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0章 全是好处,没有坏处(中)

太子又没学过矛盾和辩证之类的东西,自然不能理解,旧矛盾消灭之后,新矛盾就会产生。并不是说把旧矛盾解决了,就没有矛盾了。

所以听到刘钰说“只有利、而无弊”这样扯淡的判断之后,琢磨了一下,却觉得好像非常有道理。

单单是那个让经济作物原材料等,进入内地,而使百姓务本这个观点,就让太子有点醍醐灌顶的感觉。

可太子虽和刘钰接触不多、交往不密,然而对刘钰的一些评价,太子可是听的多了。

这样的想法,怎么听,都感觉好像和刘钰平日里的想法不一样。

按照大顺的影射那一套,一直说刘钰学的是管夷吾的霸道。现在居然弄出来“务本”的说辞,这就让太子相当的不解。

“国公之论,大有道理。不过,昔者,桑弘羊引《管子》之论,曰:不饰宫室,则材木不可胜用,不充庖厨,则禽兽不损其寿。无末利,则本业无所出,无黼黻,则女工不施。”

“其又曰:农商交易,以利本末。山居泽处,蓬蒿尧埆,财物流通,有以均之。是以多者不独衍,少者不独馑。若各居其处,食其食,则是橘柚不鬻,朐卤之盐不出,旃罽不市,而吴、唐之材不用也。”

“此言尽言贸易之利。如果没有贸易,产橘子的地方就只能吃橘子,不产橘子的地方想吃橘子也吃不到。其余如盐、竹、毯子等,都是如此。”

“素来都闻兴国公重管夷吾、桑弘羊之术。然而今日听国公这番话,尤其‘务本’一词,似又不对。”

“贤良文学曰:男子去本为末,雕文刻镂,以象禽兽,穷物究变,则谷不足食也。妇女饰微治细,以成文章,极伎尽巧,则丝布不足衣也。庖宰烹杀胎卵,煎炙齐和,穷极五味,则鱼肉不足食也。当今世,非患禽兽不损,材木不胜,患僭侈之无穷也;非患无旃罽橘柚,患无狭庐糠糟也。”

“貌似是贤良文学支持本业,不要让男子不去种地而去纺织工商等等。国公谈‘务本’……实不相瞒,着实让我有些讶异。”

刘钰心道我既不站桑弘羊,也不站管仲,但这个你们非要这么想,那也算个是这些年朝中那些人非给我立的人设,方便他们去影射了。

可你要说我站贤良文学那边,我可就得说到说到了。

“殿下误会了。彼时的道理,此时依旧可用;但彼时由此道理推出的办法,此时未必可用。”

“杀死敌人消除威胁,是道理。而豢养武士、分封车兵,那是那时候的办法。而现在的办法,则是招募步兵,训练枪械。都是在贯彻杀死敌人消除威胁这个道理。”

“汉时,天下之大,户不过千万、人不过5000万口。”

“而即便有牛耕、铁器、加之耧车、垄作、保墒休耕等,一户小农的极限,也就是百二十亩地。”

“是以,那时候贤良文学可以说什么他们理解的务本之言。多一个人种地,就多出来一份生产。”

“因为,的确,多一个人种地,就多一份生产。”

“如今天下,人口数倍于当初。”

“同样是一百二十亩地,一户种,十户种,于产出产出而言,有区别吗?”

太子若有所悟,回道:“只言产出,似无区别。”

刘钰点点头,心道只说产出,看似无区别。但要论商品粮数量,那差的可就大了。农民得先吃饱了,然后才能把粮食作为商品卖出去。

同样的一百二十亩地,一户吃的剩余的商品粮,和十户吃完剩下的商品粮,那可不一样。

不过这时候也不必和太子讲这个问题,刘钰又道:“于是说回‘务本’。彼时务本,可以增加生产,对吧?现在‘务本’,并不能增加生产。”

“所以,如果非要体会贤良文学说的道理是什么,现在要做的,就是把大量的人口,迁徙到关东、南洋、扶桑等地,使之务本,增加生产——如果非要给贤良文学说的这些东西,找到一些道理的话。当然实际上他们脑子里并没有这样的道理。”

“在土地多、而人口少的时候。让人居于地上务本,是增加生产。”

