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0章 青山万叠拜龙台,正气凌霄一剑来

浪涛拍打海崖礁石,淅淅沥沥的雨幕海风裹挟,落在亭上顶端,阵阵空幽笛音从亭内传出:

“呜~~呜……”

仇天合手里拿着两尺竹笛迎风而立,气色看起来比在黑衙地牢时好上太多,满头花发都恢复成了墨黑色,看起来便像是个四十出头久经江湖的大叔。

石亭中立着块黑碑,身高尚不到仇天合腰间的小丫头,梳着羊角辫,仰着脸颊看着碑上字迹,一字一顿读着:

“天高地广……有谁同,万古乾坤一望中……日出……日出……”

“扶桑。”

“日出扶桑红似火……海门东去水连空……师父,这是谁写的呀?”

仇天合放下竹笛,回头看了眼久经岁月的石碑,虽然身形高大眉开眼阔,表情却颇为慈睦:

“是三百年前一个江湖豪侠所写,非常厉害。”

“比师父和爹爹都厉害?”

“那是自然,若无举世无双的心气,哪写的出‘天高地广有谁同?’。”

“那和奉官城爷爷比呢?”

“嗯……这个倒是不好说,我觉得应该接不住奉老神仙三巴掌……”

“哦,那确实比师父厉害,师父一巴掌都没接住,飞出去半里多……”

“……”

仇天合表情一僵,但面对这无忌童言,也找不出反驳话语。

上次君山台一事后,他自认位列刀魁遥遥无期,本想在黄泉镇隐居几年,当个随遇而安的寒江钓叟,过段与江湖无关的平淡日子。

但饶是他对夜惊堂有很高的预估,还是小看了这小子起飞的速度,击败轩辕朝后,就好似打通了任督二脉,硬是从邬州扫到西海,又从西海扫回云安,年关未过,已经有剑指山上三仙的苗头了。

一但位列武圣,就跳出了俗世江湖的圈子,刀魁枪魁等名号自然就空了出来,仇天合靠着往日侠名,接下这名号可以说八九不离十。

但刀客总有傲气,晚辈用不上了才让出来的武魁位置,他厚着脸皮去接,总有点武魁之耻、德不配位的意思。

为此仇天合便准备重新出发,找地方刷刷战绩,以免到时候位置落在他头上,遭江湖人诟病。

大魏的武魁,目前幸存的真不多,遇上了也不一定打得过,江湖上能刷出服众战绩,又不至于被打残的地方,只有天南的官城。

官城是天下武夫心中的最后一座高峰,仇天合也曾仰望过,但武魁这座山都没爬上去,自然不敢去叨扰。

而如今不上不下,不去不行了,为此仇天合还是动身,和不想回君山台继承家业,到处躲家里人的轩辕天罡夫妇一道,跑去旅了个游。

去官城朝圣的江湖武夫多如牛毛,没个宗师水准,连看门的徒弟那关都过不去,不过仇天合作为备选刀魁,很顺利的进去了,也见到了活生生的‘天下第一’。

当时也是在海边,一个看起来不过甲子之龄的老人,孤身一人坐在礁石上钓着鱼,面前是无尽沧海,背后是万里群山,背影看起来就好似这片天地的擎天巨柱,他在则众生无虑,他灭则妖邪并起、天崩地陷。

当然,这只是仇天合自身的感受,毕竟在所有江湖人心里,奉官城都是这座江湖的定海神针。

如今这座江湖算不得好,但南北两朝武圣,比历史上任何同级的枭雄都低调谦逊;其原因并非当代武圣更有德行,对为所欲为不感兴趣,而是他们头上还有人。

头上有人,行事自然就有了底线和顾虑,也有了再往上爬的一步的雄心壮志。

虽然奉官城未曾入世,但如果世上没有这么个人,南北江湖就是六位走到头的武圣割据一方,到时候的场面,可能就如同群龙无首的朝堂一般,说是妖邪并起、天崩地陷丝毫不为过。

仇天合看到夜惊堂时,尚能当自己是半个长辈,而见到奉官城,就是彻头彻尾的难以望其项背了,当时孤零零站在海边如喽啰,都不知道怎么开口打招呼。

好在奉官城也没什么架子,就如同寻常的江湖老辈,先夸了他一句侠气重,又聊了些曾经的江湖事,途中他还说起了夜惊堂,想看看奉官城的评价。

奉官城的回应也不知该评价为狂傲,还是陈述事实,说百年来风头无量的年轻人数不胜数,但九成都没能走到他面前,夜惊堂是其中最厉害的,往后有可能走到江湖的山巅。

但他距离山巅,已经隔了好几座江湖。

说简单点,就是其他人跳起来,可能摸不到奉官城脚后跟,而夜惊堂最厉害,跳起来估计能打到膝盖。

仇天合见识过夜惊堂天赋有多离谱,饶是对奉官城满心敬畏,依旧觉得这话太狂,便想以身试法,请奉官城全力出手,让他见识下武道巅峰到底有多高,哪怕只是看一眼便朝闻夕死,也无怨无悔。

