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2.第388章 义之所在

第388章 义之所在

夜幕徐徐降临,丁府之主也燃起了灯火。

常蒲灯的明亮光芒,更是将丁家的祠堂照的犹如白昼。

丁缓跪在一块蒲团上,望着上首的那一块块神主牌。

香火冉冉升起,那些已经亡故的先人与先师们的神灵,仿佛顺着香火,再次回归阳世。

丁缓凝视着那些神主牌,重重的磕头顿首拜道:“父亲大人、叔父大人、祖父大人及列位先师神灵在上,不肖子孙缓有请祖宗神灵、先师神灵指引!”

对于墨家门徒来说,相信鬼神的存在,就和相信墨翟的思想一样,属于与生俱来的本能。

每一个墨家门徒,都敬畏和崇拜着鬼神。

高高居于上首的神主牌们,一动不动的立在那里。

袅袅升起的青烟,将它们笼罩在其中,若隐若现,仿佛真有先人之灵,从九泉归来,自鬼伯的国度回归阳世,想给在世子孙以指引和预示。

久久的凝视这些先人的神主牌,丁缓内心之中的思想,陷入了空前的纠结。

他的父辈们,那些如今已经成为这宗祀之中祭祀的先人们,曾经怀抱着无穷的热血和昂扬的斗志,欲要振兴墨翟之学。

于是,游于淮南寿春,与淮南王刘安为宾客,与同样胸怀大志的伍被、左吴、晋昌等人为友。

那时,他们结成了浩大的反儒联盟。

黄老学派、墨家、杂家,一起联起手来,在寿春开始宣扬学术,集结英才。

鼎盛之时,仅仅是在寿春,就有各家士子上千人。

众人联手,编写出了《淮南子》这样的一部囊括了思想、哲学、技术、政治、军事和文化等各个方面的不朽著作。

哪怕是公羊学派的人读了《淮南子》也是赞叹不已,评价甚高。

然而……

刘安谋反事败,株连宗族,所有曾经服务刘安的学者、士大夫,亦被牵连,死者数以万计。

杂家、墨家、黄老学派最后的精英阶层几乎被一扫而空。

他的父亲虽然侥幸逃得性命——据说是因为当时负责审理淮南谋逆一案的吕步舒手下留情,将他的名字从‘附逆’名单里划掉了。

但回来后,却是郁郁寡欢,消沉不已。

直至生命的最后时刻,都再未穿上褐衣,戴上蓑衣。

年少之时,他还不懂。

但及至年长,他渐渐明白。

父亲脱下蓑衣,是因为心已死,穿上丝帛,是因为梦已灭。

这个世道,再没有了墨翟思想的生存土壤。

执着于理想的傻瓜们,已经死的死,伤的伤。

礼崩乐坏的世界,在持续崩解。

世无圣人,连贤能也没有几个。

渐渐的,他也开始冷漠了起来。

可是……

他闭上了眼睛,想了今日白天的那个年轻侍中。

想着他的话,想着他的所作所为。

“建小康,致太平……”

坊间流传的小康世界和太平世界的描述,纷纷涌入脑海,为他构建起一个又一个理想世界。

尤其是那太平世界的描述。

那个米肉鱼面,无穷无尽,柴米油盐,用之不竭。

再也没有饥饿、战争、痛苦的世界。

丁缓知道,那个世界,也是他的父辈、祖辈甚至是墨翟先生和他的门徒们。

那些甘愿撕裂姓名,与草木同尽的仁人志士们的追求。

那是理想国。

若真有那么一个世界存在,丁缓知道,自己应该不惜一切,倾其所有的去追求。

可是……

想着妻儿,想着父辈们的遭遇,他又不敢。

父亲与宗族兄弟、师兄弟们数十人共赴淮南,最终却只有他一人归来,余生在悔恨与痛苦之中挣扎的情况,他不想再发生在自己或者自己的后代身上了。

他现在生活很不错。

家中鱼肉米面,数之不尽。

积累的财富,足够子孙挥霍数代。

若置身事外,自己完全可以继续这样的生活。

每年随随便便给人做几个七轮扇,顺便维护一下已有的七轮扇。

等到五十岁,就可以将事业交给子孙,自己在家养儿弄孙,尽享天伦之乐。

不必与父祖辈那样,为了天下,为了理想,赤脚蓑衣,吃尽苦头。

甚至说不定,还能青史留名,不必和先贤先师们那样,虽然付出了所有,但最终却只能撕裂姓名,与草木同尽,成为大地的沃土,变成他人的踏脚石。

可……

为什么……我为流泪呢?

