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43.第1526章 父子情深

朱厚照顿了顿,接着看了叶春秋一眼,抿了抿唇苦笑道。

“其实朕也觉得杨师傅说的很有道理,这显然是鞑靼人声东击西的鬼把戏,是想要借此,转移开朝廷的注意,大明的关塞实在太长了,他们突破任何一点,都可能动摇我大明国本。而辽东的混乱,显然是有人故意为之,哎……”

深深的叹了口气,朱厚照一副很烦恼的样子,大道理大家都懂。

可是很多事,不是用道理就可以讲的。

任何事置身事外谁都可以云淡风轻,身处其中谁还可以从容淡定。

朱厚照又一次深深的叹了口气,眼眸轻轻眯着细细的在想着怎么安抚叶春秋,想来想去,还是想不到恰当的言语,咽了咽口水,有些无奈的说道。

“杨师傅说的没有错,一旦与鞑靼决战,这里就离不开你,朝廷各处关隘都缺乏人手,调拨人马去辽东平乱,人数少了,则于是无补,人若是多了,又难免使鞑靼人有机可乘。”

“可是朕又想。”说着他不禁顿了顿,轻轻抬眸凝视着叶春秋,“朕在想,若是现在在辽东的是朕的父皇,若是现在生死不明之人是他,而非是你的父亲,想必朕也会如此,朕也会想舍弃一切。

无论如何,也要去辽东一趟,也要带兵,踏平那些女真乱贼,所以,朕理解你。”

朱厚照说着不由轻轻闭上眼眸深思了一番,猛地睁开,不禁长长的吁了口气。

“所以,你去吧,你若是要走,随时都可以走,京师这里,朕来顶着,青龙那儿,朕下旨山海关随时驰援,天又没塌下来,怕个什么呢?你和朕,终究是兄弟,朕或许还不能明白你现在的感受,可是朕能理解,能体谅,好啦。”

他仰面一笑,眼眸里不禁流露出担忧之色,却始终没有将不该说的话说出来,而是鼓舞着叶春秋。

“赶紧的,别耽搁时间了,你自己要小心,朕这一趟,却不能陪你了,朕得在这里,守着祖宗的基业,守着大明的江山,平了辽东,朕给你庆功。”

叶春秋一直面无表情的憋着自己纷乱的情绪,此时面对善解人意的朱厚照,眼眸里竟有几分湿润,狠狠吸了一口气,也不知该说什么好,无语凝噎,只好将头别到一边去,双手一拱。

“臣弟告辞。”

匆匆的出了暖阁,竟有一种茫然之感,不知何去何从,这辈子有太多的顺风顺水,现在的叶春秋,竟有些无措起来。整个人有些难过的想哭了,不过男儿有泪不轻弹,无论在心急,在担忧,他亦不会落一滴泪。

从午门出来,坐上了外头等候的叶家车驾,外头的车夫呼唤了好几句,叶春秋方才醒悟:“回家,回家去。”

他躲在沙发上,蜷着身子,思绪有些紊乱,浑浑噩噩的。

待回到家中,或许是消息早已传遍,这京师就是如此,一有风吹草动,总能迅速传播开,辽东闹了这样大的事,顿时满城轰动,叶家也早得知了消息,一时风声鹤唳。

唐伯虎和门房在门外焦灼等待,一见到叶春秋回来,唐伯虎便上前,着急的问候道:“公爷,要紧吗?”

叶春秋能从唐伯虎的眼里看到真正的关切,这绝不是因为唐伯虎的职责关系,而是出自真正的感情流露。

叶春秋眼眸微垂,沉默了一下,旋即无奈的说道:“至今没有家父的消息,不过……从迹象来看,想必是凶多吉少了。”

这句话不是骗人的,假若只是女真人作乱,作为巡抚的叶景在城中,即便是被围,现在也定然是无碍的。

可若是牵涉到了辽东总兵杨玉勾结女真人,却又是另一种情况了。辽东的许多军镇,肯定保不住,有人里应外合,那些女真人一旦杀入了城中,第一个要找的,就是辽东巡抚叶景。

唐伯虎皱着眉,抿着唇,郁郁不乐的样子:“不知公爷有什么打算?”