结果事实证明,以他的道行,连看清武道巅峰的资格都没有。

奉官城当时应该挥袖扫了他一下,然后他记忆就断了片,等再度醒来时,已经躺在了海面的小船上,罡子在拍他的脸,喊着:

“老仇?老仇?……”

仇天合什么都没看清,经过这一巴掌,算是明白了自己道行有多浅,自然也没脸皮再跑回去看奉老神仙到底钓没钓上鱼,默默离开了官城,转而和轩辕天罡一家三口游历起了江湖。

仇天合本意,是去北方逛逛,多见见不一样的世面,不过刚走没多有,就听说了夜惊堂在江州城的消息,还和江州才子拽起了文。

仇天合寻思好久没见,便带着刚收的小徒弟入江州来看看,结果还没赶到江州城,龙正青就下了战书。

如此盛会,仇天合自认不能错过,而与他一样过来看热闹的江湖人,同样数不胜数。

石亭修建在岛屿边缘,中心地带便是传承数朝的巍峨楼宇,周边还有不少景观建筑,其间人山人海,都是翘首以盼的江湖武夫。

三里海峡之间,还飘着了不下百艘大小游船,满载从江州各地赶来的好事之徒,其中甚至还有些不知天高地厚的书生小姐,在画舫山摆开笔墨纸砚,看起来是准备画下夜惊堂和龙正青交手的场面。

仇天合瞧见此景,暗暗摇头,觉得这些小年轻简直不怕死。

就如同他看不清奉官城出手一样,寻常人旁观武魁打架,也就能听到‘轰轰轰——’的声音,影子都很难看到,可能眨个眼的功夫,望海楼和几艘船就化为了飞灰,被殃及自认倒霉不说,指不定还得被江湖人骂不长眼。

仇天合在亭中等待片刻后,可能是有点无趣,便转过身来,以竹笛为戒尺,教小徒弟认碑文上的字迹。

小丫头为了躲教她读书识字的爹娘,才跟着仇天合跑到岛上来玩,又被拉着认字,有点不情愿了,心不在焉左顾右盼,看了几眼后,忽然望向石碑后方:

“师父,那是什么?”

仇天合从石碑后探头,看向岛屿后方的海峡,却见望海楼顶端,多了一道人影。

隔着蒙蒙雨幕,人影看不太清晰,却能切身感觉到那股直冲九霄的清冷,远看去就如同一把青锋剑,插在高楼最高处。

仇天合皱了皱眉,从亭子里拿起油纸伞,撑开照在小丫头头顶:

“走去看看。”

“是不是那个很俊的大哥哥来了?”

“夜小子有师父俊?”

“呃……差不多吧……”

——

萧山郡海边,小乌篷船驶入海峡之间,横风裹挟雨粒浪涛砸在船身上,刚行出不远,就有了随波打转的趋势。

夜惊堂在船尾用桨操控着乌篷船,面对从未见过的海浪,手法明显有点生疏,船只上下颠簸,吓得鸟鸟在船篷里左蹦右跳,试图靠体重来平衡船身。

与鸟鸟相比,璇玑真人和梵青禾就要平静的多。

梵青禾做江湖女侠打扮,手里拿着千里镜,坐在船篷里,扫视着海面上飘荡的游船。

璇玑真人则坐在里面,背靠船篷,依旧白衣如雪貌美若仙,但脸颊上明显带着些许不悦。

昨天晚上,璇玑真人有点想夜惊堂了,稍微给了些机会,让夜惊堂碰了次。

结果夜惊堂不出意外的得寸进尺,都已经得手了,竟然还想让她口头上也服软。

璇玑真人什么性子?宁死不低头的道门仙子,可以暂时忍让,但缓过来就得搬回局势。

然后就吃大苦头了,如果不是后半夜禾禾要换班,把她从降魔杵下拉了出来,她现在恐怕都在瘫着。

经此一劫,璇玑真人也明白以后不能太体贴,不然夜惊堂肯定更放肆,还是得多学凝儿才行……

璇玑真人如此想着,神态渐渐浮现出拒人千里的气质,连坐姿都不再闲散,但尚未完全酝酿好情绪,旁边的梵青禾就收起的千里镜,靠在跟前握住她的手腕号脉:

“场面这么大,龙正青要是下了战书不露面,以后也不用在江湖混了,直接江湖除名即可。你身体好些没?别一会打起来又掉链子……”

璇玑真人把手腕抽回来:

“我又没病,你号什么脉?”

