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7章 信使

洪六儿得了澜王的命令,也丝毫不敢怠慢,连忙快步跑了出去,看样子是打算快马加鞭把那位信使给澜王带回来复命。

洪六儿走后,澜王暂且把那枚药丸放回了木匣子里,继续与其他人饮酒作乐,似乎在没有印证那药丸的神奇功效之前,也并不是特别想理会祝余这个愣头愣脑的“毛头小子”。

祝余他们几个人便退到庭院里,依旧找个有空的位子就坐下来,假意听着丝竹,吃着东西,一副不太拿自己当外人的做派。

好在这个过程中,倒也没有再冒出来什么挥洒花露的舞娘之类的。

过了半个多时辰的样子,洪六儿终于去而复返,和他一起回来的还有一个窄袖短打扮的男子,看着其貌不扬,但是进入澜王府之后,举手投足之间却也一点都不打怵,更看不出对澜王府中奢靡景象的诧异,像是个见过些世面的人。

澜王老远看到洪六儿带着人回来,就不动声色地打开了木匣子,从里面拿出那一枚药丸,用指尖捏碎丢在案头的一只玉盏里。

被洪六儿带回来的那位信使见到澜王,态度还是十分恭敬的,规规矩矩走到堂前,向澜王行礼:“小民见过王爷。”

“快快起身,不必客气。”澜王脸上挂着和善的笑容,抬手示意他起身,还让一旁的侍从为他堂前赐座,“这一路风尘仆仆,过来送信,实在是辛苦你了。”

“食人之禄,忠人之事,这都是小民应该做的。”那信使态度客气,嘴上恭敬,礼数是足够足够的,就是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疏离,似乎从骨子里并不是特别把眼前的这一方藩王放在眼里似的。

澜王就好像完全看不出这些似的,呵呵一笑:“无论如何,既然都到了我这澜地都城旁,那我就无论如何不能连个最起码的地主之谊都不尽了。

正好今日,我这府中正在宴请宾客,就请信使过来一道赴宴,喝几杯,也缓一缓一身的疲惫。

吃过喝过便在我这府上歇下,过后我将回信交予你,你便直接启程返回去便是了。”

那信使听了这话,倒也不推辞,嘴上道了谢,不用澜王招呼,自己就动手吃起面前的东西来。

澜王在一旁冷眼看了一会儿,呵呵笑着,开口招呼一旁的丫鬟:“信使一路奔波疲惫,来,用本王的玉盏,给信使倒一杯酒润润喉。”

他一边说,一边用枯瘦手指的指甲尖轻轻在那玉盏上叩了两下。

一旁的丫鬟连忙拿起澜王自己案头上的酒壶,在方才的那只玉盏里缓缓注入酒浆,又恭恭敬敬端起来,送到了那信使的面前。

祝余在院子里看着这一幕,莫名地有些想笑。

属于同一群体的人果然都有自己习惯的行为模式,而这种习惯一旦形成,就会经常在彼此的行为举止间重复出现,而他们自己也因为过于习以为常,往往察觉不到。

从方才那冒牌澜王碾碎药丸丢进自己的玉盏中,再到现在让丫鬟拿自己的玉盏倒酒送到那信使面前,赐酒给对方,这一套操作着实是让祝余觉得眼熟极了。

那不就是和自己与陆卿喜宴上的戏码如出一辙,换汤不换药么?

不管是用自己的玉盏自己的酒来麻痹对方,让对方放下戒心一口饮下,还是在陆卿和自己的喜宴上,陆嶂身边的那个护卫,利用给陆嶂端上来的酒和陆嶂自己用的玉盏,将毒伺机放在杯中假意栽赃,看似并不相同的行为,最根源的思路却是极其相似的。

祝余心思一转的功夫,那杯酒就已经被端到了信使的面前,信使不疑有他,嘴上客客气气道了谢,拿起玉盏一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澜王不语,有一搭无一搭地用筷子拨弄着面前的菜,眼睛却一直看向那个喝了酒的信使。

只见那人最初并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依旧自顾自地吃喝着,对周遭的一切都不大想理会的样子。

不过又过不到一盏茶的功夫,那人吃东西的动作就变得慢了下来。

这种慢并不是吃饱了想要停下筷子的慢,而是一种动作上明显的迟缓。

澜王看出了这个变化,于是忽然开口问那人:“上一次也是你来送信的吧?也是送到了我这都城外围?”

