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本土势力

邵勋抵达周府时,已是月上柳梢之时。

他带了五十甲士,从小门入内——既不想让人注意到他,又怕被人阴了,于是就整成了这副尴尬模样。

周府仆役欲引他入席,邵勋拦住他,问道:“今晚还有何人赴宴?”

“游击将军王瑚、司隶校尉刘暾、尚书右仆射荀藩、中书侍郎周顗、侍御史周穆……”仆役一连说了十几个人的名字。

邵勋一听,好家伙!照着名单抓,保皇党定遭重创。

他犹豫了,打算开溜。

不料主人周馥亲自赶来,笑道:“郎君方至,复又离去,传扬出去,外人定以为我招待不周。走,随我认识些朝中俊彦。”

说完,亲自把着邵勋的右臂,笑呵呵地拉着入席。

邵勋不便拒绝,跟着入席。

礼下于人,必有所求。上官巳入城之前,周馥对自己可不是这个态度。

宴会已经进行了大半天了,席间杯盘狼藉,客人们多有醉意,说话声音都大了起来。

“听闻皇太弟被废,河北有人蠢蠢欲动,似有叛意。”有人大声说道:“依我看,不如赐死成都王,绝了他们的念想。”

“其实也不怪他们,跟错了人罢了。昔年齐王冏用事,何勖、董艾为左膀右臂,又有路秀、卫毅等五公,而今安在?”

“你这是什么话?这些人侥天之幸,骤登高位,可谓沐猴而冠。齐王冏又权倾朝野,凌上迫下,败亡是必然的。”

“喝酒,喝酒。”

邵勋走入厅中时,便听到了这么几句话。

这个时候,他心中突然升起一股明悟:所谓的保皇派,其实并不是真正忠于天子,或者不全是忠于天子之辈。他们多数门第不错,官位甚高,但手头掌握的资源不多,在朝堂一轮轮的洗牌中,捞不到足够的好处,所以被迫团结在皇帝周围。

以齐王司马冏秉政为例,他的左膀右臂何勖、董艾以及五大功臣路秀、卫毅、刘真、韩泰、葛旟(yú)等都封了公侯,且抱团排斥其他人。

比如,顾荣就被葛旟赶出了幕府,到朝中做官。王豹直言敢谏,还被杀了。

一个政治团体,不能有效吸收新鲜血液,做好统战,还有什么生命力?

何、董、路等人在司马冏起家时提供了绝大的助力,但他们的家世仅限于地方州郡,影响力并未破圈,只能称作小士族,一朝进京,忘乎所以,买官卖官,放纵无忌,擅断杀生等等,偏偏还不分润好处给世家大族、高官公卿,生生把这些人逼成了保皇党。

长沙王司马乂能靠百余人奇迹翻盘,未必没有这些所谓的保皇党的功劳。

“诸君,这位小郎君便是殿中将军邵勋了。果毅敢战,英武绝伦,洛阳得保无事,皆为其功也。”周馥拉着邵勋,大声介绍道。

席间众人早就有了七八分醉态,闻言反应不一。

荀藩斜睨了邵勋一眼,醉意朦胧地问道:“殿中将军,自然是殿中立功而得了。这個功劳,拿得心安理得么?”

周馥面色一变,道:“泰坚勿要说醉话了。擒抓司马乂乃拨乱反正之举,功莫大焉,休要乱说。”

“哼!东海王表奏你为廷尉,复表为河南尹,春风得意得很哪,看样子是忘却旧人了。”荀藩仰脖喝下一杯酒,冷笑道。

其他人或坐或卧,看着周、荀二人斗嘴,时不时把目光投向穿着一身戎袍的邵勋身上,满是幸灾乐祸的意味。

邵勋脸色淡然地看着这些人。

早就听闻,支持齐王冏进京秉政的多为地方士族,而支持司马乂的多为身居高位,却没掌握兵权、钱粮的世家大族,看来就是这批人了。

他们在战争中支持司马乂,却又因为身居清贵高位,没有掌握钱粮兵械实权,导致支持力度不够,在另外一批世家大族勾结禁军将领,共推司马越为主后,轰然失败。

但令人啼笑皆非的是,或许也正因为他们支持的力度不够,再加上家世显赫,竟然没遭到清算,以至于到现在还身居高位。

司马乂一系的失败者罢了,互相抱团取暖,发发牢骚而已,不值得过于重视。

“荀仆射从邺城回洛时,面有饥色,蓬头垢面,可还记得河内的两张胡饼?”邵勋缓步走入场中,看着瞪大了眼睛的荀藩,笑问道。

他知道荀藩为什么针对他。不就是杀了他长子荀邃么?到现在还记恨着呢。

他微微有些后悔,若知今日有荀藩在,必不来此。

“王将军,多日未见,别来无恙?”邵勋又走到一人面前,行礼道。

“邵……将军。”王瑚起身回礼。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的少年郎,微微有些愣神。

一年多前,这个名叫邵勋的少年郎才刚刚凭借斩杀孟超之事声名鹊起,随后被司空选中,殿中捉拿司马乂,一路举孝廉,进中尉司马,再整顿王国军,保全洛阳,迎圣驾而归,终任殿中将军。

