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2章 深夜

皎洁的圆月,被拖进了密密云层的深处,大地变得一片黑暗。

河风吹来,夹杂着水腥气,似乎又夹杂着一点雨意。

枋头内外一片寂静,整个大营似乎已经完全沉睡了。

中军大帐之内,已经快子时了,邵勋仍在与从河南赶来的幕府官员商谈。

“义从军主力调回河南,尔等要密切配合。诸坞堡非常关键,提供粮秣、安置伤员、通风报信都需要他们。”邵勋说道:“或许抓不住匈奴主力,但只要打疼一两支部队,他们自己收敛了。”

今天已是九月二十五日,匈奴入寇河南差不多两旬了,从济北渡河以来,重点肆虐了济北、高平、东平三郡国,目前刚把重点转移到了济阴,并派出两支小规模的偏师进入濮阳、梁国境内,可能是扰乱视线,也可能是进一步试探河南各地的情况,围剿当地仅存不多的骑兵武装。

邵勋下令义从军主力回撤,其实是做了一番取舍的。

他的骑兵部队,目前有五百余骑留在河阳北城,剩下的都带来了枋头。

按照满昱刚刚接到的命令,率两千骑南返,那么留在枋头的就没多少人了,差不多八百余骑的样子。

这已经是最低限度,再少就不合适了。

同时也意味着他放弃了反攻的打算。没有大规模的骑兵,即便石勒败了,他也没法追击,因为你不可能顶着石勒的骑兵集团放心追击。

取舍取舍,无非就是舍弃哪一方面,加强另一方面罢了。

“明公,有些郡县人心浮动,似不太稳,幕府已派人抚慰。但还有些郡县按兵不动,要不要派人催一催?”参军庾亮说道。

“哪些郡县?”邵勋目光一凝,问道。

“泰山、鲁国二郡处于匈奴侧背,然闭门自保,并无一兵一卒派出。”庾亮说道。

邵勋看着庾亮。

庾亮有些不好意思,低下了头。

“元规。我闻汝南有民变,你可知晓?”邵勋突然问道。

“什么?”庾亮一惊,离开许昌时还没这事呢,什么时候发生的?

“我刚刚收到军报,有扶风人张小二不满被征发上河,聚众起事,攻占阳安县,杀令长。葛陂又有平阳人李麻子起事,毁堤坝,杀官吏,东窜汝阴,攻克鮦阳。”邵勋面无表情地看着庾亮,说道:“你要不要听听他们打出的旗号?”

“这……”庾亮脸色一白,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心思多放在正事上,莫要想些有的没的。”邵勋说道。

“是。”庾亮艰难地应道,神色间有些恍惚。

他忽然想到了当初巡视河湖陂池时那些地方官们劝谏的话,心下有些后悔,看来确实操之过急了。

但他现在最担心的不是民变怎么平定,而是会不会在陈公那里留下难以挽回的恶劣印象。焦急之下,神思不属,恨不得现在就飞回汝南,将那些乱民一个个全部杀光。

教训了下庾亮后,邵勋又看向从事中郎柳安之,道:“陈郡五县丁壮,农闲时操练有年,有些人还打过遮马堤之战,尽付于君了。小村落可弃之不理,人员集中起来,至少每五个营聚集在一起,防备敌军突袭而至。记住,银枪军已经转道南下,平定民变,他们一时半会去不了陈郡,不可掉以轻心。”

“遵命。”柳安之大声应道。

他有理由激动。

即便一家出一丁,也是好几万人。这個世上,又有几个人能统率数万大军?

好吧,他这个几万大军太虚了,因为都是原地驻守,不会大规模集结,但依然是一股不小的力量,意味着他在幕府中的地位更上一层楼。

想到这里,偷瞄了一下庾亮。

如果汝南没有民变,陈公或许会让庾亮来领兵吧?毕竟他是参军。

柳安之暗暗稳住心神,继续正襟危坐,认真听着。

“下面再说说粮草输送之事……”邵勋说道。

这个时候,中军大营外,急骤的马蹄声敲碎了深夜的静寂。

一匹战马停在营外,咴咴地长鸣了一阵。交涉一番后,守军放下梯子,将其引入营内。

很快,急促的脚步声落到了中军大帐外。

如同门神一般的刘灵入内通禀一番,随后便将其带了进去。

“本来没打算修枋头南城,现在却觉得是个好机会。粮草之事,尽力筹措。若充足,则两城皆建,若不充足——”邵勋的声音停了下来。

只见他温和地看向使者,道:“你叫汤信对吧?有个弟弟在牙门军。”

