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6章 说客(二更)

早先各种法子逼迫,都无法翘开孟家大老爷的嘴,如今倒是因了他那儿子,知无不言了。

而胡麻趁了这个机会,他当然尽可能的逼问,不论是过去的事情,还是孟家的法门,问的仔细,然后认认真真的记了下来,甚至还让小红棠准备了笔墨。

也不怕他有假,回头可借本命灵庙调整,一边听着,一边不时在关键处发问,竟是一句一句,听到了通阴孟家不少绝活,自己也豁然开朗。

尤其意外的,竟是触类旁通,对镇岁书多了一些感悟。

婆婆给了自己的镇岁书,前卷是起坛招鬼,玄术方略,中卷便是四大咒,后卷则是有些繁复,多数与镇祟府的存在重合了,而未重合的一些,又太过玄奥,似乎只是单纯记录下来而已。

但如今这镇岁书后面的一些内容,倒是随着孟家大老爷的讲述,逐渐有了种贯通之感。

胡麻带了小红棠,抱着坛子从屋里出来时,便见天光已经大亮大羊寨子四下里,到处都是人,纸扎,祭品,酒坛子。

寨子里的青壮,也都已经腰缠红布,开始吃早饭,做着准备,祭山不是祭鬼,祭鬼须趁早晚,阴气重,祭山却是要挑晌午头,阳气最重的时候才行。

而他虽然做好了安排,但毕竟因为身份问题,无论是胡家血脉,还是镇祟府这等因果,都不适合跟在其中,便只准备着合适的时候,烧上一柱香,祭山,自是由二爷来率领。

老实讲,若不是二爷走了这火坛,论辈份倒不该是他,该是老族长才对。

如今寨子里外,到处是生面孔,胡麻没有腰扎红绸,只穿着简单利落的青衣布褂,倒是并不显眼,漫步出了寨子。

便准备往那孟家大奶奶的地方去,却是忽然听到了身后有个古怪的声音:“老兄,火烧眉毛了,你居然还在这里慢悠悠的,过大年呢?”

胡麻听着声音熟悉,转头一看,倒是有些诧异。

只见说话的乃是一行三人,为首那个,穿着一身锦袍,头上顶着红冠,一脸的郁闷,身后跟着个浑身裹在了黑色袍子里的女娃,手里还拿着一把寨子炸出来的麻花在啃。

正是阴府之中见过的赵三义与陈阿宝。

至于跟在了他们身后的那位,更是让胡麻一看都惊着了:“这人是……”

“好个邪祟,原来是你!”

还不等胡麻仔细辩认出来,那跟在了最后面的女子,倒先是大吃了一惊。

眼眶都变得有些红了,身子一下绷紧,两只手都握起了拳头来,似乎一言不发,便要先挥拳打过来。

这一声喊,胡麻倒也认了出来,这不是别个,正是枉死城打过一架的周家四小姐。

“哎呀呀,哎呀呀……”

一见周家四小姐发了怒,引得旁边过来这么多声音,赵三义慌忙拦住,旁边的陈阿宝小手油糊糊的,也直接扯住了周家四小姐的袖子,道:“路上怎么说的来?看见了别声张。”

“这如何不声张?”

周家四小姐都已经愤怒之中,挟了些惊恐:“这可是邪祟啊……”

“你们……”

“……”

“守岁门道,到底是脑子不太好用。”

而胡麻反应了过来,便也不说什么,只是冷冷的向那周家四小姐看了一眼,道:“枉死城里坏我们走鬼门里的事情,还没有找你,如今到了我这寨子里来,还敢污蔑于我?”

“怎么着,你觉得自己是养命周家的人,我真就不敢打你个狠的?”

“……”

邪祟就该见光死,一见自己,便要遮了脸逃走。

但如今这邪祟光天化日,向了自己冷笑,还一脸愤愤,倒让周家四小姐愣住了。

当然,她吓这一跳归吓一跳,枉死城里挨过打,也仍是心有余悸。

不然,光凭赵三义与陈阿宝,不一定能够拉得住她。

赵三义也趁了她这一怔,慌忙道:“哎哟,说了让你不要太冲动,这哪是邪祟哟!”

“当初他进枉死城,那还是我送进去的,况且,后面枉死城的事你也不是没有听说,若真是邪祟,怎么敢大摇大摆跟在胡家少爷身边?”

“……”

旁边的陈阿宝也放开了她的衣袖,从地上捡起了麻花接着吃,道:“就算是,也说明这邪祟是家养的!”

“你们,你们在说什么……”

那周家四小姐整个人都觉得脑子不太够用了,怔怔的:“他……我分明记得他,在枉死城护着那贵人张囚禁的邪祟,我当时要上去拿人,还是他把我打……把我阻止的……”

“我记着他的模样,也记着他的眼神,你们不要劝我,我记得可真,他怎么打扮都忘不了。”

“你记得真有什么用?”