“当人口多、土地少的,让人迁徙到新大陆,也是增加生产。”

“如果假设,贤良文学的脑子里,有增加生产这个概念,并且非要贴金,说他们的思路是以增加生产为目的的话。那么,道理是对的,但过去时候为了践行这个道理而用的方法,未必是现在依旧可用的。”

“如果非要用,这就叫刻舟求剑。”

“桑弘羊大夫说的‘今吴、越之竹,隋、唐之材,不可胜用,而曹、卫、梁、宋,采棺转尸;江、湖之鱼,莱、黄之鲐,不可胜食,而邹、鲁、周、韩,藜藿蔬食。天地之利无不赡,而山海之货无不富也;然百姓匮乏,财用不足,多寡不调,而天下财不散也’的问题。”

“铁路、海运,是最终的解决方案。不是说,我要重工商,那么吴越的竹子就能飞到曹卫了;莱州的青鱼,就能让邹鲁的百姓吃到了。物流运输,也是需要成本的。”

“铁路修好只好,这个问题就可以解决了。最起码,京城吃到汉口的橘子,并且小康之家也能吃到,这肯定是没问题的,对吧?”

“而之前,就是京西的煤,距离京城才不过几十里,寻常百姓依旧用不起。”

“桑弘羊指出了贸易的必要性,但当时他没办法解决物流问题。现在修路、兴海运,则是为贸易提供了基础。”

“而我说的务本,是另一回事。是说通过外部的棉花大量倾销输入,消灭本地的种棉产业,使得本地百姓种棉无利,不得不种粮食。而种粮,也就意味着还会继续保持收租子、放高利贷的形式。”

“而继续保持收租子、放高利贷的形式,又让外地货物涌入本地,使得地主想要维系原本的生活,不得不加重租子。这就会迫使佃农愿意接受迁徙。迁徙之后,这才叫……务本。”

“务本的本质,是增加生产。贤良文学或许可能认为,贸易不会增加生产,所以非要说他们懂经济,务本就只能这么理解。”

“将这里的百姓迁徙到人少地多之处,是不是增加了生产呢?那么,怎么能说这不是务本呢?”

“除此之外,还有一种务本的理解。”

“本地多种粮食,粮价则低,粮食便多。朝廷以类均输之法,以江南之财币,收本地之粮。”

“以工代赈,于农闲时候,多兴水利、道路等工程。”

“使得每个百姓所能创造的财富增加,宏观上水坝、运河、灌溉渠、道路等,都是财富。这也是一种务本。”

“至于朝中守旧之臣所言的‘务本’。那不过是得其形,而不得其意;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以为种粮食这个形,就是本……”

“他们既非要这么想,那么这也算是一种务本。总归,此时于谁而言,都可以理解为务本,那不是说只有利而无弊吗?”

“站在桑弘羊、管夷吾一边的,觉得此事大利。湖北的橘子,确实可以卖到京城了。”

“站在贤良文学一边的,也会觉得此事大利。”

“既如此,便有利而无弊。”

太子明显能听出来刘钰是有立场的。

只不过,刘钰在没有隐藏自己立场的情况下,站在了对立面的角度,嘲讽之余,还阐述了一番站在对立面的视角下一样有利的说辞。

皇帝既是让太子来听其“所以然”的,对于这里面的东西,仔细思索之后,问道:“之前父皇说,应师夷之长技。这夷之长技,多由国公带人编纂,多化用先秦两汉之经济手段,予以阐释。最多也就追到了永乐帝遣三宝太监下西洋,垄断香料之利,与荷兰东印度公司之比较。”

“刚才闻国公之言,说要倾销棉纱棉花……是不是,国公所言的‘务本’,其实担心出现类似夷人圈地运动之事?”

“若棉贵,则驱佃户,而收土地种棉,得利颇丰。致使百万佃户为流民,而乱中原?”

“国公之‘务本’,可有这个意思?”

这些东西,朝中读过的人多了去了。

只不过,负责编写这些东西的人,是刘钰。

他有自己的立场,也有自己的三观,所以不会朝着什么“民族性”、“平凡而伟大的气质”、“宗教的优越”、“文化的优越”这些扯犊子的方向上去搞。

而是很标准地用他所定型的三观,联系先秦两汉的诸多学说,把事情从物质的角度去解释。

太子问出来圈地运动的事,刘钰也只是笑了笑,然后摇了摇头。

“殿下多虑了,此事断不可能发生。我说的务本,绝对不是这个意思。”

太子加重语气道:“断不可能?”

