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8章 谁在呼叫舰队

蒲州城楼位于汾河河口的一座山上,城高十数丈,如同一位高大的哨兵,俯瞰着宽阔的河道。

李世绩立在城楼顶,站得高望得远。

在春日的阳光下,他看见黄河上有两支船队,一远一近,正浩浩荡荡地向蒲州河口开来。

一支是龙船队,威严华丽,里面的乘客一看就是人中龙凤,要当陛下的。

另一支也是龙船队,远远地缀在后面,落在地平线的一端。

因为离得太远,李世绩看不真切,心中不禁感叹一句:

“好大的船队,一眼望不到尽头。到底是大唐的皇帝,连逃难也这么讲派头。”

吐槽归吐槽,接待工作还是得好好准备的。

蒲州码头已经立起了“候圣驾”的石头牌坊,设好了为皇帝陛下和皇储殿下接风洗尘的祭坛。

李世绩领衔,当地文武官员敬立岸边,恭恭敬敬地等候着陛下的巡查。

不一会,李承乾直接骑着马上岸了。看见李世绩,不觉吃了一惊:

“李总管?卿为何在此?前线的战况如何了?”

李世绩一拱手,答:

“山西的战况目前比较乐观,在太上皇陛下的领导下,敌军已被全体逐出太行山,落荒逃回河北……”

阿弥陀佛菩萨保佑……李治闻言,心里接连默祷。

身为前任晋王,他的封地就在山西。

山西终于干净了,李明的咸猪手终于离开了他的食邑……

“嗯,很好。父皇依旧不减当年勇啊,也离不开诸位的奋勇作战。”李承乾也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一行人上了城楼,李承乾俯瞰着城中的景色,发现军帐绵延数里,旌旗招展,城门禁闭,士兵正在操演。

气氛肃杀,如临大敌,整座蒲州城似乎变成了一座巨大的兵营。

李承乾不禁疑惑地问:

“既然明军已被驱逐,那李总管为何率大军驻扎在此?蒲州的防御为何比以前严密了许多?为何不将这些兵力,投入到横扫河北叛军上面呢?”

我正想和您汇报呢……李世绩忍住吐槽的冲动,将自己化身成么得感情的传声筒,传达着李世民陛下的意旨:

“因为据太上皇陛下的圣意,山西即将爆发一场大战。

“太上皇认为,李明的军队很有可能沿着汾河北上,支援山西战场,与李靖部前后夹击我军。

“届时,山西将化为一片焦土,恐非皇帝陛下狩猎之地。

“因此,他希望您能够移驾长安。”

用的是“圣意”而不是“圣裁”,说明李世绩下意识地认为,李世民陛下的这番意见没有过脑子。

李承乾闻言,顿时大惊:

“父皇为何做此判断?难道长安还能比山西更安全不成?”

李治也是愁眉紧锁,百思不得其解。

父皇在中风以后,思路一天比一天放飞,让他跟不上趟。

“太上皇的意思,李明的想法不可以常理揣度。比起长安,明军的目标应是山西才更为合理。”李世绩道。

他忠实地履行着自己传声筒的职责,坚决不添加任何自己的主观理解。

李承乾显然对这个答案很不满意:

“这怎么可能?在李明的眼中,长安的价值怎么可能低于山西?

“长安有朕,有宗庙社稷,有朝廷!那可是京城,是首善之都,是全天下的中心!

“他怎么可能弃长安而攻山西呢!”

为什么陛下的牢骚听起来酸溜溜的,被李明无视还吃上醋了是吧……李世绩莫名有种李家父子“争宠”的荒诞感。

“山西不比长安,有父皇亲帅天兵驻守,山岭险峻,易守难攻。李明可能有兵力攻打长安,但是有兵力攻打山西不大可能。”

李治的意见就理智多了。

他们从长安跑路,不是因为李明太强,而是因为长安太弱。

守军的主力都被抽往山西了,他们拿头去硬抗大明的巨大投石机?

李承乾听得连连点头:

“此话在理,朕就是这个意思。”

大唐抽干国力,也就勉强供养得起一支大军,财政还快被拖破产了。

要是李明还能再掏出一支同等规模的军队,那可太惊悚了。

爆兵差距这么大,那不就显得他李承乾的运营特别菜吗?

