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因我而起

连赶一个月路程,抵达江西地界。

沿途流民明显减少。

又是腊月,逼近年关,街上热热闹闹,一扫中原腹地兵荒马乱的凄清。

正值中午,我们一行人进了一家临湖酒楼歇脚。

碧波琉璃般的湖面行驶着几艘小船,两岸杨柳依依,好不惬意。

我凭阑赏看着,外面却忽然传来阵阵喧哗声,兴儿放下茶盏,起身出去查看,佑廷也跟了去。

过了会儿,兴儿自个儿掀帘进来,撩袍落座,端起茶盏喝了一大口,方说:“瑾王兵临天津卫,据说皇上早朝时知道的,听了后当场就晕了过去,一连几天都没上朝议事,竟是病倒了。”他压低声音,“你说,这回瑾王莫不是真要……”

“不要胡说。”我再无心赏景,怔怔望着手中紫砂茶盏。

天津卫毗邻上京,朝夕可至,难怪皇上会急火攻心。

“不过王爷得罪过瑾王……就算日后瑾王……哎,咱们王爷怎么这么难呢!”兴儿咬着牙小声道。

“守天津卫的谁?”我沉声问。

“范将军,还多亏是范将军,不然早就破城了。”

“不会破城,有范将军在,天津卫又一向布防严密,朝廷此时定会四处调兵,力保天津卫,所以城绝不会破。”我思忖道。

兴儿叹了声,摇摇头,语气随意:“天天打来打去,打到最后两边都打不动了,那才叫安生了。”

坐船行了几日,终于到了地方。

还未下船,就看到几个人在岸边不住招手。

近些才看清是赵叔领着几个仆人。

前几日就提前寄出家书,只是提前报个信儿,不承想,他们竟守在岸边等着接我们。

赵叔领着几个仆人与我和佑廷行了礼,又一一与王府侍卫、江湖好友见过面,赵叔这才顾上跟自己儿子说话。

兴儿老早就站在他跟前了,赵叔却像刚看到一样,上下飞快打量了一眼兴儿,又移开视线,伸手拍拍兴儿的肩膀,声音哽咽:“长高了,跟个大人一样儿了。”

说完就松开手,不再理会兴儿,但眼圈儿却已是红了。

他转身对我温和笑道:“大小姐也长高了,老爷看了不知道该多高兴了,大小姐,我们回家吧。”

我看他眼圈儿红了,自己眼睛亦是酸胀,胸口如堵着一块巨石,一个字也说不出,只点了点头,就上了马车。

随我一辆马车的小丫鬟,叫芸仙,原是我娘屋里的人,记得我与家人失散前,她还小着呢,刚梳头?

从前我去娘屋里的时候,听见娘和金姨娘说起过她的事,夜里叫她递拿水壶,她犯迷瞪,站在那里半天发半天怔不知道做什么,娘说还是年纪小贪睡,金姨娘笑着说也不小了,这丫头就是蠢笨了些……

芸仙笑道:“大小姐长得越来越好看了,您能平平安安回来,真是天大的喜事,家里早就开始布置了,就等着大小姐您呢。”

她圆圆小脸,眼睛黑葡萄似的,笑容亲切。

其实她已经大变样了,但因为她是娘屋里的人,所以我便觉得她亲切又熟悉,拉住她的手,温声道:“你们怎么知道我们今日到?可是我爹让你来接的?”

“我们哪里知道船什么时候到岸?是赵管家每天领着我们在岸边守着,已经守了好几日了,薛姨娘说了,宁叫我们早去些、辛苦些,也不能叫大小姐和少爷等,哦对了,薛姨娘还叫奴婢带了这些糕点,都是两个姨娘亲手做的,跟咱们在扬州家里的味道一样呢!”她说着,慌忙从身上解下包袱,打开后,将一个小食盒递给我。

“这会儿不饿。”我接过,淡淡放在了一旁。

芸仙高兴地说:“那天忽然来了客,拿了大小姐的书信,说是大小姐在北境呢,人好好的,还在一个王爷府上做客呢,大家可高兴坏了,都说想不到大小姐真是命大,这乱景儿流落在外头,可怎么活呀?诶,人不但好好的,还跟王爷攀上了干系呢,薛姨娘就说了,还不赶紧把姑娘接回来?”