“断不可能!我说的务本,于此毫无关系。”

“既说师夷长技,那么圈地运动无非三件事。”

“其一,确定地权,公地、私地之分;村社集体所有的土地划归私人占据。这些事,自秦汉时候,再到宋,已然完成。本朝不存在村社的集体土地。我在松苏搞盐政改革的时候,倒是遇到过宗族的草荡,至少他们非说是他们的,但顶天也就这样了,基本上不存在那么多的公地。”

“其二,养羊,卖毛,而供纺织之用。本朝得南洋,下锡兰、闯关东。棉花、亚麻等,皆不缺,何需本土圈地为工商业提供原材料?或者种粮食,卖给工商业发达的城市,可问题是南洋米辽东麦,已经叫人哭着喊着谷贱伤农了。”

“其三,为兴工商,必要廉价劳动力。本朝不圈地,一年流民何止百万,难道缺从事工商之劳力吗?我在松苏变革,单单一个商路改变,至少二十万岭南脚夫失业,只五岭西江一地,流民般的廉价劳力不下二三十万,缺吗?”

“既然这三项,并无长处可学。那么,反过来说,南洋印度之棉,极其廉价,中原种棉无利可图,那么圈地种棉的意义何在?”

“若为种粮食卖钱,工商业最兴盛之地,方需大量粮食,然而南洋米、辽东麦,乃至朝鲜米,都比河南的粮食便宜,即便一个价,加上运费那也便宜……那圈地种粮,也无利可图。粮食总得卖出去才是钱。”

“除了粮食、棉花、亚麻等消耗量大的东西外,还有啥东西,能值得大规模圈地以致影响千万人?”

“况且地租本高,又有高利贷压身,又可驱使佃户如农奴,种啥玩意儿能比这个利润更大?”

“若说本朝唯一像圈地运动的地方,也唯独就是淮南草荡。但其三意,也不过得其二而已。淮南圈地,是为了明确产权,将国有的草荡私有化;是为了种棉,利润更高。但也不是为了制造廉价的流民劳力而入城市。”

“所以,圈地三意只得其二,这已经是最像的了。还非得天时地利的苏北草荡荒芜区才可。”

“只要朝廷允许原棉、棉纱、粮食、油料等,源源不断入河南、江汉,则无需担忧圈地事。绝无可能。”

“我也根本不是担心会出现圈地事。圈地,是让原本五户折腾的三百亩地,只余一户做工折腾便是。剩余的滚去做工。本朝的兼并,是让原本属于五户的百亩地,属于一户,其余人皆为佃户,缴纳租子。这些佃户,欲去做工、欲为契约长工去海外垦殖而不得。”

“殿下担心的圈地,担心的是佃户无业而为流民。此事我敢打包票,三十年内,中原绝无可能发生,因为没啥可种的能让获利高过收租子。唯一可能的,或许是种烤烟?但这玩意儿,最多也就靠近铁路的一二个县,顶天了,问题不大。”

“要解决的,还是兼并问题……此事或可解、或不肯解、或不愿解。既如此,那么修路本身,也是有利的。”

“若有灾荒,可赈、可济、可抚、可剿、可输粮、可以工代赈修路挖河。”

“或者,若朝廷真有社稷长久之愿,敛财聚力,集中力量,移民海外。”

“亦或者,相信工商业发展下去,能容下半数人口。一切以工业化为目的,期间安抚百姓,均其田亩,使之少地主之租,足以苟活于转型完成。”

“殿下可知,江南一些地方,怀念前朝洪武时候,说那时候赁官田,四成租,现在有人思念当时,竟怀念为善政、保民之举。”

这里面一些东西,其实就是个很简单的道理。

就像是大顺的土布生命力之顽强,刘钰压根就不觉得国内市场能有多大。究其根源,就是劳动力已经便宜到,哪怕费劲吧啦地把棉花纺成纱线、织成布,整个过程能多买五斤米,都会有人去干,因为要不然这劳动力是空闲的,连五斤米都换不到。