所要,他宁可相信全天下是被李明偷鸡摘桃子了,也不愿意相信对方真能手搓出第二支能和唐军刚正面的大军。

这是作战方略的失败,不是治国的失败。

战略失败尚能挽救,国力不如那就是无可救药了……

太好了,皇族里还是有正常人的……李世绩在心里也是连连点头。

但是认同归认同,天策上将的话他还是要带到的。

“可是,依太上皇的意思……”

“朕不要父皇以为,朕要你以为。”李承乾打断了李世绩的吟唱。

“依大总管的专业意见,李明会攻长安还是山西?”

龙颜不悦。

李承乾已经不再是那个在严父底下唯唯诺诺、直到被高压崩断神经的少年了。

如今的他,是真真正正的真命天子,说一不二的统治者。

谁都不能命令他该做什么、该去哪里。

他有自己的判断。

“……”

对于陛下的送命题,李世绩沉默以对。

他不想掺和太上皇和皇帝的争权,只是李家的一个高级打工仔。

而李世绩的沉默,其实已经间接说明了他的态度。

“既然李总管没有意见,那就由朕来决断。”

李承乾挥一挥袖子,强硬地说:

“北狩的行程不变,朕将继续北上。

“谁赞成,谁反对?”

都是陛下,那高级打工仔李世绩自然是听距离他最近的那个。

有本事你去拦着皇帝?

“末将领旨,这就去准备。”

李世绩爽快地应承下来,便随口向旁边陪站的蒲州刺史吩咐道:

“陛下一行人由我陪同,随行船队就劳烦使君你来接待了。”

“下官明白了。”刺史干脆地回答。

对于他俩的一问一答,李承乾却是疑惑地皱了皱眉头。

李治同样听得一头雾水,问道:

“如今正值国难之际,陛下一路轻车简从。哪来的随行船队,还需要惊动一州刺史安排接待?”

李世绩和蒲州刺史面面相觑,一同指向黄河的方向。

“那……那支龙船队是从哪儿来的?”

两位贵人循着手指望去。

只见在水天一线的地平线上,陆续出现了几条高大的船桅。

虽然距离遥远,但是不难判断,那些船只非常巨大。

甚至比陛下所乘坐的龙船都要大。

“他们是谁?”李治脱口而出。

李世绩的心跳登时漏了一拍,心中陡然升起不祥的预感。

“那些船……难道不是跟从陛下的?”

李治连连摇头:

“不可能,从长安出发的就只有这几条船,已经悉数入港了。

“况且哪有随从的船比陛下还大的,这是逾越礼制了。”

李世绩的脸色渐渐苍白下去:

“那他们……怎么一直缀在陛下的船队之后……末将还以为……”

“距离太远了,我们这一路都没有发现他们在后面跟着。”

李治道:

“要不是登上了蒲州的城楼,我们都还没有发现……”

说着说着,李治好像意识到了什么,一瞬间,脸唰地白了。

随着那支船队越来越接近,出现的船只也越来越多,很快就几乎铺满了河面,让宽广的汾河都显得拥挤了起来。

舰船排成队列,首尾相接,漫无边际。而每条船都无比高大,桅杆林立,杀气腾腾。

这是连昔日大唐,都不敢想象的庞大舰队。

除了财大气粗的大明,谁还能攒出这样夸张的舰队?

李承乾更是面色苍白如纸,嘴角不停地抽动:

“这般巨大的船只,这般严整的船队,该不会……”

狼真的来了!

李世绩早就已经飞奔向烽火台,急促而准确地下达一系列指令:

“点燃烽火!架起弓弩!各部立即填补岸边防线,准备作战!快!”

一时鼓号大作,忙碌的脚步声四起。

将士们立即出营,穿戴盔甲兜鍪,备好弓箭枪矛,向各自的阵位奔去。

事实证明,李世绩的准备工作还是做得相当过硬的。

士兵们按照平日里的训练,忙而不乱,迅速就位。

箭矢森森,枪头林立,警惕地瞄准着河面。

“陛下,殿下,城中建有堡垒,请随我暂避!”蒲州刺史虽不至于六神无主,那也是焦急万分。

李承乾和李治都从长安一路跑路到蒲州了,那自然也不介意再多跑几步路。

宦官抬轿,载着李承乾飞奔下楼,李治和刺史紧随其后。

一路上,李承乾心惊肉跳,不住地后怕。

真是见鬼,没想到冤家路窄,李明那厮就跟在他们后面!