赵三义道:“那是胡家与孟家的事,你周家的管得着吗你?”

陈阿宝吃完了麻花,舔着手指头道:“就是,又不是找女婿,记那么准干什么?”

他们都这么理直气壮的样子,倒把周家四小姐搞得心虚了,眨着大眼睛。

胡麻则是一副已经不耐烦的模样,道:“枉死城的事,你们二位确实帮上了忙,胡家门里记着,我们少爷也打算好生谢你们,只是你们走的倒是利索,没遇上。”

“但就算是你们反应过来了,想讨谢礼,也该去找我们家少爷,却来我这大捉刀门上做什么?”

“江湖事江湖了,跑到家里来,不合规矩吧?”

“……”

“千万莫要误会……”

赵三义闻言,却是有些紧张了起来,慌忙拉近了距离,道:“我们也是实在没招了才过来的……”

“你们胡家少爷如今身在何处,快……请出来相见吧?”

“……”

胡麻驻足,凝神看着他,道:“为何?”

“你难道还不知道?”

赵三义一脸的惊恐:“胡孟二家,这是要拼个你死我活了呀?”

“我们再不过来相劝,怕是这世道都要搅翻了天啦!”

“最关键是,这么大的一场事,一开始还有我的参与,洞都是我挖的,万一闹的收不了场,我家里的长辈怕是推我出来背锅,剥我皮都是轻的啊……”

“……”

“当初可不是我求着你帮忙的啊……”

胡麻霎那间,便已明白了他们在琢磨什么,转头看了过去,道:“再说,是孟家要找胡家赌命,你们却来我这里寻什么?真想做这和事佬,难道不该去找孟家那位大少爷?”

“早已有人过去啦!”

赵三义紧张道:“那可真是个疯子,长辈们也不会让他这么干!”

“如今这一切,都是为了石亭之盟,我们也是遍处寻不得那位胡家少爷,这才只好到了你门上。”

“别人没有办法,你定然是有的,只想劝他一句,切莫不必在这要紧关头犯了冲动,那孟家少爷太过疯狂,只要你们先放回了那孟家大老爷,一切还能挽回!”

“……”

是因为孟家与胡家赌命,所以其他八姓,也开始着急了?

只是,不想让胡孟二家赌命,倒是先过来劝胡家放人,这七姓也有意思,是因为见着了孟家行事,确实太过骇人了?

或许,孟家但凡只是请了一路灾,两路灾,他们也都乐于观火,事情大了,才开始紧张。

嘴角勾起了一抹冷笑,道:“几位若是过来做说客的,那倒是找错人了呀,说真的,少爷在何处,连我都找不到他。”

赵三义都惊了:“啥?”

胡麻坦然道:“真的,从枉死城就分开了,到现在没找着。”

把戏门行走江湖,赵三义自然看得出胡麻神色坦荡,没有说谎,整个也真的慌了。

胡麻倒是皱眉道:“是孟家急着下手,你们那些长辈,就劝不住孟家?”

“孟家自愿引灾,谁能劝?”

赵三义嘴唇都颤着:“若是硬拦,岂不是先得罪了那些洞子里的东西?惟今之际,只有两家里有一家先退一步,才能避免两败俱伤啊……”

“少爷怎么想的,我也不知道……”

胡麻一边说着,一边带了他们,走出了寨子,周围也开始变得清静了起来,好奇道:“不过,你们倒不妨先跟说说,孟家如今是何形式,你们族中长辈,又是怎么劝的那位孟家少爷?”

赵三义本就系希望于他身上,慌慌忙忙,将自己所知,一并说了出来。

……

……

“啊,所以我真误会了?”

另外一边,跟在了后面的周家四小姐一边听陈阿宝说着,一边不停的看向胡麻,愈听表情愈迷茫:“……我真不是被孟家给蒙骗了,我只是听说那是邪祟,当然就要出手了。”

“我,我是真不知道胡家才是策划这件事的主谋,还牵扯到了这么多事……也就是说,这个大捉刀,真不是邪祟?”

“……”

陈阿宝顺手从旁边桌上抓了一把炸面丸子,道:“你是不是真的脑子比较小啊?”

“要不要我给你打开瞧瞧?包缝上的。”

“……”

“我不是,我没有。”

周家四小姐道:“我就是学成了本事之后,不太爱用脑子了,但我以前,其实是很聪明的。”

“那就算你聪明吧!”

陈阿宝道:“现在可以说了吧非要跟我们一起来找胡家少爷,是为了啥?”

周家四小姐倒是一下子不知该怎么开口了。

……

而走在了前面,胡麻听着赵三义讲清楚了那孟家的事情,也略有些惊讶:“三个条件?那孟家少爷还真敢提啊!”