丁缓伸手擦了擦自己眼角的泪水,他不太明白。

正想着这些,忽然一个身影从祠堂外走了进来,丁缓回过头去,见到是自己的妻子陈氏。

她手里拿着一件褐衣。

那件自从买回家后,他就没有穿过的褐衣。

陈氏走到丁缓身边,缓缓跪下来,看着宗祀的神主牌,然后将褐衣披在了丁缓身上。

“夫人,您这是何意?”丁缓不明白,看着自己的妻子。

“夫君的心思,能瞒得过别人,还能瞒得过妾身?瞒得过祖宗神灵?”陈氏低着头,为自己的丈夫穿好衣服,凝视着这个深爱的男子,陈氏低头道:“妾身虽然只是妇人,但妾身在家之时,父兄也教训过了:大丈夫志在四方,为人妻子,不要束缚大丈夫的志向!”

“这么多年了,夫君时常深夜起身,抱此褐衣,喃喃自语,妾若不知,岂非愧为妻子?”

“夫君既有鸿鹄之志,妾自当在家教训子孙,操持内外,让夫君可以大展抱负……”

“可是……”丁缓凝视着自己的妻子,道:“此事若败,我恐宗族难全……”

他若只是去做一个工匠,倒也没什么。

但他若出仕,又岂会甘心只做一个工匠?

必定会以振兴墨家思想,重振墨家声势为目标。

至少也会宣扬墨家的主张,运用墨家的理念来处置事情。

届时……

那就真的是有进无退,甚至可能祸及子孙!

“大丈夫做事,何必瞻前顾后?”陈氏笑着道:“况且,妾身听说,孔曰成仁,孟曰取义,夫君若欲成仁取义,哪怕事败,妾身与家人,又怎会怪夫君?怕是爱都来不及!”

“那位张侍中的名声和抱负,妾身也听说了……”

“而今日,那些来我家门外,送礼结交夫君的人的目的,妾身也能大概知道……”

“今夫君虽然看似没有卷入张侍中与其他公卿的纷争之中,但实则已经卷入其中了……”

“既然如此,夫君自当知道取舍之路……”

望着妻子,听着她的话语。

丁缓忽然深深的一拜,道:“吾有贤妻,何其幸也!”

然后,他转过身去,看着那些萦绕于青烟之中的先人神灵们。

他知道,自己应当如何决断了。

子墨子的道路,现在还存在吗?

当然存在!

路就那里,只看有没有人想走。

道路虽然充满荆棘,可终究是道路啊,是通向理想国的道路啊。

就像真理,就像先王的教训。

无论你怎么非议它、攻仵它。

真理始终是真理,先王也始终是先王。

就像子墨子所言的那样:吾言足用矣,舍言革思者,是犹舍获而拾粟也。以其言非吾言者,是犹以卵投石也。尽天下之卵,其石犹是也,不可毁也。

…………………………………………

第二日清晨,张越一大早就起来了。

将需要带回新丰的东西,一一打包,又指挥着宦官们,将阁楼的各个房间清扫一遍。

等到事情做完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半空。

于是,张越叫来两辆马车,将自己的物品搬上去。

又牵上棕马细君,将赵柔娘带上,便驱车出门,在一个宫阙门口与刘进汇合,一起返回新丰。

刚刚走到建章宫的司马门门口,张越就看到,有许多人都在那里等候了。

他只是轻轻扫了一眼,就发现其中不少居然还是熟人。

“张侍中……张侍中……”隔着老远,韩说的声音就传入张越耳中:“闻说侍中今日欲返新丰,本官特来‘送行’……”

“不知道本官上次所赠之书,侍中可读的开心?”

韩说虽然说的客气,但话里话外,却都是带着浓浓的讽刺。

张越深深的看了韩说一眼,掀开车帘,笑道:“有劳光禄勋关爱,光禄勋所赠这书,下官爱不释手!”

韩说听了,真想挑起来打这个家伙一顿。

只是,想了想对方现在的地位和武力,他只能讪讪然的强行压抑住内心的冲动。

现在,当初江充找的那八个刺客的背景和来历,都已经被执金吾查的清清楚楚了——全部是汉军之中的王牌精锐作战部队的官兵,虽然都是逃兵,但,每一个都曾经在沙场上百战还生,这些人彼此间又默契非常,曾经在太原和陇右等地刺杀过在官衙之中的官员。

但就是这样的一支小队,却被这个侍中砍瓜切菜一样的徒手干趴。

简直是恐怖!

