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人的意识如同一座房子,有人看似高耸实则羸弱,有人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有人简单去雕饰却又坚韧不拔。

梦鬼所做的,就是将这房子给毁掉,再在上面盖起供奉自己的庙,让其成为自己的傀儡。

它成功了。

但它没想到的是,有一种人除了地表以上的房子外,在地下,还有着深深的地基。

用理性冷酷的视角来理解,甚至可以说成……他本身,早就已经是另一个人的傀儡了。

无论你在上头再怎么变化建筑风格,他的底层逻辑一直没有变。

当二者产生冲突与矛盾时,自然没有上头房子维持原样、地基却先坍塌的道理。

润生以前最听的,就是山大爷的话。

山大爷告诉他:你得听聪明人的话。

自打在李大爷家,第一次见到小远时,润生就知道这男孩虽然年纪比自己小,却十分聪明。

当时在二楼的露台上,男孩正和一个女孩坐一起看书下棋,润生想要靠近,却又显得不安局促。

一小部分原因,是自己穿着有些破旧随意,而那俩孩子却十分精致。

根本原因是,他能感受到那俩孩子目光里流露出的那种洞察与智慧。

润生是个很简单的人,简单到复杂的事在他眼里,也能浓缩成几个字或者一句话。

后来,山大爷对润生说:你要听小远的话。

润生就开始听小远的话。

他是真心不觉得,自己的脑子能有什么用,尤其是在身边有一个头脑更好的人时。

他无所谓那种你要有自己的思想、你要有独立的灵魂、你要有自己的思考,这些形式上很正确的话语,他懒得去理会。

他只知道小远脑子好却还未长大,自己力气大身体好,正好可以把小远背起来,这样小远的头部就和自己的脑袋平齐了。

傀儡是一个贬义词,但若是当事人真的愿意呢。

李追远无法相信的,就是这一点,因为没有“以后”的记忆,他并不知道“以后”的自己对眼前这个大个子,到底有多么信任。

无论任何时候,这个大个子都会本能地走在他的前面。

或许,没有“记忆”也不算全是坏事,至少,它能将一些最纯粹的东西筛透出来。

李追远爬上润生的后背。

大个子身上粘乎乎的,是血,而且处处开裂。

气门全开后的强行抑制,再加上冲破梦鬼傀儡的束缚,让润生无论是在肉体上还是精神上,都正遭受着常人根本无法忍受的酷刑折磨。

但他依旧把男孩稳稳地背了起来。

没有反抗,没有抵触。

李追远很轻松地,将他带离了这个梦。

游乐园。

所有人都聚齐了。

撇开那道模糊的身影,总共五个人。

大家都很熟,很有亲切感,但大家都不认识对方,甚至不清楚彼此叫什么。

游乐园头顶的天空,开始出现龟裂。

这意味着这里的梦境,已无法再维持多久。

该离开了。

李追远站起身,离开阵法核心位置,走向身影。

身影转身,向前走,李追远跟在后面。

“其实,我们可以省略掉最后这个告别环节的,因为我们现在说的话,不会被记住,也就自然没什么价值。”

李追远:“要是张口说的话必须有价值,那这世上大部分人,都将变成哑巴。”

“那我们就走一下这流程?”

“必要的形式本身也很有意义。”

“呵,你现在这说话的风格,让我想起我自己年轻的时候,每次想做一些没意义的蠢事,都得自己给自己寻个台阶下,寻个自洽。

我们是比普通人聪明,但同时我们也比普通人要更笨。

人家生而就会的东西,我们得一点一点从小心翼翼开始,摸索着模仿,去学爬和走,至于跑,那真的是想都不敢想的美事了。”

身影在说着,李追远在听着。

一大一小两个人经过了碰碰车场地,不过身影拐了个方向,没真的去那里,而是来到其隔壁,这是一个旋转木马场地。

身影很自然地推开栅栏,找到一匹可爱的小白马坐了上去,白马下面还挂着彩虹带。

李追远站在旁边看着。

身影催促道:“喂,你自洽好了没有?”

李追远点点头。

“那还不上来。”

李追远选了一只企鹅,坐了上去。

机器开动,灯光闪烁,儿歌响起,两个人伴随着身下的“坐骑”,有节奏的高低起伏,转起了圈。

“我算是个长辈吧?”

“按病龄,算的。”

“那我就摆个谱,说点长辈该说的废话,你就听听,反正也不会往心里去。”

“好。”

“想说的不多,就一万多条。”

“好。”

“第一条,还是那已经说过好几遍的话,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和它可以合作,可以对抗,甚至可以惺惺相惜。

但千万别真觉得它会有感情。

打个不恰当的比方,这种人,现实里就有,你很容易找寻到例子。

它会主动找你玩,主动开你的玩笑,与你嘻嘻哈哈,但你千万别觉得你和它真就是朋友了。

否则,当你天真地认为你和它已经很熟时,你觉得你们关系到那个份儿上时,你上去搂着它肩膀,对它开一个它以前经常对你开的玩笑。

它马上会冷脸,反问你一句:

‘我和你很熟?’”

李追远:“它玩不起。”

身影:“它是看不起你。”

李追远:“我知道了。”

“这是第一条,第二条说说你的病情,我和你一样,记忆都有缺失,当你意识到这一点后,你就无法清楚具体缺失了多少。

所以,在你病情方面,我是真没什么好给予意见的,或许,也不用意见。

因为答案,可能就藏在艰苦摸索和尝试的这一过程中。

明晃晃地把答案写在纸上,举给你看,哪怕在你耳边喊上几万遍,也没意义,甚至可能会起反效果。

你已经在尝试治病了,我能看出来是有了部分成效,那就坚持下去。

不放弃,与病情与你体内不想出现的那个‘自己’做斗争,本身就是一种药方。”

“好,我知道了。”

“第三条,说说我的事儿吧。幸好,你离开这个梦境后,除了吃透的东西外,都会忘记,所以你也会忘记我已经死了的这件事。

那样,你在现实里,应该还会继续搜寻我的痕迹,要是发现我没死的苗头,你会主动冲上去,狠狠踩上一脚,替我断气。我谢谢你。”

李追远不解道:“这一条,值得拿来再说一遍么?”

“值得的,我是死了,死得很不容易,但最终还是死成功了。

但保不齐,会有一些贱人,会想着帮我复活呢?”

“帮你复活?”

“我很担心这一点,所以,你得帮我看着,谁想复活我,你别听他们说什么、哭什么、喊什么,你直接把他们全部弄死。

因为,真正懂我的人,都会希望我彻底死去。”

“确实。”

“我死之前,应该特意做了布置,生怕以后有人会对死去的我搞事,正常情况下,应该不可能出现这种情况。

但看见你后,我改变了想法。

我开始担忧。

你小子走得越远,变得越优秀,为了打压你……我怕它会真把我祭出来。

要是这样的话,下次我们再见面时,就不会这般和谐友善了。”

“我还挺期待的,如果这是最后一场考试的话,我希望能有一个最懂我的人,来给我出卷子。”

“臭小子,你是高兴了,那我呢?”

“你知道的,我们这种人,没有感情。”

身影:“别说,我这已经死了的人,也挺期待的。

想想都有趣,咱俩一前一后,隔了这么多年这么多代,还能逼迫它两害相权取其轻。

但也就只是想想了,若是以后你发现了这一征兆,还是得提前扼杀它的这一企图。

因为它会预判,就像它这次不等你长大,就把你拉上了船,那它也同样不会等你快走到最后一步时,再捏着鼻子把我弄出来。

你让我以大欺小,你是没活路的,懂么?”

“懂。”

“可以,这个字,听得我心里舒服。”

“应该的。”

“好了,就这么多了。”

“不是一万多条么?”

