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放肆

葛爷状似随意道:“每月给你定的几颗道元石?”

姜望出身正统道属国度的城道院,倒没怎么见识过真正底层修行者的生活。

不过人类的龌龊心思,在哪个层次也不新鲜。

姜望抬头看了他一眼,并不说话。

被人爷来爷去的叫着,真把自己当爷了。

这姓葛的老修士待了一会儿,见姜望始终不搭腔,脸色便不太好看,甩手走了。

他说话的时候并没有避讳守在门口的栓子,栓子也对着他的离去点头哈腰,似也早已习惯这种身份认知。

姜望闭目静坐一阵,胡管事便小跑着回来。

或许是太过激动,“阿安”喊快了,两声并成一声,喊成了“安”。

“床叫人给你铺好了,恁去看看可还行?”

看着他那张老树皮般皱在一起的脸,姜望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好半天才缓下来。

应了一声:“欸。”

矿场的环境自然不可能太好,但胡氏矿场还是专门给驻守此地的修行者准备了独门独户的小院。

至于为什么四名修行者却有六间小院,懂的人自然懂。

只要重玄家不正儿八经的来检查,这六间小院永远不会住满。

修士的吃住,都与矿工们分开,平时几乎不会有交集。

走到小院门口时,迎面晃过来一个耷着眼皮、胡子拉碴的大叔。

“向爷!”胡管事打了声招呼。

被叫做向爷的大叔只是抬了抬手,算是回应,一路目不斜视,自顾自地走远了。

胡管事早已习惯他的性格,一边推门一边解释道:“向爷就是这样,也不是对谁有意见。混日子呗。”

姜望点点头。

小院的布置很寻常,但在矿场这种地方已算很不错。

因为刚刚收拾过,显得干干净净,通透明亮。

姜望随意看了看,便表示满意。

倒是胡管事有些扭捏道:“阿安,恁刚来,院里侍女都没有咧。额之前是请张爷的侍女帮恁打扫的院子。月底回镇上,才能给恁招新的侍女哩。”

胡管事看着姜望,似乎也不太好意思张嘴:“这几天,要不,恁用栓子先凑合着?”

“张爷”应该就是胡氏矿场的第三个超凡修士了,从胡管事的话来看,或者应该是个比较好说话的人。

至于侍女……

姜望默默地看了一眼面貌憨厚的栓子。

栓子也热情地憨笑起来。

“……”

姜望故意问道:“怎么胡管事位高权重,又是胡亭长的本家,竟自己没个侍女伺候吗?”

“额有额能不能给你调过来嘛!”胡管事说着,凑近姜望耳边,小声补充道:“额老婆子每个月都要来看一遭哩,那家伙,指甲尖滴很。”

姜望便笑:“行了行了,胡管事。我没那么金贵,不需要人随时伺候着。你们啊,就按时准备饭菜就行。”

见他这么好说话,胡管事笑得老脸都拧在了一起,怎么看怎么觉得顺眼。

嘴里还是很场面地道:“等月底,额一定给恁挑个机灵可人的!”

就在这时,葛爷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我听说这院里收拾打扫,还是请张海的侍女帮忙做的,这怎么行?这不是怠慢了咱们的小兄弟吗?”

他皮笑肉不笑地走进小院,身后还跟着一个低着头、亦步亦趋的女子。

他看着姜望,眼神玩味:“之前我院里的侍女不够用,就把这边的借过来了。既然你来了,就还过来给你用。你不会有意见吧?”

不等姜望说话,他又转对胡管事道:“月底招新侍女的话,正好我院里的侍女也看得乏了,给我换一个新的。”

胡管事一口答应:“晓得了葛爷。”

姜望这下明白了,胡管事之前的扭捏所为何来。原来这间院子本来是有侍女的,只不过被姓葛的要去了。其人不敢得罪葛爷,便只好含糊过去。

他倒没因此对胡管事有什么意见,只是觉得这个姓葛的老头,实在是小肚鸡肠,令人反感。

要走这间院子的侍女,还与不还,姜望倒都无所谓。但葛老头故意这么送上门来,摆明了想要恶心人。

不过姜望始终记得自己此行的目的,在没有获得足够的情报之前,不会暴露自己。

因而只是笑笑:“葛爷年纪大了,需要服侍,我完全能够理解。这名侍女你也带回去吧。我不是个残废,照顾自己是没问题的。”

表情温和,软中带刺。

“你还是留下吧。”葛爷半阴不阴地道:“春夏相交,小心夜晚受凉。”