(本章完)

第707章 助你一臂之力(三更)

荒山,鬼洞。

便在那孟家五服外走了大运的子弟孟思重,一个头磕了下去之时,洞子深处,便仿佛有幽幽的笑声,若隐若现的传了出来。

孟思重被这风一吹,整个人便迷住了,身子僵硬,一点一点,慢慢爬了起来。

仿佛有什么未知的引导,迷迷蒙蒙,来到了山下的一个村子,村里农家,羊圈之中,刚刚产下了一只羔羊,生来即死,被弃于圈中,但这死了羔羊,却又慢慢站了起来。

褐色横瞳,诡异而僵硬。

孟思量来到了村子里,便径直走到了那只羔羊身前,慢慢的,伸出双臂,将这一只诡异的羔羊抱在了怀里。

下一刻,身后的小堂官,家将,以及一众仪帐,皆大气也不敢出的看着这一幕,然后悄悄下令,忽然同时敲锣打鼓,琐呐冲宵,动静之大,如同送神。

灾,无形无影,出了鬼洞子,便会附着在什么东西身上,此为请灾。

而孟家子弟以身送灾,便是要将灾送到相应之地。

这便是送灾。

他们皆知谨慎,直簇拥着孟思量,一步一步,顺了小路,向了老阴山的方向走了过来。

而同样的仪帐,同样的景象,还发生在了其他十个地方,十一位孟家子弟,抱着十一个不同的灾物,各不同方向,齐向老阴山。

而如灵寿府,会在三十里外,小路尽头,立了一方石碑,代表着鬼洞子的界限,这些荒废了的鬼洞子,同样也有石碑,外面的树林子里,还缠着许多红色的布条。

这是当地的走鬼人,绑在这里,示意危险,不让生人靠近的。

如今,他们便吹吹打打,香火缭绕,渐渐的,已经来到了这石碑以及绑满了布条的树林子旁边,然后,慢慢停了下来。

箭已在弦,灾临世间,只差一步。

……

……

“世侄,千万以大局为重啊……”

同样也在此时,孟家祖宅之中,有几位脸色冷峻,风尘仆仆之人,甚至不顾礼数,大步迈进了孟家门槛。

那孟家大少爷孟思量,正垂了头,一脸冷笑,而抬起头来时,却忽然变得一脸委曲:“几位世伯,在我孟家遭妖人侵害之时,不见踪影,如今却怎么同时进了咱家门槛?”

“世侄三思!”

那入了门中的几人,分明远道而来,却连话也不急喘一口,只是着急道:“你孟家之事我们皆已知晓,也确实替你家里着急。”

“但孟家也是数代之功,才有了这番基业,你真舍得,拿来拼杀耗尽?”

“……”

“原来是为阻我报仇来的!”

那孟家大少爷闻言,立时恼怒,切齿道:“是那胡家欺人太甚拘我父亲,大放馋言,又纵容妖人,掳走我娘,孟思量身为人子,怎敢坐视?”

“既是胡家不仁,那孟家拼着家业毁去,也要报了此仇!”

“……”

听了这话赶来的几人倒是顿时满脸尴尬,叹道:“孟家大娘子被掳之事,我们身为江湖一脉,也会好生寻找,但是否为胡家所为,犹未可知啊……”

“至于孟家大先生,那是何等本事,胡家于阴府,并无基业,更不可能将其拘走……”

“……吧?”

“……”

有些话连他们说着都有些不畅快,旁边的人赶紧接上了话:“引灾之事,事关重大,何况你一口气引十一路灾,这……”

“几位世伯是来劝我的?”

孟思量忽然大怒,道:“罢了,罢了,人人都欺我孟家,但我孟家,也自有孝心傲骨,几位前辈,还是请回吧!”

“你这……”

见他油盐不进,来的几位,也都深深皱起了眉头。

“孟家世侄,且听我一言……”

终于,还是有人压住火气,温言劝道:“你是十姓年轻一辈里最出挑的,当不会不知石亭之期的要紧,况且如今大先生失踪,大娘子不在府里,正该你挑了大梁的时候,怎可如此冲动?”

“我?”

孟思量听了这话,忽地冷笑了一声,道:“我辈份小,哪有资格,挑起大梁,替孟家入石亭?”

听他主动提到石亭,其他几人,便对视了一眼,心里有了数,有一位长须老者笑道:“这孟家门里,除了你,还有谁够这资格?”

余下几人也都劝着:“知你孟家与胡家不隙,石亭之后,二家自行了断便了。”

“但当初便是胡家缺席,才推了二十年,若如今你再一个忍不住,咱们所谋之事,岂不是又要再晚个几十年?”