修水利、修路这些工程,如果能给米,这当然是条正途。最起码,路,水利工程,这都是财富,也是在提高生产力。

如果朝廷能花钱,有计划、有目的、有执行力地,把大量的人口迁徙到边疆、海外,那也是提高了生产力、释放每个小农的极限生产力。

在这个时代,实学派里的大部分人,倾向于后者。

因为前者,是错过了大航海时代,外面的好地方都被人占据了的无奈选择。

大顺的实学派接受的那一套价值观,可以算出来:向外移民所提升的生产力,是巨大的。能种百亩,无地可种,只能种三亩,扔到能种百亩的地方,相当于生产力提升了三十倍。

除了刘钰等少部分人外,实学派的多数人,支持均田的原因很激进。

他们支持均田的原因,是想扔掉地主这个中间商,学英国,搞五一农业税,把农业税税率拉到20%,利用十几亿亩土地,一年拉到一亿两的农业税盈余,把这一亿两的农业税收入花在造船、移民上。

拼上三十年时间,移个上亿人,占满已经确定了大小的地球的那些阳光普照之地,重走一边西周分封殖民的路,中原做周天子,并且利用中原的先发优势发展工业,把“分封垦殖”区,全部变成经济体系内的配套部分。

类朝鲜国之纸、日本之米、爪哇之靛、印度之棉,以管仲之轻重聘币术控之,不得不朝。

但显然,这么搞,大顺必炸,李家多半必死,不死的那一小半可能是李家的其余皇子复辟旧政,武装清君侧。

这就是皇帝担心的“王莽改革”。

而要是不搞,也是多半必死。那就是刘钰之前假哭的宇宙之悲。

这也是皇帝苦恼的“王朝轮回”。

不搞激进改革,守成也不是什么都不做。相反还必须得做一些事。

今日太子大张旗鼓地来找刘钰谈铁路的事,而且还是皇帝让太子来说的,在刘钰看来,皇帝的态度还是很明确的。

皇帝要给太子留遗产,但不会让太子行刘钰的办法,而是希望太子来听听刘钰的看法,将来真要是走不通的时候,或许可以选择另一条路。

(本章完)

第1211章 全是好处,没有坏处(下)

这种事,皇帝不可能直接和刘钰说。说自己要留什么遗产。

在皇帝看来,刘钰这个“忠臣”,应该能够理解皇帝的意思。

铁路问题,是印度问题的延伸。

而印度问题,皇帝选择了再等等。

也在牛二的上疏中,表达了一下会考虑不会过于压榨印度、会给大顺的工商业留一个在印度扩张的机会。

既然要等,那么等多久?打多久?多久能收上税?