万幸,因为陛下此次名为狩猎,实为跑路,龙船开得飞快。

所以刚好卡了一波视野,两边距离正好处于互相观察不到的位置,都没有发现对方。

否则,那支大到恐怖的舰队如果追上来……

“后果不堪设想,不堪设想!”

李承乾感到脸颊生疼。

知子莫若父,还真让老父亲猜中了李明那厮的真正目标。

只是他实在是想不通,李明的脑回路好生古怪,放着好好的东都京师不打,却要一头钻进山西的崇山峻岭。

专挑硬骨头去啃。

“也是,朕如果能理解那厮的想法,那朕也不正常了。”

李承乾心里吐槽。

李明脑洞大开,而父皇在中风以后,思路也一天比一天清奇。

两位卧龙凤雏对上,那还真是棋逢对手,一招一式打得旁人摸不着头脑。

但更让李承乾脸疼的是。

“那厮怎么凭空变出来了这么大一支船队?”

他不明白,他治下的大唐支撑一场主力会战就已经精疲力竭,各地民变了。

李明治下的大明,是怎么还有这个余力,一边打仗一边造船的。

见鬼,他们的劳动力、他们的原材料,难道也和他们的纸币一样,是随便印的吗?!

这是国力的碾压,这是治国能力的碾压。

战场打不赢,后世的史家尚且可以把锅甩给独断兵权、退而不休的太上皇。

而治国被碾压,这责任李承乾是无论如何也甩脱不掉,必须被钉到历史的耻辱柱上的。

“那厮……到底是什么怪物?”

李承乾心中气急,突然“哇”的一声,吐出一口鲜血。

李治正低着头,哀叹自己这皇太弟多半是当不成了。

忽然听见前面的龙辇里,传出一声哀嚎。

他顿时感到大事不妙,急忙大喊:

“停!快停下!叫随行的太医!”

“唉?”刺史落在更后面,他并没有听见李承乾的哀嚎,对李治的命令感到百思不得其解,下意识地望向自己的右边。

此时,一行人刚离开城楼、还未进城门,所处的正是一段没有防护的河堤。

河里有什么?

河里有李明的舰队!

“殿下,这里太危险了,要不……”

“陛下如何出了三长两短,你负责?!”

李治大吼。

噗通,也就是在这个时候,龙辇里发出一声闷响。

好像是什么东西摔到地板的声音。

“陛下!!!”

所有人几乎都尖叫了起来,立刻停下,七手八脚地将皇帝抬了出来。

李承乾面色如纸,嘴角一丝殷红,已是不省人事。

…………

“他们在干什么?!”

李世绩正在城楼上指挥着防务,回头看见皇帝陛下一行却停在了河堤边,眼珠子差点瞪了出来。

李明的舰队已经靠近了!

那些船只虽大,但是一点也不笨拙,正在全速向他们所在的地方驶来!

而在那支庞大的舰队之中,一条龙形的帆船格外巨大,她有着四条桅杆,近二十丈长,在划桨手的全力划动下乘风破浪,已经快冲到陛下近前了!

陛下的龙体和敌舰之间,完全没有阻隔!

“见鬼,来不及了……快去护驾!”

李世绩一声令下,全甲武士蜂拥而出,试图用血肉之躯,护住陛下一行。

但是天公不作美,此时刮起了强劲的南风。

那条打头的巨大帆船一马当先,与陛下直线距离不过几十丈,已经是弓弩的射程范围了!

双方甚至能清晰地看清对方的样貌!

…………

“呃……”

在太医不要命地掐人中后,李承乾终于悠悠醒转。

在半梦半醒间,他无意识地望向了汾河的方向。

仅相隔一道窄窄的水域,那艘巨大的帆船映入眼帘。

甲板上,一个特别的孩子一瞬间就抓住了他的眼球。

那孩子年纪不大,表情却成熟得异常,正直勾勾地盯着他,冷漠中带着怜悯。

“李明……”

李承乾喃喃。

在另一边,李明只是冷冷地瞥了一眼龙辇和狼狈的真龙天子,便无趣地挪开视线,眼睛继续专注地望向航行的前路。

那表情仿佛在说:

皇帝?那算什么,有几个师?