梵青禾昨天晚上和鸟鸟在街上放风,本来没想注意客栈里的情况,但到了换班的时间,夜惊堂过来,她回房时,还是忍不住在门口瞄了眼。

结果就发现原来天不怕地不怕的妖女,也不知受了多大摧残,要死不活趴在枕头上,手指头都不带动的。

眼见妖女此时还装没事人,梵青禾身为大夫,也没避讳:

“房事过劳会导致身体虚损,你‘虚’字都写在脸上了,还说没病?”

璇玑真人摸了摸容光焕发的脸颊:

“有吗?”

梵青禾感觉妖女挺皮实耐操,并没有被折腾出问题,不过口头上还是教育道:

“等伱自己都能察觉虚乏,就已经病入膏肓了。以后要节制明白吗?不能因为一时贪欢,就索求无度……”

索求无度?

璇玑真人挺无辜的,微微偏头示意后面的夜惊堂:

“这话你和他说,和我说有什么用?”

“色由心生,你不整天妖里妖气勾搭人,他能对你起兴趣?”

“他对你也起兴趣了,难不成你私底下也勾搭过他?”

“……”

夜惊堂站在船尾扫视着海面的船只,听见两人斗嘴,慢慢把矛头转到他身上了,开口打岔道:

“快到地方了,别走神。龙正青可不是小人物,真忽然冒出来给我们一下怎么办。”

梵青禾说不过妖女,便顺势停下了闲谈,重新拿起千里镜,在海岛周边搜索;璇玑真人则戴上帷帽,走出船篷站在了船首。

按照夜惊堂的估算,萧山堡已经被他拔掉了,龙正青吸引注意力的计划失败,应该不会再和他血拼;就算碍于面子不得不露头,估计也是象征性打两下就走。

毕竟龙正青是八魁老二,胜过他算是理所应当,输了则丢大人,背地里似乎还藏着事情,当前和他单挑,可以说只有风险,没有半点好处。

但让他意料之外的是,龙正青作为大魏第一游侠,纵横南北江湖大半辈子,暗地里藏着的事情再多,也没冲淡当年‘宝剑龙光照斗西’的锋芒胆识!

夜惊堂摇着乌篷船,刚刚驶过海峡中线,耳根便微微一动,抬眼看向远处岛屿上的巍峨高楼。

也在此时!

咻——

空灵剑鸣,自楼宇之巅响起。

只见一道青芒猝然出世,从高楼顶端冲出,声势犹如踏海而来的青蛟,在波涛之上划出一条弧线,压向海面的一条巨型游船。

满天风雨乃至周边聚集的无数人,在异动下陷入死寂,虽然尚未看清划过半空的那道青芒是什么东西,但感觉到这无与伦比的气势,脑子里都闪过了一个在江湖流传良久的名号:

青山万叠拜龙台,正气凌霄一剑来!

龙正青到了!

咚!

青芒转瞬及至,落在船楼屋脊之上,装载数百人的游船,肉眼可见的下沉三分,周边激起白色水花。

方才还海风呼号嘈杂不断的海峡岛屿,几乎瞬间化为了无人死地,整个天地间只剩下那把猝然出鞘,正在慢慢滴落雨珠的青锋剑。

游船周边所有人,齐齐抬眼看向巨型游船顶端,就好似正在仰视山峦。

而山峦之上,站着个身着文袍的男子,看面貌估摸五十出头,带着三分儒雅,却又被由内而外散发的气势冲散,正用一双平静之际的眸子,低头看着波涛中的乌篷船。

沙沙沙……

海峡之间死寂一瞬后,风波再起!