“后头的没编好。”

“嗯。”

身影一挥手,机器停止旋转,他和男孩一起从旋转木马上下来。

“这世道,我来过,也玩儿腻了,现在,轮到你来玩儿了。”

“嗯。”

“好好玩,千万别给自己玩儿死了。”

李追远回到原先阵法位置,四个互不相识的同伴听话地围靠过来。

男孩催动阵法,五个人,一同在原地消失。

梦的主体离开这个梦了,这个游乐场,也就加速了崩塌。

模糊的身影站在原地,渐渐开始消散,变得更加模糊。

他仰起头,看向空中,开口道:

“你确实比以前,更不要脸了啊。”

……

“嘀!”

一声鸣笛,将车上五个人,全部拉回现实。

对这一过程,所有人,都没有具体的感觉,仿佛就是大脑稍微放空了一下,先前梦里的一桩桩一件件,全都被抹去。

但,到底还是有现实的影响。

润生浑身是血,瘫倒在后车厢里,在刚清醒的瞬间,他就又失去了意识,陷入昏迷。

林书友捂着眼睛,十分痛苦地跪在那里,鲜血还在继续流出。

谭文彬十分疲惫,感觉脑子木木的,打着呵欠,头往方向盘上磕,刚刚的一声喇叭,就是他磕出来的。

阴萌坐在座位上,仰起头,她头疼得厉害,让她记起来小时候偷喝爷爷酿的米酒后的下场。

面对这种突发变故,李追远皱起眉:难道,我们已经入梦过了?

那现在,又是否算是现实?

可不管怎么样,总得先处理眼前的事。

李追远伸出手指,在谭文彬和阴萌额头上都各自弹了一下,解除了他们的催眠状态。

二人虽然依旧难受,但比先前,确实舒服了不少。

接下来,三人下了车,来到后车厢。

阴萌关心地问道:“润生这是怎么了?”

李追远:“他气门全开过,没有生命危险,你帮他处理一下。”

“好。”

李追远又伸手,抬起林书友的头。

“阿友,你还有意识么?”

“小远哥,我眼睛好疼。”

李追远检查了一下林书友的眼睛,没有伤口,这血更像是一种逆涌,说明林书友在起乩后,童子遭遇了某种精神上的重创。

“你们知道刚刚发生什么事了么?”

面对少年的询问,还有着清醒意识的三人,互相看了看,没人能回答。

李追远用手指,弹了一下林书友的额头,发现阿友的催眠状态,已经被解除了。

少年只得抽出一张清心符,贴在了林书友额头。

“你先静养,好好睡一觉,不要再耗心神。”

“是,小远哥。”

林书友听话地闭上眼,在润生旁边躺了下去。

谭文彬问道:“既然阿友起乩过,那我们事后是不是能从童子那里得知刚刚具体发生了什么?”

李追远摇摇头:“我觉得希望不大。”

他们肯定刚刚经历了什么,这毋庸置疑。

可既然他们彼此都毫无记忆,那童子那里,应该也不会有意外,看看林书友现在的状态就清楚了。

留阴萌在后车厢处继续照看着两个重伤员,李追远和谭文彬下了车。

车在桥前停了下来,前面是座保安亭,保安亭前挂着一个“设备检修、暂停营业”的牌子,里头也没有保安。

谭文彬给自己点了根烟,猛吸了一口,说道:“小远哥,这梦……这伯奇形神,有点猛啊。”

大家还处于从学校出发,到达游乐园的这一段进程里。

按照原本计划,他们就是奔着“伯奇形神”来的,哪怕明知道真正目标是梦鬼和背后的那只手,但明面上,不适合说出来。

李追远没说话,默默整理着思绪,他的心里有一种巨大的遗落感。

谭文彬继续道:“这一下子,什么事儿都没干,就给我们弄成这样?”

“你觉得呢?”

谭文彬抿了抿嘴唇:“我觉得我们像是已经经历了很多。”

“坚定你的感觉。”

“好的,小远哥。”谭文彬抖了抖烟灰,然后指了指前面,“那我们,还进去么?”

“进。”

“哎。”

二人重新坐回车里,一个主驾驶一个副驾驶。

谭文彬通过身后小窗口对还在后车座的阴萌喊道:“我们要进去了。”

阴萌点点头,她刚刚把润生身上的鲜血做了个简单清理,然后从登山包里,取出了自己的皮鞭。

触摸着这根皮鞭时,不知怎么的,她竟有种特殊的感觉,很熟悉,很陌生,还有一点点欢喜。

可这鞭子,她早就用惯了,虽然中途毁坏过,但新鞭子也是按照同一款式做出来的。

谭文彬再次发动了车子。

团队实力已经折损一半了,这会儿再继续往危险的目的地冲,似乎显得很不明智。

李追远之所以会下达这一决断,是因为他们还没死人。

虽然不知道曾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没死人,就是一种巨大的胜利。

因为失败一方,是没有资格收容重伤员的。

既然己方已经获得了胜利,那失败,又属于谁?

这时候不继续前进,反而迟疑后退,才是最愚蠢的。

保安亭的杠子拦路了,谭文彬将身子探出窗户,伸手将其抬起,然后后车厢里的阴萌再接力,让车子驶了过去。

穿过桥面,来到桥的另一端,检票口出现在众人面前。

检票口旁侧,有一个供游乐园内部汽车进出的通道,只不过现在用可移动栅栏挡着,平时这里有售票员在,不会允许外来车辆从这里进入,而是要求侧拐,去附近停车场停车。

谭文彬缓速前行,车头抵着那些栅栏,栅栏被推开,小皮卡就这么驶入了游乐园。

游乐园里头很宽敞,加之今天又没人,所以在里头开车也很方便。

主要是车上有俩重伤员,这会儿不可能丢下他们或者分派本就不充裕的人手留下来看护他们俩。

“啊!!!”

“啊!!!”

一声声惨叫,从前方的鬼屋里传出。

紧接着,一群灰袍人从鬼屋门里跑了出来,他们一个个披头散发,表情十分狰狞,一边奔跑嚎叫,一边用手指撕扯着自己身上的皮。

当他们冲到车前时,谭文彬已经握住了黄河铲,后车厢里的阴萌也跳到了车顶,手持皮鞭警戒。

李追远则显得很平静:“他们是疯了。”

而且是最严重的自残狠厉的那种疯,你不需要去对付他们,他们很快就会自己把自己弄死。

果然,这群人在奔跑到车前十几米的距离时,纷纷摔倒在地,即使如此,依旧在不停做着自残行为。

有的在挖自己的眼睛,有的在撕扯自己的肚皮,有的干脆在自我啃食。

极端方式各不相同,但都在迫不及待地希望结束自己的生命。

有些鲜血,还飞溅到了车窗上,遮挡了些许视线。

谭文彬按了一下雨刮器,把血点抹开,弄得车前窗全是红色,彻底看不清前方。

“额……我忘加玻璃水了。”

李追远打开车门,下了车。

谭文彬赶忙跟上,阴萌见他们两个没走远,只是站到车前,她也就没下来。

死人,他们是见得多了,但这种死亡方式,依旧挺震撼瘆人。

正常人自残到这种程度,早就死了,可他们依旧在继续。

强烈的意识刺激和可怕的痛苦感知,让他们变得像蛇一样,即使被剥皮清理后,依旧能继续扑腾。

不过,李追远的关注点,更多的在对方穿着的袍子上。

每一件袍子上都有着特殊纹路,应该是刻画有阵法。

李追远走向身前最近的一个家伙,这家伙已经自残得不成人样了,却还在继续蠕动。

少年蹲了下来,揭开那血淋淋且布满肠子的袍子,观察了内部纹路细则,这是用来隔绝气息的阵法。

李追远站起身,甩了甩手上的血污。

袍子用料很精致,且年代久远,应该是一代代传下来的老物件,其内部或画或纹或编制而出的种种隔绝气息的阵法,繁复的同时却又井井有条,并不冲突。

只是现在被宿主的鲜血给污染了,这东西最怕血煞,算是彻底毁了。

保存完好情况下,拥有一件这样的袍子都算是传家宝了,连李追远都眼热。

别的不说,哪怕只是穿着它去偷东西,哪怕就当着主人面去偷,主人都可能忽然打个呵欠,注意不到你的偷窃行为。

而能一下子拥有十几套这样的衣服……这就是货真价实的底蕴了。

有底蕴且极力避免被因果感知到,这帮人的身份,自然就呼之欲出。

但看着自己视为最忌惮对手的存在,竟全部变成这副鬼样子,违和感,那真的是相当强烈。

李追远清楚,自己绝对是当事人之一。

可偏偏,他现在只看见了结果,却一点都不知道过程。

谭文彬握着黄河铲,注意观察四周。

他心里也很奇怪,感觉无比荒谬,敌人这到底使的是什么招数啊,集体跑自己跟前来自杀,企图吓退自己等人?