他的目标,从始至终都在前方。

(本章完)

第359章 我大明船坚炮利啊!

“李明!”

李承乾的脑袋枕着侍卫的大腿,仰面盯着那艘大船,恨得咬牙切齿,两眼泛红。

李明则根本没有看老哥一眼,扶着栏杆吹着风,很是惬意,仿佛一般路过的游客。

刚才向岸边的那一瞥,李明显然是看见了李承乾的。

但是那小子又移开了视线,摆明了就是故意的。

他就是懒得搭理他的皇帝哥哥,在他的眼里,永庆皇帝根本不配做对手!

“李——明——!!!”

李承乾更生气了,恨不得要将咫尺之外的小老弟生吞活剥。

那臭小子夺他的皇位也就罢了,还不把他放在眼里!

这是多么大的耻辱,不啻于当着全天下的面,扇他一耳光!

哪怕那小子让几个小兵,象征性地向岸上射几箭呢!

这段兄弟间的感人再会并没有持续很久。

唐军立刻组成一道盾墙,护在李承乾的面前,隔开他们的陛下与敌舰旗舰。

李承乾的视野被冰冷的盔甲盾牌逐渐遮蔽,最后看见的,是李明背负着双手,优哉游哉地踱步回了船舱。

“李明,你小子!”

永庆皇帝再次血气上涌,口腔里又冒出一股腥甜。

“陛下!请息怒啊陛下,不要与宵小一般见识!”

李治苦口婆心地劝告。

“咳咳!咳……”李承乾死死盯着大船扬长而去的方向,连连咯着血痰。

周边的太医们手忙脚乱,忙到飞起。

李治是真的急了,扯着李承乾的袖子,喊出了那句:

“阿兄!”

李承乾顿了顿,视线终于转回到了身边的亲弟弟。

“阿兄,一山更比一山高。我们……技不如人,就不要过于介怀了。”李治诚恳地劝道。

弟弟掏心窝子的大实话,终于让李承乾有了触动。

他的眼珠缓缓转向了李治,眼神黯淡无光,嘴角渗着血丝,勾勒出一个苦笑。

“是啊,在朕的治理下……不,在我的荒政下,大唐衰败,民生凋敝,国家分崩离析。

“我不是合格的皇帝,我只是一个依赖母亲和……父亲,才坐到这个位置上的庸碌之辈。”

“陛下……”李治跪在皇兄边上,握着他的手,泪如雨下。

李承乾轻轻拍拍李治的手背,道:

“你也一样。”

李治的哭声戛然而止,整个人却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永庆皇帝就这么静静地看着皇太弟发癫。

过了半晌,李治也平静了下来,长长吐出一口气:

“是的,阿兄你说得对。”

战场被大明吊打,他不服。被明军趁虚而入赶出长安,他不服。

但在看到了那支崭新的大明舰队后,他心服口服了。

不服不行,能在大战的间隙抽空手搓一支无敌舰队,这恐怖的运营能力……

作为敌对方,李治只感到胆寒。

…………

大船上,无意中震惊了大唐皇帝和皇太弟的李明小老弟,正艰难地一步步挪向船舱。

“这南风怎么刮得这么大,这船怎么开得这么快,这头怎么这么晕……”

为了晕船的时候好受点,也为了不要打扰船舱里的诸位,李明不得不一个人站在甲板上,一边吹着风,一边给汾河也打点窝。

“李承乾老哥好像身体不大OK啊,不过我现在的状态也不OK……”

有过晕车经验的朋友都知道,他脑子本来就晕乎乎的,往旁边的岸上一扭头,眼睛向远处一聚焦,头就更晕了。

他只能重新把脑袋掰正,心无旁骛地盯着前方。

至于李承乾老哥怎么样,他也实在没有心情去管了。

放对方自生自灭吧,反正多个皇帝不多,少个皇帝不少。

“陛下~请快快回舱吧~唐军布设了弓弩~甲板外头太危险啦~”

忠心耿耿薛万彻、一片丹心契苾何力,躲在安全的船舱里,远远地向李明喊着。

真是谢谢你们的关心嗷……李明嘴角抽搐,憋着腹中的翻江倒海,佝偻着身子,像个小老头似的,摇摇摆摆地回到了船舱。

他屁股还没沾到座位,契苾何力就凑上来问:

“陛下,刚才那是陛下?”