这一年多的邵勋,太耀眼了。

反观自己,建春门之战达到了声望的顶点,随后春风得意了一段时间,最后在司马颖、司马越之间摇摆不定,北伐失败后输掉了所有。

京中正要重建禁军,即便他能出任高职,也不过是回到了一年多前罢了。甚至于,他最终与左右卫将军失之交臂,只能掌握一小部分兵马,与面前这人同列。

际遇变化之玄,当真让人茫然无措。

“王将军之才,我亦佩服。”邵勋弯下腰,给王瑚斟满酒,道:“单论骑军运用之妙,洛阳无人能出将军之右。将军莫要灰心丧气,只要有机会,一定可以建功立业,光宗耀祖的。”

王瑚闻言心中一热,鼻子有些发堵。

京中公卿巨室,只把他当做反复无常之小人,言语间多有讥讽。即便今日与宴,却只能敬陪末座,在席间赔笑。

但邵勋不然。

他不看自己的过往,不问自己的家世,他只看重自己的本事。

邵勋伸了伸手,从一名婢女那里接过酒樽,给自己倒满,然后对王瑚附耳道:“王将军,不要掺和政争了,你不适合玩这个,纯粹一点。”

说罢,一饮而尽,走了。

在场众人,或家世高贵,或学问满腹,或名满天下,但在邵勋看来,都不值得深交。唯王瑚一人,值得他出言点醒。

中原骑兵人才少,能指挥大规模骑兵集团作战的人才更少。

洛阳中军鼎盛之时,是有相当规模的骑兵编制的,这是中原不多的科班骑兵人才。

与草原牧民生活中练习骑术,围猎时练习战术不一样,中原的骑兵都是募兵,是职业武人,他们不用考虑生活,日常训练就行了。

单论骑马的时间,他们未必就比草原牧人少了,甚至更多,因为他们不用干杂活,不用为生计奔波,生活中只有一件事:训练骑战本领。

这是一支战斗力远超对手的骑兵部队,只可惜在战争中一点点消耗干净了。

王瑚身边聚拢着百十个逃回来的骑兵军官、老兵,关系密切,经常来往。

他还认识一些其他骑兵将领,他们身边也各自聚拢着数十人。

这些都是宝贵的资源,依托他们为骨干,钱粮、马匹足够的话,是可以一点点恢复禁军骑兵编制的。

乱世之中,人才为重。

王瑚品行再不堪,专业本领是有的,未来是光明的。

前提是别再玩政治了!

这里水太深,你真的把握不住,只会毁了自己。

周馥一把拉过邵勋,向众人告了个罪,来到后堂,苦笑道:“可惜!本欲让你认识一些人,没想到却成了这副样子。”

“周公,我与他们本就不是一路人,没什么可惜的。”邵勋说道。

“但你今天还是来了。”周馥看着邵勋的眼睛,说道。

人的眼睛会透露很多东西。

邵勋的目光非常明亮,包含着自信、野心以及对未来的无限向往。

这样的人,他以前也见过,多在士人圈子里。

游艺之时,他们是士女关注的中心。

清谈之时,他们把别人辩得落花流水。

从政之时,他们多谋善断,步步高升。

邵勋有点那个意味了。

他的自信和野心,来源于对女人、权力的征服。周馥倒有些好奇了,邵勋在军中的本领他已知晓,但这样的家世,能征服什么样的女子?难道他的主母裴氏给他介绍了什么世家女?

“今日来此……”邵勋沉吟道。

“无须多言,一切尽在不言中。”周馥笑着打断了邵勋的话,只道:“天子时不时念叨你,皇后也对你赞誉有加。”

周馥话说到这份上,已经算很诚恳了。

天子当然对邵勋有好感,但他不会主动拉拢邵勋,他干不了这么复杂的事。

那么,事情很简单了,今日邀请他赴宴,其实是皇后的主意。

这个羊献容,她从哪里知道我行踪的?莫不是整天派人监视我?

邵勋有点想让她哇哇叫了。

另外,他还想到了一点:羊献容现在是天家的代理人吗?

