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2章 贾雨村登门荣国府

坤宁宫

宋皇后端坐在梳妆镜前,娴静而坐,身后由着两个宫女去着鬓发之间的繁复头饰,清晰镜面之中,映照着一张娇媚、艳丽的脸蛋儿。

岁月对其温柔以待,不曾在眉梢眼角留下太多痕迹,美艳、动人的风韵无声流溢。

宋皇后幽幽叹了一口气,心头却不由想起悬而不定的立储之事,凤眸中隐见忧色。

“娘娘,热水备好了。”这是,女官蕊儿的声音在一旁响起。

宋皇后应了一声,折身进入殿中,在宫女的侍奉下,一件件去了凤纹的宫裳,顿时,雪肩圆润光滑,后背凝霜雪肤,一下子出现在空气中,纤直圆润的双腿,恍若嫩菱的玉足,洁白如玉,足趾指甲上以凤仙花汁涂着玫红色,因为踩着竹蹋,稍稍用力,足趾关节凹陷处显出一个小窝,在朦胧热气中进入浴桶中。

宋皇后扭头,对着一旁的女官,珠圆玉润的声音中带着怅然:“蕊儿,你说本宫是不是老了。”

蕊儿拿着毛巾在丽人后颈及雪背擦着,轻笑道:“娘娘说的是哪里话,娘娘艳若桃李,正是妙龄华容之时呢。”

宋皇后幽幽一叹,转过身去,目光失神,也不再说什么。

简单沐浴而罢,换着一件里衣,穿上木屐,来到床榻,不由掀开丝绸被子,躺在凉衾之内。

宫女自里往外,一共放下三道金钩,垂下帏幔,烛火次第熄灭。

床榻上的宋皇后,因一时睡不着,就转而想起方才内书房所听得崇平帝的只言片语。

猜测着其中的关联。

暗道,莫非是楚王试图拉拢贾珩,为贾珩所拒?

也是了,贾珩如今掌着五城兵马司,锦衣府、京营,怪不得楚王坐不住,蠢蠢欲动。

如果是这般,那也说得通陛下为何那般愤怒,而又赞贾子钰识大体了。

“楚王究竟是怎么拉拢的?回头借由咸宁去旁敲侧击下,说来,咸宁上次还求我派了夏守忠帮着解决了薛家的麻烦。”

宋皇后思虑着其中的关节,定下计来,凝了凝秀眉,美眸闪过一抹思索。

她的儿子魏王开府观政,随着在五城兵马司接触日久,与那贾子钰必然亲如兄弟。

念及此处,心下稍松。

过了一会儿,不再思量此事。

只是一时间,仍是有些睡不着。

轻轻叹了一口气,她年过三十五六,也不知怎地,这二年总是心如百爪挠心,但陛下偏偏操劳国事,无心后宫。

宫女还能吃对食,或者宫妃与贴身女官做一些虚凤假凰之事。

但她是母仪天下、雍容华贵的皇后,为天下表率,绝不能行此不堪之事。

轻轻叹了一口气,美眸中闪过一抹挣扎之色。

也不知多久,只听得一声幽幽长叹在漫漫冬夜中响起。

“这般晚了,倒也洗不了澡。”

宋皇后如是想着,翻过身去,没有多久,沉沉睡去。

……

……

翌日,已是小年,家家户户开始请灶王爷,张灯结彩,宁国府愈发见着忙碌,里里外外的人进进出出,掸尘的掸尘,贴窗花的贴窗花。

后院厢房中,已是巳初,贾珩与秦可卿起床未久,开始用着早饭。

因昨夜下了一场小雪,屋外丫鬟正拿着苕帚、铁锹开始清扫雪。

“夫君,昨个儿凤嫂子说了,下午请了戏班子来,在天香楼听戏,夫君觉得怎么样?”秦可卿语笑嫣然地看向贾珩。

贾珩喝着一碗粥,轻声道:“按着你的安排就成,你们在后院听戏,我在前院宴请族里的爷们儿。”

秦可卿“嗯”了一声,感慨道:“二姐、三姐一回家,今个儿家里倒是冷清了许多。”

一大早儿,尤二姐与尤三姐乘着马车,返回家中,与尤老娘团聚去了。

贾珩放下粥碗,轻笑道:“她们回家过年,这几天有我陪着伱,你还不满意?”