渐渐的,地上的这些人,全都死了。

死去的他们,尸体依旧会不时抽搐一下,这是他们的灵魂,依旧被禁锢在身体里,继续承受着痛苦。

而且,伴随着尸体的腐烂或被损毁,这种痛苦程度还会继续加深。

李追远当然不会去多管闲事帮他们解除痛苦,他巴不得这帮家伙死了也不得安宁,甚至盼望着,地上这些人的家族,也遭受一样的待遇。

要是真正大光明地干,也就罢了,或者阴谋诡计用起来,那也可以。

别的不提,就是秦柳两家历代走江者,死于对方手上的也必然不少,所以龙王家基本都是世仇。

但仇归仇,大家至少还认一个技不如人,大不了下一代再遣人找回场子来。

可这种,故意以大欺小、以多凌少,专门找人家年轻一代走江者下黑手、目的就是为了断绝人家家族传承的行为,就是江湖上所说的血仇。

这种仇,没任何商量交涉留一线的余地,一旦结下来了,那就是不死不休,必须以一方户口簿全消作为结束。

你做得这么阴损这么绝,就没资格再说别人报复来得狠。

可惜,衣服上没任何身份标志,他们灵魂也被污染无法拘魂问话,要是能套出他们具体身份信息,那就好了。

就在这时,一声啼鸣传来。

伯奇的形神,出现在了前方。

它依旧在鸟和人的形态上,不停做着变化,只是无论变人还是变鸟,都有一半身躯变得焦黑。

其目光里,一会儿快意,一会儿痛苦,一会儿挣扎,一会儿惊恐。

“咕嘟……咕嘟……咕嘟……”

其腹部,不停鼓动。

内有灯盏之光,同时照出了一道人影。

李追远认出来了,这是梦鬼。

但梦鬼已经被伯奇形神给吞了,它已经死了,正在被消化。

而吞噬梦鬼的伯奇形神,本该实力大增,至少较为恢复,但它和地上的这些人一样,同样遭受了重创,气息很是萎靡,思绪也极为混乱。

看到它,李追远有种自己进游乐场里,就是来捡人头打扫战场的感觉。

自己是故意将江水引来的,但即使是他也没料到,这次江水的冲击效果,竟然能好到如此夸张。

只是以两人重伤两人疲惫来换取这次走江成功,同时斩断那只幕后黑手的话,简直太过划算。

“噗通”一声,伯奇形神向李追远跪伏下来。

它开始磕头求饶。

李追远马上开口道:“谭文彬,御鬼术!”

“明白!”

对方明明已经在求饶了,如此大优局面下,却依旧被命令让自己耗费寿元使用御鬼术。

谭文彬没丝毫犹豫,双手拍肩后开始掐印。

下一刻,两股怨婴的气息暴涨,一瞬间就将谭文彬的意识给冲得有些凌乱,其面部神情也出现了扭曲。

没办法,谭文彬虽然人还能站在这里拿得起铲子,但实际上,他已经很累很疲惫了,而两个怨婴并未得到在梦里活动的机会。

此消彼存的状态下,原本该作为主导的谭文彬,御鬼术一开,直接对自个儿身体失去了掌控。

这不是怨婴反噬造反,只是俩孩子觉得干爹萎了,自然就得轮到它们俩来撑门户,为干爹分忧。

但实质上,的确是养鬼被反噬的效果。

谭文彬两只眼,透露出不同的意识光泽,他狞笑着侧过身,看向李追远,发出阴森的笑声:

“嘻嘻嘻嘻……哈哈哈哈……”

李追远回以平静的目光。

“呜呜呜呜……哇哇哇哇……”

俩好不容易能独当一面的怨婴,直接被吓哭了!

李追远现在的年龄,其实也算是一个孩子,孩子和孩子之间,是有特殊感觉的,他们清楚地知道,孩子群里,到底是谁,更不好惹。

少年没理会俩怨婴的反应,他只是往谭文彬身后挪步,站到其身后。

下一刻,先前还在跪地磕头求饶的伯奇形神,猛地抬起头。

无形中,一股针对精神意识的波浪,如同鸟喙一般,砸了下来。

其原本目标应该是少年的,但少年站在了谭文彬身后,自然也就得靠谭文彬来帮他代为承受。

“啊!!!”

谭文彬发出一声惨叫。

伯奇以梦为食,其攻击方式自然也是啄食精神灵魂,俩怨婴毫无准备,吃了个大亏。

但也因此,激发出那两个怨婴的凶性。

谭文彬嚎叫着,飞扑而出,落地后再快速爬行,冲向伯奇形神。

真正的谭文彬意识不占主流,一些招式和术法没法用,让俩怨婴自由发挥,自然就变成了孩子打架的方式。

李追远站在原地,双手负于身后,指尖轻点。

伯奇形神磕头求饶时,少年就知道对方这是为了蓄势发动偷袭。

因为对方清楚他是怎么被自己从阿璃梦中强行拘来的,也清楚自己以前在女孩面前做过什么事,自然明白,它根本得不到饶恕。

但很快,李追远忽然皱眉,目露疑惑。

伯奇形神身受重伤且思绪混乱,眼下还正被“谭文彬”袭扰,按理说,这是自己动用魏正道黑皮书去尝试控制对方的绝佳机会。

事实也的确如此,可李追远忽然发现,这一进程一下子变得很快。

以往自己起码还需要五倍以上的准备时间,让“谭文彬”多支撑一会儿,可现在,居然一下子就准备好了。

反正谭文彬那里没落下风,俩怨婴虽被啄得很痛,却也依旧能顶。

那李追远就不急着开启操控,而是对自己的这一术法重新进行审视,审视完后,甚至又重头来了一遍。

依旧很快,很顺滑,而且他都没去伯奇形神意识深处进行记忆篡改,直接就建了个新的思维囚笼,就可以尝试把对方拉进来。

本质结果是一样的,都是为了达成操控的目的。

区别在于,以前是小偷悄悄进屋,现在是强盗明火执仗拍门。

要不是能看清楚,梦鬼在伯奇形神肚子里还打着灯,李追远都要怀疑,是不是自个儿把梦鬼给吞了。

除此之外,还有一点让李追远很是疑惑。

那就是伯奇形神的思维意识,非常之糟糕,按理说,它应该表现得和先前那群灰袍人一样,开始歇斯底里地自残,根本就不该还具备完整的自我意识。

可现在,它竟然还想着求活,还能进行偷袭?

这就像是一个本该早早死去的人,却硬生生吊着那一口气表现得活蹦乱跳,那你就得仔细瞧一瞧,他身后,是否站着一个迟迟不对他进行索命的鬼。

种种诡异因素叠加之下,李追远一时真下不定决心去操控它,因为操控它意味着自己的意识将与其进行连接。

要是它身上还藏有什么东西,那东西就有机会顺杆子朝着自己这里爬。

谭文彬和伯奇形神的交锋,从焦灼中逐渐步入下风。

要是谭文彬本人操控,不会如此,可那俩怨婴的战斗方式实在是过于原始质朴。

“啊!!!”

再次一声惨叫之下,谭文彬开始快速后退,然后以求救的目光,看向站在那里还一动不动的李追远。

李追远没反应。

可以说,少年已经将枪口对准伯奇形神的脑门了,却迟迟没有扣动扳机。

阴萌见谭文彬快撑不住了,且下方就伯奇形神一个,她就手持皮鞭从车上跳了下来。

“小远哥?”