“陈公竟然记得我……”信使惊喜道。

“说吧,何事?”邵勋笑了笑,问道。

“禀明公,石勒遣军夜袭前军营垒,攻势甚急。郝将军请调银枪军增援。”信使说道。

“这就顶不住了?”邵勋不悦道:“莫不是玩忽职守,麻痹大意,让人摸到近前而不自知?”

信使无言以对。

“走,上高台看看。”邵勋一挥大手,出了营帐,带着众人登上中营高台。

前军营垒内外,火光熊熊,杀声由小及大,由远及近。

依稀之中,营墙上不断有人落下,攻方有,守方亦有,看样子厮杀得十分激烈。

邵勋打老了仗,一看就知道郝昌是被人夜袭摸到了身边。

古来征战,这种事很常见,因为你很难长时间保持紧张的状态。

“给金正传令,出动四幢兵增援。”邵勋下令道。

传令兵很快离去。

邵勋命令下得轻松,柳安之等人看得也不着急。

前军营垒厮杀虽然很惨烈,但一时半会还不会被攻破。郝昌这人,虽然跟了陈公这么久,但还是喜欢大惊小怪。

这样的人,成不了大事啊。

又少一个竞争对手,甚好。

中军大营之内,金正不顾将校们劝阻,亲自披挂整齐。走到器械架旁时,随手捞起一把兵器,出了营门——呃,略微有些装逼,但银枪军士卒基本都会使用数种兵器,作为高级军官的金正,常年习练武艺,确实什么武器都能耍一耍。

营门之前,金正拿着雪亮的钢刀。

等待部队整队的间隙,他用温柔的目光看着手里的刀,左手轻抚刀背,从刀柄一直捋到刀尖,然后手腕一翻,又顺着刀面捋回刀柄。

做完这一切,深吸一口气,目视前方,道:“出发!”

“杀!”两千多人齐声大吼,杀气腾腾地冲了出去。

高台之上,众人继续聊着。

“此番夜袭之兵,应是石勒从魏、赵、广平、阳平、巨鹿、清河等郡召来的兵士。”邵勋指着红了半边天的北方,说道:“今年其又拿下中山、常山、高阳等郡,收拢降兵、流民,分发田地,所作所为,颇让人不安。”

“河北名山大泽甚多,其又广募杂胡,教其耕牧之术。乞活军几乎全数战败投降,为其所用。这一年,石勒可谓大丰收。若没那么渡河北击这一下,幽州覆灭只在顷刻间。王浚此人,怕是撑不了半年。”

王浚为什么要败?不仅仅是因为幽州实力弱,更重要的是王浚周围全是敌人,没有一个愿意帮他的。

先前和拓跋鲜卑闹翻,大战一场,失败。

然后与乌桓闹翻,女婿苏恕延投降刘汉,抄掠幽州。

接着继续和刘琨干。

先是刘琨遣族人刘希秘密潜回中山,招募兵众。王浚知道后大怒,直接把正与石勒厮杀的部队从前线调回,攻打刘希,将其杀死。

干挺刘希后,石勒已经高歌猛进,连连攻占中山、常山的郡县。王浚大惧,准备回师对付石勒,又怕打不过,于是召曾经闹翻过的段部鲜卑助战。

但段部鲜卑的人害怕被王浚坑害,不应召。

王浚大怒,居然重金贿赂拓跋鲜卑,让他们帮忙教训自己的女婿,攻打段部鲜卑。

拓跋猗卢贪恋财货,居然不计前嫌,派儿子拓跋日律领兵攻打段部,为其击败。

这一下,段部鲜卑是彻底不可能再帮王浚了。

王浚在幽州的统治已经岌岌可危。

其实想想挺奇葩的,这厮居然与周围所有人都闹翻了,行事之混乱,让人非常难绷。

邵勋一度有些怀疑,王浚这种烂泥,他到底扶不扶得起来。

即便一时扶起来,这厮估计又要乱来,最后活活把自己作死。

“明公,石勒是真打算一直耗下去了?”庾亮看了半天,发现在援军赶到之后,敌军的攻势骤然一滞,先是僵持片刻,然后慢慢被往外推,但他们似乎没放弃,又一批援军赶至,试图挽回败局。