那信使缓缓转过头去,看向澜王,明明眼睛是直直看过去的,但是给人的感觉就好像眼神有些发散似的。

“上次……是我,也是……到这都城……外头……”他开口说话的时候,语气声调也都和方才有了明显的变化,就好像是在睡梦中呓语似的,语速并不快,慢悠悠的,还有些含混不清。

“过去不是都在关隘处等着吗?为何近来的几次,都一路送到都城外面来?”澜王又问。

“主子说……送信的时候要……要顺便看看澜国……现在是……什么情况……”信使用直勾勾又空洞的眼神看向澜王,回答得语速不快却十分顺从,“主子说……不亲眼看看……怕信里说得不是实话……”

这话一出,澜王的脸色已经有了一点微微的变化,看起来颇有些不悦,冷哼了一声。

他朝祝余和陆卿那边瞥了一眼,似乎对祝余先前的话多了几分信任:“哦?既然如此,你最近这几次送信都送到都城外,可有回去向你主子如实地禀报什么?”

“我对主子忠心耿耿……绝无私心……所见所闻皆如实禀报……”信使迷迷糊糊地说,“我告诉主子……澜地一切正常……没有任何异象,皆在掌握之中……让主子可以放心……”

澜王没有立刻开口再问什么,他看着那信使的目光变得有些复杂,方才那一句“一切正常,没有异象,皆在掌握之中”似乎让他的情绪变得有些不大纯粹起来,有些放心,但又有一种莫名的不痛快。

“那你主子他……可有什么新的打算,是没有同我说起过的?”他稍微想了想,开口问道。

第698章 不可久留【补加更】

信使眼神涣散,在听到澜王试探的询问后,也并没有什么迟疑,而是缓缓地摇了摇头:“我只是个负责送信的小角色……主子有什么计划也不可能告诉我……”

澜王皱了皱眉头,这个答案很显然并不是他所期待的,但是从这个信使的嘴巴里面说出来,却又十分合理,可信度很高。

毕竟,能够被派出来送信的人,虽然称得上是对方的可信之人,却绝对谈不上重要。

这样的一个角色,不知道自己主子的计划似乎也是说得过去的。

于是在短暂地斟酌之后,他换了一个问法儿:“那你主子可有在你出发到我澜地之前,特意叮嘱你一些什么事?”

“有……”信使茫茫然回答道,“主子说,送信务必及时,不可有任何不妥的举动,无论如何不能让澜王起疑心……”

他说这话的时候,就好像压根儿不知道自己面前的是什么人似的,除了语速缓慢,竟然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这话说出来意味着什么。

澜王听了这话,眯了眯眼,很显然意识到了什么,但是同时他脸上又露出了一种压抑着兴奋的表情,似乎意识到,那个小郎君给自己配的这一枚药丸果真有效,而这也意味着不仅这一次他能够验证效果,之后还可以利用这个做很多曾经做不到的事。

他想了想,换了个问法儿:“你有没有听你主子对你,或者对其他人说起过和澜王有关的什么事?”