这都难说。

但既然皇帝选择第一条铁路是贯穿中原,并且很明显地避开了可能的黄泛区,那么这件事在刘钰看来,就是皇帝在给太子、或者此时还不是太子的某个皇子,留一些遗产。

这些遗产,包括一个可攻可守、可改革可镇压、可赈济可屠杀的中原和黄泛区。

一支舰队。

一条铁路。

良好的内帑财政。

以及孱弱的朝鲜国、分裂的日本国、乱七八糟的缅甸越南,这些都是新君继位之后,很容易刷到威望、把握军队、提升新的军队亲信的地方。

而如印度、欧洲问题,皇帝选择在他死前解决掉,并不会在死前去完成传统天下势力范围内的大整合。

传统的天下势力范围内,刷威望,还是很容易刷的。

尤其是强盛的海军已经让那些之前难打的狭长半岛型、或者岛屿型的国家,成为了非常简单的威望自助提取机。

威望,军队,白银,交通。

这些东西,将给继承者一个完美的开局。

这样的继承开局,于皇帝视角,简直天胡局。

至少,不比前朝仁宣之治后留给朱祁镇的差。

并且一般来说,大顺要留的这个底子,不管是去干涉朝鲜,还是鼓捣越南,枢密院定下来计划,皇帝派个随便划拉出来的小舅子当统帅,估计都不会被人搞出来个土木堡。

皇帝明知道黄河可能决口,但皇帝没有选择面对这个问题,也没有想着以举国之力来搞一场未雨绸缪。

所以,这就是皇帝的态度。

而让太子来问刘钰,则是皇帝很明确地通过太子,传达给刘钰一些东西。

策略、道路,你可以和太子讲。

太子可能不会用。

但当他走投无路的时候,或许会想到你的话。

有些东西,也不必说的太清楚。一朝天子一朝臣,所以有些话,现在和他讲讲吧。

话题既以铁路而起,那也就是说,不要再提黄河。

换句话说,就是不要去提可能因黄河决口蔓延十余年、在冲出固定河道之前可能会死的几百万人。

现在刘钰也算是和太子讲的很明白了。

如果不想得过且过,能走的路,就那么两三条。

刘钰也压根没把希望寄托在圣明天子的身上,爱怎么样怎么样吧。

但同样还是遗产问题。

皇帝想给太子留遗产。

那刘钰还盼着大顺死前,给这片土地上的人民留点遗产呢。

所以要是太子能做点什么,当然最好。

真要是一点不做,那也无所谓。

太子既然提《管子》、提《盐铁》、提《平准》,那刘钰也就不得不和太子说清楚,刻舟求剑、知形知意的问题。

《管子》是以齐国为模板的,齐国有鱼盐之利。

现实的大顺,本身就有茶、丝、锌、瓷、棉布、香料之利了。但大多数人,把鱼盐,换成瓷茶,就看不懂了。朝中不少人,只会算3乘以5,一旦变成5乘以3,他们就懵了。

真要是能读明白管子,读明白盐铁论,知其意而不是拘于形,肯定还是有效果的。

至于说什么师夷长技……说实在的,就现在的欧洲君主制国家,能师的压根没有。

别的不说,要是大顺有个伦敦东印度公司那样的买办集团,刘钰能一天骂八十遍。

或者说,就英国那50%的财政总收入,要支付国债利息的财政体系?就算没有大顺出手掺和,最终也是把北美直接丢了?

还是学法国,搞贵族特权,教会在财政问题上偷税、逃税,诡寄,把税都压在自耕农小地主身上?这……这个倒是其实也压根儿不用学,大顺这群人比法国还擅长呢。

至于英国的航海条例的均输专营手段,形不同,而意同。

高额的茶税糖税棉布税等进口关税?大顺想学,奈何实力不允许啊,大顺的白银,能买啥?是真花不出去。

别说免关税了,现在就是买办当道,给英国棉布随意进口,还跪着给奖励30%补贴,就算舔到这种程度,这要是能在大顺卖出去,那都要把小学数学书全都烧了——大顺的棉布顶着72%的关税一样可以卖到英国,反推一下英国布在大顺卖出去得补贴多少?

而至于粮食、棉花等问题,大顺的松苏地区,早就到了要免原材料进口税、甚至也早已经闹完了“谷贱伤农的《谷物法》”问题了。

所以事已至此,大顺没啥可学的了。

而中国,就不得不自己尝试着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道路,并且在未来的“国际法”、“近代社会的普遍共识”的塑造中,留下属于自己的话语。

大顺已经错过了一个时代,所以航海术语只能是北偏东、南偏西,而不能是东北、西南这种更符合这边的用法。

但现在,最起码一点,本初子午线在哪,总要争一争吧?红十字会这样的救死扶伤组织叫啥名、用啥旗,得争一争吧?国际法的创立,新世界秩序与格局的体系,也得争一争吧?