李追远点点头,示意自己同意她加入战局。

阴萌挥舞着皮鞭加入,每一鞭子抽下时,都扬起各种色彩的毒雾,让本就身上有伤的伯奇形神痛得不断乱窜。

小孩子打群架倒是有天赋的,见有帮手加入,谭文彬就开始围绕伯奇形神,寻机会偷偷给它来一下。

但李追远也看出来了,伯奇形神又在蓄力了,准备开始新一轮的偷袭。

如果下一轮偷袭后,它没企图逃跑,而是继续要向自己发动攻击,那就说明它有问题。

“嗡!”

“嗡!”

两道无形的波纹散开,如同鸟喙再次啄下。

谭文彬再次发出一声痛苦尖叫,捂着脑袋不住后退,最后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流出了眼泪。

俩怨婴疼得想哭,但当“谭文彬”偷偷扭头,打量了一下李追远压根就没搭理自己后,就不哭了,重新站了起来。

阴萌也是面露痛苦不住踉跄后退,最后更是单膝跪在了地上。

两个对手全被自己偷袭逼退,伯奇形神并未朝着李追远扑来,而是转身化而为鸟,就欲逃跑。

李追远:他预判了我的预判,它有大问题!

少年控制住了自己冲动,还是没动手。

就在这时,跪伏在地的阴萌,受这精神层次的攻击,导致其应激之下,开启了走阴。

她茫然地抬起头,看见了远处渐行渐远的一口黑色破损棺材。

棺材似乎察觉到了它的目光,竟主动向她飞来。

在现实视角里就是,那只已经飞出一段距离的鸟,忽然被一股外力拉拽着,倒退回来。

最终,砸落在了阴萌的身前。

破损的黑棺上,流转着晦涩难懂的符文,散发着威严气息。

伯奇形神不断发出哀嚎,拼命想要挣脱,却无能为力。

阴萌马上将自己皮鞭缠绕到伯奇形神身上,手掌一拍皮鞭手柄,鞭子里所有毒雾全部散开,化成了五彩斑斓,其效果具体如何,连阴萌本人也不清楚。

谭文彬见那只鸟已经被抓住了,嗷嗷叫地想要扑上来报仇,可一见这大面积的毒雾,就硬生生止住了身形,没往里头钻。

从这里能看出来,俩怨婴确实和谭文彬处出感情来了,还是懂得珍惜干爹的身体。

阴萌从包里取出各种瓶罐,懒得看标签甚至都不用开盖,直接往伯奇形神身上砸,破碎后,里头各种颜色的液体全都溅洒在了它身上,看起来,像是开起了染坊。

李追远觉得,要是此时给阴萌架上一口大锅,再在下面添满柴火,把伯奇形神放在上头煮,那阴萌肯定能烹饪出更好的效果。

有那口黑棺镇压,伯奇形神无法挣脱,只能任阴萌继续给它淬毒。

这是一种很绝望的死法,就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女人把身上能搜刮出来的各种东西,全部泼洒在你身上。

你甚至能够清晰看见女人在做这些事时,所展露出的那种茫然和随意。

到了这时候,各种匪夷所思的痛苦感袭来,你已经不想要再求生了,也不想折腾了,只想着这个女人赶紧想办法,给自己来一个痛快的。

但这似乎,对眼前这个女人而言,很有难度。

终于,阴萌把皮鞭上、兜里以及包里,所有能丢出去的东西,都丢了。

最后,实在没东西可用了,可伯奇形神还没死,她就只能把破煞符也一并贴了上去。

破煞符受伯奇形神身上的邪祟气息触发,直接开始燃烧,伯奇形神的身躯,也在此刻开始膨胀,越来越大。

有过类似经验的阴萌,马上对谭文彬喊道:“快往后退!”

然后,她迅速转身,跑到李追远这里,挡在少年身前。

伯奇形神鼓胀到一定程度后……

“轰!”

它炸了。

一大滩红的绿的黑的紫的液体,四处飞溅,以其为圆心的一大片区域,地面被腐蚀得凹陷下去一大块。

见此情形,连李追远都感到诧异,用毒,居然能用出这样的效果来。

要是以后阴萌能继续在毒道上精进,那以后解决那些难杀的邪祟时,就等于多了一个方法选择,毕竟,靠时间来镇压磨碎它们,往往都是无奈之举。

伯奇形神死了,死得到处都是。

那口黑色棺材,竟保存了下来,只不过比原先更破旧了,上面也多出了很多坑坑洼洼。

“小远哥,我刚刚感应到了那口棺材,它似乎和我有种呼应。”

李追远:“那口棺材,是你先祖留下的。”

酆都大帝早年曾镇压过这尊伯奇形神,后来由柳家龙王再补了一次镇压,这才将曾经不可一世的它,打得彻底无法翻身。

阴萌:“我有些受宠若惊,很奇怪的感觉。”

这种感觉,就像是家里原本不受宠压根当空气的孩子,忽然在过年时,收到了家里辈分最高的那位,递送来的红包。

不过,按照常理来说,阴萌作为阴家后代,与大帝的遗留封印物产生呼应,倒也不算奇怪。

对手解决了,御鬼术时间还没过,谭文彬开始蹦蹦跳跳的玩耍,还左手和右手玩起了石头剪刀布。

分出胜负后,一会儿哭一会儿笑。

有这俩家伙留在体内,谭文彬还能正常睡觉学习,还真是挺不容易。

“咔嚓……”

黑色棺材升腾起一缕鬼火,一道特殊的气息传递而出。

谭文彬被吓得窜跳老高,人还在空中时,俩怨婴马上脱离术法控制,回归体内。

“噗通……”

谭文彬一屁股摔坐在地上,不停抚摸着自己的屁股,他本来没受什么实质性伤的,这下好了,硬是在收尾时蹭上了工伤,还是羞耻的尾巴骨位置。

黑色棺材在火焰中消融,上方浮现出四个威严古朴的字:

【归家祭祖。】

随后,棺材彻底化作灰烬,火焰消散,字体则又保留了一段时间后,才渐渐敛去。

阴萌嗫嚅了一下嘴唇,看向李追远,指了指自己,问道:

“小远哥,先祖的意思是,让我回家拜祭?”

她想的是,如果先祖真留下了什么传承,那自己拿到后,不就能更好地帮小远哥走江了么?

退一万步说,哪怕那些传承自己学不会,那也能转交给小远哥,反正小远哥肯定一学就会。

再说了,她知道小远哥也一直计划着什么时候再去丰都一趟,这不正好赶巧了么?

李追远看了看阴萌。

阴萌稍稍缩了缩脖子,她有些看不懂少年这目光。

其实,李追远心里很复杂。

他怀疑,“归家祭祖”这四个字,名义上是写给阴萌这个阴家后人看的,但实际上却像是特意写给自己看的。

可是,以大帝之姿,想要做任何表达时,需要这般拐弯抹角么?

再结合先前伯奇形神身上所展现出的种种怪异举止,包括这口黑棺材早不发动晚不发动的时机。

李追远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大胆猜测,他开口道:

“丰都不能去,有大危险!”

