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5章 以利驱之

“这个招待费没问题,十几个人在京城洽谈了十多天,八千多一点都不含糊.这个以权谋私的罪名更是子虚乌有,这分明就是诬告.”

朴仁齐愤怒的把举报材料扔在了桌子上,倔强的梗起了脖子,好似宁死不屈的蒙冤志士。

自从李野回来的那天,在会上质问“八千块招待费”之后,朴仁齐就跟外人对了口供,做好了周密的处理,

只要自己死不松口,那就是查无实据,等拖上一段时间,就可以用“时间太久忘掉了”搪塞过去。

但是牛红章冷冷的看了朴仁齐几眼之后,却沉声问道:“你确定这都是诬告吗?现在是我在代表单位问你,等过两天.可就是别人代表国家来问你了。”

“.”

倔强的朴仁齐,后背瞬间就冒了汗,凉凉的那叫一个“透心凉”。

这份举报材料的内容大部分都是推理,确实没有实证,但是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他家里多出来的万把块钱可不是假的。

而且八十年代可是有“大记忆恢复术”的,如果真让外人来审查,他不知道自己顶不顶得住。

朴仁齐气恼的喘了几口气,然后说道:“牛书记,我招待客人的时候,也许有点铺张浪费,但那都是为了单位的效益,除此之外,我问心无愧。”

“而且这件事分明就是一分厂那些人的阴谋,这些天我就发现他们对D委的决定不服,阳奉阴违把我架空,现在变本加厉,是对您和总厂的蔑视.”

任何一名犯罪分子,在没有戴上银手镯之前,都不相信自己的罪证会被人翻个底朝天,所以朴仁齐面对牛红章的压力,选择了最轻的一项罪名,然后就要拉牛红章给自己出气。

他可是牛红章一力推出来的先锋官,如果他在一分厂吃了瘪,牛红章的威望也会受到很大的损失。

但是牛红章长长的叹了口气之后,拉开抽屉拿出了几张信纸,扔到了朴仁齐的面前。

朴仁齐诧异的看了看牛红章,心里有些慌乱。

【难道还有什么真凭实据?不会,根本没有。】

朴仁齐强自镇定的把几张信纸拿了起来,但他只是拿起来看了几眼,就跟被火烧了手似的扔了出去。

这几张信纸倒不是什么罪证凭据,而是两份职工病退申请书。

在八九十年代的时候,单位里经常会有人“病退”,不管这人是真有病还是假有病,能把病退手续办下来,都是值得庆贺的事情。

但朴仁齐的眼睛却瞪的大大的,对着牛红章不可置信的问道:“你想要让我装病退休?”

牛红章淡淡的道:“你抓紧时间去医院做个体检,也许真的有病呢?”

【你特么的才有病呢!你个老东西有神经病。】

朴仁齐连续几次都想要跳起来,把眼前的牛红章给狠狠的揍一顿。

自己才四十出头,身体倍儿棒吃嘛嘛香,而且有经验、有能力、有级别,正是一个男人最好的年华,你牛红章竟然让我病退?

合着让我当先锋,让我往上冲的时候,你是我坚定的后盾,会给我足够的支持,现在我稍微有点麻烦,你就想把我像块抹布一样扔出去吗?

【你想得美,你不救我,咱俩谁也别想好受。】

“牛书记请放心,我愿意接受任何审查,我也会去医院体检,我的工作有没有问题,我的身体有没有病,都会向您交代个明白。”

朴仁齐站了起来,很坚定的对牛红章说了几句话,转身就走了。

牛红章眼看着朴仁齐摔门而去,也没有开口挽留,只是长长的吐了口气,缓缓的闭上了眼睛。

“唉,一群废物,都不中用啊。”

朴仁齐的心思牛红章很明白,就是谁也别想好过。

牛红章好不容易挑唆了总厂的一群中层干部,愿意集体向一分厂渗透,现在第一个就被人给收拾了,那人家还信他牛红章吗?

大哥罩不住小弟,你当什么大哥?

但是牛红章本身就负责纪律监察工作,现在马兆先亲手把举报材料交给了他,他难道还要徇私保下朴仁齐?

这是要打马兆先的脸吗?这是原则性问题。

但是如果把朴仁齐公开处刑,他牛红章的脸往哪儿搁?