轰——

正在惊疑打量游船的无数江湖人,忽听海面之上传来一身闷雷。

一道黑影自海面冲天而起,犹如破海而出的龙蟒,沿途带动风雨,眨眼间便落在巨型游船屋脊另一端。

身形落则风波停,动静之间没有丝毫缓冲,就好似闪烁至此,硬生生让围观的江湖人,产生了几分不切实际之感。

滴滴答答……

天地间只剩下浪涛和风雨声。

夜惊堂站在楼船屋脊上,米粒大的雨滴砸着斗笠,黑色披风随着海风微微飘扬,露出了腰间刀柄上的螭龙纹。

他审视着对面的儒雅剑客,稍作沉默后,率先开口:

“阁下胆识当真过人。”

龙正青单手负后,雨珠在青锋剑上汇聚,又在剑尖滴落化为一条雨线,眼神相当平和:

“既然下了战书,岂有不到之理。不过交手前,老夫得先和夜少侠做个交换,你拿走的那把剑,是老夫倾尽毕生心血打造,只要你肯归还,老夫可以告知你一个当今女帝急需的消息。”

夜惊堂微抬斗笠,询问道:

“明神图?”

飒~

龙正青手腕轻翻,将佩剑负于身后:

“没错。在夜少侠眼底,明神图的下落,应该比一把无坚不摧的宝剑重要。”

女帝为了不让东方离人、夜惊堂等干着急,从未对夜惊堂透漏过自行推演鸣龙图的事情。

但夜惊堂接触这么久,基本上也猜到钰虎身体的毛病出在哪里了,听见龙正青这么说,他回应道:

“彼此做交易可以,不过有些事情得先问清楚,你是绿匪的人?”

龙正青反应平淡:“有点渊源,江湖走的久了,关系盘根错节很正常。”

夜惊堂见龙正青大方承认,颇为意外,又问道:

“绿匪背后到底是什么人?花翎所说的棋手,便是绿匪幕后首脑?”

龙正青负剑而立,摇头道:

“花翎故弄玄虚罢了,如果有人能以天下为棋,你我皆为棋子,那这两个棋手,只能是梁帝和女帝,一个人和谁下棋?

“绿匪只是朝廷给的名字,背后不过是一群投机之人报团取暖,邬王、燕王世子有反心,这些人自然就像是闻着腥味的猫上了门,而平天教不想反,绿匪再挑拨怂恿,平天教主也不会搭理半分。

“夜少侠若是不解,可以把绿匪理解为潜于地下的青机阁,有雇主才有刺客,没金主青机阁自然就没了。只不过绿匪干的不是杀手行当,而是消息贩子,靠无处不在的人脉网谋利。”

夜惊堂觉得这个说法还算合理,但也没全信这话,又问道:

“那你和绿匪扯上关系为的什么?你已经是八魁前三,曾经还坐过榜首,应该不缺功名利禄。”

“为了铸一把好剑,需要很多难找的材料。”

“绿匪帮你搜集材料,你给绿匪什么东西?”

“老夫游历江湖数十年,武艺位列天下前十,阅历同样如此,算是幕僚。”

夜惊堂微微颔首:“那就是私通绿匪谋逆,其罪可诛。”

龙正青眼神坦然:“老夫只是江湖游侠,崖山是南北两朝的边界,不是江湖的边界,老夫向来率性而为,朝廷若是觉得老夫谋逆,依律拿人即可。”

夜惊堂见此也不多说,气息慢慢沉寂下来。

龙正青倒持佩剑,见此又略微抬指:

“夜少侠可想知道明神图的下落?”

夜惊堂微微眯眼:

“现在就算把剑给你,你拿得走?”

龙正青露出一抹笑容:

“若是拿不走,夜少侠既得了消息,也拿到了神兵,还能斩获老夫这谋逆贼子,岂不是一举三得?”

夜惊堂见此,抬起左手示意。

远处海面上,璇玑真人和梵青禾也听到了两人对话。

见夜惊堂授意,璇玑真人取出黑布包裹的剑条,飞身而起落在了夜惊堂身侧,递给夜惊堂后,又轻点碧波落回了乌篷船。

夜惊堂把黑布包裹的剑条斜插在腰后:

“阁下若是有本事拿走,在场想来没人拦得住你。”

龙正青扫了剑条一眼,又与夜惊堂对视:

“明神图放在燕京皇城的御书房,旁边还有天琅珠的残方、北梁暗桩名录等等,夜少侠若是需要大可取之。”

夜惊堂听见这话,觉得这老匹夫简直是在空手套白狼。

说放在北梁皇帝书房,就和说玉骨图在大魏皇宫一样,无论真假,世上有几个人敢去验证?

夜惊堂微抬斗笠,不悦道:

“你如何确定此言属实?”