说着,拉过秦可卿的纤纤玉手。

秦可卿被这话说得不禁有些大羞,明眸流波,嗔怪道:“夫君,这还有旁人在呢。”

贾珩笑了笑,吩咐着丫鬟将碟、碗撤去。

夫妻二人正腻歪间,外间婆子来报,湘云、黛玉、探春她们从西府过来了,已到了内厅。

贾珩轻声道:“这边儿正说着冷清呢,就过来陪你说笑解闷来了。”

因今日是小年,东西二府将在午间于天香楼大摆庆宴,探春等一众姊妹在荣庆堂也无事,遂过来说笑。

贾珩与秦可卿离了厢房,往内厅而去。

只见一群莺莺燕燕落座在厅中,起身向着秦可卿以及贾珩寒暄着。

秦可卿一一问候着。

这时,宝珠提着裙裾,迈过门槛,趋入内厅之中,笑道:“奶奶,香菱过来说给奶奶请安呢。”

“让她过来。”秦可卿妍美脸蛋儿上,笑意盈盈。

不多大一会儿,香菱挑帘进得厅中,跪下就是磕头,道:“给姐姐,给大爷请安。”

秦可卿目光现出怜爱,柔声道:“快起来,地上凉。”

说着,上前拉起香菱的胳膊,在自己身旁的绣墩上就近坐了。

小姑娘着上着红色对襟袄,下穿石榴裙,一张俏丽小脸红扑扑的,只是身形略有些局促,抬眸见着贾珩的目光怯生生。

贾珩看向秦可卿,笑着打趣道:“这丫头,还是和你亲一些,先喊着你,再喊着我,只是喊了一声姐姐,再唤我一声姐夫才是正理。”

众人都听着这话,不由笑了起来。

湘云笑道:“珩哥哥,那我唤你一声姐夫怎么样?”

贾珩笑了笑道:“那你得问问你嫂子,看她愿不愿意再多一个妹妹。”

秦可卿温婉笑道:“我倒乐意多云妹妹这个妹妹。”

“嫂子,算了吧,我觉得还是珩哥哥亲近一些呢。”湘云却轻笑着摆了摆手。

秦可卿笑了笑,看向贾珩,打趣道:“那看来,云妹妹是和你亲一些。”

众人再次笑了起来。

说笑了一阵,秦可卿这时转眸问着贾珩道:“夫君说上次查香菱的身世,现在可有眉目了?”

众人闻言,面上笑意也渐渐敛去,都看向贾珩。

如探春、黛玉都知道,香菱是因为薛家在上京之前在拐子那里买着的,命运凄苦,身世颠簸。

贾珩正色道:“正要和你说,已调查出结果。”

其实能有什么结果,他除却让人去寻甄士隐外,对香菱被拐一事一清二楚,只是借机说出实情而已。

秦可卿闻言,急声问道:“究竟怎么说?”

她是真的将这个与她容貌几分相似,甚至身世也有几分相同的小姑娘当成了自家妹妹。

这时,香菱同样抬眸看向那个少年,眸光深处闪过一丝期冀。

显然,小丫头并不是如表面那般呆痴。

贾珩道:“香菱妹妹原是金陵人,原名甄英莲,三四岁时,在元宵节那天,被仆人带出家门看社火花灯,被拐子带走……”

简单将香菱被拐的经过说了,一直到葫芦僧乱断葫芦案。

这段公案曲折离奇,一席话说完,探春、湘云、黛玉都是久久沉默,面带唏嘘之色。

看着那韶颜稚齿的少女,秦可卿目中愈发见着怜惜,感慨道:“香菱妹妹的身世可也太苦了。”

贾珩点了点头。

记得红楼原著中,一个癞头和尚就说舍了我罢,从面相而言,香菱虽秀美艳丽,但颇有苦相。

秦可卿凝起秀眉,恼道:“夫君,还有那贾雨村,既受甄家恩惠,怎么不救着香菱妹妹?真真是狼心狗肺之徒。”

许是因为爱屋及乌,怜及香菱身世,对袖手旁观的贾雨村,也是印象大坏。

黛玉忽而开口道:“嫂子,这贾雨村……我听着倒是耳熟。”

秦可卿诧异道:“林妹妹认得此人?”