韩说虽然觉得自己的武力值也还可以。

但在这个家伙面前,就根本不够看了!

“哼!”韩说咬着牙齿冷哼一声,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的了。

本来按照他的心性,这种事情他应该藏起来,在边上看看笑话就好了。

但,只是想起自己在这个可恨的侍中面前丢过的脸和吃过的亏,他就无法压抑自己内心的冲动,根本控制不住的出现在了这里。

连他自己都觉得万分可笑。

这岂非与年轻的时候,跟人争风吃醋,于是就小题大做,非要与对方生死决斗一样可笑?

可明知道,这样的行为无比幼稚,甚至愚蠢无比!

传出去更将笑掉别人大牙——堂堂九卿、光禄勋,都快五十岁的人了,还跟一个二十岁都没有的小年轻较劲……

他的亡兄若泉下有知,恐怕会气的从坟墓里爬出来,将他吊在祖宗的灵堂里反复抽打——老韩家的脸都快被你丢光了!

然而……

有些事情,却根本不以人的个人意志来转移。

韩说现在就是这样。

他看着张越那张在他眼里可恨无比的脸庞,大声冷笑着问道:“听说张侍中欲辟长安人丁缓,却被其所拒?本官闻之,甚为侍中惋惜……不若这样,本官府邸,也有几位巧匠,就送与侍中好了……”

韩说这话一出,其他围观的人就纷纷笑了起来。

尤以马家兄弟和荣广等人为最。

“侍中喜欢工匠,在下不才,也认识几个手艺不错的城旦司空,侍中若有需要,在下愿为引荐……”

“哈哈哈哈……”荣广高声叫嚷着,心里面得意无比。

你张子重连一个工匠都征辟不了,还谈什么三世、小康、太平世?

乖乖的回家去玩泥巴,岂不是更妙?

谷梁君子们,更是和过节一样欢快。

容易吗我们?!

这两三个月,可被这个张蚩尤折磨惨了,脸都被抽烂了!

终于!终于!你张子重也有今天?!

大快人心啊!

………………………………

在另一侧,董越带着门徒们,远远的站在一个小亭里。

“老师,吾等要不要出去为张侍中声援?”一个弟子拱手问着。

董越看着这个情况,却是摆摆手,道:“不急,再等等……”

昨日的事情,现在已经传遍了整个长安。

张子重想要征辟一个工匠,却被拒绝,听说此事后,董越昨夜一夜没睡,今天天还没亮,就带着门徒们进城准备给未来的‘小师弟’撑场面。

但董越知道,这只是下下策。

雏鹰总有一天要翱翔天际,他需要学会面对和解决问题。

………………………………

就在此时,却有一辆马车,从南而来。

一个头戴进贤冠,身着儒袍的年轻人,站立在马车之上,羽冠巾纶,犹如浊世佳公子。

“解延年?”荣广一眼就认出了对方:“他来干什么?”

自从上次太学之事后,这个毛诗学派的年轻俊杰,就近乎从长安消失了。

有些人甚至以为他已经离开了长安。

但没有想到,此时此刻,他竟出现在这里!

这让荣广闻到了一些不太妙的信号。

董越也看到了解延年,脸上露出微笑:“看样子,张子重果有天助啊!”

解延年来此,董越差不多已经猜到了对方的用意。

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

贯长卿收了个好徒弟啊!

…………………………

解延年架着马车,直抵司马门门口。

他的时间掐的很准,刚刚好是张越抵达宫门口的时候。

这说明,他也有人在宫里面。

他望着张越的马车,一个翻身下车,持着一份书简,亦步亦趋,走上前去,犹如弟子拜见老师一样,长身而拜,再拜而谒:“齐国解延年,恭问侍中领新丰事张公:前在太学,闻公教训,若晨钟暮鼓,发延年心扉,今闻侍中欲建小康,兴太平,此天下士人之所孜孜以求者!孔子曰:朝闻道,夕死可矣!愿请为侍中门下之士,为侍中大业略献微薄之力,纵贱躯以填沟壑,在所不辞!”