(本章完)

第161章

乡镇小卖部里,老头正盯着柜台上放着的算盘发呆。

算盘断裂过,珠子滚落一地,他将珠子一颗一颗地捡起,重新修补。

虽然手艺活儿很精致,丝毫瞧不出被修补过的痕迹,但能骗得过外人却骗不过自己,有些东西,是碎在心里。

老头脚下有一口小香炉,香炉里密密麻麻插满了不同规制的香,但无一例外,所有香在燃烧了不到四分之一时,就全部熄灭。

这就是命理一道中所说的“断头香”。

香火不继,寓意命格阻断,一根根香全部如此,则指生机全无。

老头的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年轻时,就算是给那些即将上刑场的死囚点香,十根也能燃完一根,这并不是意味着尚有一线生机,而是命理之道,本就妒满寻亏。

可眼下,老头为自己点香,为老伴点香,为儿媳妇点香,为俩孙子点香,全部断绝,为自己离家出门的儿子点香时,更是连吐三口血,差点昏厥过去。

这说明,自家上下的命格生机,忽然滑落到远远不如死囚犯的程度。

死囚犯在行刑前,尚且可以期待一声高呼“刀下留人”,他们全家,连这一点期盼都属奢望。

老头喃喃道:“主家这次,到底是招惹了谁。”

主家启封,召唤分家出人,自是为了操作某件大事,他年岁已高,就由自己儿子受召前去。

现在看来,事儿不仅败了,而且牵扯到了极为可怕的因果反噬。

从香面上来看,老头甚至都没了逃跑躲避的心思,因为没意义了,躲不掉更是来不及。

“你发什么呆啊,那卷帘门坏了,你快给修修。”

老伴儿手拿抹布走了过来。

老头麻木地点点头,站起身,去往二楼拿工具。

老伴儿对着他背影又问道:“儿子这次出门走亲戚,还有多久才能回来啊,我想儿子了。”

老头回应道:“不急,很快就能一家团聚了。”

镇上沿街,一楼商铺,二楼民居,三楼是自家违建搭的,那里以前只有老头和他儿子能进入,平日里都是用铁锁锁着。

近期,老头已经开始带俩孙子偶尔进去,教他们认一些符,背一些术。

他们这户人,外面看起来只是小有余资,和大富大贵沾不上边,但有些东西,是花再多钱也无法买到的。

就比如自家人的命数,儿媳入门前就算了命格,能生养男孩,命格相理相融,可得福运平安。

俩孙子虽然刚“入学”,却在这一道上极有天赋,以后也是能继承衣钵,就是按照“主家”传统,俩孙子成年后也得分家各自落叶,自此老死不相往来。

寻常人家,白事嫁娶,求个算命卜卦的,只是为了走一个流程,求一个心安,真信这个,多少脑子里沾点傻气。

可他们这家,是实打实地能落到实处,小康积荫,无病无灾,代代相传。

老头走楼梯时,听到二楼客厅里传出吊扇转动的声音。

入冬了,谁还会开风扇呢。

来到二楼门口,看见客厅里,儿媳妇和俩孙子,全部上吊挂在那里。

旋转的电风扇,吹动着仨人的头发。

铁青的脸,吐出的舌头和已经出现的尸僵。

明明才一起吃过早饭,这才多久功夫,竟已如此了。

老头擦了一下眼眶,从客厅角落拿起工具,往下走。

一楼店铺的卷帘门已经闭合,刚刚还和自己说话的老伴儿,整个人贴在卷帘门上,瘪瘪的,像是被抽空了血肉化作了福纸。

老伴儿眼里,流露着惊恐,似乎见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老头放下工具,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接下来,将轮到自己,他闭上了眼。

随即,在他身侧,出现了一道道鬼魅般的身影,有些,能从当地地方志中看见相关记载,有些更是附近某些庙宇里所供奉的雕像形象。

老头的身体开始扭曲,逐渐折叠,骨骼断裂与皮肉撕裂的声音不断传出,他面露痛苦,想叫,却又叫不出来。

而且这一进程过得很慢,似乎当地的鬼魅,故意要把这种刑罚延迟得更久更久。

等到一切尘埃落定,外头跑过来一群调皮的孩子,其中一个拿起手中的香,点燃了小炮,鬼使神差的向高处一丢,竟落入了二楼窗户里。

“啪!”

炮响了。

孩子们生怕主人家出来骂人,立刻作鸟兽散。

火,却燃了起来,从二楼烧起,顺延到一楼和三楼。

邻居和周围铺子的人见到火情,马上就来扑火,但也不知怎么的,前几日还听这家女人说起坏了的卷帘门,竟是怎么踹怎么砸都破不开,大家只能接一些水,在下方往里头尝试泼一泼。

火势旺盛,火蛇从窗户中吐出,吓人得很。

但这火也端是奇怪,竟只在这一栋烧,两侧邻居本以为自己难以幸免,却惊愕发现,这火居然一点都不往外顺延。

消防车来后,将火扑灭,卷帘门也随之倒塌。

可里头已经被烧得不成样子,一楼俩,二楼仨,只能依稀瞧出点人形。

就是有着丰富经验的消防员,都对这诡异的火感到震惊,按理说,又不是存放特殊材料的工厂,普通民居着火,断不至于烧成这样。

围观的群众也是议论纷纷,这样的故事,怕是会成为当地人口中流转十年二十年甚至更久的灭门诡话。

只有上了年纪的老人,凑在一起,嘴里念叨着:

“这家到底是造了什么孽债哦。”

……

“真能灵验么?”

“我本来也不信的,但老邱都说了,在这儿请来了他老母,还和他老母说了话,老邱那个人是啥样你又不是不知道,精得很,他哪那么容易受骗,所以这家婆婆,应该是真有本事的。”

“那就试试。”

夫妻俩提着礼品,兜里揣着红封,沿着村里小道,来到了当地一位神婆家。

进了院子后发现,屋子门窗全部紧闭,也瞧不见一个人影。

“有人在家么?”

“喂,你好,请问有人在家么?”

夫妻俩喊了许久,未得回应。

丈夫把脸,贴到了客厅门上,透着中间深色玻璃窗向里看。

这一看,他眼睛当即瞪大,客厅里,竟满是这家人分裂的尸体。

眼睛接受的讯息太过震惊,导致他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就在目光向上移动时,看见客厅长柜供桌上,坐着一个穿着大红衣的神婆,正自己掏弄着自己肠子往嘴里塞进行啃食。

“啊。!!”

……

“别管我,快跑,快跑!”

男人含泪放弃了被铁板拦腰砸断的堂哥,开始向墓外跑去。

原本今日来至深山,只是为了寻一处古墓,找点材料,来前经过测算,此行顺优。

可谁知一队人,先是遇到忽然出现的山里瘴气,罗盘指针又失灵,好在他们也不是普通角色,克服了这些困难后,终于找到了那处墓地。

墓地并不凶险,只是一个清代地主小墓。

以他们的配置,这种墓真就是手到擒来。

可谁知下去后,先是甬道变得极为漫长,碰上了鬼打墙,后又是听闻了鬼啸,接下来各种匪夷所思的危机频发。

他们只是来地主小墓“借”点东西,可这遇到的阵仗,竟比那些大陵还要凶险!

一行人,就算各个身手极好,可还是一个接着一个惨死在里头,最后一个人哭喊着跑出来时,刚爬出墓口,却又看见洞口四周,站着的密密麻麻的阴森身影。

他绝望了。

……

老屋门口,纳鞋底的老太太就坐在小靠椅上,死了。

她的眼珠子被自己用针挑了出来,放在了针线盒里。

她家里人,从老到小,从男到女,凡是靠近过来喊她的人,全部都默默地在她身边坐下,接过她手里的针,将自己眼珠子挑下来,放入针线盒。

到了夜里。

针线盒里,眼珠子都放得溢出滚落了。

老太太身边,围坐了全家人,月光下,其乐融融。

……

直钩钓鱼的老人,看见池塘里饲养的锦鲤全部翻肚死了后,他神色灰白地跑回老宅。

他这家,并不擅长正面战斗,以推演算理作为立家之本,再加上擅隐藏,避因果,行家族分居之法,故而能躲灾消祸,绵延传承。

可反之也是如此,若是洞穴被仇人找到了,那下场必然也是极为凄惨。

在阴影下,他们十分可怕,可一旦被放在阳光下,他们其实很是羸弱。

现在,主家的位置竟被人找到了,那么那些分家,还能幸免么?

老宅很大,人口却不多,里头冷冷清清的。

他跑到祠堂里,看见一个中年男子,跪坐在蒲团上。

那是他的儿子,他年纪大了后,就把主家家主的位置,传给了自己儿子。

自己另外的俩儿子,全部分家了出去,落于外省他地,改姓传宗,有生之年,不得归门。

“你上次启封召分家人来,到底是为了做什么,到底是为了做什么!”