贾珩接话道:“此人应是林妹妹府上的西席,教授过林妹妹读书写字,后来走通了二老爷的门路,被举荐着去了金陵为府尹。”

黛玉清丽玉容上浮起疑惑之色,问道:“方才听珩大哥所言,老师似断了一桩糊涂案子?”

毕竟,贾雨村曾教导着黛玉几年,更是将黛玉一路护送到京师,黛玉对贾雨村的整体印象还算尚可。

贾珩冷声道:“此人何止是断着一桩糊涂案,此人当年受着甄家恩惠,方得显迹,等见着故人之女落难,却无解救之心,如此忘恩负义之辈,枉读圣贤之书!”

黛玉闻听此言,星眸幽幽,一时默然。

她自是信珩大哥之言,只能说,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了。

贾珩又道:“说来可笑,此人上次还来了书信给二老爷,说还要和我贾族连宗,无非是趋炎附势,以为进身之阶,却不知我贾家在他心里,比之于寒微之时赠银的甄士隐又如何?”

贾雨村此人政治品行极为卑劣,原著中在贾家势盛之时,曲意攀附,等贾家势弱,即刻落井下石,可以说,这就是一条政治毒蛇。

“听夫君方才的意思,香菱妹妹的父母还现在世上?”见厅中气氛沉重,秦可卿转换了个话题,柔声问道。

贾珩语气缓和几分,道:“香菱妹妹母亲就在她娘家居住。”

秦可卿美眸一喜,问道:“夫君,那香菱妹妹的母亲,能否找到,让香菱妹妹与她母女团聚?”

香菱这会儿也是抬起螓首,紧紧盯着那少年,忍不住弱弱开口道:“珩大爷,我娘她……在哪儿呢?”

骨肉至亲,血脉相连的情绪,也让有着几分痴痴的少女。

贾珩转头看向那眉心一点胭脂记的少女,目光温煦,轻笑了下:“你若唤我一声姐夫,我就告诉你。”

“呀……”香菱似被吓了一跳,垂下螓首,捏着一角手帕,脸蛋儿上颇见怯怯之色。

贾珩:“……”

怎么弄得他像怪叔叔似的?

秦可卿嗔怒地拍了一下贾珩的腿,拉过香菱,嗔怪道:“夫君别捉弄香菱,她胆子小着呢。”

贾珩道:“我倒没捉弄她,只是这丫头张口闭口珩大爷,倒是有几分唤得生分了。”

就在这时,一声糯软、柔弱的声音在厅中响起,“姐夫。”

贾珩看向香菱,点了点头道:“寻到亲人怎么也是一件欣喜的事儿,你也别面带愁闷了,再说大过年的,总要高高兴兴才是。”

香菱虽已见着秀丽颜色,但眉眼间有着一股郁郁之气,愁眉不展。

香菱轻轻“嗯”地一声,不由垂下螓首,心底不禁有着阵阵暖流涌过。

秦可卿恍然明了到贾珩用意,拉过香菱的小手,道:“让你姐夫帮你找着你娘。”

贾珩道:“香菱妹妹的母亲封氏,现在大如州,跟着其父封肃一同居住,等会儿派了人南下将她接到京城,和香菱妹妹团聚。”

秦可卿面带喜色,说道:“谢天谢地,找到亲人团聚着就好了。”

香菱这会儿同样眼圈微红,显然对着那从未见过的母亲心怀期待。

探春、黛玉、湘云也不由为骨肉将聚的一幕触动,鼻头酸涩。

说来也巧,一大清早儿,荣国府外却停了一辆马车,从马车上下来一人,上着蜀锦圆领棉袍,头佩士子方巾,腰系玉带,面容宏阔,剑眉星眼,直鼻权腮,正是贾雨村。

其人身量颇为魁伟,经过八九年的宦海沉浮,一身气势更是愈发沉凝。

走上前去,看着气象森严的敕造荣国府的匾额,定了定神,递上一张拜帖:“门下贾化,拜见贵府二老爷。”