以他对羊献容粗浅的了解,皇后似乎不太在乎大晋朝廷怎么样,甚至还带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恶意。

她在乎的只有自己。

大晋朝廷能给她带来好处,能让她更安稳地活下去,她就帮扶大晋朝廷。

如果哪天带给她的只有坏处,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将其踹翻。

这个女人,好像已经坏掉了。

以如今的局势来看,司空一直“蜗居”东海,人不来洛阳,那么就别怪一点点失去对朝堂的控制力。

当初司马颖那么大的声势,都无法在邺城霸府遥控局势,就别说靠兄弟才打赢的司马越了。

真当洛阳本土势力不存在啊?

这个势力集团的成员大部分不是洛阳人,准确来说,他们是扎根洛阳的高级士族官僚集团、禁军集团(已毁灭)。

伱司马越在洛阳,或许可以影响这个集团,就像当初组织他们北伐邺城一样。

但你不在,影响力是会衰减的。久而久之,人家会推出一个新的人选,就像当初推出司马越对付司马乂、司马颖一样。

单说司马越失位的这半年,王衍已经自成一派,党羽众多。

周馥这一拨人似乎与天家关系密切,算是保皇派。

即将重建的禁军,也会有部分逃回来的北伐兵将加入,与东海王国军共同构成新的禁军集团——老实说,目前的东海王国军万余人,九成以上非东海人,只不过中高级军官由于历史遗留问题,还是东海籍出身罢了。

司马越要是再拖延下去,迟迟不回京城,形势会更加微妙——现在都有人拉拢邵勋了,将来就是拉拢糜晃,甚至已经在做了。

就连军师曹馥,也会渐渐与司马越生出嫌隙,不信任感加强。

一切都是旧事重演。

“周公有什么话,不妨直言。”邵勋说道。

周馥神秘地一笑,道:“君何出此言?当初为天子驾车的督伯陈有根,已由朝廷选举,天子亲授‘副部曲将’(第九品)之职。郎君若不推托,这会已是材官将军,更有其他妙处。”

邵勋不想问“妙处”是什么,他和这帮人不熟,也不想投过去。

周馥等了一会,见邵勋不说话,只能主动询问:“小郎君尚未娶妻吧?”

“没有。”

“若想往上走,还得有人扶持才行。”周馥笑道:“不如由我做媒……”

“免了。”邵勋摆了摆手,起身道:“今日结识诸俊彦,已心满意足,该告辞了。”

周馥遗憾地叹了口气,起身相送。

片刻之后,又回到了后堂。

“如何?”司隶校尉刘暾走了过来,问道。

“比较谨慎。”周馥说道。

“不过,也不是没有机会,不是么?”刘暾笑道。

拉拢殿中将军邵勋,是皇后的意思,他们只是执行罢了。本不太看好的,因为此人为司马越奋力拼杀,还做了不少脏事,按理说是心腹了,但皇后却很笃定此人有野心,可拉拢。

如今看来,诚如皇后所言,邵勋是可以被拉拢的,就像曾经投靠越府的其他官员一样。

“石演那边有消息了么?”周馥又问道。

“回话了,‘金谷园乃不祥之地,君自决即可。’”刘暾说道。

“他倒是洒脱。”周馥笑道。

石演既然不要金谷园,还奉上了地契,那么事情就好办了。

明日进宫,知会一下皇后,派个仆役,将地契送至邵府。

送礼么,就要投其所好,送人家无法拒绝的东西。

(本章完)

第113章 耕战

邵勋收到地契时,恰好就在金谷园内。

这是一个烫手的山芋,以至于没人敢要。

同时也是一笔庞大的财富,不知道多少人瞪着眼珠子盯着。

其实,如果有选择的话,邵勋更愿意把金谷园内那些装潢考究的馆舍、名贵的花木以及其他值钱的东西卖掉,他只要地就行了。

但这事也只能想想罢了。

“这些屋舍内,原本装饰着许多珍珠、玛瑙、琥珀、犀角、象牙,如今却不见了。”邵勋看着依山而建、高下错落的亭台楼阁,叹道:“让人进来吧。”

“诺。”陈有根立刻奔出大门,将送地契的人领了进来。

邵勋坐到了石墩之上,静静等着。

已经化冻的金谷水潺潺流淌过台榭之间,时不时发出叮咚的声响。

池塘之内,鱼儿高高跃起,发出快活的“扑通”声。

鸟儿叽叽喳喳,欢快地在枝头跳来跳去,却反衬得庄园更加幽静。

脚下全是规整的青石板道路。

路两侧甚至修建了石质栏杆,雕刻了许多栩栩如生的动物。

石崇尔母婢,真是奢侈啊!