“老爷一开始想叫赵管家去接,佑廷少爷要去,薛姨娘说路上不安全,若是佑廷少爷有个三长两短,怎么对得起夫人?老爷说少爷是家里将来的主子,让他去接最合适,而且他自己又愿意去长长见识,那就让他去吧。”最后一句,她学着我爹的语气说话。

我勉强地笑着,低声说:“我娘走的时候,你在不在跟前?”

芸仙摇摇头,“奴婢在外间守着,没在里头,就听见里面哭了起来,还听见金姨娘叫夫人‘小姐’。”

我心头乱跳,略定了定神,问道:“金姨娘说了什么?我娘说了什么?”

芸仙道:“夫人气力弱,说的话哪里能听见?倒是金姨娘哭的时候,声音很大,叫着夫人小姐,叫夫人放心,她活一天,就找一天大小姐。”

说到这里,又看我一眼,说:“夫人真是惦记大小姐您,日日想,夜夜想,我还总见她哭,要是夫人能早些知道大小姐还活着就好了。”

我心里竟是说不出什么味儿来,停了一会儿,才轻声说道:“我乏了,眯盹一会儿,快到了叫醒我。”说着,便斜躺在被褥上,闭目不再言语。

心里却是惊疑不定,恍恍惚惚想:竟是因为我么?就算不是全因我而起,照这丫鬟的说法儿,我娘日夜伤心,难免会忧思过度,伤神伤身……我只知我与家人失散,爹娘定会担心难过,从未想过我娘会因我的失踪这般痛苦……或许佑廷说的尽是事实……我的猜疑,我的不甘,全是错的。

这样想着,心中支撑的一股劲头和信念,忽然就如垮塌的桥梁般,“轰隆”一声坠入波涛之中,只余绝望的空荡。

眼泪一瞬间落入鬓发里,我将脸埋在被褥里,无声落泪。

(本章完)

第103章 家人团聚

眼前是一座民宅,黑漆两扇门,并未悬匾,更无镇守石兽,跟扬州的林宅不能比。

但两边墙角一溜儿的水仙花,白玉似的沐在细雨中。

大门正对着一角青黛色山脉,及大片开阔蔚蓝的海域,称得上风景如画,清幽雅致。

烟雨濛濛里,这宅子像是我已经见过千百遍了,我仿佛听见它在对我说话,它说:“卷云啊,你可算是回来了。”

赵叔上前拍门,一个仆妇探出头,一看见我,忙打开门,惊喜喊:“大小姐回来了!快去里面传话儿!大小姐和少爷回来啦!”

我认出她来,她叫胖婶儿,是我们林家的老人儿了,她依旧膀大腰圆,大嗓门儿,以至于我有种错觉,此刻又倒回到在扬州林宅的日子,而我娘下一刻便会肃着脸过来,斥这仆妇吵嚷。可是没有。只有胖婶儿高兴亲切的笑脸,迎着我踏进熟悉又极陌生的家。

芸仙撑着油纸伞,扶着我进去。

因下着雨,院子里无人。

很快一个丫鬟掀开帘子,薛姨娘和金姨娘从屋子里走出来,金姨娘手里牵着小宝相。

我看见薛姨娘同金姨娘一般,眼中满是惊喜,顾不得撑伞快步迎过来。

“两位姨娘安好。”我亦快走过去,行了礼。

胖婶儿和刚才打帘子的丫鬟,已过来给她们撑了伞,除此之外,便无人再出来了。

佑廷和兴儿也见了礼。

金姨娘嘴里说着“好、好”,就取了帕子擦起眼角来。

小宝相小大人似的朝我行礼,说:“宝相见过大姐姐。”

我看他圆圆的脸,酷似金姨娘,眉眼却像极了爹爹,不由胸膛酸涩激荡。

从前金姨娘有自己的院子,宝相又小,我并不大能见到,如今一眨眼,连宝相都这么大了,看着他,我这个做长姐的,好像忽然已经是十足的大人了。

“小宝相,你好啊,姐姐给你带了些小玩意儿,可好玩儿了,一会儿送你呀。”我弯下腰,轻揉着他黑黝黝的发顶。

金姨娘忙扯着宝相,让宝相给我道谢:“快谢谢大小姐,你看这么远的路,大小姐还给你带小玩意儿,真是的,你个毛小子,哪里值得让大小姐费这些心……”