那仆人近前接过拜帖,打量了一眼贾雨村,说道:“阁下稍等,小的进去回禀二老爷。”

贾雨村手捻颌下胡须,笑了笑,示意仆人先去,一副和善之态。

等了会儿,望着荣府匾额,目中就是现出几分思索。

“上次去信试着与贾府连宗,也不知被什么阻拦了,本想拜访王宅,但王宅已为圣上弃用,现在只希望托着荣府,往东府美言几句,看能不能引荐给那位炙手可热的云麾将军,如是能与贾族连宗就好了。”

因为最近邸报得传,都察院总宪出缺儿,而朝廷御前廷议,以京兆府尹许庐履任都察院,天子诏旨允之。

许庐一走,京兆尹自然出缺儿,而身为金陵府尹的贾雨村难免心中动意,打算走贾府的门路,寻找机会,看能不能调任京中。

此刻,梦坡斋中

贾政正与一帮清客相公吟诗作对,因临近过年,心情颇为不错,手捻胡须,频频点头。

就在这时,外间的小厮进来禀告,道;“二老爷,南省的雨村过来拜访门下。

贾政一愣,继而惊喜中带着几分对下人失礼的责备:“人在何处?怎么不迎进前厅?”

哪怕贾珩曾流露出对贾雨村的不以为然,但贾政对两榜进士出身的贾雨村,态度热切不减。

说话间,一边吩咐着小厮去迎雨村,一边去向前厅而去。

厅中,贾政与贾雨村分宾主落座,品茗叙话。

贾政看向身形魁梧,面容宏阔的贾雨村,儒雅面容上挂着笑意:“雨村兄,一晃儿有年许不见了吧。”

“是有一年了,政公风采更甚往昔啊。”贾雨村见着贾政的态度不改往日,心头大定,恭维说道。

两人寒暄着,叙说着别后契阔。

贾雨村忽而开口道:“学生上次与政公书信,提及连宗一事,政公回信说再看,学生一时困惑,却不知贵府钧意若何?”

他有些想不通,以他两榜进士出身,主动向武勋之家的贾家靠拢,增其声势,竟还能被拒绝?

贾政闻言,默然了下,笑道:“当初,族中刚生变故,子钰刚刚接掌东府族务,官私两面诸事繁杂,连宗之事遂搁置了下来。”

“原来是这般缘故。”贾雨村闻听这番解释之语,手捻胡须,恍然说道。

他说贾族怎么也不可能视他这样的“门生”而不见。

不过说来,当初贾云麾还只是三等将军,根基浅薄,与今日之权势还大有不同。

其人现身兼五城兵马司、京营、锦衣府等要职,听同年好友所言,御史弹劾都不能动摇其分毫,已然有圣上心腹重臣的架势。

如能得其引荐天子,他……

想得深了,心头不由一热。

贾政手捻胡须,笑道:“如今子钰就在府中,恰逢年底祭祖,雨村可与子钰好生相谈,他素敬读书人。”

贾雨村欣喜道:“那学生就翘首以待了。”

(本章完)

第373章 贾府尹还要狡辩抵赖吗?

贾珩正与秦可卿安慰着探春、湘云、黛玉几个,忽地外间仆人进来,躬身禀告道:“珩大爷,二老爷在前厅相候呢。”

贾珩闻言,只当是过来商量年节祭祖的事儿,倒也没有怎么诧异。

因为今日是小年,贾府的老少爷们,会在宁府聚宴一场,以作庆贺,算是为除夕宗祠祭祀的预演,而宁府长房也会发放在年货礼品给族人。

“夫君,你去忙罢。”秦可卿柔声说道。

贾珩点了点头,起身,向着前院花厅行去。

花厅之内,此刻贾政已与贾雨村二人在仆人的招待下落座,仆人奉上香茗,一同叙话。

贾雨村正襟危坐,目不斜视,手中端着茶盅,与贾政低声谈笑,神态恭谨有礼。

就在这时,只听得一把清朗声音从珠帘后响起,继而一个着石青色棉袍,身形挺拔的少年,步入厅中,道:“二老爷,过来了。”