牛红章自从来到轻汽公司之后,一直尽量避免跟马兆先正面交锋。

而马兆先也不温不火,看似人畜无害,这半年来跟牛红章都没什么冲突,就是手下的李野和陆知章有时候折腾。

但是这一次,牛红章却真的被马兆先给挤到墙角了。

“呵,姓马的,以前是小瞧你了。”

牛红章睁开眼睛,嘲讽的说了句话,也不知是在嘲讽马兆先,还是嘲讽自己。

。。。。。。。。。

朴仁齐气冲冲的回到一分厂,对着几个手下乱发了一通脾气,把心里的邪火发泄出来一部分,才总算好受了一点。

他坐在那里生了半天闷气,然后抄起电话给相熟的几个“盟友”打电话。

“喂,人事科吗?杨科长在吗?开会去了?开什么会?”

“.”

“喂,万科长也开会去了?”

“.”

“程科长”

“喂,陆厂长哦,我知道他开会去了.”

朴仁齐连续打了四五个电话之后,脸色煞白如坠冰窟。

因为不管是总厂的重要干部,还是一分厂的李野、陆知章,都去总厂开会去了。

但唯独他朴仁齐,没有接到开会的通知。

那这个会议讨论的是什么内容,还用猜吗?

。。。。。。。。。

总厂会议室,牛红章没有任何废话,开门见山的说道:“今天我收到了一份举报材料,举报朴仁齐同志在工作中犯下了几点错误,

根据相关的纪律规定,我决定暂时停止朴仁齐同志的工作,但是在事实没有查清之前,大家不许妄加议论我们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但也不会姑息一个坏人。”

“.”

李野定定的看着牛红章的额头,仔细分辨是不是有隐藏的月牙痕迹。

他没想到牛红章会如此的果断,干脆利落的停止了朴仁齐的工作,这简直可以用壮士断腕来形容了。

【难道他真能做到刚正不阿、铁面无私吗?】

但是李野心里刚刚有了这个念头,就听着牛红章说道:“我仔细看了这份举报材料,里面有一万块钱的招待费,

咱们先不说他的花销是不是存在违规,就只分析一下,一分厂的财务部门连基本的审核制度都没有吗?一万块钱的招待费,当天审批,当天就轻轻松松的到了朴仁齐的手里.”

“同志们,这可是一万块钱啊!连问都不问一下的吗?一分厂的财务科,是不是存在着巨大的工作漏洞?”

“.”

【我错了,你这个老东西,就是个假惺惺的伪君子。】

李野突然自我怀疑,自己一个好好的人儿,怎么就跳进这种烂酱缸里了?

上辈子爬了半辈子都没爬上去,竟然没看到山腰之上的这种“风景”,一个个的真不要脸啊!

牛红章在总厂没有多么深的根基,做事情只能“以利驱之”,这一招连消带打,看似是挥泪斩马谡牺牲了朴仁齐,其实是抛出了几个甜枣,让某些人支持自己插手更重要的权柄。

而陆知章和另外几个干部也愣了,合并供销科才一个月,就闹出这种破事儿,现在还想合并财务科吗?

做梦的吧?

马兆先冷冷的看向了牛红章,眼神凌厉,显然也动了真火。

但牛红章却面不改色,只是给了总厂财务科长老万一个眼神。

老万咽了口唾沫,然后笑着说道:“一分厂的财务人员我还是比较了解的,都很年轻,工作态度也都是很好的,只是在经验方面有所欠缺”

“没错,张小帅今年才二十多岁吧?一分厂每天进进出出那么多钱,他应付起来确实不易”

“就是因为钱太多了,才更要重视,更要谨慎,年轻人太随意了,这次幸好只是一万块,要是十万块呢?一百万块呢?”

“要我说呀!别的科室都是年轻人也就算了,财务科还是要有个把关的老同志啊!”

“.”

会议室内议论纷纷,一个个经验丰富的干部,都发表着自己的经验之谈。

但是李野却端起茶杯喝了口茶水,然后把嘴里的茶叶狠狠的吐在了地上,然后重重的把茶杯顿在了会议桌上。

“啐~”

“铛啷啷~”

这种不和谐的声音,自然引起了周围人的注意,刚才还七嘴八舌的人都闭了嘴,纷纷看向脸色不善的李野。

牛红章沉声问道:“李野同志,你是有什么意见吗?有意见就说出来,大家一起讨论。”

李野摇了摇头,似笑非笑的道:“我暂时没有意见,还是各位前辈先发表意见吧!”

“.”

李野话音落后,刚才还一个个全是经验的人,都偃旗息鼓,喝水的喝水,记笔记的记笔记,谁都不发表意见了。

因为大家都从李野的笑容之中,看到了熊熊燃烧的怒火,好似在等着某个人跳出来,好烧他一个焦头烂额。

【来来来,赶紧把你们那些不要脸的话都说出来,看我怎么啐你们。】

【祸害了一个供销科还不够,竟然还想伸手染指财务科?怎么不美死你们呢?】

(本章完)

第1116章 前车之鉴

看过江湖片的观众都知道,当两个堂口“讲数”的时候,小弟是需要咋咋呼呼撂狠话的,如果小弟不狠,己方的士气就会低落,就会显得老大很没面子。

现在牛红章就挺没面子的,李野只是啐了一口茶叶沫,一群小弟就都成了鹌鹑。

所有人安安静静的不吱声,难不成要牛红章这个老大亲自吆喝?

