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97.第1086章 神秘人

卢府门前的好事者不但没有散去,甚至越来越多,依旧久不久地听到叫呼声和惊叹声。

卢家居然闹出了这么一个大新闻,实在让人觉得匪夷所思。

虽然五城兵马司的差役正在驱赶人群,一边嚷嚷着:“走了水有什么可看的,快走,快走。”

可是没有人相信这是走水,因为方才大家明明看到从卢府里突然地闪出惊异的亮光,那如雷一般的震天声正是从卢府里传出去,让大家都吓了个半死,后来又见官府里的和锦衣卫里的人都来了,那些好事者便议论得更加厉害了。

叶春秋似乎没有兴趣在此逗留,已经从人群中出来,而其他人都朝着这儿好奇地聚拢而来,偏偏这个少年朝着相反的方向与人擦肩而过,将喧闹丢到身后,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于是,前路显得清冷起来,叶春秋则是徐徐地走着,目不斜视,腰间悬挂的宝剑歪歪斜斜,在这纶巾儒衫的少年身上,依旧显得有些可笑,可是他抿着嘴,双目半阖,沿街微弱的灯影照在他的脸上,朦朦胧胧的,使人有些看不太透。

叶春秋一点都不关心张家兄弟,只是不知道张家兄弟炸死人没有,不过张鹤龄这家伙虽然爱胡闹,却理应是晓得分寸的。

只是,即使没有死人,料来肯定也是骂声一片的,可又如何呢?他们若是获罪,张太后多半是要准备上吊的,天子要尽孝,就肯定要救人,百官只能成全陛下的孝义,捏着鼻子也得把这苍蝇吞下去。

当然,挨骂是必不可少的,可是叶春秋也深信,勇气可嘉的张家兄弟是无惧于别人的唾沫星子的,真正的勇士总是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更无惧于那如潮水般的吐沫星子。

不过这个时候,街上也这样的清静,可以说是万人空巷也不为过,可是难得,所有人都已去了事发的地点,叶春秋则享受着夜色下的美好时光。

只是,这好时光却没有维持太久,身后传来了哒哒哒的快马马蹄声,只见马上的是一个鱼服模样的锦衣校尉,他追上了叶春秋,叶春秋便走到了道旁,侧目看他。

这校尉正是显得格外精神奕奕的叶俊才,堂兄弟二人对视一眼,叶俊才便道:“堂哥,钱大人让我来向你禀告,说是人去了刘府。”

“哪个刘府?”叶春秋道,脸上带着几分狐疑。

叶俊才连忙道:“外城的刘府。”

外城……刘府?

这使叶春秋想起了某个人来。

他有些意想不到,一脸的诧异,而后朝俊才道:“知道了。”

那个神秘的背后人,终于出现了。

等到叶春秋又骑着快马离开,叶春秋则是朝着外城而去,只是五城兵马司居然封禁了内城,叶春秋刚刚靠近,便有人一脸凶色地大喝道:“什么人?”

叶春秋走近,没有回应,几个兵丁恼了,骂骂咧咧地上前,见是个读书人,却还是觉得自己的权威受到了挑衅。

一个兵丁正待要对着叶春秋破口大骂,叶春秋从手中抛出了一块玉佩,丢在那为首的武官手里,他仓促地接了,挨着灯笼一看,顿时面露骇然之色,立即拜倒道:“见过镇国公。”

叶春秋客气地道:“敢问,我可以出去了吗?”

这人皇城惶恐地看着叶春秋,恭谨地道:“可……可以,快,开门,开门。”

这里是内城和外城的通道,不是外门,所以松懈一些,几个兵丁匆匆地去将门开出了一条缝,叶春秋已是踱步出去。

刘府?

叶春秋的脑海里还在默念着,外城乃是平民百姓的居所,能称得上府的,也只有一个人家。

叶春秋寻着记忆,穿越过街巷,终于在一处巷尾的小院落前停下。

这个院落里头,显得很是朴素,而门口,却停着一辆仙鹤车,门子就在这儿给马儿拴着绳子,一见到有人来,警惕地道:“是谁?”