信使沉默了一会儿,就在澜王以为是不是药效这么快就过了的时候,才又开口说:“主子同我,也同旁人说过……现在无论如何,都要稳住澜王……让他那个师兄在澜地……继续作威作福,好好地耍威风,过过瘾……虽然……”

“虽然什么?!”澜王听到“师兄”二字的时候,眼皮猛地一跳,差一点就要从自己的椅子上站起身来,嘴上也下意识催促了一句。

不过他很快也意识到,那信使说什么,外面庭院里的宾客是听不清的,但是如果自己从椅子上蹦了起来,那长眼睛的人可就都看到了。

于是他又缓缓坐了回去。

“主子说……虽然……虽然他那个师兄不可久留……但是……但是在大局已定之前,还暂时不能动他……要……要把他手里那几味药的配方都搞到手,之后就不能够再留他在世上了……

……主子说……他那大师兄……做事头脑不够,若是不除,日后定成后患……

他还说……还说当年如果不是行事鲁莽,露出破绽,导致师门的所作所为惊动了皇帝……也就不会落得最后师门……师门被灭……就连师父……师父也被人砍了头颅挂在城门上……”

“住嘴!住嘴!”方才还沉得住气的澜王听到这话,顿时便勃然大怒,完全压不住自己怒火地一把掀翻面前的桌子,挥手示意一旁的侍卫,“还不快快将这个胡说八道的东西给我拖出去砍了!

我要把他的脑袋砍下来,挂在城门上面!让所有人都看看清楚,敢冒犯我,羞辱我的人到底是个什么下场!”

一边说,他还红了眼似的从一旁抓起掉落在地上的各种酒杯、瓜果甚至是食物,一股脑儿地丢向依旧眼神呆呆地坐在那里一动没动的信使。

一根鸡腿飞过去,砸在那信使的额头上,那信使的脑袋被这冷不防地砸了一下,顿时朝旁边歪了歪,可是他就好像完全没有感觉到异常似的,任由那鸡腿上面的一块皮还黏在自己的眉毛上,依旧两只眼睛目光涣散地坐在那里,呆愣愣的,没有任何反应。

一旁的几个侍卫立刻上前去,将那信使捉住就往王府外面拖,那信使也并不反抗,就好像是丢了魂儿一样地跟着踉踉跄跄往外走。

原本守在一旁的洪六儿,这会儿也悄无声息地跟着溜了出去。

澜王大发雷霆,庭院里原本喧嚣的丝竹这会儿也哑了,没有了动静,满院子不管是微醺还是半醉的宾客,这会儿再怎么没有眼力也不至于看不出来,都安安静静缩在自己的座位上,有的胆子大一点,不住地朝澜王这边打量,有的则恨不能把脑袋都塞进桌子下面去。

澜王这时候也忽然意识到自己方才一下子情绪失控,似乎已经不止是有一点失态的问题,而是和过去表现出来的模样大相径庭,判若两人。

再一想方才那信使说过的话,也让他的心中陡然升起了一种不踏实。

于是他把心一横,又冲庭院里站着的那一圈侍卫喊道:“来人!将这院子里的人,统统都给我抓起来,关进大牢,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放他们任何人出来!”

吼完这个命令,他斜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喘着粗气,似乎是因为方才那信使的一番话被气得不轻。

缓了一会儿,他忽然意识周围还是太安静了,有些狐疑地重新睁开眼睛,看向外面。

方才呆若木鸡的食客们,这会儿依旧是那样呆若木鸡地坐在下面,看起来似乎更加害怕了,也正是因为更加害怕,所以连声音都不敢发出来,一个个都好像被掐住了喉咙似的。

而那些这会儿本该领命开始将院子里的人悉数捉拿关押的侍卫们,这会儿却一动不动地站在院子里,就好像根本没有听到他方才下达的命令似的。

澜王皱了皱眉,不悦地将目光扫向那些侍卫:“你们都聋了吗?!我让你们把这些人都捉起来,你们为什么还不赶紧动手?!”

尽管他喊得很大声,可是那些人这会儿却依旧是一动不动,就好像站得太久,这会儿都已经变成了石雕一样。

澜王这才觉得有些不大对劲儿,他仔细看向院子里的那些侍卫,忽然发现,站在那里的似乎并不是自己平日里安排在内府的侍卫们,而是打从最开始就一直都在王府做事的那一批老侍卫。

可是他明明记得,这些老侍卫大多被他丢在外面,不是巡逻就是守门,总之是绝不会允许他们到内宅来,有机会如此接近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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