说完解延年深深俯首。

他确实是发自真心实意的,想要为小康治、太平世贡献力量。

不止是他,天下士大夫,十之八九都是如此。

倘若小康之治真的存在,真的可以实现。

若太平世界,有路可走。

谁能拒绝的了参与这样的盛事,加入这样的伟业之中,为它贡献自己那一份微薄之力呢?

更何况,这说不定还能实现自己学派长久以来的梦想!

………………………………………………

解延年的忽然出现,让韩说等人措手不及。

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竖子尔敢!”韩说的脸色都快青了。

荣广更是气的几乎想要爆炸。

解延年,毛诗学派下一代的领袖,被其师贯长卿亲许为衣钵传人。

别看毛诗学派很年轻,成立都不过三四十年。

但它的发展速度却非常迅猛,在现在已经在北方开始挑战韩诗学派的地位了。

其精神领袖小毛公,更是连天子也要尊敬的鸿儒,儒家诗经一系里的活化石!

解延年的出现和表达的支持,立刻就粉碎了他们原有的良好感觉,甚至感觉脸上火辣辣的。

“张子重,休要猖狂……”荣广旁边的一个谷梁学者,甚至不管不顾的叫嚷了起来:“汝连一个工匠都折服不了,还能折服天下人吗?”

撒泼打滚,这一直就是谷梁学者的专长。

然而,连他也没有得意太久。

下一刻,一个粗哑的声音,从远方传来。

“鄙人丁缓,闻侍中大义,深受感染,侍中不弃,亲临寒舍,再三相邀,缓却因一己之私,几陷侍中于困境之中,深感死罪!”丁缓带着门徒子侄们,走上前来,远远的拱手恭拜:“若侍中依然不弃,缓愿以余生追随侍中……”

丁缓认真的用手摸了摸那件被他套在内衣之中的褐衣。

他在心里发誓:有朝一日,他要光明正大的穿上这件褐衣,赤脚行走在长安的道路上,公开的告诉人们——墨家思想永不灭亡!真理永不褪色!

赴汤蹈火之士,死不旋踵之人。

如今,重归人间!

张越掀开车帘,看着恭身拜在自己前方的解延年与丁缓,脸上露出微笑,他扭过头去,对刘进道:“殿下,臣说过的吧……”

“义之所在,必有千万人而来!”

这个时代的诸夏,这个时代的中国。

仁人志士,何其之多!

故而,诸夏民族,每逢大难,总能凤凰涅槃,重生归来!

刘进看着这一切,却是有些呆了。

他没有想到,更没有想过,书上所说的事情,居然会有一天,发生在他面前。

这简直太不可思议了!

…………………………

韩说等人此刻,却是如堕三九冰窟。

浑身上下,都冷的有些颤抖。

韩说更是脸色苍白,嘴唇发抖。

他们原本只是来看笑话,出气的。

但谁知道……

他们却因此成为了笑话,成为了笑柄。

今日之后,长安城里的八卦党们,恐怕会将这个事情编成无数个段子。

而他光禄勋韩说很不幸,将成为段子里的主角——反面的那个。

就像是掩耳盗铃里的那个家伙,就像是守株待兔的那个主人公,也像是拔苗助长的那个傻蛋。

当明白这一点,韩说和荣广等人恨不得地下有条缝,能让他们钻进去躲一躲。

这太尴尬了!

…………

远方,董越看着这一切,放心的拍了拍手,起身对弟子们道:“走,回太学,准备十月的祭典!”

有此民心士气,十月公羊学派诸山头齐聚太学之日,谁能非议自己做出的决定呢?

说不定能借着这个势头,进一步整合和团结公羊学派上下。

尤其是那些一直只是打着公羊思想的旗号,实则我行我素的家伙……

若能整合起这些资源……

未来之天下,必是公羊之天下!

(本章完)

393.第389章 迷茫与振奋的人们

第389章 迷茫与振奋的人们

新丰县,骊乡之中。

赵过穿着麻枲粗衣,在几个随从的引领下,攀爬上陡峭的骊山,站在山巅,他凝视着这骊乡的土地。

骊乡地方不大,拢共就八亭三社,户口也不多,拢共编户齐民只得五百三十五户,人口三千。

最小的一个亭,甚至只有二十户人家。

这里的百姓与人民的生活,全然处于靠天吃饭,随缘而获的时代。

老天爷赏脸,能风调雨顺,百姓的日子就能过的下去,不然……

就是卖儿卖女,典妻当田,甚至出卖自己,苟活下来。

若在以前,骊乡的问题,根本就是无解的。

但现在,却有了一丝转机。

骊乡最大的地主马氏,已经成为了新丰县最大的‘张吹’。

这一个多月来,马家主动配合了骊乡新任游徼、蔷夫,将那些被自己家隐匿的‘寄客’‘逆旅’报了上去,还将隐匿的上千亩土地,申报到了官府,重新缴纳了今年未缴的田税、口赋。