是我耳朵有问题还是你嘴巴有问题……李明脑子晕乎乎的。

“你说什么?”

“他问您,刚才在岸上的是李承乾吗?我说,是的~”薛万彻冲李明的耳朵一个字一个字地吼,好像对方是一位耳背的大爷。

“啊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你吼那么大声干嘛……”

李明拍开薛万彻的大脸,揉着嗡嗡发疼的耳朵。

“话说,李承乾和李治跑到蒲州来干什么?”

“以为我军要进攻长安,所以提前逃过来了呗,没想到刚好被我们撞了个满怀。”薛万彻耸耸肩。

契苾何力沉默,不愿意参与这个话题。

“他们也是乱给自己加戏,谁在乎他们啊。”

李明一边吐槽,一边掏着耳朵。

老薛那糙汉子的嗓门儿真大,把他吼得到现在都还在耳鸣,耳边滴滴答答地作响。

“这是什么声音?滴答滴答的,外面下雨了吗?”契苾何力抬起脑袋,听了一会儿。

原来不是幻听啊……李明放下了手,侧耳倾听。

声音是从船舱天花板方向传来的,连续不断。

可是外面晴空万里,在南风的吹拂下连一朵云彩都没有,怎么可能下雨……

“那是箭矢的声音。”

薛万彻说道。

“哦。”

李明漫不经心地回复一句。

然后三人便聊起了抵达晋州以后,应该如何速战速决,一举击溃敌军主力的话题。

仿佛外头的箭雨无关紧要,真的只是一场雨而已。

…………

“上弩!拉满弦!放箭!”

岸上的蒲州,则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呼号声此起彼伏,官兵们忙得不可开交。

忙着向大明的舰队投送箭矢。

“预备,预备……”

城楼上的巨大弩机瞄准舰队打头的旗舰,转盘机构将弓弦绷到极致,锋利坚固的铁制箭头在阳光下闪烁着森冷的寒光。

“放!”

校尉一声令下,士兵稳稳地抠动弩机机关。

“嗡”的一声,拉满弦的箭矢如同一道闪电,携带着巨大的动能,飞速掠过河面,射向李明坐镇的旗舰。

叮~

大明的舰船包裹着一层圆形钢板,如同龟壳一样。弩箭射在上面,发出一声脆响,便被轻而易举地弹开了,轻飘飘地落入水中,不带走一点云彩。

除了擦出几点火星子,在铁制“龟壳”上打出一个白点子以外,这枚好几斤重的弩箭什么也没有留下。

“大明的舰队都是怪物吗……”

李世绩站在城楼的顶端,俯视着战场的每一个角落。

战斗的过程并不复杂,战场也很开源,完全没有迷雾。

就是明军的船只大摇大摆地经过唐军的战线,在唐军的箭雨里洗个澡,然后乘着春风,沿汾河继续北上而已。

随便唐军怎么射,厚实的装甲轻而易举地抵挡住了一切攻击,和挠痒痒差不多。

“可恶,这样下去不行!”

李世绩两眼喷火,却又无可奈何。

大明的钢铁锻造技术遥遥领先,相比之下,唐军的精锐兵器就像一堆破铜烂铁。

随便打,根本破不了防。

这不是战略战术的差距,这是更底层的国力经济的差距。

更无解。

李世绩感到了深深的无力。

大唐曾以雄厚的国力碾压四方夷狄,而那些败者的心情,李世绩今天终于也品尝到了。

除了无力,还是无力。

“呵,这一轮,先算他们技高一筹。”李世绩并没有彻底绝望,他还有底气。

那就是接下来的陆战。

弓弩只是前菜,他在汾河岸上和蒲州城里布设的防御战线,才是重头戏。

明军再怎么装备精良,也不可能每人背着一个龟壳打仗吧?

“他们会在哪里登陆呢……”

李世绩睁大了双眼,死死地咬住明军战舰。

盯啊盯,盯啊盯,他发现了关键问题。

明军的舰队就像没长眼睛似的,完全无视眼前的蒲州,以及向他们发起攻击的唐军,旁若无人地赶着自己的路。

也就一柱香的工夫,打前哨的几条船已经离开了蒲州水域,继续北上。

明军根本就没有登陆攻城的打算啊!