老人声嘶力竭地大喊,可自己儿子,却毫无反应。

“哗啦啦……哗啦啦……”

再抬头,老人惊愕地发现供桌上的所有先人牌位,全部落地。

老人的儿子,身体前倾,一缕缕黑气,自他身上升腾而出。

“爷爷,疼!”

“爷爷,痛!”

院子里传来哭喊声。

老人马上跑出祠堂,看见自己原本精致如瓷娃娃的孙子孙女,竟然一个个面容扭曲且狰狞,趴在地上开始诡异蜷曲。

“你到底是谁,到底是谁,我家到底与你有何仇怨,你何至如此,何至如此!”

老人上前,准备帮孙子孙女驱邪,但他刚准备出手,孙子孙女忽然如厉鬼上身般猛地窜起,撕咬上他的胸口和脖颈。

看着印堂深紫,眼眸全白的孙子孙女,老人知道,他们彻底没救了,救不回来了,这是极为可怕的厉鬼不惜毁自身道行强行附身,才能换取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对撞掉一个人的魂魄意识。

两行清泪,自老人眼角滑落,他不甘地哀嚎道:

“即使有再大的仇,你为何要对孩子下手,你怎能对孩子下手啊!”

……

丰都,鬼街。

这座县城绝大部分时候,都处于宁静祥和的状态,虽说近些年外地游客渐渐多了,但县城里真正人气鼎沸时,还得是节假日或者庙会。

寻常的一天,天气预报连续报了几天晴,现实里却又连续出了几天大阴。

好在本地人对此也早已见怪不怪,他们倒也没批评气象台预测不准是吃干饭的,因为当地一直流传着一句话:

丰都的天气,得看大帝的心情。

终于,虹销雨霁。

太阳终于出来了,沉闷了几日的鬼街上,也出现了一些人。

渐渐的,就有人发现,很多铺面门口的鬼像鬼雕,都出现了裂纹,景区里的很多神像,也都出现了开裂。

县城中心位置,本有个雕塑,上头顶着一个鬼脑壳,算是地标性建筑。

这鬼脑壳,竟不知什么时候从高高的位置,砸落到地,没砸到人,却也没发出任何动静。

当有施工队带来工具和吊车,准备将它重新布置安放回去时,刚一触动,就发现自鬼脑壳里,有汩汩鲜红流出,流了一大滩后,又顺入了街旁的溪水中,将下游染红了一片。

年轻人对此只是瞧个稀奇,纯当摆龙门阵的谈资。

家里有上了年纪的老人的,则纷纷将火盆置于屋外,摆蜡烧纸。

一边烧一边磕头,顺便对旁边对此感到不屑一顾的年轻人训斥道:

“瓜娃子懂个锤子,这是大帝发怒哩,发怒哩!”

……

阿璃正在弹琴。

只是今天,她的琴声几次都被杂音打断。

这些杂音不是来自她的心底,事实上,自那次少年以酆都十二法旨,强行将一只形神拘出后,这两日,她心底安静得可怕。

晚上睡觉时,即使进入那个梦里,门槛外,也没什么动静,连那种窃窃私语都不见了,针落可闻,反而让她有些不适应。

杂音,一个是来自二楼,每隔一会儿,自己奶奶身上都会散发出一缕杀意。

一个是来自厨房,厨房的门被用禁制符封起,刘姨每次进出,都会不嫌麻烦地先解封再封印回去。

原本,院子里还有一道的,但秦叔昨日离开了家里。

最大的杂音,来自三楼。

原本供奉牌位的房间,门被锁了。

第一次,阿璃想要上去取些牌位做材料时,没能得到自己奶奶的应许。

阿璃没有强求,回到楼下。

因为她当时能感应到,门后头,多出了很多可怕的东西。

那是自己奶奶,命秦叔从秦家、柳家老宅里,搬出来的特殊物件。

琴是弹不下去了,这么多“吵吵声”下,做什么也不得安心。

以前的自己,是不会受这些干扰的,反而早已习惯。

现在,她渐渐习惯了清静后,反而有些回不去了。

阿璃起身,离开琴桌,走出书房,恰好碰见了刚刚贴好厨房封印符纸的刘姨。

刘姨对阿璃浅浅一笑,阿璃看着她,也笑了。

刘姨忽地感到一阵心痛。

阿璃是越来越乖,也越来越正常了,要是这样的日子,能一直平安持续得过下去,那该有多好。

刘姨清楚,老太太心里估计也是后悔了。

其实,刘姨误会了。

阿璃的笑,不是对她本人,而是对他们的行为。

女孩知道他们在担心什么和准备什么,但这在女孩的视角里,那都是没有意义的事。

他怎么会失败呢,又怎么可能会输?

她回到自己卧室,从床下面取出自己的画框本,将其摆在身前,翻页。

总共就四页,但她每一页都看得津津有味。

等翻到第五页的空白页时,

她开始期待,

这一幅画,该画上些什么?

……

刘姨来到二楼。

入冬了,老太太的藤椅上,也铺了一层毯子。

刘姨的目光落在右侧扶手下边毯子处,那轻微的长条形凸起。

她知道,那是一把剑。

这把剑,老太太早就把它封存在柳家老宅里,上次取出时,还是阿力走江失败时。

阿力身负重伤,生命垂危,躺在里面被自己急救治疗。

老太太将剑横在膝盖上,在门口坐了一整夜。

清早,阿力转危为安,将命保下了。

老太太将那把剑,又封存回了老宅。

那一夜后,昔日的柳家小姐就死了,她彻底变成了两家的主母。

大小姐可以尽情发脾气,无所顾忌,但主母,得为这个家忍气吞声。

今天,这把剑又被取了回来。

有些事儿,其实不用迟疑犹豫太久,在一开始,就能看出是否会发生。

就比如,这次的剑没放在膝上,而是放在了右侧身下,一个随时能抽剑起身的位置。

刘姨走过来,帮老太太泡茶。

老太太没喝,只是坐在那里顺着藤椅轻轻地晃着。

两天了,小远还没回来。

他们这次,可没去外地。

按理说,再大的事儿,刨除路程和筹备,真正用在事儿上的,两天时间也该出结果了。

老太太亲口说过,孩子既然没跟他们明说,那就不要干预孩子的事。

但这并不意味着,要是孩子真出事了,他们会再次捏着鼻子把这事给认下了。

刘姨什么都没说,沏茶后又补了些茶点,就离开这里,上了三楼,检查了一下三楼那间屋子里的封印。

确认完好后,刘姨就走了下来,再次解开厨房封印,进入厨房。

压抑的氛围,在这座屋里持续。

一直到夜里。

刘姨出了一趟门,然后提着一沓东西,急匆匆地上了二楼,眼里满是不敢置信与震惊。

此时,老太太的杀气已经凝成气压,遮掩了其它气息,她已顾不得是否会影响自家孙女弹琴画画了,因为她根本就无法控制自己。

因此,刘姨直到来到二楼,才发现,阿力竟然已经回来了。

外头有事,阿力被召走了。

阿力本不想去,但老太太只是眼帘一低,淡淡说了声:“你去。”

阿力走得很不情愿,在家里磨刀霍霍,老太太已经憋闷成那样子时,他作为老太太的养子,这个家唯一的成年男丁,他该冲在第一线的。

刘姨原本以为,阿力这次离开,也会像往常那样,至少十天半个月,没想到,这次不到两天的时间,他就回来了。

老太太依旧躺在靠椅上,手里拿着一叠照片,正在一张一张地翻看。

每张照片里,都记录着惨死的现场,而且无一例外,全是奔着灭门去的。

灭门惨案,在社会上也不算稀奇,但再不稀奇的事,也总有一个定数,去年多少起,今年多少起,再推一推明年。

又不是兵荒马乱的年头,总不至于忽然一下子多了这么多,那就肯定是有特殊原因。

再者,虽说有些或火灾或溺死或其它种种意外,可其中确实夹杂着一些一眼就能瞧出来的非正常诡异。

而以柳玉梅的眼光来看,每张照片里,都透着问题,哪怕是那些所谓的意外。

柳玉梅问道:“确定是那家人?”