叶春秋便朗声道:“鄙人叶春秋,需要谒见刘公,还望老丈不吝通报一声。”

他的声音,刺破了长夜。

……………

卢文杰比叶春秋早一步来。

一路上,他都在想着事情的经过,如那些站在卢府门外的好事者所想的那般,也是觉得匪夷所思,或者说,他觉得这已经完全脱离了自己的掌控范围。

今儿,那寿宁侯和建昌伯跑来拜谒,这两个混蛋在京师里属于人见人嫌的人物,可是呢,偏偏他们的身份有点不一般,人家登门造访,你还非要见不可。

于是卢文杰见了,亲切友好地交谈之后,那建昌伯不知发什么疯,大叫一声:“你这狗贼,敢炸我的秦皇岛。”

卢文杰大吃一惊,他反应快,或者说,任何人见了张家兄弟,都不免会有提防之心,因为这两个家伙不但风评坏,而且据说脑子不太好。

果然,建昌伯掏出了一柄匕首。

卢文杰吓得面如土色,惊慌失措地躲闪起来,匆匆从厅中跑了出来,然后寿宁侯就拿出了手雷,他咬牙切齿地道:“把你全家炸上天。”

这是何其可怕的一句话,而且人家也付诸了行动,一枚手雷飞出,似乎是丢歪了,却把他家的厅堂炸上了天。

卢文杰整个人扑倒在泥土里,这辈子也没经历过如此恐怖的事,他虽是户部右侍郎,可没见过这样玩的啊,当时他便尿了裤子,心里仓皇不安,养尊处优的生活早消磨了他的胆色,他听到张家兄弟如狼嚎一般地狂笑起来,心已乱了。

闹了这么大的动静,就算不用通报,官府的人也很快地来了。

卢文杰匆匆地从卢府出来,若是遇到别的事,他尚可以独当一面,甚至可以露出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样子,可是今夜所发生的事,他看不懂啊,他是真的一点都看不懂。

按照以往的经验,如果得罪了人,比如那叶春秋,比如这张家兄弟,大家勾心斗角就好了嘛,可是张家兄弟无视了规则,这一对兄弟用了一种让人无语的方法来解决争端。

1098.第1087章 高人

面对这么个不安规矩来演的剧情,卢文杰彻底地心乱了,这种玩法,他不会啊。

人在面对这种情况的时候,第一个反应当然就是抱团取暖。

卢文杰很怕,怕极了,他没有半点迟疑,二话不说就上了仙鹤车,火速地赶到了外城。

平时,他是极少出现在这里的,即便出现,那也只是一些人情往来,一般情况,就算是偶尔来这里拜访,也不会有人觉得稀奇,因为来此拜会这个院落主人的人很多,官场上的人来此,谁都无法避免。

他惊恐不安地迈入了这小院落里的草庐,幽幽灯影下,一个须发皆白的老翁在咳嗽,卢文杰纳头便拜:“恩府……我……”

老翁幽幽地叹了口气,才道:“你不该来的。”

“啊……可是……那寿宁侯……”

“他们不是要杀你。”老翁又叹息了一句,道:“他们若要杀你,会有许多办法,不会用这样愚蠢的法子,内城的事,已经有快马来禀告了,你啊……真是百密一疏,哎……”

猛地……卢文杰打了个激灵,他顿时意识到了什么,突然发现自己露出了一个致命的破绽。

他怎么不知道,叶家的人一直都在打听他背后的人是谁?他做事一向谨慎,可是万万料不到今儿自己会犯这样愚蠢的错误,他平时这样的精明,居然被人耍了。

其实这倒是情有可原,毕竟人在慌张无措,遇到了无法解决事,火烧眉毛的时候,第一个反应就是寻人求救,他将这里当做了自己救命稻草,毕竟那张家兄弟太可怕了,一言不合就丢雷啊。

可是……

正因为如此,所以……

所以这时候,一定早就有人安排了人盯梢,自己这个时候去见了什么人,那么这个人势必就是卢文杰背后的人。

从一开始,人家压根就不是要取他的性命,也没有蠢到当真去把他全家炸上天,他们不过是利用这种恐怖,乱了他的阵脚而已。

卢文杰想明白了个中缘由,不过苦叹道:“下官真是万死啊。”