龙正青手腕轻翻,剑锋斜指青瓦,眼底慢慢展现出一抹逼人锋芒:

“因为老夫年轻时,潜入燕京皇城,亲眼看过。”

话音落,无边沧海,彻底死寂下来……

———

最近码字好慢,这章写了十二个小时,不想熬夜了,明天再一次性写完吧

(本章完)

第371章 破海

雷明海暗,风急浪斜,孤岛上苍云如墨。

剑出刀藏,神随势动,风雨间意气横霄。

轰隆——

死寂海峡之中,一道雷光撕裂翻腾云海,照亮了立于屋脊两侧的人影。

海浪翻涌,暴雨如注,难以计数的人群聚集在海峡两岸以及游船之上,整片天地却死寂的好似只剩下船上两人,余下一切都成了无关外物。

龙正青手持青锋剑,站在风雨之间,眼底昙花一现的傲色已经隐去,取而代之是足以压下满天风雨的寂静,看起来就好似一块在海中屹立千万年的顽石,任由沧海桑田、海枯石穿,我自横剑向天,诸天神佛亲至也休想撼动半分。

夜惊堂站在十丈之外,背后的墨黑披风,随着风雨缓缓飘动,雨粒落在竹质斗笠上,溅起点点水花,那双线条凌厉的眸子,并没有太多情绪,只是安静注视着对手每一次呼吸。

明神图是‘精气神’中的‘神’,也是前六张鸣龙图中最玄妙的一张,其他五张强化人之肉体内外,而明神图却加强了知觉、反应等等,让武夫可以做到‘先天下之先’,已经算通玄之物。

再往上一步,便是那失传的最后三张图,有传言是道门所说的‘天地人’三魂,不过其早已经消失在历史长河之中,也没人能验证。

前六张鸣龙图相辅相成,全练才能做的内外无暇,单独一张都算不得厉害,但明神图确实算其中最厉害的。

毕竟天下武夫讲究个‘唯快不破’,杀人只需要一招,只要能做到永远料敌先机,那身体结不结实、续航长不长、恢复能力强不强其实也不重要。

夜惊堂听到龙正青自曝看过明神图,便明白这一仗不太好打,但心中也没惧意。

毕竟反应再快,也得身体跟得上。

他练了四张鸣龙图,脑子有时候都跟不上身体反应,续航也不长,算得上小马拉大车。

而龙正青显然是大马拉小车,反应感知再惊人,身体做不出适当反馈也是枉然,最多能提前料到他的招式,该挡不住,看清了照样挡不住。

念及此处,夜惊堂气息沉寂下来,披风下的左手微动,想要试试龙正青的深浅。

但饶是他暗暗分析了很多,龙正青的打法,还是出乎了他的意料!

嘭~

船楼顶端骤然响起嗡鸣!

夜惊堂手指刚动,十丈外不动如山的龙正青,已经先发制人,身形撞破风雨,手中青锋上挑。

哗啦——

只见剑锋回旋,瞬间撕裂楼船瓦顶,也分开了隔断两人的雨幕,一道肉眼可见的长槽沿着屋顶冲出,下方横梁寸寸粉碎!

呛啷!

风雨之间刀光一闪。

横风未至,夜惊堂已经消失在原地,斗笠被强风掀飞当空飘落,单手携刀瞬间绕过扑面而来的横风,意欲踏步前斩,却发现横风之后再无人影。

咻——

便在此时,凄厉剑鸣自下方响起。

青锋宝剑贯穿大梁,几乎没有任何征兆,便刺入夜惊堂脚底。

夜惊堂眼神微凝,未等剑锋完全发力,已经化为凌波飞燕,踩着剑尖随风而起,手中单刀顺势劈下。

轰隆——

雪亮刀锋裹挟雨幕,从楼船屋脊横削而过,未听见任何削切声响,游船穹顶便从中凹陷垮塌,露出了那一袭持剑文袍。

龙正青反应快的出奇,几乎是在夜惊堂出刀之前,便身形横移重踏廊柱,自剑气扫出的凹槽冲出,一剑前指。

咻!

夜惊堂凌空背对,见状当即回旋刀锋,本欲破龙气剑类似的招式,却不曾想听到‘哗啦——’一声。

一剑出手,龙正青手中的三尺青锋寸寸断裂,碎片以银丝相连,化为刃鞭脱手而出,眨眼已至背心。

嚓啦~

楼船顶端擦出璀璨火星,刃鞭擦过螭龙刀,往上弹向脖颈,瞬间削断了几缕飞扬秀发。

龙正青见此手腕猛抖,丈余刃鞭便化为游蛇,带起一道波纹削向夜惊堂脖颈,用的是令狐观止的招式,但辅以刃鞭,杀伤力明显更霸道。

夜惊堂虽然出乎意料,章法却丝毫未乱,旋身侧翻,险之又险躲过削向脖颈的刃鞭,身形尚未回正,已经单掌重击削断的穹顶大梁。

咚!