叶春秋一时也没想到法子,只能深深的思虑着,很快他便有了答案,小声道:“我想去辽东,无论如何,也要去看看。”

“好。”唐伯虎几乎没有犹豫,斩钉截铁道:“那学生去收拾行装,和公爷一道去。”

叶春秋本想说,你就不必去了,唐伯虎却是一脸毅然决然的样子,已是转身进府去了。

叶春秋摇摇头,而叶东也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叶春秋身边,听说公爷要动身,便道:“公爷什么时候走?”

叶春秋叹口气:“我去见见老太公吧,见了老太公之后便走。”

叶东默默点头。

今日有些奇怪,虽是唐伯虎和叶东出来,可是其他叶家人,却是一个都没有看到,老太公不可能没有得知消息,若是以往,早就急得跳脚,叫自己去商议去了。

叶春秋心里想着,举步到了正厅,正厅里人影幢幢,似乎聚了不少人。

恰好一个家人过来,道:“公爷,老太公请你去。”

叶春秋不敢怠慢,便步入厅中。

但见这厅中,已是人满为患,数十个叶家的近亲远亲俱都站着,如众星捧月的围着老太公,叶辰良和叶俊才竟也来了,叶俊才乃是锦衣卫,消息灵通,而叶辰良在翰林詹事府,接触的奏报也是不少,他们二人回来,一定是得到了消息,火速赶来这里通风报信。

叶春秋抬目,却见老太公不似从前那般心急火燎,却是端端正正的安坐在位上。

叶春秋沉吟了一下,上前,作礼:“孙儿见过大父,大父,孙儿……”

“你是要去辽东吧。”面对这噩耗,老太公居然面不改色,认真看着叶春秋。

叶春秋道:“是,家父在辽东,生死未卜,孙儿心忧如焚,决心无论如何,也要去辽东一趟。”

“好孩子啊。”老太公叹了口气,道:“父慈子孝,这是应有之义,为人子的,理应如此。你想去,这是你的孝心,大父也没什么可说的,只是……”

说到了只是,显然后头有了转折。

1544.第1527章 忠孝难全

老太公陡然变得痛心起来,一张褶皱的脸满是担忧,悲伤之情溢于言表。

叶景也是他的儿子,现在这个样子,怎么心里不痛,不难过呢!

想当初,老太公将一切的希望放在这个曾一举考上秀才的长子身上,可惜长子不听话,与人私奔了,最后总算回来了,这长子也争气,长孙更加争气,好不容易,以为叶家终于可以无灾无难的时候,却发生这样的事。

若是一个不好,这可是白发人送黑发人啊。

老太公心里疼的厉害,却还是颤抖的站了起来,微微颤颤的拄着手里的拐杖,深吸了一口气。

“只是……朝中的事,大父也有所耳闻,杨公极力阻止你去辽东,是因为朝廷将春秋你当做擎天柱,当做是宅子里的脊梁啊。哎……”

老太公捂住了心口,一脸悲痛的皱着眉头。

“做人要有孝心,可做人也要讲良心,鞑靼人就要打来了,当初的时候,瓦剌也入过关,土木堡之变的时候,大父才几岁,人又在宁波,可是照样,也能听闻到那些越关而入的豺狼们,是如何杀的尸横遍野,更知道,他们是怎样JIANYIN掳掠,春秋啊,所谓的江山社稷,老夫现在不和你论,可是这社稷,真的只是天子的吗?”

他顿了顿,生生将心里头的痛敛去,轻轻摇着头,非常郑重的说道。

“不,不是的,老朽活了一大把年纪,不糊涂,老朽别的不知道,只知道这天下,人人有份,这大明的江山若是覆亡了,若是真有什么闪失,让鞑靼人突破了关墙,就是无数人妻离子散,是尸横遍野,是血流漂橹啊。”

“你忍心生灵涂炭,就狠得下心肠,看到更多的人,儿子失去父亲,父亲没了儿子,妻子盼不来丈夫吗?你还是太年轻啊,太年轻了,不知道大难面前,是何等的样子,那衣不蔽体,那刀柄之祸,那饿殍遍地的惨状,你还是看的太少。”