不止如此,马家还积极在各亭鼓动和宣讲新县尊的法令和政策。

与骊乡蔷夫曾胜等人,动员了两百多名青壮,利用秋收前的空余时间,重新修葺了骊乡通向新丰城的道路。

有了地方上的豪强配合与合作,自然,骊乡的事情就好处理的多了。

可是……

“水啊!必须解决骊乡缺水的问题!”赵过望着骊山的风光,叹了口气。

这十余日来,他已经四次来到骊乡走访和调查了。

为了解决骊乡百姓土地产出少的问题,他鞋子都踏破了好几双。

但……

却一直没有什么思路。

骊乡多山地,超过六成的土地,是在骊山之上的梯田。

山上的梯田,想要引水,千难万难!

哪怕是张侍中计划的小水利,对于这些在山上的田地也是无能为力。

而不能解决这个问题,骊乡百姓就得世代贫困下去。

“是得解决水渠的问题啊……”跟在赵过身后,骊乡现在的蔷夫曾胜,闻言也是感慨不已。

作为太学生,曾胜到骊乡这里上任也有一个月了。

在上任之初,这个过去太学之中的天之骄子,也是踌躇满志,想要造福百姓,通过自己的双手,建立一个世外桃源。

但很快,曾胜就发现,书上所学的东西,没有多少可以用到实际理政上。

纵然,自己上任的时候,天时地利人和齐备,骊乡人民也都很支持他这个新来的蔷夫。

特别是张侍中前些时日在长安面奏天子之时,提出了‘建小康、兴太平’并得到了天子的肯定和赞赏,将新丰县列为汉家‘致太平’的试点。

舆论、民心和人心,一下子就都被鼓舞起来。

除了马家外,骊乡的其他十几户地主、士大夫甚至是贵族,也都纷纷表示‘愿为明公建小康、兴太平鞠躬尽瘁,倾其所有!’。

马原甚至还亲口承诺,乡官有任何需要,都可以像他开口。

他就算是卖掉全部家产,也一定会支持‘侍中公建小康,兴太平’。

不止如此,还有长安来的贵人,也表示,骊乡是他的第二故乡,愿意出钱出人出力,为骊乡‘建小康、兴太平’。

可问题是——骊乡超过六成土地,是山上的梯田。

钱再多,物资再多,也不能把这些土地,从山上搬下来,更没有办法将这骊山搬走。

“也不知道张侍中何时归来……”曾胜叹息着,望向长安方向:“侍中公天纵奇才,或许能有办法解决骊山的难题……”

“或许吧……”赵过也是叹了口气。

自上任为新丰农都尉以来,他就一直奔走在新丰各乡亭之间,其他乡的事情,都好解决。

就这个骊乡,让他无从下口。

可越是如此,他就越和骊乡犟上了。

赵过就不信了!

骊乡的问题还解决不了了!

即使他不行,不是还有张侍中吗?

想着张侍中,赵过心里面就踏实了起来。

张侍中在长安面呈天子,提出了‘三世说’,更立下军令状,三年令新丰家家户户达到‘五十亩之田,两亩之宅,种两桑、半亩葵,五十本葱、家养二母彘、十鸡’的目标,再用五年,使关中达到,二十年令天下大半如是!

这个承诺和宣言一出,不止是公羊学派的士大夫们热血沸腾,脑子里满是‘冲冲冲’。

其他学派的人,也都是战战兢兢。

哪怕是赵过这样的官吏,也是只觉得振奋不已!

汉兴百年,这是第一个明确提出奋斗目标和计划的声音!

而且,这个计划,还不是很难实现。

或许,小康世界或者太平世界的阶段太高,暂时高不可攀。

但这个初级目标,却只要认真去做,就能够做到的。

甚至当代人都能见证成果!

只是想着此事,赵过心里面就充满了斗志!

