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人民流动修理铺

钱进立下字据,带着箫和陶埙开开心心离开。

刘金山看他只拿了一支箫,还挺不好意思:“钱大队,对不住了,带你大老远跑一趟结果只买了个这东西,早知道还不如去百货商店呢。”

钱进心情很好:“没事、没事,去百货大楼只能买一支乐器,来这里重要的是能找到一位教乐器的师傅。”

“好了,刘副队早点回家,咱们明天上班再见。”

他蹬着自行车回家。

脚步声在二楼响起,魏清欢拉开204的门问他:“你今晚怎么回来这么晚?”

“去鬼混了。”他冲女老师挤眉弄眼。

魏清欢笑着拍他一下:“别总是不正经,赶紧洗洗手过来吃晚饭。”

“吃完晚饭去工人新村?”钱进满含期待的问。

魏清欢娥眉倒竖作势发火。

钱进摇了摇手中用缎子袋包裹的箫说:“有给你准备的礼物。”

魏清欢只好无奈答应。

钱进回家没着急去吃饭,先赶紧锁门拿出金盒将陶埙放了进去。

陶埙是在个漂亮木盒里。

结果商城给分成了两件商品:

周桓王宫廷五孔平底卵形雅埙(不可交易)。

清光绪御制紫檀雕云龙纹方形盖盒(1100000元)。

钱进搓了搓眼睛再次看了一遍。

没错。

就是这么两个东西。

他刚才忘记把陶埙从木盒里拿出来了,一起放入黄金盒里上架了。

结果商城自动分属为两样商品。

两样宝贝!

那盒子后面一连串的0已经无法震惊钱进了,毕竟钱进手上有根老山参,也是见过大世面的人。

可陶埙的身份还是让他难以置信。

这是,周朝的东西?!

反正不是老秦所说的两汉古物。

周桓王是哪位他不清楚,但他平时跟着高考学生们复习,也会时不时看看历史。

他曾经在一本历史资料里看到过这个名字,具体内容不记得了,但他记得周桓王跟周幽王当时隔着很近。

烽火戏诸侯的周幽王他可太清楚了。

两个隔着很近的周字辈王,自然是周朝的,具体东周西周他不清楚。

可是商城不给上架就说明它肯定距今年代很久远,不管是东周还是西周都不能上架!

这是国宝!

而且看看用来装这陶埙的盒子就知道了,这盒子是光绪年间檀木盒,并且带着一个‘御’字,说明是皇家用品,所以它定价昂贵。

门外响起汤圆的招呼声:“好吃的姑父,吃好吃的饭了。”

钱进没有选择卖出,直接将金盒收回小盒里挂脖子上。

先去吃饭!

这顿饭他胃口大开,筷子猛扒猛造。

魏雄图有些奇怪:“韭菜炒鸡蛋,韭菜炒菠菜,韭菜炒虾皮、韭菜丸子汤,主食还是韭菜盒子呐?”

他茫然的看向妹妹:“今天菜市场韭菜不要钱?”

魏清欢不耐烦的说:“不要票,所以我买了很多,快吃快吃吧,一天天的就你事多。”

魏雄图更茫然了。

我今晚下班回家除了打招呼只说了这一句话!

魏清欢给钱进舀了一勺丸子:“你尝尝这鱼丸。”

钱进点头:“味道挺好,很鲜美,媳妇你手艺越来越好。”

魏清欢笑道:“是朱韬送过来的,他们去红星刘家拉豆腐,然后这次还拉回来一些鱼丸。”

“给咱家里送来的是今天刚出锅的鱼丸,是刘队长特意叮嘱给你的,说是用整鱼的鱼肉做的。”

钱进恍然大悟:“难怪我说这味道比你亲手掐的丸子总归是差点什么呢。”

魏清欢笑着用手指在他脑袋上戳了一下:“整天呀,就你嘴里事多。”

魏雄图挠挠下巴。

这态度完全两样!