老翁没有说话,他穿着朴素,老脸微微向前一倾,便露出了他老态龙钟的面庞来,道:“等吧,很快就有人来造访了。”

卢文杰有些不安,只得乖乖地跪坐在一侧,过了一炷香的功夫,门子就来了:“老爷,镇国公求见……”

“叫进来。”

老翁神色怡然道。

过不多时,腰间佩剑的少年踱步进入了草庐,叶春秋一直在打量着这个庭院,给他的感觉很朴素,甚至简朴到了极致。

他进来之后,双手拱起,而后朝着老翁深深一揖道:“春秋见过刘太保。”

太保,全名是太子太保。

老翁看着叶春秋,脸上没有喜怒,道:“早闻镇国公大名,今日一见,果然非同凡响,请坐。”

叶春秋也不客气,直接跪坐在了一旁的蒲团上。

老翁的眼眸扫过一边不安的卢文杰,而后终于浮出了几分笑意,道:“镇国公深夜来访,所为何事?”

叶春秋却也看向卢文杰,随即道:“春秋来访,是想问卢侍郎深夜前来,所为何事。”

老翁便默不作声了。

卢文杰显得有些尴尬,道:“我……我来向太保求教。”

“不对。”叶春秋正色道:“只怕不是求教,是求救!”

到了如今,叶春秋直接撕破了脸皮,甚至显露出咄咄逼人之态,接着道:“卢侍郎这是急了,即将东窗事发,所以要向你背后的人求救,而若我猜得没有错,刘太保,想必就是这背后的高人吧。”

“你,你……胡说!”卢文杰瞪大了眼睛,看着叶春秋怒斥道。

叶春秋却不理会卢文杰,而似笑非笑地看向老翁,道:“刘太保以为呢?”

老翁摇摇头,叹息道:“看来镇国公喜欢打开天窗说亮话,那么……就不妨直说吧。”

叶春秋也懒得和他们绕弯子了,虽然对这老翁表现得恭谨,可是此时却是一笑:“我只是万万料想不到,号称弘治三君子的刘大夏刘太保,居然和私商有关系。”

“你,血口喷人,什么私商,你胡言乱语。”还不等老翁说话,卢文杰已经反驳。

此老翁正是刘大夏,乃弘治朝的顶梁柱之一,更是刘健等人的密友,被人称之为君子。

早在二十年前,他就已名动天下,他历经了四朝,所提拔过的门生故吏,可谓是多如繁星,他甚至屡屡顶撞历朝地天子,博得了美名,他和汪直有过交锋,和刘瑾也曾有过交锋,可以说是天下的人眼中一等一的贤良。

先帝将他视为肱骨,天下人将他视为顶礼膜拜的对象。

就在不久之前,他还被刘瑾所陷害,获罪发配,可是很快,他就被平反,加封为太子太保。

这个人,现在已没有官职了,甚至随时准备动身返乡,叶春秋却万万想不到,他竟牵涉到了私商。

此时,刘大夏叹口气道:“镇国公还想说什么?”

事实上,叶春秋从前对于刘大夏的印象是极好的,这位刘太保,甚至被内阁诸公所推崇,在江南和江北,都有许多相关于他的轶事,无数人视他为楷模。

可是……叶春秋终究叹了口气:“我犹记得刘公的许多话,至今广为流传。”

他站起来,徐徐道:“当初宪宗皇帝成化年间时,有宦官劝先皇帝效仿文皇帝故事,重新下西洋。于是皇帝下诏到兵部索要郑和出使的海图等资料。当时的刘公是任车驾郎中吧?可刘公却是事先将这些资料藏匿了起来,兵部尚书项忠命吏入库搜索,最终怎么也找不到。当时这位尚书大人非常的恼火,便责问那看管档案的小吏:‘库中案卷怎能丢失!’于是在旁的刘公则道:“三保下西洋,费钱粮数十万,军民死且万计,纵得宝而回,于国家何益,此特一弊政,大臣所当谏也。旧案虽存,亦当煅之。”

叶春秋目光炯炯地看着刘大夏,只是那布满皱纹的脸上,依旧看不出喜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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