人生在世,如白驹过隙,逝者如斯夫。

既然生于此世,总该做点什么,留点什么给子孙后代。想到这里,赵过就充满期待的看向长安方向,在心里想着:“张侍中回来后,必定可以有办法解决骊乡的问题!”

这个侍中官,既敢于在天子和天下面前,立下这样的誓言,他就一定有办法解决骊乡的问题!

…………………………………………

与赵过一般,胡建现在也稍微有些迷茫。

他如今正在新丰县的县狱之中巡视。

作为执掌新丰司法与刑狱的县尉,胡建上任以来,便埋首于新丰的狱讼中。

和儒家的官吏,对于狱讼唯恐避之不及不同。

胡建特别重视狱讼。

上任以来,不仅仅下令抽调过去的全部案卷,逐一审核,平反了许多冤假错案,释放了数十名被误判、诬陷的百姓,缉捕了三十多个过去靠着保护伞保护的罪犯。

他还每断一案,就将案件的详细经过和情况,讲解给左右官吏,特别是那些公考后分配到他手下的年轻人听。

这也是法家的传统了。

只要有一个法家士子当官,很快就能带出几十个甚至上百个精通法律和刑讼的中低级官员。

只要这些人里,能有三五个能成才。

十年后就能爆出数百甚至上千人的法家官僚组织。

迅速就能在人数和质量上与儒家取得平衡。

只是……

胡建却总感觉有些别扭。

浑身都有些难受。

上任这一个多月,差不多两个月。

他每日加班加点,每月除了休沐日后,一直都在坚持办公。

写下来的简报,堆起来足足有一尺多高。

办的案子也有数百件了。

内心的困惑和疑问,却是越来越多,越来越大。

特别是当长安传来张侍中要‘建小康,兴太平’后,他内心的困惑和疑虑就更多了。

他是法家门徒,信奉的是商君、韩非子的学问与道理。

可现实,却与理想出现了巨大的鸿沟。

而他又是家传家学,没有师长可以请教,只能自己琢磨。

这让他很难受。

“或许,等张侍中回来,我可以向他请教一二……”胡建在心里想着。

法家弟子向儒家或者黄老学派的人请教,这不算什么耻辱。

甚至可以算得上是法家的传统了。

李悝先生在子夏先生门下听讲,随后发动了诸夏的第一次变法。

商君与尸子为师,随后就辅佐孝公,变法于秦。

韩非子就更了不起了,作为荀子门徒,他却成为了战国最后一位集大成者的法家思想家。

汉季的法家代表人物,先帝大臣晁错,也曾师从鸿儒伏生,授以《尚书》。

以春秋决狱,而与儒家结盟的当代法家巨头,故御史大夫张汤,更是曾求教于董仲舒。

而在胡建看来,自己的顶头上司,或许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能解答他疑虑的人了。

………………………………

与赵过、胡建的迷茫不同。

贡禹现在感觉浑身都充满了力量,整个世界在他眼里都已经变得丰富多彩,美妙无比。

他穿着一双布鞋,走在临渭乡的道路上。

过往行人与百姓,纷纷向他问好:“贡公子安!”

贡禹满脸笑容,一一回应着。

而在他的身前与身后,数百名青壮,正在奋力的挥舞着手里的工具,将乡中各亭的道路整修起来。

十几个通过公考分配到临渭乡的年轻人,则在督导和指挥着,甚至亲自带领着人民,将道路拓宽、加固。

以为秋收后的渠道建设做准备。

走到一个亭中,贡禹带着人进了亭里,让人将一块木牌立起来。

亭中的父老,立刻就围了过来。

“贡公子……贡公子……”一个稍微有些驼背的老人,拄着拐杖,将几个煮熟的鸡蛋,塞到贡禹手里,咧着嘴笑着道:“这是老朽刚刚煮好的鸡蛋,公子和诸位明公都吃一个吧……”

贡禹连忙推辞道:“晚辈吃过朝食了……况且,也不敢劳烦长者……”

那位老人却是怎么都不肯依从,强行将那几个鸡蛋,塞到贡禹手里,他的力气是那么的大,以至于贡禹根本推辞不掉。

拿着手里的那几个还带着余温的鸡蛋,贡禹心里满是感慨,身体更是充满了力量!

他对老人深深一鞠躬,拜道:“老大人拳拳爱意,小子心领,独愿尽力于侍中‘建小康、兴太平’之倡!令我父老,无灾无害,温饱富足!”