“倒也不必。”姜望下意识地再次拒绝,但又止住。

因为此时,他看到葛爷身后那女子,抬起了头。

倒不是说她长得多么国色天香。

而是她笼着一圈乌青的眼睛里,有一丝……无声的哀求。

那种苦楚和希冀混合的微光,实在让人无法狠心掐灭。

难怪她一直低着头,因为脸上有伤。

“那就留下吧。”姜望改口道。

“听到了吗?还不滚过去?”葛爷皱眉道。

那侍女轻移了两步。

“什么事情都做不好!走路都慢吞吞!”葛爷一把将她抓起,猛地砸向姜望。

即使是这么突然的被整个提起来当做武器扔出去,那侍女也不敢大声尖叫,只是死死地闭紧了眼睛。

但她没有感受到预想中的疼痛,只有一股柔和的气劲将她包裹。她好像掉到了棉花里。

她睁开眼睛,正看到一张少年的脸。在原本的清秀之外,有一丝这个年龄很少见到的坚毅。

姜望随手将她放下。

而后踏前一步,直视葛爷:“姓葛的,你太放肆了!”

他虽然来这里有其他目的,但也不能任人揉搓,那样隐忍反而更容易招人怀疑。

“不至于,不至于。来来来,葛爷。”眼见事态激化,胡管事慌忙上来打圆场:“额那边新得了一瓶上好的虎骨酒,恁来品品?”

葛爷只是心里有气,存心过来想恶心一下姜望,摆摆老资格,但不是说真想与他生死相搏。

人越老,越惜命,事情闹大对他来说得不偿失。

闻言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便去试试看。”

胡管事八面玲珑,边引着路还边回头冲姜望说了句:“恁先休息哩,额回头给恁也送一坛。”

他们走远了,胡管事谄媚的声音还隐隐传来:“恁们都是修士老爷,为额们这些凡夫俗子争执是咋说呢,没必要是不是?”

一时间院里的人走了干净,只剩姜望与那个侍女。

“你叫什么名字?”姜望问道。

侍女躬了一身,才回道:“奴名小小。”

她的声音有些青稚,但略哑。

大约年纪并不大,只是吃了不少苦。

“行,收拾房间去吧。”

姜望随口吩咐一声,转身便往自己选定的卧室走。

走不得几步,他又回过头来。

“我是让你去收拾你自己的房间,你跟着我做什么?”

尽管姜望的声音已经很温和,小小还是吓了一跳,双手不知该往哪里放,格外的惶恐,不知所措。

她散乱的长发下,是一张尚显青涩的脸,此时一只眼睛乌青肿起,另一只眼睛噙着慌乱泪光。

显得格外可怜。

姜望在心里叹了口气,面上不显,只是往左侧厢房一指:“那是你的房间。”

(本章完)

第202章 天下人

酒桌上,葛爷一口一口地喝着酒,脸色阴沉。

一个不知哪里冒出来的年轻野修,也敢跟他顶牛。虽然他葛恒老爷当时没有发作,心中却是暗恨。

胡管事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奉承着。

酒至半酣,葛恒忽然想到了什么,斜乜着眼睛,看了一眼旁边一坛未开封的酒。

“这坛酒是送给那小子的?”

“恁要喝就直接拆封了。”胡管事心里直骂娘,这酒一坛可要二十两白银,脸上但赔着笑道:“回头额再去买。”

“不。”葛恒忽然笑了笑,手上笼着青色元气,在那坛酒外拍了拍:“就这坛,挺好。”

胡管事大骇:“葛爷,这可使不得啊!”

葛恒收敛了笑容,转过头来看着他,目光森冷:“有什么使不得?”

胡管事脊背直冒冷汗,但还是硬着头皮道:“那可是一位修士老爷,真要出了事。额们谁也脱不了身。”

阳国虽小,那也是一个国家,自有法度。

就像他姓葛的虽然动辄殴打侍女,却也不会真个杀了谁。

肆意杀人,除非他有什么可以轻易掩盖的背景。或者不想再要这份安稳的工作了。

“怕什么?他一个来路不明的野修。有谁会查?”葛恒不满道:“再说,我又不弄死他。就是给他点教训。免得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

“当真……不会死人?”胡管事战战兢兢。

“我骗你做什么?”葛恒说着,又安慰道:“你放心,谁也发现不了!青木仙门的手段,岂是等闲?”

……

幽暗山道中,人影疾行。

“此乃双蛟会管辖山域,来者何人?”

黑暗中,一个声音蓦的响起。

双蛟会是陌国本地的一个宗门,服从陌国朝廷统治,也有一定的自主权。在整个陌国的宗门中,实力并不算弱。

这里已经属于双蛟会外围地域,此时发声的,想来就是双蛟会的巡山修士。

重重人影中,忽有一声应道:“庄国清河郡道院弟子办事,缉拿白骨凶徒,还请行个方便!”