吃完饭钱进说了一句‘还得去那边房子看看今天送的家具’,然后蹬自行车带走了魏清欢。

进屋以后魏清欢先生炉子烧热水,同时抱怨说:“这里两天没生火了,你非要来干嘛……”

“别烧炉子了,晚上咱们得小心煤烟中毒,然后你用煤气灶烧水,那个还快呢。”钱进从袋子里掏出个电褥子铺到床上。

“至于冷?不会冷的,我给你准备好暖和的了。”

这电褥子在筒子楼都没法用,一打开筒子楼会跳闸。

所以钱进买了以后只试用了一次,今晚带到工人新村才算给它派上用场。

宽大的电热毯铺开,魏清欢在旁边好奇的观摩:“这是是什么褥子?还挺好的。”

钱进买的是双人电热毯,用了加厚舒棉绒,哪怕不通电也暖和,通电以后足够对付海滨市的冬天。

它的功率在27年的电器面前不够看,最大功率是180瓦,但现在这瓦数还有点太大。

钱进打开开关,房间里的灯光顿时暗下一些。

但没有跳闸断电。

见此钱进松了口气:“还好,这电网能扛得住。”

“电褥子啊?”魏清欢摸到了电热毯升起的温度后眼睛一亮。

电热毯在国内出现的很早,1953年的时候,首都电机厂便从苏联引进了生产技术,一直叫做“电加热保温材料布”。

一直到六十年代这东西都没有进入民用市场,专门配给医院、空军特殊岗位等使用。

直到前几年社会上才开始出现民用版,老百姓将之贴切的称为电褥子。

钱进打听过,现在全国只有两家生产厂家,一家是最早的首都电机厂,另一家是泸州元件七厂。

生产厂家少,产品也很少,海滨市只有几个大的百货大楼有售,而且往往一到货就卖断货。

之前杨胜仗问钱进结婚需不需要组织帮忙调配所需商品,其中就包含这种电褥子。

钱进自然看不上现在的电褥子,毛糙单薄不说还危险,时不时会漏电。

他直接从商城买,这褥子更厚不说,还能高温断电、一键除螨。

它用的是双螺旋发热线,发热线外头好几层包裹,PE安全保护套、安全温度保护层、抗老化绝缘层等等,足够安全。

另外它还能实时监测毯面热度,配备了防水阻燃,放水里也能用。

反正用这电热毯不用担心睡一觉后一床两命的事。

毕竟钱进知道自己多能折腾,普通电热毯的电热线真未必能够扛住他的折腾。

电热毯很快热乎起来。

魏清欢很欢喜,抚摸着问道:“你在哪里买的?我看过秦老师铺在宿舍里一床电褥子,只有那么一点大,而且是薄薄的一层毯子,不像这个厚实。”

钱进给她看电热毯上的铭牌:“别往外说呀,这是走私货,外国名牌。”

铭牌上全是英文字母,把魏清欢这个理工科女老师唬的一愣一愣:“会不会被人抓到?”

钱进哂笑:“你不说我不说,谁还能上咱家来翻被褥看看咱身子底下压着什么?”

“来,让我看看我身子底下压着什么,嘿嘿……”

魏清欢拍掉他的手:“这就是你给我准备的礼物?不是一根管吗?”

“是这个。”钱进把别在后腰的箫递给她。

绸缎很滑,一不小心脱离掉落,两人赶紧去捡。

魏清欢甩头,垂落的发梢蹭过钱进的脸,软软的、痒痒的,是洗发水的香味,这激得他喉结连连滚动。

“是箫呀?”魏清欢脱鞋上床看起来。

“这可是正宗的‘北箫王’手笔,以前都是给皇家贵族用的。”钱进煞有介事的说。

魏清欢狐疑:“瞎说吧?这箫上刻着1975呢,难道那什么北箫王还活到了1975年?”

钱进搂着她开始找:“哪呢哪呢?”

魏清欢偏头躲闪,耳后的朱砂痣在二十五瓦灯泡下泛着酒红色

她伸展胳膊扯了扯袖子,袖口滑落,露出截雪腕上的银镯晃动:

“当我是那些十几岁的小姑娘一样好糊弄?告诉你,老师我也是在广阔天地炼过红心的女战士!”