“……”

“小侄不是不知大局之人。”

那孟思量似被说动,缓缓抬头,正色道:“我也不是非要拉着孟家这么大一番事业,去与胡家拼个你死我活,唉,这些仇怨,都是上一代的事情,其实……”

“……其实当初在明州,那胡家世兄,替我寻回二弟的尸骸,使他不至于曝尸荒野,我倒还是对他心怀感激来着。”

“……”

其他人听了,忙道:“说的好,说的好,那……”

孟思量声音忽地一重,盯住了过来的几位,道:“那就要请世伯答应我几件事,胡家若是愿意,那我们纵有仇怨,也不妨等到石亭之上再论。”

几人凝神,皆道:“你讲。”

“第一,我孟家遭妖人盯上,诸方不稳,想请诸位世伯瞧在江湖一脉脸面,帮我们整治妖人。”

孟思量缓缓开口,说出了条件:“第二,阴府之事,确实不用他们管,我家老祖宗醒来之后,自能寻回了我父亲,但是,胡家走鬼,遍布天下,我却要他们效力,将我娘寻回来。”

其他人听着,一时不知如何,缓缓开口道:“你继续说。”

“第三……”

孟思量说到这里,倒是轻轻叹了一声,道:“我也愿以大局为重,压住孟家上下怒火,但我毕竟名不正,言不顺,还需要几位世伯见证,以及,入亭之约。”

一时间,四下里死寂一片,良久,才有人缓缓道:“所以,你想让我们承认你孟家之主的身份,最要紧是……”

“……保证你能进得了石亭?”

“……”

孟思量脸上露出了伤感之色,叹道:“小侄只是以大局为重,几位世伯难道不肯答应?”

“如今本是我孟家被逼到了份上,不得已而为之,便是这三个条件,也是顾全一下脸面而已,不如这样吧,便是三个条件,我也不多说,只要能满足了两个,我便退一步,如何?”

“……”

“……”

来的几人,皆面面相觑,良久,才轻叹道:“我们自会商量而且,也已经打发了人,急往明州去寻胡家人了……”

“那就要尽快了!”

孟思量轻轻叹了一声,脸上竟是又露出了微笑,道:“来人啊!”

“还不给几位世伯上茶?”

……

……

“他倒真是聪明啊……”

胡麻听着赵三义的话,都不由轻叹道:“舍了十位族内子弟,造这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之局,又吃准了胡家拼不过,其他八姓不敢坐视,合力压到我们走鬼这一门上施压来了?”

赵三义听着,也着急:“老实说,孟家怎么样,无人在意,但胡家,石亭之盟不可缺,确实不该如今出事啊……”

“那孟家少爷也真是拼了,实打实的血脉相连之人,硬是被他押到了鬼洞子前磕头,请灾,谁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会放出来啊……”

“但凡这一抖,一灾出,二灾生,十一路灾齐往老阴山来,你家少爷无论躲在哪里,都逃不掉。”

“你……真不能帮我们劝劝?”

“……”

“我劝不得。”

胡麻慢慢道:“但是,他说的条件,我倒也不是不能帮着满足一条。”

“啊?”

赵三义听着,已是又惊又喜,慌忙道:“可以,可以,你能满足一条,我们再满足一条,便好歹能交得了差了,那孟家疯少爷,哪还有话说?”

胡麻听着,忽然道:“但我若是我做了,偏生孟家还要生灾,害我走鬼一门,这可怎么办?”

“毕竟,为了平这祸乱,我已经算是违了少爷命令了……”

“……”

“他敢?”

赵三义倒是怒了:“我们赵周陈王四姓联保,也不是闹着玩的,胡家已经肯谈,孟家若还是执迷不悟,那就是连十姓里面脸上的交情都不放在眼里了。”

“如此便好。”

胡麻听他说了,便叹了口气,抬手向前指出,道:“那孟家大奶奶,便在前方院子里,你们将她带回去,也就是了。”

“啊?”

赵三义这回听着,是真懵住了。

他眨了眨眼,忽然反应了过来,抬脚就向了前方的院子冲去,后面跟着的陈阿宝与周四小姐,也是呆了一呆之后,才意识到峰回路转,慌忙跟着向前面院子跑去。

周四小姐还回头看了一眼胡麻,觉得这人真有担当。

可在他们冲了过去之后,胡麻则是微微冷眼:“事已至此,孟家想要收手,怕是打错了主意……”

“你既然箭在弦上,却又按住不发,那便何妨,由我来替你发这一箭?”

“……”

“……”

北地,安州灵寿府,大石崖村,香丫头正拿着数日之前,胡麻递过来的一封书信,伴随这封书信而来的,还有一颗铜钱。

“阿爹……”

她声音颤着向了李家老爷道:“胡大哥寄信过来,便是请我们助他一臂之力……”

“他要,以孟家人的名义,亲自请灾……”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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