“元规,打了这么久,你还没看出来么?”邵勋说道:“石勒这次是来真的,老底子都拿出来了,不计伤亡,拼得很凶。又有骑军突入河南,四处烧杀抢掠,就连洛阳附近,都有贼将领着三千骑在转悠。这个时候,我若顶住了,石勒便无计可施,若不想把老底子都拼光,只能撤退。我若顶不住,在贼骑虎视眈眈的情况下,却也不是那么好撤的。一不小心,就是大败之局。”

庾亮听了,心中有些惭愧。

关键时刻,他居然还在添乱,唉。

“回去尽心做事,河南大局,还靠你等为我撑住呢。”邵勋摆了摆手,道:“没什么好看的,今夜之战,大局已定。”

(本章完)

第473章 城成

金正在天明后方才回来,不出意外,身上又添了几道伤疤。

不过似乎没什么大碍,此刻的他正提着一个人头,与军校们谈笑风生。

人头面目狰狞,似乎还带着几分恐惧,可见被斩下头颅时,心中有多么恐惧。

“石勒老营不过如此,比乞活军强,却也强不到哪去。”

“其实还可以了,攻营失败之后,为我衔尾追杀,还能抵挡片刻,至少在北地算是马马虎虎。”

“又要种地,还要打仗,能有多厉害?下次阵列而战,一股击破之。”

金正笑呵呵地听着他们的话。

亲兵上前为他解下衣甲,正要裹伤之时,被金正推开了。

“些许小伤,都结疤了,慌个什么劲?好似我要死了一般。”金正就这样穿着染血的深衣,大摇大摆地走过。

所过之处,屯田军的士卒们尽皆惊叹。

金将军真神人也,如此勇猛,怕是太白帐下第一将了吧?应该也是太白最得意的门生。

有些军校平日里看不惯金正的盛气凌人,但在此刻,他们也不得不承认,若论勇猛,河南没几个人可与金正媲美。

庾亮、柳安之等人正要出营回河南,见得金正之时,立刻上前打招呼。

柳安之只稍稍寒暄一番,便自离开了。

庾亮本也打算离开,想了想后,生生止住了,笑道:“金督挥戈奋勇,所向披靡,我在营中闻之,亦为之神往。今后若有暇——”

“庾参军,汝南民变之事,赶紧回去处置吧,别愣着了。”金正说完,提着人头走了。

庾亮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难得拉下脸接触一个武夫,却不想人家眼里根本没有你。

再看看雪白的长袍上沾染的几滴血迹,脸色更差,暗道金正如此跋扈,将来妹妹诞下世子后,不知可能驾驭……

晦气!庾亮一甩袍袖,走了。

金正将人头扔到一旁的马车上,对文吏说道:“石勒帐下小督刘宝,无名之辈,随便记一下吧,算不算功都无所谓。”

“既是石勒军中将校,自可记功。”文吏捡起头颅,小心放好,然后说道。

金正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这個文吏出身梁县武学,梁国四期的,不擅军略,于是到军中当了文书。

这样好,这样很好。

以后全天下的军队,都该由他们武学生掌管,免得被野心家利用,发动叛乱。

临离开之前,金正问了句:“邵师呢?”

听到“邵师”二字,文吏顿感亲切,于是回道:“邵师去枋头北城了。”

“哦?北城修好了?”金正有些惊讶,问道。

“衙署修好了,邵师打算搬进去。”文吏回道。

“嗯,是应该搬进去。”金正点了点头,道:“北城再花些时间收尾,把守具添置完毕,差不多就完备了。”

只不过——金正下意识看向北方,石勒不会狗急跳墙吧?