这都是最起码的东西。

也注定,会和历史上的近现代的很多东西,完全不同了。

故而刘钰再一次提醒了太子,师夷长技,可以。但你得明白,其中的缘由、深层次原因,到底是啥。

抱着个圈地运动,就担心中原出现圈地运动,刘钰就必须得给太子讲清楚,圈地运动和土地兼并的区别。

以及大顺有了辽东、南洋、印度这三个原材料产地之后,中原核心区的圈地运动已经根本不可能出现了。

以及蒙古、东北的棉布市场被松苏棉布提前占据之后,就算修了铁路,历史上铁路修好之后,河北地区,尤其是保定、高阳的棉纺织业发展,也绝不可能出现了。

高阳棉纺织业的发展,和闯关东、走西口、垦蒙,关系巨大。但与现在,他起步晚了,松苏集团已经占据了市场。

河北地区的棉花种植产业发展,和印度是英国殖民地有直接关系,导致棉花价格一升再升,拿不到印度的棉花,但是大量的廉价倾销的棉纱促进了织布业的发展。

显然,这一切,都改变了。

以及伴随着东北大豆种植业的发展,和与沿海华东地区的深度绑定。就算修了铁路,历史上的河南地区的油料作物发展,也不可能出现了。

因为原本历史上河南的油料作物发展,源于欧洲对油料的需求,包括头油,以及战争工业所需要的油脂。而且那时候东北的大豆产业还没有全面发展起来。

但现在,显然也不同了。

唯一可能产生巨大影响的,也就是江汉平原的纺织业,可以快速发展起来。因为印度和爪哇的棉花质量好、大顺完全控制,价格便宜,以输入棉花和棉纱的方式,利用廉价的劳动力,和与东亚土地制度相配套的家庭型铁轮飞梭织布机,会让江汉地区有一波早期工业化的机会。

而面向的市场,则是很早之前刘钰盐政改革时候就已经打好的基础。

盐政改革重新划分了盐区,川南工业的发展,使得湖北地区用的是川盐。

也就是川盐入楚问题。

川盐入楚,回去不能空船,那么江汉棉布即可入川。

川盐资本,是大顺当年西征时候发了财的陕西资本集团为主,那么江汉的棉布也一样可以入陕甘。

四川不怎么产棉。

陕甘也不怎么产棉。

西域可以产棉,但是基建太差,道路不行,运河更不用提根本没水,运出来能把裤衩赔进去。

故而,江汉平原,算是这一次蒸汽机进步、铁路、以及应该不远的蒸汽船连同长江水道的最大受益者。

至于别的……说真的,在刘钰看来,以大顺的视角,过了信阳往北,只怕铁路的出现,也就是个方便逃荒、赈济的工具。

除了煤炭开采、沿线车站的工商业能有所发展外,真正巨大的影响,基本看不着。可能养鸡的能多点,方便在火车站卖茶叶蛋、卖烧鸡。

哦,可能能对盐政产生点影响。

长芦盐、山西盐,能把淮盐彻底赶出河南、安徽西北部了。这个,就看长芦盐和山西盐,谁的背景大、谁的门子硬了。

所以,皇帝也好、太子也罢,其实无需担心太多。他们担心的很多事,是不必担心也不太可能出现的。

当然,以另一种视角来看,那就不一样了。

京汉铁路的铁路工人、沿途的矿工;如果再配上纱厂女工、印刷厂的识字的印刷工人,基本上这个时代最有天然组织力的一群人,就可以踏上历史舞台了。有些小册子,也就真能有人读懂了。

显然,刘钰不会和太子讲这个视角。

于是也就破天荒地,刘钰第一次讲一件事,竟然能“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了。

太子听刘钰说完这些全部的好处,只觉得听的头皮发麻、浑身颤抖。

他是万万没想到,一条铁路,里面的门道竟有这么多,以及会产生这么多的影响。

本来,在他爹那,他听到关于镇压、统治、分割的东西后,已经是震惊不已了。

今日再听刘钰从经济、工商、农业、盐政的视角来谈,更是觉得自己所虑所知,着实太少。

本来他还有点担心“贤良文学”当初在盐铁论里争论的一些事,现在听来,似乎连这些也不用担心了。

而且,刘钰讲的和贤良文学说的那些,从道理上听,倒是觉得刘钰的这些更有道理。非常顺滑,自己按照刘钰引导的思路反推,也是一样的结果,倒是真有点由道衍术的意思。

至于说,沿途占地、拆坟之类的事……在太子看来,肯定不算事。

而诸如铁轨生产、煤炭挖掘、道路测绘这些东西,也自有部门负责。之前那条不长的从门头沟到京城的铁路,已然锻炼出来了一个简陋的班子。

太子心想,既是父皇叫我来询问兴国公、请教其中所以然。那总不能是叫我只是听听的。

且父皇叫我日后要去督办铁路这件事,那这是父皇要我办的。而我自己,也不能做个那种不戳不蹦跶的蛤蟆。

那我要向父皇主动提出来“一并顺便办了”的事,应该是什么呢?

这个问题,显然不能问刘钰。且不说本身就不该问,问了麻烦多,就算不怕麻烦,父皇说的可是让自己听“所以然”,不要“听其然”,那显然是要我在请教完兴国公后,自己拿个主意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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