钱进躺下,枕着双臂:“来,爱妃,给朕吹个箫。”

魏清欢尝试吹了一下。

声音凄厉。

钱进教导她:“我给你找音乐老师了,等你有空去找他学习,你老师说第一次吹叫开音,得对着月亮吹才算开音。”

煤气灶上的铝壶嘶鸣起来。

热水已经烧开了,那还吹什么竹箫?

他从后面揽住妻子。

“让开点,你手上茧子硌人。”魏清欢佯嗔,后背却贴紧丈夫的胸膛,“我得学习了,你去倒水。”

钱进低声笑道:“学什么?你自己会学吗?我教你个《二龙戏珠》、《梅花三弄》。”

魏清欢忽然旋身,竹箫横在两人之间:“我说你怎么懂那么多呢?”

钱进无辜的说:“解释过了嘛,我们和谐家子弟就是这样子的。”

“油嘴滑舌!”魏清欢抬脚要踩,却被钱进用膝盖顶进双膝间。

钱进捉住她的赤足,眼光一瞥,脚踝处有一串银链折射着皎洁的月光。

竹箫滚落。

不见垂怜。

早上起床,钱进是被吹箫声给吵起来的。

吱吱呀呀的声音钻进他耳朵。

他搓搓眼睛,魏清欢穿着他送的大红棉睡衣在水泥窗台上吹箫。

腊月朝阳从工人新村的水塔后爬上来,洒下的晨曦如金箔似的贴在她未绾的秀发上,将面南的几缕青丝熔成金线。

湘妃竹箫抵在红唇边,魏清欢瞎几把吹,吹的怪开心。

她故意吵醒钱进。

钱进先呆呆的看,然后露出凶残笑意:“咱们还没有晨练过吧?”

女老师还没想到晨练的含义,但明白他笑容的含义,赶紧慌慌张张丢下竹箫换衣服说要去买早餐。

钱进只是虚张声势。

他现在心如圣贤,腰如腰斩,背有拉伤。

过了腊八节没两天,各学校开始陆陆续续放寒假,人民夜校放的尤其早,魏清欢正好有时间去学音乐。

她还带上汤圆一起学,汤圆挺有天赋,竟然只用了三天时间学会了吹口琴。

吹的绊绊磕磕,却已经能将一首《送别》给吹出来。

这让她成了泰山路的小明星,特别在筒子楼里人气很高,动不动就有人对她喊:

“汤圆小表演家,来一首口琴。”

汤圆就会像模像样的鞠躬,拿出小口琴呜呜的吹一首。

她早上吹上午吹中午吹下午吹晚上吹。

没两天就有人旁敲侧击:“哎小魏老师,小汤圆怎么不学新曲子了?”

筒子楼里住户再看到小汤圆,赶紧扭头装作没看见她。

有一次钱进下班回来看到小汤圆鞋带开了,便伸手指了指她的鞋子示意。

小汤圆低头看到要弯腰系鞋带。

住一楼的李老太偶然扭头看到她冲自己弯腰,顾不上痰盂自己先跑回家了。

钱进看的咋舌:“行啊,李老太这身子骨可以,她儿子闺女们有福气。”

时间就这么轻轻松松进入2月份。

邱大勇兴致冲冲来找他,得意的一甩头说:“钱大队,咱们人民流动修理铺的同志们可以出活了。”

钱进问道:“他们手艺学好了?”

