他来不了咸阳。

“赣地常年炎热,无冬雪,越人的话里,甚至没有雪这个字,若他来看到漫天大雪,恐怕会吓坏。”

赵佗笑了起来,并不知道历史上的自己,后半生六七十年的时间,都感受不到雪花触及手背的冰凉……

黑夫一直有个隐隐的担心,虽然皇帝现在还没有立刻对南越、西瓯用兵的意思,但尉屠睢和赵佗南调,可能是一个伏笔啊。

“黔首初集,山东未稳,江西、湖南还没开发,这时候强行去征服一片热带雨林的广东广西,虽有利于后世,却不利于当下,缓几年,起码先把长沙、豫章的路修起来。”

黑夫打算在婚后找机会劝诫始皇帝,虽然许多建言都被皇帝否了,但在南征上,作为曾站在厉门塞上眺望五岭粤省的人,他是很有发言权的!

那都是后话,黑夫现在最重要的任务不是胸怀天下,关注时局,而是腾出时间为自己做一件事。

结婚!破处!

“像我我这么自律的穿越者,很少见吧?一般来说,六七年时间,身边的女人都够开个后宫了,还会有无数暧昧的红颜知己。”

如此自嘲着,黑夫也对后日的迎亲,充满了期待……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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