那我多没有面子?

但是这会儿牛红章不说话也不行了,李野这个马兆先的马仔太过强横,必须要压一压他的嚣张气焰。

牛红章先喝了口茶水,润了润嗓子,然后轻描淡写的说道:“那我提个建议吧!我们派两位有经验的财务人员支援一分厂,帮助一分厂的财务科建立更严谨、更安全的财务制度.”

李野立刻问道:“请问从哪里派人到一分厂?总厂财务科吗?”

牛红章看向了万科长,万科长理所当然的道:“李野同志,我们财务科有很多经验丰富的财务干部,派一两位过去帮张小帅分担一下.”

“万科长你先等会儿。”

李野毫不客气的打断了万科长,然后质问道:“我想问一个问题,你们财务科去年的那笔烂账,现在查清楚没有?”

“如果查清楚了,那亏空的款项应该有着落了吧?这个月怎么还找一分厂预支下个季度的分红呢?如果没理清楚.”

“砰~”

李野愤怒的拍了桌子,指着万科长的鼻子就骂道:“你自己一屁股屎都擦不干净,好意思来一分厂指导张小帅吗?”

“你要指导什么?指导张小帅怎么做假账吗?”

去年的时候,大厂长能够全身而退调回老家,就是因为财务问题没有彻底查清楚,几十年的烂账牵扯到了太多人,上面也是浅尝即止,没有倒查二十年。

要不然就不是那么几个人去吃牢饭了,老万以及财务科的很多人都脱不了干系。

李野冷冷的道:“一分厂从建厂至今,出现的唯一一次财务问题,就是朴仁齐的这一万块钱,

你们一个个的不去追究相关责任人,不反省总厂这边是不是出了严重的思想问题,反倒是倒打一耙净想着折腾好人了?”

李野直接举起了右手,凛然凌厉的喝道:“我以D委委员的身份正式提议,申请上级派驻审计人员前来我单位审核调查,还职工一个清清白白。”

“.”

鸦雀无声。

万科长面如死灰,汗水涔涔而下。

李野说的“我单位”可不是一分厂,他是要连总厂的烂账一起查啊!

当初大厂长被带走调查的时候,万科长都吓死了,一个四处漏风到处亏空的单位,财务科会没有问题?

但最后大厂长棋高一着,只是让一群小鱼小虾填了窟窿,上面也没有深挖的意思,万科长才侥幸过关,现在李野突然旧事重提,这是奔着要命来的吗?

嘴上没毛不懂事,你是想把天捅个窟窿呀?

你知道要是深挖下去,要牵连多少人吗?

你能落什么好处?一辈子把你摁死翻不了身都不稀奇,你是要两败俱伤吗?

但是李野真要是捅了窟窿,已经调回老家的大厂长有什么事情不知道,但他万科长肯定有事,

小鱼小虾都填完了,你这个二斤半的大草鱼就上锅吧!

大家只是为了几个仨瓜俩枣闹点小别扭,又不是从你口袋里掏金子,你至于这么急眼吗?

李野这种行为,是要把一个单位的大部分人都给得罪死啊!以后一群人给他使绊子,他的工作怎么开展?

但是万科长面对“不懂事”的李野,也不敢过分的激怒他,只能希望牛红章能出面斡旋了。

牛红章的脸色也不好看,他今天本来就没有必胜的把握,只是想以进为退,把争执的矛盾点转移到财务科身上,然后把朴仁齐的事情淡化处理。

但他没想到李野竟然这么“不懂规矩”。

“李副厂长,你的意见我们会认真研究的,但我要提醒你一句,八八年之前的所有账目,上面已经盖棺定论”

牛红章隐晦的点醒了李野,过去的烂账上面已经不追究了,你别自己找不自在。

但是李野还吱声,马兆先就开口说道:“老牛啊!这个我要澄清一点,八八年之前的账目不是盖棺定论,是暂时搁置,你来得晚,不了解具体情况.”

牛红章心里一沉,脸色更难看了。

马兆先说的话明显带刺儿,什么叫“你来得晚”啊?

你是在点醒我注意先来后到,乖乖的听你这个“先来的”安排吗?

开玩笑,那上面还派我来干什么?