“羊茗参见将军。”没过多久,便有一位弱冠之龄的年轻人躬身行礼。

“汝姓羊,可是羊氏族人?”邵勋问道。

“远宗羊氏子,让将军见笑了。”羊茗回道。

“所来何事?”

“为将军奉上金谷园地契。”

邵勋沉默片刻。

其实他早就知道对方是来送地契的了,因为人家在山门外就表明了来意。

想了这么久,他已经下定了决心:拿下此园又如何?

石超来的时候,直接住了进去。

上官巳若能在洛阳稳住阵脚,也不会放过金谷园。

我老邵是洛阳大军头,自动被人贴上“贪横”的标签,不玩点霸占田地、强抢民女的把戏,那还算武夫么?

羊茗察言观色,见邵勋不说话,将地契交到陈有根手中,又退后两步,躬身一礼。

陈有根将地契递到邵勋手中。

邵勋粗粗一看,收了起来,又问道:“皇后遣你来,可有话要说?”

羊茗为难地看了陈有根一眼。

“径直说吧,此乃我心腹,凡事不避。”邵勋说道。

“东平王楙遣使入京,密见天子,哭诉半日,言东海王不法事……”羊茗说完,然后抬眼看向邵勋。

“继续啊。”邵勋催道。

“使者还提及,徐州幕府之中,多有僚佐暗通东海王,为其说项。”羊茗继续说道:“东平王忧惧不已,请朝廷为其做主。”

邵勋闭眼假寐,默默思考。

朝廷做主?朝廷做不了主。

站在天子的角度,他肯定不愿意看到司马越再领徐州。但如果有外部压力呢?比如司马越给糜晃下令,调动兵马,威逼帝后。

诚然,这样做有点难看,在谈判还有可能的情况下,司马越是不会真的撕破脸的。

但邵勋怀疑他已经失去了耐心,司马楙现在也只是在垂死挣扎,下意识求救罢了。

他拖不了多久了。

“使者有没有说东平王会怎么做?”邵勋问道。

“没有。”羊茗摇了摇头,道:“但东平王最近逐退了两名幕僚,又在下邳严查奸细,想必不会心甘情愿让出徐州。”

邵勋微微颔首。

割据一方的方伯,又怎么可能心甘情愿交出地盘?

如果羊茗说的话都是真的,那么司马越不动兵是不可能拿下徐州的。甚至于,他现在都没法沿着驿道过境徐州,回来洛阳。

绕路不是不可以,但也太丢人了吧?

邵勋突然觉得司马越也挺难的。手头就几千新兵,粗粗训练了三四个月,如果和司马楙正面对打,怕是要再现一个大脸。

这就是八王之乱的胜利者?水分也太大了吧。

想当年,司马乂可是调动数万禁军,与张方、陆机的三十万军队血战半年的。

这样的人,还能勉强称一声权臣。

司马越远不如司马乂矣。

邵勋想了想,觉得如果司马楙不识相,司马越最终还是会“摇人”,大军压境之下,司马楙如果不想死,最终还是会屈服。

大概就这样了。

“你走吧。”邵勋挥了挥手。

羊茗躬身退下。

看来,洛阳已经形成了一个新的风暴旋涡,很多人不愿意看到司马越回来啊。

那么,我愿意吗?

邵勋的脑海中浮现出了裴妃的身影。

好像——我也不太愿意看到司空回来。

******

残雪化尽之后的洛阳郊野,已经有百姓在进行春播了。

策马行至此处的邵勋特地停下来看了看。

去年秋收后没种越冬小麦,这会春播种的是粟。

看来,小麦种植尚未大面积推广开来,这個要到中晚唐时期了。就连初唐,北方还是以粟为主,虽然当时的小麦播种比例已经大大提升。

但只要尝到了种植小麦的甜头,老百姓就会停不下来。到了北宋时期,北方小麦种植已经非常普遍,完全压倒了粟,成了主流农作物。

时代终究是往前发展的。

春秋时期,还存在着大面积的土地休耕现象,主要原因是土壤肥力不足。

到了魏晋时期,休耕已没有春秋时期那么频繁了,一岁一耕的土地大大增加,甚至出现了少量两年三熟制耕作的现象,可见此时的人们比起春秋时已经更懂得如何保持土壤肥力。

农业社会,以农为本。

或许,可以从这方面想想办法。

打仗、种田,两手抓两手都要硬。

“邵师,和牛市那边谈妥了,栏里的两百余头犍牛都归我们。”毛二骑着一头毛驴走了过来,高兴地说道。

邵勋扭头看向他,问道:“第一次谈这么大的买卖,如何?”