贾雨村听到这声音,连忙起身,徇声望去,不由怔忪了下。

第一感觉,就是年轻,年轻的过分。

接下来再打量,就觉得目光锐利,周身恍若笼罩着不怒自威的气势。

“子钰。”

贾政见着贾珩,笑着起身相迎。

贾珩目光在贾政身上没有停留多久,转而看向身旁之人,就觉得有些面生,但见其身形魁梧,仪表堂堂,猜测其人身份,一时间倒也猜不出。

“子钰,这是我常给你提及的贾雨村,现在金陵府任府尹。”贾政笑着介绍道。

贾雨村精神一振,宏阔面容上,现起热情又不太谄媚的笑意,拱手说道:“学生贾化,表字时飞,见过云麾将军。”

说来可笑,哪怕贾雨村年龄已大过贾珩二旬,但贾雨村仍以学生、后进自称,这不仅仅是贾珩身上的官爵所致,也是因为贾珩的贾族族长、荣宁二府之长房的身份。

贾珩打量着贾雨村,眸光微凝,暗道,还真是巧了。

不过转念一想,也属平常,年底将近,贾雨村要进京赴吏部述职,然后顺便拜访荣国府,拓展一些故交人脉。

“原来是贾府尹当面,本官也是久仰大名了。”贾珩面色沉静,语气不咸不淡。

贾雨村一时间倒并未听出少年权贵语气有异,当然也是因为和贾政攀谈,得知这位珩大爷的清冷性子,笑道:“学生微末之名有辱云麾清听,云麾大名,天下咸知,辞爵一表,贤德品行,让人景仰,学生如雷贯耳,神交已久了。”

贾政手捻胡须,笑道:“子钰,雨村这次至京,是来吏部述职,念及过年,遂登门拜访,也是为着一桩心事而来。”

这自是为连宗一事垫话。

贾珩点了点头,不置可否道:“贾府尹先坐吧。”

贾政闻言,多少也察觉出一些不对,因为贾珩仍以官职相称,客气中透着疏离和淡漠。

贾雨村与贾政相继落座,面色笑意不减,不以为忤,或者说,此趟求人,他已有求人的觉悟。

只是心头难免这位贾族当家人的评价,有些下降,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

他贾化,怎么也是两榜进士,正儿八经的读书人出身,这位年轻气盛的贾族族长竟然如此颐指气使?

不过大丈夫能屈能伸,他能忍一时之气。

贾政笑了笑,手捻胡须,开口道:“子钰,雨村此来,是为了两家连宗之事,如今年底,族人齐聚,若是便宜,是否可将这事办了?”

贾珩看向贾雨村,道:“连宗?贾府尹这是怎么一说?”

贾雨村压着心头的一丝不快,笑道:“云麾,自东汉贾公以来,贾族支族繁盛,人口繁多,学生系出贾府,如今历经数百年,仰慕贾族诗书礼仪之盛,愿与府上连宗。”

说着,将书就的连宗之表,以及简单的族谱序记,从袖笼中取出,递了过去。

这时,仆人躬身接过札子,递给贾珩。

贾珩面色默然,接过札子,却并未细看,而是放在手旁的楠木小几上,整容敛色,问道:“贾府尹,连宗之事先不忙论,本官先问你几个问题,伱能否如实回答?”

贾雨村闻言,面色微异,笑了笑,道:“云麾但有所询,下官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心头隐隐涌起一股不妙之感,自己好像没有得罪这贾子钰吧?

竟如此羞辱于他?

贾政也察觉出这气氛不大对,张了张嘴,“子钰。”

贾珩看着贾政,面色肃然,说道:“二老爷,贾府尹是二老爷举荐给吏部的吧?”

经过剿叛之功,他荣升为锦衣都督,手执天子剑,比之当初初封云麾将军之时,权势已判若云泥,他没有罢黜文官之权,但却有密奏天子以及纠劾不法之权。

如果之前还能说对薛蟠之事懵然不知,那么经过先前香菱一事的身世查访,就不好再装糊涂,等着别人去挑破了。

薛蟠这个脓包,需得主动适时挑破了,否则被有心之人煽动,极有可能牵连到贾家。

至于薛蟠,能不能熬过这一劫?