轰隆——

重掌落下,正在垮塌的屋顶瞬间垮塌,龙正青立足之处猛然翘起。

夜惊堂同样借力弹起,半途猛踏大梁截面,合爆粗的巨木如同长枪般从船楼中撞出,整个人也如同脱弦之箭,逼近龙正青面前,一刀直刺胸腹。

飒——

哗啦~

虽然突袭极快,但龙正青依旧游刃有余,几乎是在夜惊堂起手同时,便已经有了反馈,手中刃鞭拉回,瞬间合为青锋长剑,身形后滑点向刀锋侧面。

叮~

脆响声中裹挟浩瀚内劲。

夜惊堂前刺刀锋被弹开,尚未回手横斩,就见龙正青手腕轻震,青锋剑自剑格处炸开,刃鞭寸寸展现,化为圆弧直接崩向胸腹。

夜惊堂眼神微凝,当即右脚轻点下落的横梁,整个人就往后飞旋而出,饶是躲闪极快,依旧被刃鞭在胸口崩出一条血痕。

嚓——

龙正青一击得手,没有给丝毫喘息时间,右手回旋,握住刃鞭当空横扫。

轰隆——

已经支离破碎的船楼,在强龙扫尾般的气劲摧残下,瞬间从中间炸裂。

丈二刃鞭裹挟漫天碎屑,抽向腾空后跃的夜惊堂,而龙正青本人则弹起,半途刃鞭回手,一剑直刺夜惊堂胸腹。

咻——

双方交手三招,不过一瞬之间,落在海面无数武人眼底,就是两道人影乱窜,船楼直接炸开,继而两道人影前后飞向海面。

在场观摩的武人极多,能看清过程的隐士大能也不在少数,仇天合便算其中之一。

虽然只是三招,仇天合便察觉到夜惊堂要吃亏,毕竟夜惊堂的刀法是真刀法,龙正青的剑法却不是真剑法。

变化无常、因地制宜,没固定招式又何谈破招,尚未步入百家皆通的武人,拿正经刀法怎么打都是以短击长。

仇天合见势不对,想从岸边围观中的武人中夺一把大枪,凌空丢给落入海面的夜惊堂。

但让仇天合意料之外的是,夜惊堂早已不是只会循规守矩打套路的夜小子了。

哗啦——

夜惊堂被从楼船上逼出,落入波涛之间,脚踏浪潮并未砸入海水,而是往后滑开,带出一条白色涟漪。

几招过后,夜惊堂已经大略判断出了龙正青的底蕴和路数,稳扎稳打的气势也浑然一变!

眼见龙正青单手持剑脚踏碧波袭来,夜惊堂倒滑途中收刀归鞘,右手抓住身上的防雨披风,拉扯回旋。

呼呼呼……

黑色披风展开又合拢,眨眼间在浪涛化为七尺软棍,旋身横扫:

“喝!”

震耳欲聋的爆喝中,波涛汹涌的海面瞬间被气劲压,一道肉眼可见的环形浪潮往四方蔓延,中心海面化为弧形凹陷。

持剑追击的龙正青,正面撞上环形浪潮,就如同被城墙碾压到身前,但眼神却无丝毫变化,只是手腕轻抬便是一剑扫出,在环形浪潮中破开一个缺口。

轰隆!

但浪脊刚刚被斩出一个缺口,他就看到了一道黑袍身影,已经身随浪至!

夜惊堂单手持软棍,脸颊涨红双眸充斥血丝,以肉体凡胎不可能爆发出的速度,压到龙正青近前,悍然一棍当空抽下!

这一招大巧不工,没有任何章法,就是快,主打一个算得到躲不开、看得见接不住!

龙正青眼神第一次出现了变化,身形当即坠入海水,剑锋前指刃鞭弹出,直取夜惊堂咽喉,试图攻其必救。

但八魁前三强就强在百家皆通变化无穷,永远能找到合适的对敌之策。

夜惊堂虽然没到百家皆通的地步,但刀枪剑戟皆略懂,少说也算通了一半。

刃鞭弹出直取咽喉,按照常理,全力爆发的一招必然要收力避让。

但夜惊堂看似惊天动地的一棍砸下,并没有裹挟多少力道,所以气劲全用在了声势上,软棍抽下和刃鞭碰撞,当空纠缠在了一起。

?!