老人听着,满带笑意的点点头,拄着拐杖,巍颤颤的离开。

望着老人远去的背影,贡禹内心感慨万千。

自上任临渭乡以来,贡禹已经走遍了全乡十二亭,几乎可以闭着眼睛背出全乡各亭的人口、土地、户数和民风习俗。

而乡中的百姓,也因此几乎都认得了他,更亲切的称他为‘公子’。

在汉室,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被百姓称为‘公子’的。

特别是官吏!

能被人民称为公子的人,一定是年轻,且为百姓办过事,深得名望的才俊。

就像现在的御史中丞暴胜之,在齐鲁一带,甚至整个天下,无数人都亲切的称他为‘暴胜之公子’。

而贡禹之所以能如此得民心,最重要的缘故,就是他一上任就宣布——我要修渠道!

而且不是修一条,是七八条!

也不是嘴炮,而是拿出了规划,秋收以后就修!

一开始,乡中百姓还有些不信。

但随着时间推移,当贡禹每天都跑到各亭,不厌其烦的宣讲政策,表示‘一定会修’。

加上乡中的士绅地主,也都纷纷站台。

人民自然信了。

而关中人民,恐怕是汉家天下最热衷于水利修建的人民了。

这是有着悠久传统的。

当年秦国,甚至为了修郑国渠,连最爱的战争也不打了。

上上下下都撸起袖子,大干特干,花了十几年,将郑国渠修成。

故而,在关中人民心里,谁给他们修渠道,谁就是亲人!

这令贡禹立刻就在临渭打开了局面,赢得了百姓的拥戴。

像现在这样,一言不合就塞鸡蛋、水果的老人,近十几天来,贡禹几乎每天都会遇到。

他手下的属下官吏们,也隔三差五会遇到几次。

现在临渭乡的情况,不是小好,而是大好!

就差一点就能达到书上所说的三王之治时‘画衣服而民不犯’的境界。

这令贡禹,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之中。

也令他麾下的太学生们和公考士子们,沉浸于一片乐观和昂扬的奋斗情绪之中。

很多人都觉得,民心可用!

临渭乡三年之内别说什么‘五十亩之田,两亩之宅,种两桑、半亩葵,五十本葱、家养二母彘、十鸡……’了。

就是尝试一下,挑战孟子所说的‘五亩之宅。树之以桑……’也不是不可能。

甚至于,说不定能达到老子之所谓的‘鸡犬相闻,民至老死而不相往来’的境界。

而处于这样的社会之中,贡禹感觉,自己身上的每一个毛孔都在舒服的呐喊着。

如今,在新丰,不止临渭乡的气氛和情况,好得不得了。

以贡禹所知,王吉所在的枌榆社、杨望之所在新丰乡,都是如此。

人人都充满了干劲,个个都充满了力量。

恨不得将一个时辰当两个时辰用。

理想之中的世界,更是似乎在像他们招手。

以至于贡禹兴奋的写信回家给自己的长辈说:孔子曰:朝闻道,夕死可矣,禹今闻道,愿殉道而死!

而事实也确实如此!

此刻的贡禹与他的师兄弟们,以及聚集在他们身边的士子、吏员们,差不多都有类似的感觉。

人人都处在理想可以实现,抱负就要实践的亢奋与兴奋之中。

带着这样的情绪,贡禹将手里的鸡蛋交给身后的一个吏员,然后重重的将那块木牌砸进亭前的土地里。

木牌上,用着颜料汇出了一条渠道。

这将是新丰县即将动工的第一条渠道!

将渭水引入临渭两岸高地的渠道。

虽然不长,最多十里长。

但它将只是一个开始!

更将是拉开新丰‘建小康、兴太平’事业序幕的开始!

从这条渠道开始,在今年冬天,仅仅是临渭,就有七条大小不一的渠道将要动工,还将有数十台水车,将被安置到临渭两岸,将水带到原先灌溉不到的高坡上,带到原本贫瘠的盐碱地里。

灌溉全乡八千亩土地,使之增产增收。

“诸君!”贡禹大声招手,说道:“让吾辈来干一番大事业吧!”

“小康之治,太平之世,从此而起!”

立刻,欢声雷动。

对于这些年轻人,以及临渭乡的百姓们来说。

他们渴望着富足、安定的生活,已经很久很久了。

所以这条即将开工的渠道的名字,贡禹已经想好了。

就叫太平渠!

为了太平世而建的渠道!

为了理想而建的渠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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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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