仔细梳理案情而言,冯渊并非被当场打死毙命,而是抬回家后三日才死,两家争买一婢,薛蟠纵奴殴伤过失致死,原罪不致死。

况薛蟠是独子,年岁尚幼,其情可悯,陈汉律法更有“留养承祀”之律。

总之,薛蟠倒不至判死,大概率是流徒之刑,若是运气不错,等着大赦天下,再放将回来。

贾珩目光咄咄,盯着贾雨村,问道:“贾府尹可识得甄士隐?”

此言一出,贾政不由愣怔,暗道,这甄士隐是何人?

难道是江南甄家族人?

然而,贾雨村却面色倏变,心头“咯噔”一下,道:“云麾将军认得甄老先生?”

贾珩冷声道:“当年贾府尹未得科考显迹,曾在葫芦庙中安身,其间无盘缠上京赶考,这位甄士隐老先生,赠银予你赴京。”

“而后,却不想甄家因其女英莲在元宵节被拐,葫芦庙炸供,累遭祝融之灾,等你一晃八九年,加官晋爵,就在几个月前,在金陵府时,接到一桩案子。”

“却是有拐子将一女孩儿邀卖两家,以致两家争抢一婢,发生殴斗,闹出一桩人命官司,而你为金陵府尹,本应秉公处断,对恩人之女英莲更应当援手解救,以全当日恩义!然你并无怀恩之心不说,还错判冤案,徇私枉法!贾府尹,古人言,滴水之恩势当涌泉相报,你就是这般对待对你恩重如山的甄士隐老先生的?”

清朗之音一字一顿,掷地有声,如亲眼所见,将事情经过道出,落在厅中,半晌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贾雨村此刻被对面少年戳破丑事,已是惊惧交加,面如土色,一句都不好辩驳。

这些隐情,这少年究竟是怎么知道的?

心头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想要张嘴辩解,耳畔却听到一声冷哼,心头一突。

贾珩沉声道:“本官为锦衣都督,掌天子剑,贾府尹还要狡辩抵赖吗?”

贾雨村身躯颤了下,宛若被兜头一盆冷水泼下,心头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贾政脸色微变,看向贾雨村,急声道:“雨村,子钰所言可为真实?”

虽心头生出一些猜测,这案情怎么与蟠儿的案子相似?

贾雨村脸色难看,半晌说不出话来,过了会儿,猛然看向贾政,面带苦色,说道:“政公,学生也是有苦衷的,那英莲之女已为政公外甥薛蟠所买,又因纵奴打死冯渊,下官两相为难,只能如此处置,不然要如何判罚?”

他打定一个主意,只要攀扯到贾家和薛家身上,他就能与贾家捆绑在一起,贾家就需要保他!

“蟠儿?这……”贾政张了张嘴,脸色难看,一时讷讷说不出话来。

贾珩面色微冷,沉喝道:“此事,究竟是你自作主张,还是身后另有人指使?事到如今,还不从实说来,本官必将此案陈奏于上,治你个徇私枉法之罪!”

贾雨村骤闻此言,一时也有些六神无主,辩解道:“云麾,下官也是有苦衷的啊,当时去信给王节帅,也是得了王节帅认可的。”

贾珩皱了皱眉,道:“王节帅?可有书信留存?”

贾雨村脸色微变,支支吾吾道:“这……书信,下官放在金陵旧宅,并不在身上。”

他就不信,这贾家连薛王两家也不顾,非要奏于圣上。

贾珩面色顿了顿,沉声道:“贾府尹,本官要进宫面圣,具陈此事,如是圣上派人查问,你据实而言,不得隐瞒曲直,你可明白?”

不将此案主动了结,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落在忠顺王这些政敌手里,势必作为攻讦于他的手段。

虽然他和此事一点儿关联没有,但许多事往往是牵一发而动全身,随着他权势愈重、名声煊赫,政敌也越来越多,忠顺王一定会有意将这火往他身上引。

彼时,不明真相之人会不会以为是他干预司法?