枋头北城就差最后一点城防设施了,最迟十月中下旬就能彻底完工。

乖乖,修了七八十天,这城修得真够久的。

******

邵勋此刻正绕着枋头北城转悠。

这座军事要塞性质的城池,完全是按照他的要求修建的。

城外有一道环城壕沟,曰“城隍”,引淇水入内,架吊桥与城内相通。

城隍是需要定期疏浚的,这算是守城非常重要的城防设施了。

城隍之后是羊马墙,仅及肩膀高,距城墙三十步。

顾名思义,羊马墙与城墙之间是用来存放牲畜的,免得污染城内的生活区域。

羊马墙与城隍配合,可以收割大量人命,这在过往的战争中已多次证明。

再往后就是城墙了。

枋头北城只开两门,即南北二门。

城门外筑有瓮城,作两重门。

城之外还设弩台,安置大型弩机——此时尚未安装,需要洛阳朝廷赶制,邵勋手下的工匠还不具备这种技术能力。

弩台距城约七十步,恰好在步弓的抛射范围内。

城墙之上有女墙、马面,刚刚修建完毕。

简而言之,枋头北城有四重防御设施,即:弩台、城隍、羊马墙、城墙。

转完一圈后,邵勋都觉得寒意滋生。

正常的城市,或为了居住舒适,或为了便利商业,甚至还有在城墙外面开垦荒地的,总之不会修成这个样子。

枋头北城不是一座宜居的城市,但却是一个正儿八经的军城,专为战争而生。

“我若来攻此城,怕是也只能铩羽而归。”邵勋赞叹道。

许昌世兵剩下的三千人此时正在进驻枋头北城。

在军官的口令声中,各一幢五百人驻扎于城门内外——城门内的营房尚未完工。

两千人默默开进羊马墙之后,一面各五百。

自己修建临时棚屋,武器分门别类放好,谁谁防守哪一块,也各有分派。

最后又挑出二十人,分别进入修建于北城墙外的弩台中。

他们打开了台底的大门,通过绳索攀爬到顶部。虽然尚未有弩机,但却是一个极好的瞭望敌情的场所。

邵勋又带着亲兵进了城内。

北城就一条南北向的大街。

大街两侧空空荡荡,没有几间房屋,但粮库已然修建完毕。丁壮们正用马车往里面输送着粮食,一一存放起来。

粮库之外还有武库、大仓,紧邻粮库,皆未完工。

这三个加在一起,共同构成了仓城,整体位于城市西南角。

街道尽头靠近南城的地方就是镇将府邸了,同时也是办公场所。

衙署已经完工,台阶拾级而上,则是一道厚实的木门,与门楼联在一起,看着便威武不凡。

镇将衙署有围墙,乃砖瓦砌成,四个角上还各有一楼,可居高临下射箭。

其实,这个镇将府邸本身就是一个坞堡,只不过整体融入了城市布局之中罢了。

若真有外敌攻破城墙,守将还可凭借府邸做最后的抵挡——当然,仗打到这个份上,再守下去基本没有意义了,纯粹是临死前多拉几个垫背的罢了。

邵勋站在府邸门前的石阶上,静静看着这座城市。

街道上车马、人员往来不休,一车车的物资被拉进来,然后由工匠指导,丁壮干活,变成城内的仓库、军营、监狱、工坊、衙门等设施。

这样一座军城,够了!