“你要去救你的父亲,你的父亲就是老朽的儿子,自己的儿子,我……我能不在乎吗?可是春秋,杨公说的对,要看大局啊,我叶日田这辈子,你若说什么亏心事,也不是不曾做过,人嘛,谁不看眼前之利呢。

可是,春秋啊!你有父亲,老朽有儿子,可是别人也有父亲,也有妻儿,你若只是个书生倒也罢了,可你是镇国公,你是比陛下的肱骨之臣,叶家深受国恩之重,可谓前无古人。

到了今日,你去救你的父亲,救老夫的儿子,却将无数人父母妻儿留在这里,假若真有这个万一呢?真有这个万一,你我,还有你的父亲,怎么还有颜面活在世上?”

老太公说到这里,已是上气不接下气了,紧紧的捂着胸口喘息着,一席话完看他竟然忍不住哭了,眼泪啪嗒啪嗒落下来。

“老夫不是说什么圣人的大道理,自古忠孝难两全,你读了这么多书,理应是明白事理的,哎……哎……这是家门不幸,可是家门之不幸,万万不可酿成国难啊,我的话,就到这里了,你要去,就去,你要尽孝,无可指摘。”

他一屁股颓然坐下,心里却疼的厉害,呼吸也是有些喘了。

老太公何尝不知,若是叶春秋去了,自己的亲生儿子,尚且还有活下来的希望,若是不管不顾,不闻不问,则是必死无疑呢?他咬着牙,身子在发抖。

一时正厅里的气氛凝重,所有人面色紧张的看着叶春秋,似乎在等待着重要的答案。

叶春秋拜倒在老太公的脚下,亦是眼眶通红,忍不住咬了咬下唇。

辈子,确实是太顺风顺水了,以为自己有了光脑,以为两世为人,有了别人所没有的天分,又得了陛下的青睐,于是扶摇直上,现在听到这些话,宛如断肠剜心一般,难受的要命。

咳咳……咳咳……

老太公揪着自己的心口,拼命的咳嗽。

“一家哭何如一路哭,与其让这满天下这么多人,妻离子散,遭受无妄之灾,那么就不如,让咱们叶家来哭吧,不就是……不就是没了一个儿子嘛,老夫不是圣贤,也不求你做圣贤,可是做人有时候要有良心,哎……哭吧,哭吧……”说到此处,老太公已是哽咽,泣不成声。

一旁的叶辰良和叶俊才忙是安慰,满屋子的亲戚,也大多都通红着眼睛。

老太公说的很明白,他不希望叶春秋走。

巴图蒙克那么狡诈,若是再使什么阴谋诡计,谁也不能意料到会出什么事。

叶春秋一走,鞑靼就可能乘虚而入,这一场硬仗,就可能增加变数,眼下是什么都不怕,就怕这个万一啊,朝廷已经看穿了巴图蒙克的意图,也只能绷着,虽然可能会有救援,可是这个救援也不可能全力以赴。

假若面临了这个,到了这个关头,叶家的人披着白衣素缟,总好过那土木堡之变时,满天下人都白衣素缟。

话说到这个份上,叶春秋怎能不明白,再若坚持,何止是不懂事这样简单。

简直是在弃天下人于不顾。

那么他这毕生的经营都完了,救回了叶景,让天下生灵涂炭,想必这不是叶景所愿看到的。

叶春秋膝行上前,忍着心里的痛,对着叶太公再次一拜:“大父教诲,孙儿记住了。”

说是一路哭不如一家哭,可真正哭到自己身上,却是另一回事,叶春秋虽是这样安慰自己,却也是于事无补,心里依旧难受的厉害,整个人都在发颤了。

一时他也感受到老太公的心境,应该比自己还糟糕吧。

叶景是他的儿子,骨肉情深,血浓于血。

这个世上没有任何人比他更伤痛吧!

叶春秋此刻不敢去看老太公的眼睛,生怕看到他太过伤心,自己也是忍不住哭起来,等拜别了老太公,叶春秋躲入书房,唐伯虎忙是跟了过来,见叶春秋双目通红,心里幽幽叹了口气:“公爷,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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