秦叔回答:“是在不少现场里搜出了些占卜算卦的东西。”

柳玉梅点点头:“那家人最擅长分散开来打洞,有灾劫时避世不出装死充楞,灾劫一过就立马跳出来摘桃子。

呵,这下倒好,吃得肥头大耳的,这下子一并给加倍吐出来了。”

柳玉梅放下了照片,用手轻捏自己的眉心,问道:“知道是谁做的么?”

秦叔:“不知。”

柳玉梅闭着眼,说道:“不知很正常,衙门里的公差,本就没有江湖上消息灵通。”

秦叔:“按理说,这么大的事,做出来之前,江湖上应该是有风声的才对。”

正常的江湖,肯定没风声。

但江湖上的顶级势力之间,还是要通个气的。

因为这个家族虽然不适合在江面阳光下行走,但背地里搅弄风雨的能力是真的没人敢忽视。

虽说不是顶级势力,但也是能站桌边看别人打牌的。

能对它动手的,且以如此雷霆手段行灭门之举的,也断然不可能是江湖闲散,只能是江湖牌桌上坐着的那些个。

秦柳两家虽然没落了,柳玉梅也不怎么理会江湖上的事,但毕竟还有一层特殊的背景在,再怎么说,也该得到一声知会。

柳玉梅:“倒真不像是谁家偷偷摸摸做的,单个哪一家,是能掐死他们一片,却做不到将他们连根拔起,而只要几家合力,就断然不可能没风声流出。

就是几家合力了,也断不会奔着只是杀人灭门去的,那一家最珍贵的,不就是那些能掐会算的人么,那才是宝贝,杀了做什么?圈起来自己用也好啊。

所以,就两个可能。

要么,是江湖上新崛起了某个行事风格酷烈的势力,以这种方式想要立威扬名。

这一点,看看后续是否有人站在江口吆喝就晓得了。

要么,是这家不知怎么的,触怒了可以掀牌桌的那种存在。

那种存在,这世上有是有,但他们一般不会冒险出手,而且行事这般大,对他们自身也是有着极大损害,并不值得。

可思来想去,也就只有这两点符合要求。

要是第一个可能,等他们吆喝声望时,倒是可以以咱们两家的名义,送一封拜帖。

不求别的,只为咱家孩子铺路。

咱两家虽不如以前了,但还好门面还在,帮他们壮壮声势获取一份人情,惠而不费的事。”

刘姨忽然笑道:“老太太您以前可不会想着安排这些事。”

老太太叹了口气:“此一时彼一时,咱家这种破落户想要重新站起来,阻力可比新势力崛起要更难,本质上,咱们是站在同一条壕沟里的。

给不了孩子其它的,多帮他借点力,总该是咱们这些做长辈的该做的。

若是第二条可能,那就什么都不用做了,真有那种存在不知什么原因要出山,那也不该是咱们需要考虑的事,与咱们无关系。”

柳玉梅侧过身,用左手去端起一杯凉茶,一边喝着一边看着窗外随风飘摇的树叶。

刘姨再次笑道:“说不定,真可能和咱家有关系。”

老太太杯子里的茶水,洒了出去。

她扭过头,看向刘姨,眼里先是惊愕,随即震惊,再是释然,最后……是震怒!

刘姨是在老太太身边长大的,她当然清楚这丫头不会在如此时候无的放矢。

而若是与自家有关,那就只能是自家唯一那个此时不在屋子里的那位。

再结合那位正经历的事以及这几天她所积攒的怒火与担心,那这家的灭亡,岂不是真有关系?

老太太先前是完全没怀疑过,这事儿会和小远有什么关系。

不管怎么样,一个刚走江才经历几浪的少年,怎么可能牵扯出这般大的势力覆灭风云?

她是知道少年天资卓绝可称妖孽,但就算是妖孽,也不至于能做出这般离谱的事儿。

而如果真是他做的,不管是以什么手段,不管这样的手段能否复制再现,只要是因他而起,那就意味着一件极其可怕的事。

自己刚刚说的,江湖上新崛起的行事风格酷烈的势力……竟是我家自己?

“说。”

老太太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把这个字说得平稳,再多说一个字,都会发出颤音。

刘姨拿出自己带回来的东西,里头的拜帖、书信,不仅形式上多种多样,传送方式也是极为离奇。

不过,正常来说,这些东西自然不会被送到这里,都是每隔一段时间,她去收拢一次带回来给老太太看,当然,也会偶尔例外,那就是忽然一下子来得很多时,那一般就是江湖上出了什么大事。

老太太很多年来,都不怎么愿意听这些烦心事,所以按照常例,都是刘姨自己看了,捡重要的再和老太太提一嘴。

大部分拜帖和书信都是不需要回的,秦柳两家有这个底气,有个别些个需要回的,也是刘姨以老太太名义回一封。

“这些是各家询问这件事的书信。”

“这些是各家对这件事的分析。”

“这些是想邀您一起,趁着那家出事了,再捞一捞网,看有什么挂落可取的联合建议,有几家,已经准备这般做了。

再怎么处理干净,应该还有剩余,血脉嫡系的死绝了,也该有外姓旁支和门下,以及祖地。”

这就是俗称的,趁你病,要你命。

就算你全家都死了,那也没关系,先搜刮一下你家剩余,然后再去你家祖坟和你家先祖打个招呼,让你家先人们集体重见天日透透气。

弱肉强食,本就是江湖自古不变的本质。

能和和气气坐在一起讲道理甚至是吵架,那都是建立在你拳头够硬有资格坐在那儿的基础上。

要不然,自古以来,也不会有那么多小家小派或者江湖草莽,做梦都想拜到高门贵第寻求庇护了,因为他们很清楚一个道理,他们能安全逍遥到现在,不是因为那些大势力忽然吃素了,只是暂时还没胃口,懒得拿你打牙祭。

“这是虞家的来信。”刘姨单独抽出一封,将其展开。

放在过去,虞家是能够和龙王柳和龙王秦并列的龙王家,祖地在洛阳。

洛阳那个地方,自古就是风水形胜地,能在那里立门庭称龙王,本身就是一种底气。

不过虞家七十年前刚刚出了一档子事,导致其封门一甲子,十年前才刚刚启封,传出有门下人在江湖行走的消息。

虞家擅长养兽育妖,所以当时江湖传言,虞家应该是发生了妖物动乱。

但人家早早地封门,谁也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以龙王家的底蕴,倒也没人真敢上门作死试探,不像秦柳两家,两家人基本全部死去,在高层间根本就不是秘密。

柳玉梅:“传闻,那家的祖宅,也在洛阳地界。”

分家藏匿四方,主家自然也不可能高调,那家人一代代的,都喜欢把自己隐藏起来,不过大概的一些消息,龙王家还是知道的。

刘姨说道:“虞家特意来信告知诸家和门派,他们感应到那家祖宅出事时,派出族人前去查看,有族人观测到了森然纯正的鬼气,这鬼气来自西南,丰都!”

当丰都这个地名出现时,柳玉梅和秦叔都沉默了。

这是一个地名,却也代表着一个人名,甚至是一段神话。

刘姨因此来判定,这件事可能和自家有关系的原因就在于……阴家唯一后代,拜的是自家龙王。

有一个幕后势力,在算计自家走江人。

有一个喜欢隐藏在黑暗中的大势力,被人连根拔起。

引动这场灭门杀戮的那位存在,还和自家走江人有关系。

当这三件事发生在同一时刻时,要说和自家那位没关系,那可真是太蠢了。

“呵呵……哈哈哈哈!”