将来世道太平了,或许可以将城外的弩台拆毁、城隍填平,向外扩展一圈,修筑外城。

但现在没必要,这座城市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是不会存在几个百姓的。

******

自九月二十五日夜袭失败后,匈奴人偃旗息鼓了几天。

九月最后一天,匈奴人又攻了一次,依然没能拿下晋军大营,反倒损兵折将,败退而回。

入夜之后,石勒在营内徘徊不休,有些烦闷。

张宾默默看了一眼。

如果说八月刚来的时候,大胡还气定神闲的话,到九月初的时候,就已经有点急躁了。

乞活军前后损失四千余人,目前已放散归家——这一路,纯属被打残了。

诸坞堡丁壮也打了好几仗,比乞活军还不堪,虽人多势众,总数不下两万,但前后攻了十余次,每次皆溃。

一开始的时候,他们还能尝试强攻晋军营墙,死伤千人仍在酣战。

但打到后面,对伤亡的忍受能力一次比一次低。

最后一次,甚至直接被晋军弓弩射散,只死了百余人就跑了。

一次次溃散,一次次收容,一次次强逼上阵,最终死伤五千余人,短时间内无力再战,目前退到后方,充当辅兵。

九月陆陆续续调来了大批老营,至今已出动两次,声势浩大。

五天前夜中,将军刘宝战死,为晋军击杀两千余人。

今日一战,再死千余。

伤亡触目惊心,而战线无有寸进。

最大的阻碍,大概就是邵贼的银枪军了。

许昌世兵、屯田军不过尔尔,与他们的部队实力仿佛,都被击溃过不止一次,死伤也非常惨重。但每每关键时刻,银枪军冲上来力挽狂澜,衔尾追杀,将他们接近成功的攻势彻底粉碎。

现在怎么办呢?

张宾思来想去,觉得这仗打得太憋屈了。

“平阳那边,要不要再派人去一趟?”帐中突然响起了石勒的声音。

张宾抬起头,看向大胡。

能问出这话,可知大胡心意矣。

“大王,赵固能率部前来,已是天子垂恩。再多,怕是就没有了。”张宾说道。

石勒一把揪住帐中的帷幕,片刻之后又轻轻放下。

成大事者,当宁心静气。

石勒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浮现出了笑容,道:“也罢,赵固能来就不错了。以前看不起他,现在发现我和他同病相怜啊。”

“孟孙。”石勒又道:“以往你为我解说兵法,提到‘致人而不致于人’,现在这仗,我是不是已经致于邵勋了?”

“自枋头筑城以来,就已经致于其人了。”张宾叹息道:“兵法之中,又有‘以己之长,攻敌之短’的说法。大王擅骑兵,然顿兵于营垒之下,用不善战之步卒,攻邵勋骁勇之锐兵,此谓‘以己之短,攻敌之长。’”

“有没有办法解得此套?”石勒问道。

看着大胡殷切的目光,张宾竟然有些不忍,片刻之后说道:“只能以拖待变。”

石勒其实也明白如今没有太好的办法。

攻不动邵勋的营垒,说啥都白费。

说白了,这就是步兵质量相差过大,拿不下人家,能怎么办?

人家苦练多年的银枪军,在大河南北声名远播,固守营垒之时,若真让你手下那些亦农亦兵的步卒击败,那才是笑话呢。

石勒其实明白这个道理,但惨重的伤亡之下,心气有些不顺,忍不住就想抱怨。

他心目中最理想的战法,还是邵勋大举北上,深入河北腹地。

到了那个时候,他自调兵遣将,以坚城拒敌,然后派出大股骑兵,抄截其后路。

银枪军是有数的,不可能遮护住每条粮道。骑兵来去如风,总能挑中一些弱旅,将其击溃,时间长了,邵勋大军缺粮,只能败退。

届时骑兵衔尾追杀,将已是疲惫之师的银枪军死死咬住,反复袭扰,乃至彻底消灭。

这是最令他感到舒适的战法。

问题是怎么把邵勋引入这种局面呢?现在看来,好像很困难。反倒是他自己,被邵勋引入了不得不强攻设防完备的营垒的困境——这是人家最擅长的战法,也是最能发挥其步兵战力强这个特点的战法。

好像在兵法上输了啊。

“罢了,等河南的消息吧。”石勒勉强笑了笑,说道。

张宾默然。

帐外响起了匆匆的脚步声,稍顷,游击将军王阳走了进来。

“何事?”石勒压住心中的负面情绪,温和地问道。

“晋军撤了。”王阳说道。

“嗯?”石勒先是一惊,继而狂喜,但他稳住了,面色平静地问道:“为何撤?”

“大王不妨移步高台,一时半会我也看不太懂。”

“好。”石勒不多废话,带着张宾上了高台。

夜色之中,火光熊熊。

曾经是晋军营垒的地方,尽皆被大火吞没,烧得半边天都红了。

而火光背后,一座坚固的城池若隐若现。

城头之上,似乎插有旌旗,隐隐还有鼓角之声。

张宾一下子明白了。

这哪是撤退啊,明明是进驻坚城了。

他下意识看向石勒,却见大胡似是看呆了,脸上的表情久久没有变化。

城,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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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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