邱大勇说道:“维修基本问题已经没事了,其实自行车无非那点事,不是轮胎就是车链子,顶多辐条刹车有事,要是转轴出问题,那基本上就该换车了。”

他跟钱进汇报,说修理铺五个人商量过了,他们以后上午跟随师父继续学习,中午开始就要骑车外出上班了。

钱进觉得这个主意完全可行。

他养着五个人也不能干吃白饭,五个人实际上要给自己赚工资呢。

这点他觉得没有压力。

毕竟胶皮有周耀祖帮他在七胶厂搞到了一批,胶水和工具他都从商城买到了。

一人一件多功能螺丝刀套装,再搭配个日常家用工具箱,修车已经绰绰有余。

维修铺自己也有家当,是一只刷着红漆的铁皮箱。

钱进打开看了看,里头装着扳手、改锥、铁丝和几卷绝缘胶带。

箱子上还刚刚用绿漆刷了字:流动中为人民服务。

钱进见此乐得哈哈笑:“不错啊,精气神有了,接下来就看你们手艺。”

“不过我对你们有信心,你们当初下乡挥舞铁锨锄头都挥出了把式,没道理回城干维修干不出个样子,是吧?”

五个青年五辆新车,确实精神抖擞。

要修车光靠这套工具还不够,打气筒、大水盆,车把上还得挂着大水壶。

邱大勇问五个人:“钱总队在这里,大家伙有没有什么要说的?”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宋守仁出来说:“有什么好说的?没说的,两横一竖就是干!”

有个结实的青年说:“要不然我说两句?我说两句心里话,你们也都知道的心里话。”

“钱总队我不瞒你,下乡时候我的修理手艺全公社都有名,临回城时我们生产队长就说我以后回城可能要跟修理工这活扯上关系。”

“为此临上车前他特意送我一个竹编工具箱,可惜在火车站被扒手摸走了。我当时还寻思,看来老天爷不让我干维修活。”

“但现在钱总队你又给了我机会,我肯定会用好这次的机会!”

他使劲拍了拍挎包,里面是泛着机油味的新工具,这让他想起在山里修水车时掌心磨出的血泡。

那时候还没有这样的工具呢,不还是干出成绩来了?

如今没有干不出成绩的理由!

钱进摸出五张盖着泰山路居委会钢印和人民流动修理铺红戳的《临时工作证》:“拿着这个。”

“从今天起,你们正式加入劳动突击队,以后修水管、通厕所、装电灯全指望你们了。”

“累是累了点、脏是脏了点,可你们这双手是咱街道乃至全城多少同志舒心过日子的指望,你们迟早能找到工作的意义,去吧!”

邱大勇搓着冻裂的手笑。

当初跟他回城的待业青年其实只有六个,但因为他仗义又能平事,陆陆续续就有其他待业青年乃至无户口知青投奔到他麾下。

没办法,他只能带着弟兄们有什么干什么。

他们不挑活,没资格去挑活。

当时邱大勇压力很大,一睁开眼就是六十多张嘴巴冲着他张开,这些嘴巴一天怎么也得吃两顿饭,那就是一百二十多顿饭。

他怎么解决?

还好运气来了,有人来给他解决了。

而且解决的很好,不光管解决吃饭问题还解决住宿问题甚至工作尊严问题。

看看五个兄弟一人一辆新自行车,再看看挎包里那些崭新的工具,他都为五个人感到高兴。

未来有指望啊!

钱进正要让五个人出发,魏香米推开窗户招呼他:“哎哎哎,钱总队钱总队,你中午回来啦?太好了。”

见此钱进很正式的跑进办公室:“魏主任,什么事?”

魏香米总是帮他办事,而他现在在泰山路上管的人很多,以至于有些人私下里总说有事找钱总队比找魏主任更管用、钱进比魏香米更像居委会主任这种话。

钱进严令要求突击队任何人不准说这种话,他不想当泰山路的居委会主任也当不了。

所以他不能跟魏香米起矛盾,否则魏香米一旦跟他斗起来,绝对是两败俱伤。

这样只要是公众场合他都会表现出对魏香米这位居委会主任的服从和尊敬,跟对待张红波完全是两个态度。

魏香米看钱进快步进自己办公室而不是让自己隔着窗户跟他吆喝,便露出满意的笑容。

然后她解释说:“水产局老家属院的铸铁水管冻裂了,好巧不巧那裂痕冲着他们201户窗口呲呢,你们得赶紧修一修。”

“我以为你在甲港上班还准备找石振涛呢,没想到碰上你了。”

钱进闻言说道:“我们现在不是成立了一个修理铺吗?”