“都是一家子人,这是卷云给她弟弟的心意,咱们就别站雨地里谢来谢去了,看还有这么多客人在呢。”薛姨娘温声笑道,又看我一眼,笑道说,“卷云,还不请客人进屋喝杯茶,你千里迢迢回来,定累坏了,快,咱们进屋去。”

王府随行侍卫只展护卫,随着江湖上的几位友人进了正屋,其余护卫跟着赵叔去偏房歇息。

屋里摆设简单,却打扫干净。

满屋药香。

窗台下还有一束鲜花插瓶。

待众人落座后,芸仙和另一个生面孔的丫鬟挨个奉了茶,胖婶儿又端来几碟点心,来来回回,也就见这三个使唤的奴婢了。

还有我爹,怎么始终不见他出来?

只听薛姨娘道:“虽知道我们大小姐和少爷这几日回来,却也不知究竟是哪一天,不巧今日乡里有人请我们老爷去下棋,只有我们两个妇道人家招待贵客了,多有不周,还请多担待。各位且饮上一杯热茶吧。”

在薛姨娘温声细语的感谢话儿下,程娘子等人也皆斯文了许多。

待安顿好护送我的一众人后,我爹才急匆匆赶来。

他原本就瘦,经历一场变动后,更加清癯。

他穿着粗布长袍,戴着一顶鸦青瓜皮帽,模样随和许多,见了我却也瞧不出什么表情来,只是负着手,边走过我边说:“回来了,回来就好。”

他在正屋中间槐木椅子上坐下,要我和佑廷也在一旁坐了,问我与家人失散后的情形。

一开始他尚捧着小紫砂茶壶喝茶,听我说着说着,就忘了喝了,还不时问一句。

薛姨娘静静站在爹爹身旁,金姨娘哄着宝相去外面玩去了。

我原不想说那些经历,甚至话都懒怠说,但不知为何,见我爹一心听我说话,突然就停不下来了,我想说话儿,我想就这样,坐在逼仄简陋的新家里,堂前坐着爹爹,望着旁边的空椅子,讲我这一路的经历。

“你受委屈了,让你去伺候人,真是难为了,你能好好的平安回来,已经很厉害了,”爹爹语气温和道。

他慢慢喝了口茶,叹了声:“可惜你娘没看到你,就先走了一步。”

说着,轻轻一拍椅子扶手,道:“先不说这伤心事了,你薛姨娘早早就给准备好了房间,你也累了,早些去歇息歇息,有什么需要的,只管向你薛姨娘说。”

“老爷放心,奴定会尽心尽力侍候好大小姐。”薛姨娘道。

爹爹站起身,朝薛姨娘看了看,似犹豫了会儿,吩咐道:“卷云往后少不得劳你管教了,你只管拿出长辈身份,管着他们,都是半大的孩子,不懂的地方也多。”

薛姨娘忙跪在地上,诚惶诚恐道:“奴能打理好小姐少爷们的吃穿住行已是万幸了,大道理什么的,别说大小姐,就连佑廷少爷都比奴知晓的多,若是有不懂之处,自是有老爷您呢。”

我站起身,淡淡道:“我乏了,爹爹,女儿先行一步。”

佑廷也忙起身跟我离开。

“你回来——”身后传来我爹生气的声音。

我缓缓回过身,轻声问:“爹爹还有什么吩咐?可否等我睡一觉起来再说?我真的困了。”

走出门时,还能听见薛姨娘低声道:“……汝杰,你就省省吧,孩子心里也难受……”

小宅子只有五六间屋子,我住在东边的一间,窗子开着,一进门就能透过窗户看到外头的蓝天碧海,阳光亦是甚好。

博古架上还放着几本书,纸墨笔砚皆有,一盆盛开的水仙花开得正好。

真的是费了心思的。

可我,偏偏厌烦透了这些心思。

太过刻意的东西,总让人不舒服。

宝相在地上玩着我带来的琉璃球。

我逗他玩了一会儿,跟金姨娘坐在她屋里的床边聊天。

我看金姨娘缝的是我爹的一件衬衣,上面竟已缝过三个补丁了,惊讶问道:“爹爹最是讲究,他还愿意穿补丁衣裳?”

“穿在里面的,别人又看不见。”金姨娘摇头笑了笑,叹了口气,“之前才难呢,现在日子还是不错的。”

我思忖道:“我娘最开始,是怎么生病的呢?”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