他们可不会动脑子去想,薛蟠犯案之时,他只是一个小小的三等云麾将军,与薛蟠非亲非故。

再加上明年刷新吏治……

至于此事是否引起薛姨妈的怨怼,只能说看薛姨妈怎么想了。

事实上,薛姨妈应该感谢于他,他恰恰是帮薛家提前排了个雷。

贾雨村一听贾珩仍然奏于圣上,就愣在原地,惊惧道:“云麾要进奏圣上?”

贾政心头惊异,道:“子钰,这蟠儿……”

贾珩沉声道:“二老爷,此事我不知也就罢了,如今既知其事,断无隐瞒之理,势必要呈报给圣上,由圣上裁断。”

贾政闻言,长叹一声。

贾雨村已是手足冰凉,心头惶惧。

若是禀告天子,他说不得会丢官罢职,再想要下次起复,又不知何时了。

他早知道,就不登门拜访这贾府了,还有这贾珩,这是要毁了他的仕途!

贾珩沉声道:“贾府尹,先回去吧,等候朝廷发落罢。”

贾雨村失魂落魄,只得起身告辞,去寻找对策。

待贾雨村离去,贾政长叹一声道:“子钰,何至于此?”

贾珩皱眉道:“二老爷,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此事一旦为我贾府之敌如忠顺王得知,煽动士林舆论,大造声势,借机发难,那时矛头直指我贾府,只怕案子更为棘手,到时说不得纵是轻罪,也要从重而决了,幸在文龙此案,不足论死,早日消弭此祸为好,况临近过年,圣上未必重施刑威。”

尤其,他昨日刚刚退了楚王之亲,得了圣心,又进宫不行亲亲相隐之事,崇平帝就不太可能怒而刑杀。

这毕竟是人治社会,天子口含天宪,一怒就取人命,一喜就赦免其罪。

贾政一时无言,过了会儿,脸上现出挣扎,说道:“子钰,我也一同去,此事当初雨村来信,我知其情而不举,也有包庇之责,若圣上怪罪起来,唯愿全力当之,不牵连族中。”

贾珩闻言,不由一愣。

贾政此言,倒是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不过转念一想,这的确是明智之举,否则,落在天子眼里,对之前包庇的贾政,该是何等感官?

而且,贾政此举,也在是帮他分担来自薛姨妈的怨怼,虽然他并不怎么在意。

大明宫,内书房

崇平帝端坐在红木御案之后,正低头看着奏章,冬日早晨的阳光穿过轩窗,到照耀在这位帝王身上,其人恍若一株遒劲、坚毅的瘦松。

崇平帝随口问道:“楚王怎么说?”

戴权躬身,小心翼翼回禀道:“王爷已领了四书,并由奴婢转呈陛下,这个月要足不出户,闭门读书,以期早日交出观后感。”

崇平帝冷哼一声,道:“朕让他足不出户了?再过几天就是除夕宫宴,诸藩齐聚,以叙天伦。”

比起齐王的抵死不认,楚王认错态度尚可,但所行更是胆大包天。

戴权身形不由佝偻愈深,试探道:“那奴婢再吩咐人往楚王府上传圣上口谕?”

崇平帝摆了摆手,道:“罢了,罢了,他既喜欢读书,让他读罢,等除夕宫宴再传口谕就是。”

说完,也不再理会此事,继续阅览着奏章。

戴权应了一声,垂手来到御案之后侍奉着。

崇平帝凝神批阅着奏章,就在这时,外间一个内监匆匆而来,道:“陛下,云麾将军递牌子进宫求见,另有工部员外郎贾政,也一同求见陛下。”

崇平帝闻言,抬眸而望,诧异道:“子钰,他这是进宫做什么?还有贾政?”

第一时间就是想起了昨日楚王求娶贾政之女一事。

难道是来谢罪的?

这不是没有可能,毕竟拒了天家亲王之婚事,难免有些扫了天家的面子,许是诚惶诚恐,过来解说。

念及此处,崇平帝却是忘了昨日应该赐点东西以作安抚。

“宣他二人进来。”

崇平帝吩咐一声,顿时有内监出去召贾珩与贾政进宫觐见。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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