黑暗中属于双蛟会巡山修士的声音就此沉默。

换做往年,双蛟会自不可能给这个面子。

陌国庄国多年摩擦,也未曾落过下风。

只是如今……

庄帝登临洞真,又有国相杜如晦、大将军皇甫端明两大神临,兵强马壮,势压四方,正是锋芒毕露之时。

庄国上下也不断传出声音,要谋求符合实力的地位——战争无疑是最直接的方式。

陌国朝廷在国事上一再避让,就是不想给庄国这样的理由。

既然是道院弟子缉拿白骨道这等邪教的“正事”,他们双蛟会就大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立在枫林城域外的生灵碑,早已遍传人耳。

清河郡道院的修士们也毫不意外,迅速分散前行。他们今日已经捣毁了一处白骨道的小据点,追杀最后几名教徒至此,力求拿满道勋。

庄国与白骨道之间的仇恨纠缠,也不只是今年才有。两百多年前就有过一场白骨道引起的浩劫,彼时太祖庄承乾发动举国之力,将白骨道一举夷灭。

此后白骨道死灰复燃,但都只是小打小闹,一直纠缠到去年,才有了举国震动的枫林城域覆灭之事。

但只有今天,他们才如此扬眉吐气,竟能堂而皇之在陌国领土上缉凶。

国家强大了,才有了他们的理直气壮。

清河郡道院修士散开阵型,迂回包抄,打算将追杀的白骨道教徒剿灭于此——不能再深入了,恐会引起双蛟会反弹。

而对于发布命令的黎剑秋来说,探索清楚双蛟会外围的情况便已足够。

作为清河郡道院本届最杰出的修士,他的确肩负着这样的隐秘任务。那几名白骨道教徒是在他的有意放纵下,才一路奔逃至此。

为了确保隐秘,同行的其他修士并不知道此事,他们还沉浸于国家强大的自豪感中,同时也因为本郡枫林城域的覆灭而仇恨满心。

黎剑秋不知道有多少人与他负有同样的隐秘任务,但清楚绝不止他一个。

庄国沉睡多年,现在睡醒了,饥肠辘辘,要吃肉。

环顾周边列国,雍国当然最难啃,陌国也未必就多容易入口。但庄国高层,显然已经有了目标。

现世诸国并起,宗门林立,各大势力之间盘根错节。

如庄国与雍国是世仇,雍强庄弱,但庄国背后是道属。有道门撑腰,因而得以久享国运。

天下道属国中,最强的当然是中域霸主景国。可具体来说,景国以道为宗,三脉并举。庄国却是属于玉京山这一脉……

凡此种种,不一而足。

在如此复杂的天下形势中,国战不是轻易的事情,绝不能只看眼前。不谋全局者,不足以谋一域。

黎剑秋所做的工作,只是漫长准备中微不可察的一部分。

上面交代下来的任务当然应该完成,但对黎剑秋本人来说,诛灭白骨道,才是他最在意的事情。

枫林城域,是他的故乡。

早年因为竖笔峰之事,他独来独往惯了。但去年重剿竖笔峰,他已解开心结。开始试着接纳旁人。如姜望赵汝成黄阿湛。

而他的父母家人……

都没了。

他们全都没了。

这种感觉如果一定要有具体的描述,那就是当年他逃离竖笔峰之后,在官道上痛哭悲嚎的心情。

却比那更甚。

彼时他孤身一人,如今他更孤身一人。

彼时他是丧家之犬,如今……

他甚至觉得,他好像再次做了逃兵。在枫林城域遭遇厄难的时候,他却避身躲在了清河郡院。在他的家人、朋友、师兄弟、父老乡亲们需要他的时候,他却不在。

也永远不会在了。

此地是陌国,夜色已深。

黎剑秋已经下达了诛杀那几个流窜老鼠的指令,因而脚步慢了下来。这几个人喽啰,倒不必他亲自出手。

他忽然顿住,按住了剑柄。

四下里很安静。夜晚本就是安静的。

但是太安静了。

他已经听不到同行师兄弟们的呼吸声,感觉不到心跳。

甚至双蛟会巡山修士若有若无的气息——那是双蛟会对他们这些外地人的警告——也消失了。

黑暗里,黎剑秋注视的方向,一个高大魁梧、背负大环刀的身影走了出来。

“你们庄国人真的是,不知死活啊!”

他将手上的人头丢来,人头骨碌碌滚了几圈,正好与黎剑秋四目相对。

这是一个面容清秀的女子,是郡道院本届的师妹。

黎剑秋将视线从她死不瞑目的惊骇表情中移开,看向那个黑暗中走出来的高大身影。

其人气息狂暴,脸上覆着……一只虎骨面具。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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