牛红章的职位,从历史上看是创新的、独特的,但他的一部分职责,其实有点类似于历史上的刺史。

在汉代的时候,朝廷设立了刺史这个职位,本意是监察下面的府、县,并没有多大的行政权。

但是某些人的思想走偏了,凡事吹毛求疵,什么都要过问,县里大大小小的事情都要先请示刺史,搞来搞去,结果刺史几乎代替县令把持了行政权。

到了明代的巡察机构也是类似的情况,我不吹毛求疵不事事插手,你怎么会来求我,我哪里来的权利?

监察权向行政权延伸的情况,一直是无法避免的,任何大规模的组织,都免不了这种情况。

权力欲望越重的人,就越喜欢卡人,

当然,他们自己心里或许不知道自己是在卡人,而是在为了崇高的理想和艰巨的任务在“把关”,防止那些自私自利的小人作奸犯科。

李野和马兆先,都是小人。

所以牛红章就算是“后来的”,他也不甘心让马兆先和李野这种小人肆无忌惮的“祸害”轻汽公司。

“不管是盖棺定论还是暂时搁置,我们都要遵守上面的决议,这个问题我会向上详细汇报,等接到相关指示之后再重新讨论吧!”

牛红章做出了“一切都由上面决定”的决定,而且还表现出了不容争辩的强势态度。

虽然想要插手一分厂财务的意图破产了,但朴仁齐的问题也会长时间的拖下去,最后不了了之。

马兆先笑了笑,没有再跟牛红章纠缠,而是淡淡的说道:“那我们今天就暂时不讨论,李野,你对你们一分厂销售科的下一步工作,有什么打算和安排?”

牛红章看了看马兆先,想要说些什么,但最后还是忍了下去。

朴仁齐肯定是不能再担任销售科长了,那么该由谁来担任销售科长,应该是由会议表决产生,但是现在马兆先却问李野,这不符合规矩。

但是一个月就动用两次举手表决,还是为了同一个职位的任命,同样让人觉得可笑。

所以牛红章觉得,实在不行就让丁久昌暂时官复原职,以后再做打算。

但是李野出乎预料的没有表示让丁久昌再担任销售科长,而是提出了另外的想法。

他拿出了一份详细的记录材料,平静的叙述道:“上个月的时候,我们向海外派出了考察人员,专门针对海外的汽车销售情况展开学习,

通过一个月的学习了解,我们才知道我们现在的销售思维已经落后了.”

“海外的汽车生产企业,针对每一款车型,都有相对应的宣传策略和产品定位,从车系特点到汽车文化的传承,都有完整和科学的策略,以及专门的销售人员.”

“所以我们决定,对一分厂销售科进行现代化调整,取消销售科的称呼,改为市场部,市场部下分三个部门,

三个部门分别对应京城1041、京城商务面包,以及京城牌微型卡车的销售.”

“.”

李野停顿了一下,看着周围有些懵圈的人,不带感情的道:“一分厂的销售科虽然人才济济,但是现在面对全新的改革和挑战,人手就显得不那么充足了,所以.”

“一分厂决定公开选拔若干销售人员,和至少三位销售经理,大家公平竞争,有能者上,

希望有能力、有意向的管理干部,积极的参与到这项改革中来,至于这三位经理的职级.需要开会讨论通过”

会议室内的人,除了马兆先和陆知章之外,全都呆愣愣的看着李野。

【这家伙说的什么意思?是要鼓励我们去一分厂任职销售经理吗?】

【这个经理是什么意思?马兆先是总经理,港资那边也有个经理.】

【这个经理的职位应该不会很高,但是.待遇呢?李野怎么不说待遇的事儿.算了,不用问,肯定比牛红章高,码的一个销售员的工资加奖金都三四百】

一位优秀的管理者,要学会画大饼,而且也要学会分大饼。

在三年的时间里,一分厂的盘子扩大了十倍,这张饼肯定足够大,都不用画,别人就知道肯定非常美味。

只是以前李野和马兆先严防死守,很少吸纳外人进去,所以大家只能瞪大眼睛空流口水。

现在李野竟然主动邀请“有能力的干部”加入,这是终于转性了吗?

当然不是的。

牛红章的作风,是让总厂的干部过去掌权。

而李野的做法,是吸纳总厂的优秀员工过去打工。

主动权不一样,干的活儿也不一样。

但是大家已经不考虑这些了,他们只考虑以后一分厂的财务科、生产科、人事科是不是全都改成财务部、人事部?给大家刨出一片萝卜坑来?

【唉,老朴真是愚蠢透顶啊!他只要再坚持一下,大小也能混个经理,可现在前车之鉴,一定要吸取教训】

在一众人各怀心事的时候,也有人突然想起了朴仁齐,对他的遭遇惋惜不已。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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