“后面我会始终留一个人在学习室那边,要是有谁家修理东西或者修车子就过去喊人,不过他们都是新工人,未必能修好。”

魏香米欣慰的说:“想修好自己掏钱去国营维修铺,你们突击队有那么个意思就行了。”

钱进看看距离下午上班还有半小时时间,他估摸着来得及,就把邱大勇和五个维修工全叫走了。

(本章完)

第146章 来之即战,战之即胜

水产局老家属院也是筒子楼,距离钱进居住的筒子楼不远,两个社区算是邻居社区。

海滨市是海洋城市,港口和渔业是建国初的两大支柱产业。

所以水产局曾经权势滔天,最早分配到了家属院小楼。

这样他们失去了后发优势,分配的楼都是建国前的老楼,电网水网全是问题,平日里电工维修工见了绕路走。

为什么?在这里维修已经修出心理阴影了。

钱进不懂维修,所以邱大勇他们六个人派上用场了。

天寒地冻,不怪201住户急眼。

巨大的水压之下,水流从缺口往外喷,就跟有人在那里支了个呲水枪一样,冲着201窗口就呲。

悲剧的是201户是老窗户,木头早就腐朽不堪,愣是被水流给呲开了裂缝,这会他们家里人都在忙着拖地。

外墙水流结冰,粗看上去跟水晶宫似的。

钱进先用魏香米给的钥匙打开水井关闭了水闸。

他回来查看情况,铸铁管不只是裂开了,还有些歪斜。

然后裂口卡在承重墙与管子夹角区域,邱大勇踩着板凳上去看了看摇头:“这位置,国营自来水厂来了也得抓瞎。”

有水管维修经验的赵卫国也去看了看,说道:“天气太冷,衔接处冻裂了,后面突然水压上来了就给崩开了,这最好得换管道衔接口。”

钱进一听准备掉头走人:“那咱可修不了。”

邱大勇却不甘心。

宋守仁等人更不甘心,这可是开门第一战,要是来个开门黑那就太丢脸了。

其实钱进是那么说说,他有办法搞定这种小问题。

铁管有裂缝?

简单,找块干净铁皮再清理干净铁管外侧,跟打补丁一样用胶水粘住就行了。

27年的商城里头胶水种类可太齐全了。

他搜补胎胶的时候搜到过类似胶水。

可这东西现在没法用。

他要是让人特别是目前很多人看到自己只用一块铁皮沾上胶水就能够解决专业修理工焊接都解决不了的问题,这怎么解释?

所以他准备把活交给专业的人来负责。

老家在东北的赵卫国却熟悉这档事,说:“今天能整,有土办法可以整。”

他摘下棉帽子递给钱进:“钱总队你帮我拿着,我怕沾了水没法戴。”

钱进说道:“你放心的上吧,同志,注意安全,人民和同志们都在热切盼望你顺利归来。”

赵卫国咧嘴笑:“怎么说的跟我要去炸碉堡了似的?”

其他人也笑起来。

赵卫国掏出游标卡尺量裂缝:“长1.3公分,最宽处2毫米,在我们老家这是小问题。”

“就这么个小空间,焊枪都伸不进去。”邱大勇哈着白气搓手,“我看得拧开管道换衔接口了。”

家属院有几个住户出来看热闹,其中有老汉说道:“坏了,拧开管道可费劲了。上次我见过他们维修,得从楼上往下拧,一节一节的拧。”

钱进说道:“大爷,上次应该让他们把衔接口都给置换了啊。”

老头无奈的说:“你当我们不愿意?我们恨不得把管道都置换成新的。”

“人家水厂同志不乐意呀,说我们是鼓动他们那什么浪费思想,他奶奶的,我就知道准还会出事。”

赵卫国说道:“衔接口裂缝导致管道倾斜了,咱肯定焊接不了,都是老铁皮,焊接也没什么用。”

“所以咱只能搞一个临时解决策略,老曲会木工,你刨个架子出来待会卡住管子。”