龙正青不过触碰一瞬,就认出来这是‘阴阳合化、虚实相接’的内门打法,手法当即转变,手腕猛抖都试图崩碎缠绕兵器的软棍。

但半弧波纹刚刚从刃鞭出现,就被又当空绷直。

嘣——

夜惊堂半途猛拉,把刃鞭崩的笔直几乎脱手,整个人顺势接力前冲,腰刀出鞘眨眼已经扫到龙正青脖颈。

这几乎是必杀一刀,龙正青兵器被牵制,要么被缴械挨打,要么就拿脖子硬抗。

龙正青脖子显然扛不住夜惊堂一刀,如众人预料一样松开了剑柄,但并未同时后撤。

铛——

只听一声金铁交击的爆响。

夜惊堂左手横削,正中龙正青抬起格挡的右臂,却见右手之中多了把两尺短匕。

龙正青接住夺命一刀,左手并未闲着,袖中同样滑出两尺短匕,顺势上挑胸腹。

叮叮叮——

嚓嚓嚓——

两人咫尺之遥,丢了兵器的龙正青,气势不减反增,双手倒持短匕,一把格挡螭龙刀,一把贴身连削,不过转瞬就在夜惊堂胸口拉出数条血口。

夜惊堂察觉不妙飞身急退,龙正青却如同跗骨之蛆,贴在身前三尺步步前压,硬是把他手里的长刀打成了累赘,根本没法发力。

嚓嚓嚓……

不过眨眼之间,海面之上便洒出一条血线。

眼见拉不开距离,夜惊堂眼神微寒,直接松开刀柄,扣住龙正青手背下压,顺势冲膝入怀。

嘭——

一声闷雷般的爆响。

气势如虹的龙正青胸口正中一击,攻势骤停,整个人往后飞出,落入数丈外的海面。

虽然被贴身冲膝撞飞,但龙正青给了夜惊堂数刀,自己尚且无损,显然占据了上风,下落瞬间不等夜惊堂缓过气,便再度冲出,眨眼又到了近前。

夜惊堂震退龙正青,无丝毫避让之势,踏海狂袭正面对冲,半途双脚滑开身若崩弓,摆出了冲城炮的拳势。

而龙正青知道夜惊堂重拳爆发力有多恐怖,身形下压如飞梭,双臂上架,左手截击重拳,右手欲攻咽喉心门。

但两人距离刚拉近,龙正青目光又移向夜惊堂斜插腰后的剑条。

咻——

也在此时,风雨间骤然传出龙吟般的剑鸣。

两人涉足之地,汹涌波涛几乎被从中压出一条漫长水槽。

夜惊堂右手握拳负于身后,拉近距离后气势瞬变,握住了黑布包裹的剑条,以八步狂刀的起手式,抽剑横削。

暗金剑条搅碎黑布,并未带出寒芒,却让整片海面都凝滞了一瞬。

龙正青打落夜惊堂兵刃,就知道对方会拔剑条应急。

剑条连剑柄都没有,不好握住更不好发力,稍有不慎先伤己,在武人看来威胁远比螭龙刀小得多。

但龙正青忙活几十年,费劲心血帮当年点拨他的高人,铸造出了这把举世无双的宝剑,自己却并不知道这把剑有多厉害。

在他眼里,以前这把一踩就弯的破铁片子,最多是成功硬化,变得刀剑难伤异常结实而已。

眼见剑条横扫而来,龙正青左手夹住剑锋,右手乘虚而入直贯中门,刺向夜惊堂咽喉。

但一入手,却发现没有任何兵器相接的反馈,余光看去,可见手中的匕首,如同牛油铸成,已经被滚刀切入过半……

?!

咻——

空灵剑鸣,自海潮之间一穿而过。

两道人影彼此相接又错身而过,瞬间分开十余丈的距离。

海面上掀起的风波,几乎是在擦身而过后骤停。

夜惊堂身轻如燕,脚点碧波轻弹,便落在了附近一艘楼船之上,右手轻挥洒去血迹,又以袖袍拭去剑条水迹,动作不紧不慢,看起来好似比围观之人还无关的局外闲人。

而龙正青踏浪而行,随着惯性冲出数步,才失去平衡落入海水。

扑通——

龙正青始终没有太大变化的目光,在此刻化为惊疑,本想抬起左手摸摸脖子,却发现抬起的只是一截小臂,又改为右手摸了摸左脖颈——入手湿热,血如泉涌……

哗啦啦……

海峡两岸死寂无声,所有人都望着逐渐平息的波涛不敢眨眼,试图看清两个巅峰武魁的交手。哪怕是海面的血水化开,依旧没人察觉交手已经结束,胜负已分。

轰隆隆——

海面死寂许久后,苍云之间再度响起浑厚雷鸣。

夜惊堂擦干净剑条后,用袍子包裹剑条,重新插在腰后,虽然胸口满是伤痕看起来严重,但实际上并没有太大损伤。

毕竟龙正青用的兵器杀伤力都不强,能破皮肉但伤不到骨头,冲击力显然不及和花翎的重拳对轰。

而他一剑直接削断颈动脉,龙正青就算练了浴火图躺在王神医面前,都不一定救得回来。

夜惊堂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后,回头看向飘在海里的龙正青:

“你武学造诣确实高,反应也过人,但身体还是拖了后腿。就算没有这把剑,你最多也就再撑十招。”

龙正青右手捂着脖颈,指间血流如注,染红了周边海水,脸颊也迅速苍白。

听见夜惊堂的话,他并未否认,毕竟夜惊堂和上次血战花翎相比,武学造诣明显高了一个台阶,已经有了‘收放自如、变化莫测’的入圣气象。

龙正青虽然也有,但从夜惊堂卷起披风强行近身开始,他就意识造诣深的,打不过机缘大的,天琅珠外加浴火图淬炼的体魄,放在凡夫俗子面前堪比神佛,打不死也躲不开,就算一直占据上风,只要没法一击毙命,迟早也得被翻盘。

龙正青以游侠之身纵横江湖一辈子,对生死看的很淡,沉默一瞬后,松手回望游船,沙哑道:

“剑有两面,伤人伤己,夜少侠好自为之。”

“慢走。”

海面上再无言语。

夜惊堂立在风雨之中,看着血污逐渐扩散的海面,直到龙正青气息消散,渐渐化为了随波逐流的尸身,才低头看了眼血迹斑斑的胸口,又转眼望向周边。

哗啦啦……

冰雨如瀑。

海峡两侧以及游船上的所有人,都愣愣看着海里一横一竖的两人,呼吸都好似凝滞,沉默许久后,岛上人群间才响起一道童声:

“师父,你别捂我眼睛呀……”

“这场面小孩子看不得……”

……

夜惊堂目光一动,循着声音望向海岛,才发现了岸边人群中站着一大一小。

身侧高大的仇天合,单手捂着一个小丫头的眼睛,大手把脸都盖住了,正用‘这凭啥不是我儿子’的眼神看着他。

??

发现他望过来,仇天合就恢复了老成持重之色,抬手打了个招呼,而后又示意海面,眼神意思估摸是——伱小子刀不要了?

“哦……”

夜惊堂反应过来,轻拍额头,而后便从游船顶端一跃而下,扎入冰冷海水,寻找起了沉入海底的螭龙刀。

扑通~

游船外水花四溅,海面上只剩下一具随波逐流的尸体。

愣愣出神的所有人,此时才回过神来,噪杂声从人群中慢慢响起:

“打完了?”

“这么快?!我都没看清……谁赢了?”

“那肯定是夜大阎王,我就说龙正青压不住,非得下战书单挑,这不求锤得锤直接凉了……”

“嚯……”

……

而原本距离很近的乌篷船,此时已经被海浪推到了半里开外。

梵青禾满眼紧张,看模样是想往海里跳捞人,但被璇玑真人拉住了。

璇玑真人在夜惊堂八岁就见过面,说是看着夜惊堂长大也没问题。

在打花翎之前,璇玑真人还有自信和夜惊堂打拉扯,但今日一见,她能拉扯的地方估计只剩闺房里了,还不一定拉扯的过。

成长如此之快,璇玑真人眼底也显出了三分感叹:

“这小子整天都想着欺负女子,哪儿来的时间钻研武道?这手阴阳合化什么时候练的?”

梵青禾趴在乌篷船边缘看着海底,对此随口道:

“除开欺负姑娘,他吃饭睡觉都在琢磨武艺。再者大道殊途同归,阴阳相合也不是不能练功,道门不就有双修之法。说不定夜惊堂和你那什么的时候,你在沉迷欲念,他就在琢磨招式……”

璇玑真人有些好笑,本想调侃禾禾不懂装懂,但略微回想,又觉得不无可能。

毕竟夜惊堂会的招式确实多,听风掌拿捏她暂且不提,光是青龙献爪重刺,接青龙吐水连续轻刺,偶尔还黄龙卧道蹭蹭,就打的人不要不要的之……

“……”

察觉思绪跑偏,璇玑真人轻咳一声压下杂念,恢复了冷艳仙子的神色,见夜惊堂从海面远处冒头,便把船划了过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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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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