“手心里全是汗。”毛二叹道:“生怕被人骗了,还怕买贵了,一遍又一遍砍价,到最后差点被人打。”

“哈哈。”陈有根等人都笑了。

毛二亦笑。

他事先调查过,大概知道耕牛的价格,但第一次谈这么大的买卖,还是紧张到无以复加。明明谈好一个价格了,又疑神疑鬼,觉得自己买贵了,于是继续砍价。

一番唾沫横飞后,好不容易谈妥了一个更好的价格。结果又不自信了,觉得应该再砍砍价……

若非有教导队的士卒陪着,毛二大概率要被人揍。

“花了多少钱?”邵勋问道。

“四匹绢一头。”毛二回道。

“不错了,我原以为要五匹呢。”邵勋说道。

耕牛的价格,不是一成不变的,事实上受到供求关系影响,波动极大。

唐代一头耕牛,有的地方三千多钱,有的地方两千多钱,最贱的时候甚至跌破两千,最贵的时候涨破七千。

另外,在贵金属货币严重不足的年代,很多时候采取的是实物交易。绢帛、粮食都可以拿来买牛,临时估价就行。

这个交易体系是非常麻烦的。最简单的,绢帛的价格差距极大。

同样大小的绢,廉价的两百余钱,贵的千余钱,有的堪称奢侈品的绢价格更不得了。

著名产地的绢,在估价时还有溢价。不甚出名的产地,哪怕这匹绢的实际质量一样好,也会卖不上价。

更别说,还有年份、款式等因素夹杂在内了——湿热的南方,轻薄的绢更受欢迎,而在北方,这样的绢会被认为用料不足,价格大跌。

裴妃给的绢,用料足,质量好,产地还是河内,虽然不是当地的一等品,但拿出来还是很受欢迎。

一头犍牛四匹绢,对方绝对有得赚,不至于真要打毛二。

“毛二。”邵勋喊道。

“在。”

“接下来你就守在洛阳,负责采买耕牛、农具,钱花完后派人知会我。”

“诺。”

“钱总是不够用……”邵勋有些无奈。

其实,背靠洛阳这座“大城市”很不错了,因为这里是很多商品的大型集散地。

城东吴蜀二主宅旁边,就是著名的马市。战争没爆发之前,生意兴隆,每天都有大量马匹在交易。

牛市则在城南。

邵勋据守辟雍时,追击溃敌还到过那里。

去年正月战争结束后,洛阳大体和平。

从三四月份开始,附近的商人开始试探性来洛阳做买卖。

到了下半年,稍远处的商人也来了,牛市、马市、羊市也在那个时候重开,只不过比较冷清。

今年正月十五过后,许是信心恢复了,商业日趋活跃。

平心而论,洛阳纵有千般不好,商业方面是非常便利的。

两百余头耕牛,在外地短时间内很难采买到,因为人家就不存在这么一个专业集散市场。需要耕牛时,要么自己买小牛犊子驯养,要么从认识的人那里买,小农经济,商业化程度低。

但在洛阳,牛市里不但提供耕牛,还有拉车的牛——谁让士人好这一口呢——别说牛了,拉车的羊都能给你在羊市里整出一大群。

趁着洛阳还没毁灭,抓紧享受它提供的种种服务吧,用一天少一天了。

给毛二交代完后,邵勋让陈有根派一队人去牛市取牛,然后带往邵园,准备一起发往云中坞。

同时派出信使至云中坞,让那边准备粮豆、草料。长途跋涉之后的耕牛,掉膘掉得严重,得补一补才能干活。

“邵师,要不要买马?马市那边有人说,现在并州战乱,市马的商徒不敢过去,马市没多少马了。如果现在不买,就只能再等几个月,凉州那边可能会有马商送马过来。”毛二提醒道。

“省省吧,也不看看兜里有几个钱。”邵勋笑道:“纵然五户人共用一头耕牛,我也需要六百头。对了,还有农具要买,洛阳便宜些,但也要钱啊。裴——我弄来的钱还不够呢。”

毛二有些垂头丧气。

作为东海一期学生兵中最有学习天赋的一员,毛二知道自己该向哪个方向发展。

邵师曾私下里说过,不舍得派他上阵卖命,让他好好学习。因此,他除了读书识字、钻研算术外,还分出一部分精力,学习如何做买卖、管人和物,自觉收获颇多。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毛二已经算是他们这个集体的核心成员之一了。

越往后,他的重要性就越大,甚至超过很多银枪军军官。

耕战耕战,耕才是根基啊。

把这个搞好了,任洛阳风云变幻,他们这个小集体也能站稳脚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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