他比划着给众人讲解:“这个裂口不敢说到底怎么出现的。”

“可能是水管那边有磨损,天冷变脆水压大了呲开了,也可能是管道天长日久有点小歪斜了,今天受力不住给坠开了。”

“总之得预防是管道受力问题,所以在地下给它加个木架子。”

做过木工的曲东方看了看说道:“小事,斧子锯子和凿子咱工具箱里都有,给我个烂板凳就行。”

人群里立马有人说:“有,烂板凳家里有。”

一条板凳腿加固好几次已经没法加固的凳子拿来,曲东方打开工具箱开始操作。

住户们凑过去看,看到箱子里琳琅满目的工具纷纷赞叹:

“嚯,这好家伙。”

“人家专业的,比国营维修店的那些师傅还专业。”

“哎哟,咱们街道的劳动突击队现在进化到这个程度了?我看他们赶得上正规军的工兵了。”

赵卫国向邱大勇说:

“今天我看到正好华山路那边修路有沥青,去搞点沥青高温融化了,然后用棉纱蘸沥青堵缝,相当于给它做个包扎。”

他又向钱进说:

“棉纱要国棉三厂21支纱的防腐蚀棉纱,最少裹三层。”

钱进点头:“我这就去买,小意思。”

他正好趁机去商城把胶水买出来。

赵卫国跟着住户去关闭水闸,五大三粗的林勇解下武装带捆住水管,曾经在民兵队伍里练出来的蛮劲勒得铁管吱呀响。

钱进买回棉纱,曲东方已经打好了木架将水管给死死顶住了。

这样他就准备先行操作。

这胶水是个小物件,用他挂脖子上的小金盒即可买出来,价格便宜的吓人,五块钱。

将棉纱交给赵卫国,他又找赵卫国要了一张砂纸去打磨裂口。

赵卫国说:“钱总队,用不着打磨,沥青能糊住。”

钱进说道:“打磨一下我加个铁片进行缓冲。”

赵卫国纳闷这是什么操作,但他没有反驳钱进,老老实实继续忙活自己的。

火钩子勾着沥青去火炉上炙烤。

沥青沸点不到四百度,任何一种煤块的燃烧温度都能到四百度,所以可以把它给烤软。

多数人去跟着看烤沥青了,钱进趁着没什么人注意自己打磨管道的工作,便拿出胶水开始打补丁。

这胶水分AB两支,用的时候需要现场调制。

两支胶水调在一起是一种铁灰色的半凝固状物质,他糊在裂缝上又把一块铁皮给黏在上面。

行了。

耐寒耐高温,柔软防水。

这水管衔接口再用一段时间没问题。

沥青在炉子上烤软,腥臭的黑浆滴在棉纱上需要赶紧操作。

这是得再给铁管打个补丁。

时间紧急,赵卫国也顾不上问钱进补上的铁皮是几个意思,钱进直接说:

“我用胶水粘住了铁皮给你定位,就是那个区域,你全给糊上。”

赵卫国戴着厚实的棉手套在雪地里使劲搓了搓,将沥青棉布给糊上去堵住了。

糊了老大一块。

等到沥青冷却凝固,再打开水闸很顺利的过水。

赵卫国将耳朵趴在水管上听了听说:“没问题了。”

这栋楼的住户去水房拧开水龙头,果然开始正常出水。

不少人家站在管道创口下仔细打量。

沥青布纹丝不动,稳如泰山。

见此他们悬着的心放下了,取而代之的是赞叹之声:

“厉害,真是厉害,咱街道劳动突击队可不比国营修理店差。”

“什么叫不比他们差?强多了!一句话喊来了,来了就能办事,这叫什么?”

“能打硬仗,作风优良!”