柳玉梅笑出声来,一边笑一边忍不住手掌拍打着座椅扶手。

扶手没事,但震荡出去的气劲,不仅将茶几上的茶壶碗碟全部震碎,更是让屋子里摆放的所有瓷器玉器也都裂开。

窗外的那几棵树,本还在冬日里与寒风做着最后挣扎,也在此刻被震得枯叶纷飞,只剩光秃秃的枝杈。

老太太自是不心疼这些玩意儿的,无论它们随便丢出一个在市场上有多么珍贵。

柳家大小姐开心,砸点碗碟玉石,又怎么了?

这口气,她从阿力走江失败开始,就一直憋到现在,今日,终于得到了释放。

刘姨和秦叔对视一眼,然后继续默默看着老太太的开心。

虽然依旧有太多疑问和不解,但至少事态,并没有变坏。

而且,他们也很清楚,这次事情要真是小远搞出来的,那以后……谁还敢再偷偷摸摸的针对秦柳两家走江者?

甚至,连秦柳两家的门庭,也将因此被重新刷新,牌匾这东西,本就是该用血来擦拭的。

老太太笑了许久,终于停了下来。

但老太太明显还未尽兴。

所以,老太太看向站在自己身侧的秦叔,故意用一种慵懒的腔调说道:

“看看人家,再看看你。”

秦叔跪了下来,低下头,他发觉自己已经有些习惯了。

而且,他也没料到,自己这么大年纪了,还要承受一次次“你看看别家孩子”的对比打击。

好在,小远不是别家孩子,是自家孩子。

秦叔这次跪得,心里还真没什么愧疚,纯当老太太喜欢,自己再给她助助兴。

老太太低头瞥了他一眼,然后抬起脚,对秦叔轻轻踹了好几下,骂道:“你啥时候也学阿婷,变得鬼精鬼精的。”

跪在地上的秦叔也笑出了声。

转而,老太太的脸色阴沉了下来,冷声道:

“不是说要联合一起去吃绝户么,你们俩给我去,旁系子弟,一切有牵扯干系者,但有幸存,都给我清理干净。

那家的祖宅、祖坟,给我刨它个三犁三清。

他家既然敢对我家孩子下手,

那我,

就要彻底抹了他的传承!”

秦叔撑起一条腿,刘姨单膝跪地,二人齐声道:

“我等领命!”

……

回去的路上,是阴萌开车。

没办法,谭文彬尾巴骨摔断了,这会儿坐不下来,只能去后车厢与林书友和润生搭伴一起躺着。

李追远倒是会开车,但毕竟要经过市区人多的地方,会遇到交警。

阴萌一边开车一边不时偷偷看一眼坐在副驾驶位置的小远哥。

她有些尴尬,更没经验可以去寻求,那就是自己近两千年前的先祖和自家老大发生矛盾时,自己该怎么处理?

但有一点是确定的,她和那位先祖没什么情分,她绝对是站自家老大这边。

拎不清楚这个,她也不可能走到今天。

李追远则在思索,自己到底在哪里得罪了酆都大帝?

弄得人家堂堂大帝之尊,竟要以“归家祭祖”的理由,骗自己去丰都?

自己要真是傻乎乎地陪着阴萌归家祭祖,那很可能被摆上桌的祭品就是自己。

按理说,不应该的啊,自己和酆都大帝不仅没仇,而且一是酆都十二法旨传承者身份二是阴萌关系,怎么着也算半个亲戚?

所以,失去的这段记忆里,自己到底对酆都大帝做了什么惹他发怒的事情?

李追远能察觉到,自己身上发生了些变化,肯定不仅仅局限于魏正道黑皮书的那道术法。

但具体发生了哪些变化,以及能否找回些许失去的记忆,得需要自己在夜深人静时,慢慢去发掘和体会。

回到学校时,天已黑,宿舍都关门熄灯了。

陆壹这几天都没回宿舍,全都睡在店里。

这会儿听到熟悉的皮卡声,他马上打开店门走了出来,帮忙一起将仨病号搬进了地下室的房间里。

李追远对阴萌说了声,让她去找大夫过来看看,就离开了。

他得去报平安,这次不仅是阿璃在等着自己,老太太他们,才应该是最心焦的。

校医务室,值班办公室内。

深受领导重视的范树林医生,继续值着夜班。

病人不多,晚上也没啥事儿,他手里就拿着一本露骨杂志,坐着细细品读,温习人体构造。

这也算是,单身年轻男人,难得的惬意放松时光,一边看再一边做着幻想,再时不时地换一下翘腿坐的姿势。

这些杂志,还是谭文彬当礼物送给他的。

只是可惜,近期他也不往自己这里送病号了,俩人的感情,也就有些淡了。

门忽然被推开。

范树林抬头看去,发现门口走廊灯下,站着一个肤白貌美大长腿的年轻女孩。

“你是……”

“谭文彬让我来找你的,麻烦你跟我走一趟。”

“好,你等我把同事先喊醒代班。”

范树林将杂志藏了下去,喊起了同事后,就打包了些器具跟着阴萌走了。

阴萌兜里放着红包,也准备了不少说辞,因为她知道这位范医生不太好请,但没想到,他其实很好说话。

范树林走在前面,还回头催促道:

“我们走快点吧,救人要紧。”

“好,谢谢。”

“不用谢,身为医生,救死扶伤本就是我的天职,这是我应该做的。”

“嗯。”

“你叫什么名字?”

……

李追远来到了柳奶奶家。

他推开院门时,一楼落地窗就打开了,身穿白色绸质睡衣的阿璃,光着一双脚,站在那里等着自己。

她只是露出淡淡的笑容,却没有多少挂在脸上的担心。

李追远脸上也露出了笑容,自从走江以来,每一浪过去后,回到家里见到阿璃,是他最放松的时刻。

只是这次,二楼窗户位置,显露出了柳玉梅的身影。

“小远。”

“奶奶。”

“你先上来一下。”

“好的,奶奶。”

李追远先把自己的背包放入阿璃房间,然后来到二楼。

二楼开间处,原本小小的茶几,今儿个换成了一个大圆桌,圆桌上摆满了各种点心吃食,多到放不下,甚至得和旁边的两张小方桌拼一拼,茶具更是有好几套,茶叶留置得更多。

这是摆明了是一副,要开大型茶话会的架势。

“小远,坐。”

“好的,奶奶,我刚进来时,没看见刘姨和秦叔?”

秦叔偶尔会出门,但刘姨大部分时候都会待在家里。

“哦,老宅后头的那块地荒得长草了,我打发他们俩回去翻一翻。”

“是这样啊。”

柳玉梅起身准备泡茶。

“奶奶您坐着,我来。”

“好吧。”柳玉梅也没强求,她转而拿起银筷,夹了好几块点心放到少年面前的盘子里,“尝尝看,这些点心是特意寻来的,现在会做的老师傅不多了,可不容易吃到。”

“好的,奶奶。”

一老一少,相对而坐,喝着茶,吃着点心。

柳玉梅拿起旁边的丝帕,擦了擦嘴角。

李追远也端起一杯茶,将嘴里余下的食物顺了下去。

其实茶点不是这般吃的,往往是一小块点心就一壶茶,然后一坐一个下午,连续吃多了会容易腻,但他是真的饿了。

返程时,还是通过大家传呼机上显示的时间与日期,才知道失去的记忆的时间,竟足足有两天。

好在出发前都是吃饱喝足的,两天昏睡再加上醒来后马上进游乐园遇到变故,紧张刺激下真不觉得饿,要是再多昏睡个几天,怕就真要饿得没力气打架了。

柳玉梅特意布置下这么多茶水点心,就是为了来配故事的,这次的事,对她而言,意义非凡。

所以,她不想等壮壮来时,再听壮壮说,上好的食材,被壮壮来一手大杂烩出锅,那真是可惜了。

李追远看着坐在对面的柳奶奶,眨了眨眼。

柳玉梅微笑道:“好了,孩子,可以开始说了。”

说着,柳玉梅手肘撑着桌面,身子轻轻一侧,做好洗耳恭听准备享受的架势。

李追远抿了抿嘴唇,有些尴尬地开口道:

“柳奶奶。”

“嗯。”

“我不知道。”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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