“他们怎么不攻城?他们为什么不攻城?

“皇帝不是在这里吗!”

李世绩扑到城墙的边缘,手扶着女墙,恨不得把半个身子都探出去,想要看个真切。

他没有看错,明军的大部队正在向北方扬长而去,只给李世绩留下一个潇洒的背影。

“他们到底在谋划着什么……”

李世绩被对方的“蛙跳战术”给搞懵了。

他猛然发现,自己提前做的一切防守准备,都是无用功。

花大价钱准备的弓弩箭矢,根本无法对对方造成任何实际伤害,甚至还有草船借箭的嫌疑——虽然明军是否看得上这些破烂玩意儿还是两说。

而他精心布置的城防和岸防,又因为明军压根儿就没有登陆作战的想法,而统统沦为摆设。

“坏了!”

李世绩终于意识到了什么,心里一沉。

“李明要北上支援李靖,南北夹击太上皇!”

他虽然在蒲州做足了种种防御准备,但独独落了一件事,是太上皇陛下亲口交代过的事——

铁索横江,彻底封锁汾河!

“现在再布设铁索已经来不及了。拦不住,根本拦不住他们……”

李世绩意识到自己闯了大祸,手掌紧紧捏着城墙的砖块,懊悔得恨不得用头撞墙。

自己就不该听那刺史的谗言!交通要道算什么,商贸民生算什么?

也不想想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一切都要为山西的战场服务啊!

“不,还有机会……”

李世绩很快振作了起来。

军队打仗不是一锤子买卖,是要持续不断地吃粮的!

李明的大军规模过于庞大,看起来固然威风凛凛,但是每天人吃马嚼的消耗也是一个巨大的数额。

明军后勤如果只依赖陆路、从河北出发翻越太行山,那不但效率低下,成本爆炸,还很容易被袭扰。

别忘了,太上皇陛下最精通的就是断后勤了。

如果只是一小股部队,还能通过陆运勉强勉强。

像李明那么大的部队,后勤是决计离不开汾河水运的。

换句话说,现在用铁索把汾河拦起来,封锁明军后续行动的补给通路,还来得及!

李世绩感到柳暗花明,松了一口气。

“聪明反被聪明误,李明不想在蒲州攻城上浪费太多时间,却忘了蒲州乃是汾河的要道!

“只要蒲州还在我军手里,一定叫他一艘船也过不去!”

他旋即下令:

“搜索收集城中的铁索锁链,首尾接合在一起,拦住汾河航道。

“之后让城中铁匠专门打造铁索百余丈,彻底封锁汾河!”

唐军的动作很是迅速,拆除各个城门的铰链之类,很快DIY出了一条又长又粗的大铁链。

看着如同巨龙一样的锁链,李世绩终于松了一口气。

“很好!”

大明的船只再厉害,也不会飞吧!

只要层层铁索横江,辅以岸上的弓弩骚扰。

足以让明军片帆不得入晋州!

“士兵并不是多多益善的。如果后勤通路不能保证,军队规模越大,就意味着麻烦越大。

“李明还是太年轻,太急于求成了,这是把自己陷入了死胡同啊!”

李世绩好像看见了翻盘的曙光。

只是在实践上有一个小问题——

如何把铁索横在河面上?

根据常理,铁索一头钉在岸上,另一头由船舶牵引着运到对岸,两头固定,铁索可成。

唐军就是这么做的,一条船载着粗重的铁链一端,向汾河对岸驶去。

结果这条船刚出码头,就天降巨石,将这条船砸沉了,沉了,了……

是大明的舰船。

一条战舰就这么在唐军的众目睽睽下,堂而皇之地在汾河河面游弋,好似在向大唐展示威力。

在她的身后,还有好几艘一样吊的战舰。

明军舰队并没有全部撤走。

他们留下了一部分舰船,在蒲州附近河域巡航。

而即使只是一支分舰队,那也是唐军奈何不得的庞然巨兽。

李世绩嘴角一抽,意识到了一个顶严重的问题——

封锁汾河的好像并不是他,而是明军!

有这么几条水中巨兽镇守着,现在反倒是唐军陷入了片帆不得入汾的窘境!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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