201户人家的婶子非要拉他们去家里吃一碗猪肉白菜饺子。

钱进拒绝:“我们得走了……”

“你们又不是解放军,还用得着不拿百姓一针一线?你们就是咱街道的劳动突击队,咱们一家人。”婶子说话很热情。

市民们就是这样,盛行实用主义。

只要你能平事,就算你是外国街溜子神我们也能信奉你当主神。

如果你不能平事,管你耶稣还是奥丁,统统一边去。

201户中午恰好包了水饺,结果吃饭晚了点,正吃着呢卧室开始进水。

所以家里有现成水饺,他们拉着人不让走:“哪有不收钱还不喝口水的道理?自己人不要搞的太客气。”

钱进看看手表说:“小宋你们五个要不留下吃口吧,婶子盛情难却,大勇咱得走,咱要上班了。”

邱大勇咧嘴笑:“成,咱俩撤,你们几个吃两口得了,别真实诚的留下吃人家的饭啊。”

宋守仁、赵卫国等人也都为打了个开门红感到高兴,连连说晓得晓得。

家属院的住户得知劳动突击队现在还成立了一个流动人民维修铺大感兴趣,有个老叔回家拿了个铁皮箱出来:

“哎,钱总队呢?走了?没事,那就送给他的手下。”

“哎同志们,这箱子是我以前收拾起来的一个维修箱,放我家里没用处,你们拿去用吧。”

宋守仁吃着香喷喷的白菜猪肉水饺直摇头。

噎着了。

他们其实中午没吃饭。

大叔笑道:“瞎客气。”

有人拿来油漆说:“四哥你别光说,给他们写上他们的招牌,到时候他们不拿也得拿了。”

很快铁皮箱上多了一排绿漆大字:泰山路劳动突击队。

毛笔一抖,最后的‘人’字一撇有些抖动,倒是正好,像突击队在奔跑。

五个人没好意思吃饱,吃过几个水饺垫了肚子后无论如何要离开。

婶子送他们出门:“以后过来当自己家!”

这让宋守仁五人心里热乎乎的。

他们彼此看看对方,都看到脸上飞扬的神采。

赵卫国说:“说实话,刚才钱总队说什么、说咱们你们的手是咱街道多少人舒心过日子的指望,你们迟早能找到工作的意义。”

“我当时不以为然,我寻思工作啥意义,不就是赚工资吗?”

“还有这公车呢。”宋守仁拍了拍崭新的大永久。

赵卫国咧嘴笑:“对,还有公车还有以后福利,反正我当时就这么想的。”

“结果我想的狭隘了,钱总队真是高瞻远瞩,他说的那才对,咱的工作是很有意义的!”

这一战着实重要。

他们以往没有工作有的甚至没有户口,是名副其实的盲流。

像他们这样的人最怕碰上社区热心居民了,因为会被盘问身份,很容易遭受歧视目光。

今天目光全是仰视的,今天的话语都是称赞的。

这把他们信心和积极性给打起来了。

五个人分开:“按照钱总队的要求,先留一个人在老窝,宋哥你留下吧。”

“让老曲留下,他崴脚还没好呢。”宋守仁做下决定。

“其他四个人往四个方向去,趁热打铁,把咱们人民流动修理铺的名气打出来!”

曲东方说道:“那你们加油,他们人民流动食堂现在名气大的很,听说给企业赚老鼻子钱了。”

“都是一个脑袋两个肩膀,咱们不能比他们差!”

这两个活没法比。

可年轻人就是这样。

年少轻狂!

但是他们的信心并不盲目,因为当下自行车太多了,又缺少保养,很容易出问题。

赵卫国骑车刚出去两个路口,就发现一个穿中山装的男人在雪地里跺脚。

他身旁倒着辆二八自行车,后轮外胎翻卷衬得四周积雪像是棉絮,内胎像条冻僵的蛇蜷在雪堆里。

“师傅,补个胎?两毛就行。”赵卫国见此立马骑了过去,支起车架就问话。

男人抱着双臂跺脚取暖。

他瞥见工具包上‘人民流动修理铺’四个字,纳闷的问:“你们是政府新设的维修队?”

“街道办的,专治自行车‘哮喘病’。”赵卫国咧嘴笑,拿出工作证给男人看。

男人扫了一眼说:“要是能补胎别说两毛,我给你三毛……”

“说好两毛就两毛,童叟无欺的价格。”赵卫国掏出军工刀削胶皮。

内胎爆胎撑开了外胎,很好解决。

赵卫国甚至不用拿出水盆放水检查漏气孔,轻轻松松给补了胎打上气。

中山装男人痛快给他两毛钱,开开心心的说:“我还寻思找人问问哪里有自行车维修站呢,结果你们送上门来了,嘿,你们街道真行啊。”

宋守仁也很快碰上了补胎的活。

路上有人扔了钉子,扎胎的人跳脚大骂扔钉子的杂种。

宋守仁骑车过去的时候问这人要不要补胎,结果被人直接拧着衣领扯住了:

“就是你扔的钉子是不是?告诉你,这种歪招爷们见多了!”

“前脚路上扔钉子,后脚给补胎,嘿嘿,你来的真及时!”

宋守仁红了脸。

知青搬运队在甲港战斗力爆棚、战斗名声远扬在外,靠的是什么?是真的能打、打了能赢!

他当场捏着拳头要开大。

但想想钱进的叮嘱、想想刚在社区享受的赞誉,他忍下怒气拿出工作证给对方看:

“我是泰山路街道小集体企业的,我们单位叫人民流动修理铺。”

“我们还有个兄弟单位叫人民流动食堂,实打实的跟你说,我们不搞这一套!”

“你尽可以我去的单位、我的街道居委会问问,我们不干这个!”

对方一听是泰山路的便松开了手,因为宋守仁骑出去还不远,这是沂蒙山路,算是邻居街道。

于是这人疑惑的问:“人民流动食堂是你们街道钱进领导的单位?朱韬经常在我们这里卖麻辣烫和鲜汤煮。”

“什么时候还有了你们这么个单位?没听说过。”

宋守仁将情况解释一通,说:“我们这个新单位的领导也是钱进,这骗不了人,咱两条街道隔着近,你随时能去问。”

这人帮他抚平衣领说:“噢,那对不住了,同志,我误会你了。”

“钱进的同事还是靠得住的,我堂弟堂妹都在他的学习室里补习来着……”

“那个学习室,现在就是我们单位的办公室,你不信去看,我一个叫曲东方的同事现在在那里上班呢。”宋守仁支下车子说道。

自行车车主讪笑:“真是对不住了,我确实误会了,那行,你们补胎吧。”

宋守仁放下大盆倒入水开始忙活起来。

早知道钱总队名声这么大,还解释那一通干什么?先提他名字呐!

补好胎他收两毛钱准备走人,结果被个红围巾姑娘喊住了:

“哎同志,到我家里来一趟行不行?不是,到我们楼道里来一趟,你看看我爸的车子能不能修理。”

宋守仁停车跟着进入筒子楼,楼道里弥漫着陈年煤烟味,然后四楼廊道墙壁上挂着辆自行车。

“我爸非说这车是厂里奖的‘功勋战友’,都这样了还想维修呢,你看看能修吗?”姑娘问道。

宋守仁仔细看,当场苦笑一声。

车链条锈蚀成赤红色,齿轮间都歪了。

“能修,确实没什么必要。”

“闸线得换,飞轮有三个齿要修,链条我给上一圈机油但不敢保证还能用,最好也得换掉。”

“还有车铃铛,车铃铛不行了。”

宋守仁摆弄几下车铃铛。

鸦雀无声。

姑娘诧异:“还真能用啊?”

宋守仁说道:“永久车的车架子好东西,车轮辐条没问题,等于它骨头还能支撑,我估摸着再用个十年八年没事。”

“不过要修理的话,最多可能得二十、三十块,所以看你们家里人意愿。”

姑娘想了想说:“你能修?”

宋守仁点头:“能,就是得全拆大修耗时间,怕是没两个钟头干不完。”

姑娘说道:“那你修吧,正好等我爸下班回来,我给他个惊喜。”

宋守仁撸起袖子闷头开始干。

这是大活。

一上班就碰上了大活,必须得干出点口碑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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